第307章 好文,就是要一起分享

杭州署衙,

和浪人达成了一笔交易,原以为还有一线生机的赵德庸,一大早,又得知了从苏州传来的最新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拿着苏州来的急报,赵德庸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寒意,让下人看来仿佛数九寒冬,令人不自觉噤声垂首。

沉默就是最可怕的事,证明这消息,绝对不会是好消息。

堂中等候的管家及下人,从垂首躬身,慢慢跪倒在地,叩首待命。

自家老爷,身为一省丞相,可以说数十年间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遇到岳凌这么个毛头小子,竟然被逼近了绝路。

江浙,富饶之地的丞相,所蕴含的能量更是大得惊人,谁能想到会有今日的落魄。

所有人都太过低估岳凌的手段了,根本想过竟然连皇帝都愿意配合他,隐匿行踪,导致那一个月间,早将苏州的情况都摸透了。

而且一整个利益集团尾大不掉,能力又有参差,被抓住一点漏洞,成了突破口,便就难以挽回。

至少,毁堤淹田这个决策,不是赵德庸定下的。

而是孙逸才,甄应嘉,徐耀祖揣度他的意思,更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私自动手,要将事情都推到了前任知府朱怀凛的身上。

就是这样一桩事,被岳凌抓住了把柄,再也无法挽回,让原本没有纰漏的计划,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可时至今日,还能怎样做呢?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人不端,诸事皆毁。”

赵德庸徐徐吐出了这一句,又慨叹道:“全都寄希望于浪人的事能成了,只要能交割十万匹丝绸,这便是百万两银子,隆祐帝一定能明白这价值所在。”

赵德庸自言自语,旁人并听不清楚,此刻的他也没了更好的办法,更没有退路了。

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下,其实是心急智昏,开口吩咐下人道:“去将那浪人再找来,问一问,什么时候能够达成这笔交易,我已经向陛下禀报这件事了,待陛下首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只要他的信,能够早岳凌的判词入京,他就还有一线生机,赵德庸是如此认为。

听得了吩咐,管家才颤颤巍巍的回道:“老爷,前几日有个浪人来,问了却不是之前做生意的那些,但那个时候老爷患病谢绝一切外客,便没放他进来,这是不是有蹊跷?”

“不是之前的人?”

赵德庸眉头微皱,出于本能的感觉到其中或有些不妙。

“那来的是双屿岛上的?”

管家道:“没问详细,不过看样子皮肤干裂偏黄,应该就是常年在海上受海风侵袭的样子。”

“遣人去双屿岛上打探一声,有事再来禀报。”

“是。”

……

枫桥驿,庭院中。

石亭下小丫鬟们又齐聚起来,互相交换着近来的情报。

莺儿更像是里面的主导者,旁人都坐在石墩上,只她一个站着,侃侃而谈道:“你们不知道,最近姑娘的抽屉不上锁了,里面姑娘经常看的小册子已经没了!”

众女愕然当场,难道这一出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宝珠回想着今早打扫房间,看见房中的抽屉上了锁,本身还没在意,听莺儿提了这一句,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了,突然插嘴道:“我们房里,姐姐的抽屉上了锁。”

莺儿看向了瑞珠宝珠,问道:“当真?”

瑞珠也想了想,而后确信的点点头,“真的,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有些奇怪了,往日姐姐从不上锁的,房里又有谁会偷?怕是防着我们两个的。”

此言一出,众女便是同仇敌忾了,毕竟她们近来都有被自家的姑娘冷落,而且还不是她们做错了事,只是被刻意隐瞒了。

为了不蒙在鼓里,莺儿继续统筹道:“说来也巧,每次都是可卿姐姐找来,姑娘就将我们两个支出去,看来这事情肯定是与她们两个有关了。”

莺儿捏着下颚,仔仔细细的考量起来,抬头又见到姗姗来迟的紫鹃,将她引了进来。

紫鹃还不知众人在商议着什么,待莺儿复述了一遍,是在猜测薛宝钗和秦可卿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紫鹃立即就联想到了今日看到的邸报,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

“啊?难道她们就是在做这种事?这也太让人难以启齿了吧,怎么想要写这种羞人的东西的。”

紫鹃连读都不忍细读,更遑论要写出来了。

见紫鹃的脸色渐渐泛红,莺儿狐疑的问道:“紫鹃姐姐,你不会知道什么吧?”

紫鹃不愿意在背后戳穿别人的秘密,更何况一切都是她的推测,也不是证据确凿,若是冤枉了好人,反而让她在院子的境地不妙了。

念及此,紫鹃摇摇头道:“没,没,就是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妙的事。”

“不太妙的事?”

众女的目光尽皆投来,紫鹃只好解释道:“今早我去坊市帮姑娘采买,回来的路上遇见有人卖报的,卖报倒是件稀奇的事,我便也买了一份,却没想到那报上竟然印着那样的故事。”

虽然不确定这文章到底是不是出自秦可卿之手,但让她们看一看总不算犯错,紫鹃将报取了过来,摊在桌上,供她们观看。

然而,并不是每个小丫鬟都识字,便只好选香菱来读给她们听。

起初还没什么问题,只是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背景,等等一系列的铺垫,可越到中间,越不对劲了,香菱也读的磕磕绊绊,脸上飞起了红霞。

等出现了狐媚子,香菱就更读不下去了,只好捂着脸跑开了。

此刻,旁人只恨自己没有同自家姑娘多学些字,竟然连这种文章都读不下来。

莺儿咬了咬牙,挺身而出道:“这没出息的小蹄子,都经过人事了,还装纯,她走了我来读,不就是那点房中事吗,有什么可羞恼的?”

随后莺儿深深捱下一口气,率领着余下的小姑娘们,一同品鉴了一番文章。

激情过后,小丫鬟们便散去各回了各房。

后来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一日岳凌发现,丫鬟们洗衣服洗澡都洗得很勤快,尤其莺儿是最勤快的那个。

……

京都,皇城,

赵德庸如愿所偿,他上递的奏报,比岳凌的供词早了许久,虽然岳凌审出的供词是快马加急,但他的奏报还是先一步抵达了皇城。

远在京城的隆祐帝,其实一直都担忧着江浙的情况。

毕竟天下赋税,至少有四分之一要出自江浙,江浙乱,则国本动摇,实在容不得有失。

故此,每当有江浙的急报都会第一时间的呈交到隆祐帝的御案上,隆祐帝也会放下眼前所有的事,细细考量起奏报中的事。

这一日,也不曾例外。

隆祐帝急冲冲的展开了奏报,却发觉并不是岳凌等人的来报,而是仍在江浙任职的行省丞相赵德庸。

在奏报中,赵德庸诉说了如今江浙的难处,以及今年遭受的洪涝灾害,可能导致赋税无法按时交齐。

所以,他便想了个办法,与近来活跃的东瀛商人展开合作,将今年冬季前的生丝全部供应给织造局,开足织机制造丝绸。

如果网罗整个江浙的生丝,再有广州十三行的支援,十万匹丝绸还是有机会达到的。

虽然没有改稻为桑之前所定下的国策,五十万匹之多,能够一蹴而就解决国库空虚的危局,但是应对眼前的状况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了。

十万匹丝绸,盈利将达到上百万两,用于江浙当地恢复国计民生,来年的赋税定然不会有漏缺。

赵德庸也是如此在奏报中说明的。

仅凭一点生丝,就换成百万两白银,的确是件划算的买卖,更何况眼下的大昌必须要完成财富的积累,才能再进一步的推进改革。

各处都要钱,总得先能赚来钱。

但于隆祐帝的本心来说,他对于这些旧朝遗老已经不再信任了。

之前只是没有机会,更没什么缘由,将他的权利收回,以应对保守派不断的在朝堂上掣肘,而眼下好似是个机会。

当政治考虑和经济站在对立面的时候,隆祐帝一时也有些犹豫了。

坤宁宫中,

皇后陪同在侧,眼看着自家的男人愁眉不展,便开口宽慰道:“这些年江浙海岸没少和夷人打交道,做了不少生意,也没将国家做富。”

“每一次都是眼前的这点利益,满足了一时救火,可远不是个长久之计。陛下要开创的是盛世,怎又重新走了这旧路?”

隆祐帝沉思片刻,问道:“依皇后之意,是驳回赵德庸的奏折?”

皇后又道:“既然赵德庸有了奏折,想必岳凌的奏折应当也在路上,不如等等一同看看,再做决定吧。”

隆祐帝叹了口气,伸手环在了皇后的腰间,心里颇受安慰,“也好,再等一等吧。”

还没等多久,便有个宦官往房里来了。

隆祐帝振作了几分精神,问道:“可是江浙有了新消息?”

宦官颤巍巍的跪下,摇头道:“回陛下,是太后召见。”

“太后召见?”

隆祐帝听了都不禁愣了片刻。

自打他即位之后,母子二人的关系仍是每日俱下,最后连晨昏定省都省了。

慈宁宫就好似这片宫闱的禁地一样,除了些伺候人的宫女宦官,再没什么人踏足。

却在此刻,太后竟然要召见,隆祐帝便忍不住将近来从锦衣卫口中,听来的甄家入京之事,与此联系起来。

一念之间,隆祐帝的眉头便深深的皱了起来,阴云密布。

皇后担忧的问道:“陛下,太后她?”

隆祐帝摇头起身,“既然召见,那朕就去看一看吧,备驾。”

未及,来到了慈宁宫,孙太后所居住的宫殿。

外面汉白玉铺设的路面间,缝隙也没长出野草,园子中树枝也都是裁剪不久的模样,只是水池中有点点的落叶,却更衬出萧瑟之意。

隆祐帝挥退了左右,独自登上石阶,轻叩门扉。

里面便传来了慵慵懒懒的妇人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泓儿到了?进来吧。”

隆祐帝往前走了几步,身为九五之尊,也秉承着后辈的孝道,对着太后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参见母后。”

太后拄着梨木拐,步子迈的颤颤巍巍,周边的宫女也早让她遣了出去,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即便两人关系再不睦,二人也是母子,隆祐帝起身上前,搀扶着太后入座。

旋即就侍立在侧,递上了蜂蜜水。

太后面色一松,欣慰的笑了笑。

小小的举动,也昭示着二人之间的破冰,太后的心情不错,这个儿子总也是认她的。

念及此,太后又不禁生出泪来。

平白的就哭泣起来,隆祐帝又安慰道:“母后,这又是怎么了?”

用袖袍擦拭了下,孙太后叹气道:“相当年,你和你兄长在院中玩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是这番景象,你们可都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隆祐帝面色一沉,未有应答。

孙太后摇摇头,示意隆祐帝也坐,缓了缓口气道:“今日你既已成天子,旧事也没什么好提的了。待主朝堂之后,娘亲也从未干涉过一丝朝事,而如今却不得不警醒你几句。”

“你可知,你父亲如何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

隆祐帝耐着性子应道,“娘亲赐教。”

孙太后自感良好,继续解释道:“皇权不下县,你只有一人,是无法治理广袤国土的。赋税为国之根本,是需要有才能的人来把持。”

“固然,其中有贪嗔痴之辈,可有多少人能安贫乐道,守住本心呢?”

“更何况江南那繁华之地,当年我随你父亲下江南时,是真见过那盛景,纸醉金迷,最易迷人眼,但他们能按时缴上国库税银,就是好官。”

“水至清则无鱼,官都喂不饱,你还想要百姓从什么新政中获利吗?”

“在南下之际,我和你父亲曾几次取过甄家老宅,甄家老夫人被你父亲称为‘吾家老人’,你若是想要抄了甄家,岂不是天家忘恩负义,要让天下人耻笑?”

“如今你是羽翼渐满,可若是刻薄寡恩,自然招致众叛亲离……”

隆祐帝眉头微皱,道:“娘亲,您不知道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过,恃宠而骄,是他们忘恩负义在先。”

孙太后摆摆手道:“人都有犯错的时候,罪不至灭门抄家,总也要给一条活路……”

见隆祐帝身躯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孙太后当然知道,她这个儿子最是执拗,决定了的事,往往是很难扭转的。

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母子再相聚,却又因为事情分歧而争吵,也并非哀家所愿。哀家也没求过你什么事,而且也是为了你好。甄家这些世家,都是向着陛下的,怎好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呢?”

孙太后自称哀家,又称呼了陛下,当面如此,还是头一次,也算是她心底对隆祐帝的认可了。

但说出的这为甄家求情的事,还是让隆祐帝一时无法答应。

隆祐帝也不明白,为何母亲总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当时他听从母亲的话,放过了大哥,可大哥却三番五次的要治他于死地。

片刻之后,门外又有宦官叩门。

孙太后面色阴郁之气一下凝结,怒骂道:“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东西,哀家同陛下说话,敲什么门?”

门外,宦官扑通一声跪地。

触怒了主子,他这种奴才可难活。

但他也不是没理由的,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呈着文书道:“陛下,安京侯的奏报到了。”

隆祐帝愤然起身,对拉开两扇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取过太监手上的信笺,正反看了一遍,见有岳凌的署名,内心激动不已。

站在门外拱手行了一礼,隆祐帝才道:“母后,朕公务冗杂,您先歇息吧……”

(本章完)

第308章 晴雯,晴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坤宁宫,

与岳凌的奏报一同抵达京师的还有林黛玉写给皇后的信。

收到林黛玉的信笺以及礼物时,皇后面露了稍许惊讶,未曾想过远在江南的林黛玉还会惦念着她。

将香囊托在手上轻嗅了下,同浓脂艳粉的味道不同,有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作为一国之母,皇后从不少收到礼物。

只是更应该称之为贡品,每逢佳节,珠宝,绸缎,各类首饰,连带着还有送礼者的阿谀奉承,皇后见得实在太多了,打心底厌弃这种虚伪。

不过,像林黛玉这样似后辈的关怀,倒让她心里流露出些许暖意,没有丝毫排斥。

又将信笺拆开,读了开头,才知道是她最近又遇到了新状况,正为此苦恼着呢,想要自己支支招,皇后见此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却见隆祐帝去而复返。

皇后立即起身相迎,将信笺先收了起来,“陛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隆祐帝摇头叹了口气,又见皇后眉角还未隐去的笑意,不由得问道:“你这里是有什么喜事?”

皇后摇摇头,先将隆祐帝扶到身边来,“一些琐事,先以陛下的事为重,出了什么事,让陛下急匆匆的回来了?”

隆祐帝又取出了岳凌的奏报,道:“这是岳凌审讯的供词,看了就知道近来江浙生了什么事了。”

隆祐帝深吸了口气,慢慢捱下心绪。

其实方才太后的话,他也听了进去,尤其是“官都吃不饱,百姓怎么可能吃饱”这一句。

他不否认其中有她的道理,但是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让整个大昌的盛世,依旧流于表面。

拆开信笺,隆祐帝细细的读起了案件的供词。

事情几乎与岳凌前一次奏报的事没有太多出入。

总而言之,朱怀凛不是自杀,而是遭人陷害,含冤而死。涉案之人众多,而江浙行省丞相赵德庸是罪魁祸首。

改稻为桑,虽然在之前获得了一些利益,但利益也经过分流,很大一部分没有进入国库,更没有富了百姓,而是让百姓遭到了更加残酷的剥削,以及土地兼并。

现如今证据确凿,而钱仕渊,甄应嘉等人,竟然还要在堂上翻供斡旋,看来还是朝中或是其他的靠山又有了新消息,给了他们新的指示。

所有的罪名串联在一起,已经足够这些人抄家灭族了。

然而更有甚者,赵德庸竟然有通倭的嫌疑,陈矩更是上书请求调集战舰,往江浙支援火力。

在两年前,京中捐输之时,隆祐帝是下令仿造西洋船只造了几艘战船出来,可目前还在港口停泊,未曾使用过。

而眼下,倭寇进犯江南迫在眉睫,好似也不能计较得失,只能信任岳凌的判断了。

至于军费,粮饷,目前捉襟见肘的国库,又让隆祐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快最有效的办法,隆祐帝一念之间想到了两个。

其一,便是将这些罪臣尽数抄家,所得的钱财全部交给岳凌抗倭。

其二,便是让富甲天下的扬州盐商捐输粮饷,支援前线。

只是其中第一条,因为孙太后的左右,隆祐帝一时也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毕竟大昌是以孝治国,才有破冰的母子关系,再因为这一件事而导致无法复合,真不算一件好事。

如今正在动荡的时候,若是后宫还不安宁,实在令隆祐帝心力交瘁。

看完了岳凌的奏报,隆祐帝又随手拿起了赵德庸之前的奏报,当下才意识到,赵德庸所谓和东瀛商人达成的交易,这不就是在通倭吗?

他难道真是为了国库之难,才要将丝绸卖给倭人?

对于贸易,隆祐帝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武将出身,除了最精通打仗之外,还要最在意粮草兵马等事,物资充盈是打胜仗的前提。

官兵若是都不满饷,怎么让他们发挥应有的战力。

话说回来,与大昌贸易的不只有倭人一家,而倭人出价也并不高,还因为数目过多大昌这边让了些许利润。

若是一般的商业行为,这倒是很容易理解。

但眼下,简直是让赵德庸通倭之事坐实了。

损国家之利,成一己之私,是隆祐帝绝对无法容忍之事,而就是这样的事,放任这些蛀虫管理江南,以后定然还会再有。

隆祐帝登时下定了决心,唤来秉笔太监,书下诏书。

“拟诏,让岳凌将罪臣尽数押解入京,金陵锦衣卫所,查抄各处家门,所获钱财,尽数充为江浙防倭的饷银。”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实已经左右了成百上千人的生死,但尽管如此,隆祐帝以为依旧不足够平息他心中的怒气。

“由江浙巡抚岳凌,都察院副都御使王宪之,着手江浙官查,整顿吏治,贪污受贿者一切按照《大昌律》处置。”

“是。”

隆祐帝拂袖起身,皇后跟在身后,陪同着一块儿来到了内室。

两人坐在床榻上,皇后又轻轻按压着隆祐帝的眉心,为他舒缓着疲劳,问道:“太后是不是为这些人求情了?”

摊开隆祐帝的手掌,便见得手心有几处因为握拳过紧而出现的指甲划痕,皇后知道隆祐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扭转这一切。

甚至冒着动摇根基的风险。

隆祐帝不置可否,慢慢靠在皇后的身上,顺势又倒在皇后的腿上,轻轻叹着气,问道:“你说,丞相的权利是不是太大了,若是没有丞相,朕想做什么事,是不是更方便些?”

皇后想了想道:“赵德庸是安景钟的学生,按理说他也有错,只是这些年安相勤勤恳恳,为了维护陛下登基以来的稳定,也算是有苦劳,若是没他在,恐怕需要陛下处置的国事就更多了。”

隆祐帝深吸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只有枕在皇后的腿上,才让他能享受到安宁,“不怕累,只怕累的无用。”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隆祐帝有些倦意上涌,但眼下还不是睡的时候,既然岳凌准备与倭寇开战,那还需要必不可少的布置。

隆祐帝又起身,随口与皇后闲聊问道:“方才我入门时,见得你眉角生笑,肯定是有什么好事了,如今说来与朕听听,近来真是没什么好事可言。”

一想起信里的话,皇后又捂嘴轻笑起来,“是玉儿寄来的信。”

“玉儿?”隆祐帝想了想,片刻回过神来道:“哦,是林如海的女儿。”

皇后点点头道:“对。”

隆祐帝又道:“传闻,她在苏州的文会上出了不小的名头,还一举夺得了诗魁,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诗魁。”

“有众多的青年俊杰不服,可看了那诗又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才学,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朕说不定能像与她父亲一样,对她委以重任。”

皇后笑道:“如今,陛下就算对她委以重任了。”

隆祐帝不明所以,意外道:“何出此言?”

皇后笑着解释,“岳凌如此出众的男子,身边爱慕的女子肯定少不了,而男子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内宅总也要安稳。小丫头正在为这件事烦恼呢,房中的女孩子的太多了,她就要应付不来了。”

闻言,隆祐帝也不禁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如皇后所言,不是件轻松的差事,那你打算如何帮帮她?”

皇后眉头一扬,道:“这就不能告诉陛下了。”

见皇后面上罕见的露出少女的娇气,隆祐帝也不着恼,起身笑着离开道:“好,好,朕出去忙完差事,再回来‘严刑逼供’。”

旁边的宫女闻言,憋不住笑意,待隆祐帝离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皇后瞪眼过来,又忙摆正了脸色,老实站好。

皇后轻哼了声,心情却是不错,嗔怪道:“为老不羞,倒是让人看了笑话。”

……

隔天,安京侯府,

府门外来了辆宫辇,从上面走下个公公,不禁让门子们都为之颤,赶忙要开启正门,来迎接公公。

公公却摆了摆手,只是从角门进了来,问周遭的人道:“如今府里是谁在主事?”

问询姗姗来迟的倪二,赶忙摆正了帽子,擦了擦手掌,道:“管家倪二,见过公公。”

来人点点头道:“不必紧张,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遣咱家来,要给远在苏州的林姑娘带些物件,并有手信送过去。”

“宫中不便再派出去宦官了,容易惹人非议,便交给你们去送。”

交代完了差事,公公便就告辞离去,等倪二回过神来,还没给公公送上红封,公公已经架着宫辇远去了。

旁边门子问道:“倪管家,这东西让谁送去?”

倪二想了想,毕竟是交给林姑娘而不是给老爷,还是派一个小姑娘跟在身边说明情况的好,而且最好是能手递手的将信交上去。

转念一想,房中的小丫鬟,总共只有他的女儿倪妮,和新来的晴雯了。

晴雯虽然旧时是荣国府上丫鬟,前一次贾家送信之后,在府上一直都很安生,而且从女儿口中得知,晴雯当场就将信笺烧毁了,倪二也是颇为认可这个做法。

荣国府的身份也不算什么污点,荣国府上来的也不只晴雯一个,如今林黛玉身边的大丫鬟紫鹃,便是荣国府上丫鬟。

如此想来,再没比晴雯更合适的人选了。

来到二门外的倒座厅,倪二将两女唤了出来,便开始告知起差事来。

“晴雯姑娘,方才有宫中的公公来过,要将一些礼品并一封书信交给远在扬州的林姑娘。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个姑娘跟船比较好。”

偏头看了看一旁冒傻气的倪妮,倪二叹了口气又道:“倪妮她不如你聪慧,出门我又怕她做不好事,你看?”

晴雯听出倪二的话,她这段时间在府中,也一直没接到像样的差事,便点头应了下来,道:“好,我去。”

倪二点点头,又道:“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东西不容有失,还有近半年的账目,也该给房里管家的姑娘们看一看了,你顺便也捎过去。”

“好,哪一日动身?”

倪二道:“今夜之前。”

晴雯也没什么疑问了,便回身返回房里去拾掇行李。

倪妮呆愣愣站在原地,倪二无奈道:“去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的,也算是送她一程了。”

倪妮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股不舍之情涌上心头,哽咽着离去了。

回到房里,根本帮不上忙的倪妮站在一旁呜呜咽咽的哭着,晴雯无奈道:“你哭什么,就是因为房里没你的玩伴了?”

倪妮摇摇头道:“不是,我为晴雯姐姐开心,缝制的衣服很快就能给侯爷穿上了,侯爷会认可姐姐的。”

晴雯一想,倒是被这个小姑娘提醒了,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做的衣服,和用得惯的针线全都带进了包袱里。

因为她缝制的衣服可是没量过岳凌的尺寸的,只是按照四五年前,岳凌还在京城时的尺寸缝制的,若是不合适她还能用带着的针线改一改。

目光放在这个小丫头身上,晴雯欣慰的道:“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正在此时,倪妮却是又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晴雯姐姐,你会不会不回来了?若是害怕见到老爷,会不会就这样跑走消失了。”

晴雯颇为无奈,方才还夸了她聪明,这遭又问傻话,“就算是我不想留在府里,也不敢随意乱跑,更别说这次是皇后的差事,我若是中途跑了,还有我的活路?”

揉了揉倪妮的脑袋,晴雯坦然的出了门,坐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出城,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

自从贾宝玉怀着忐忑的心给安京侯府递上了信笺之后,便一直期待着晴雯的回信。

因为他坚信,只要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晴雯一定会备受感动,重新与她取得联系。

至于之后怎样处置,是回府还是给她一笔银子养在外面做外室,贾宝玉都没想过。

因为在他看来,两个人的灵魂共鸣才更重要,只要能够心意相通,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两个人的阻碍。

然而多日过去之后,却根本没等来回信。

贾宝玉都不禁怀疑,安京侯府的门子是不是擅自将书信扣留了,导致晴雯根本没收到那信封。

反正问题肯定是不会出在他自己身上。

这一日,宝玉骑马亲自往安京侯府走一遭,才转过了路口,恰巧见到晴雯乘车离去,不由得一揪心,拍马赶了过来。

“晴雯?!是我!”

晴雯听得熟悉的声音,内心却是没什么波动,马夫在前方问道:“晴雯姑娘,后面似是荣国府上的公子在追,要不然让府里的护院将他拦下来?”

晴雯低声道:“不必理会,驾车吧。”

马车的速度终究敌不过马匹的速度,宝玉纵马驰骋,来到车架旁边还不断叫喊着。

身后宝玉的几位小厮和奶哥哥连连劝告,一口一个二爷,小祖宗的求着,让他别在这大街上闹事。

而且马匹骑得快了,掌控不好摔到地上,出了罪过他们也担待不起。

宝玉却不管,依旧向马车里面呼唤道:“晴雯,晴雯?你难道忘了我不成?你是不是没收到那封信,你是被安京侯府圈禁起来了?他们这是要将你卖到哪里去?”

晴雯不厌其烦的掀开车帘,向着外面的宝玉便回道:“那封信我看到了,我如今是安京侯府的丫鬟,还请您自重些。”

这冰冰凉凉的话语,让宝玉如坠冰窖,顿时目瞪口呆,根本不相信晴雯连岳凌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变心了。

“怎么会这样?”

顺着车窗开了的一角,宝玉却发现晴雯手中的一把扇子尾骨上拴着的还是他曾经给的玉牌,顿时狂喜道:“晴雯,我就知道你是个念及旧情的,一定不会忘了我。你扇子上的那块玉还是我房里的,你是我房里的丫鬟。”

“你说,是不是被安京侯府的下人为难了,让你不敢与我相认,我这便去求老祖宗,将你要回来。”

晴雯这时才发觉自己的那块儿玉牌还是荣国府上的东西,便立即剪断了彩绳,将玉牌丢出了车窗。

随后便落下了窗帘,再不言语了。

玉牌落地摔得粉碎,伴随着玉牌碎了,宝玉的心也碎成了齑粉,双目无神,口中喃喃道:“怎么回事?”

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脖子,五彩细线挂的宝玉,却不禁怒道:“通灵宝玉,到底是通谁的灵,怎得事事都不遂我的心意?”

才要发作,此刻远处来的薛蟠见到宝玉脸色难看,问了身旁的小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后便拍了拍胸脯,挎上了宝玉的肩头,道:“诶,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就是个丫鬟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也给了侯爷一个丫鬟,就当是买个好了,你这死缠烂打岂不是给自己难堪?”

“走,哥哥带你出去高乐,那勾栏里的姐儿什么样的没有?一个个的主动的你都想象不到。”

失了神的宝玉,便被薛蟠生拉硬拽的带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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