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章三谏君

熙宁五年时,免役法实行了一年,官家对王安石欣喜地道:“朕听说浙西役钱上户纳役钱六百贯,反而如此是数十户皆兼并,多取无妨……惟第五等户钱不多,放却如何?”

王安石对曰:“多出六百贯者或非情愿,但所以摧兼并当如此,其中亦有情愿者……陛下但不以此钱供苑圃陂池侈服之费,多取之不为虐……”

王安石主张朝廷厚积蓄以救急。所以坚持收五等户地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所以这分明是你官家当初说过的话,如今怎么自己不认了啊。

韩绛一言之下,官家有些一时无言以对。

韩绛继续道:“陛下,过去衙前之役乃上四等户服役,故收免役钱,五等户以及寺观,官户,女户,未成丁户免役收助役钱,至于免役宽胜钱在役钱上所加,用于一州一路。”

“陛下之意,乃免役宽剩钱以役钱二分收取,用于州县自给自足,供给岁时灾荒所用,然有司为求升迁,行取过当,通行天下是十之四五,甚至十之六七。”

“熙宁七年朝廷又定法在役钱上又加千五,为修葺衙门,运输物资之用,故使民生不堪。这些都远非陛下当初本意!”

韩绛不仅反对对五等户及女户,未成丁户收取助役钱。

又将矛盾指向免役宽剩钱。

免役法与青苗法一样,都采取中央与地方分账的征收模式。

青苗法说是两份息,但大多地方受的是三分息,河北等个别地区收四分息,两分息归朝廷,其余归地方。

免役法也是这般,免役钱和助役钱归朝廷,免役宽剩钱归地方。当初朝廷与地方约定免役宽剩钱只能收两分,但地方都私自加到五分,甚至六七分。

无论是征收助役钱还是免役宽剩钱,都非韩绛本意。

所以章越,韩绛一直称此法为免役法,因为此法的初衷就是只收上四等户的免役钱,所以顾名思义。

而王安石,吕惠卿则变通为募役法,一字之差的意思,就是所有人都要出钱。

章越稍稍诧异韩绛。方才的话,韩绛已是占了上风,有个台阶下就差不多,但他犹自不停继续攻讦免役法。

没错,章越心底也是认同韩绛所言,但眼下场合不对。

章越看到天子面上分明写着不快。

韩绛亲自出言,使得满殿所有的大臣都是惊讶,生怕这场波澜,会演化为君相之间的冲突。

章越却明白,这是韩绛对王安石,官家积蓄内心不满的一次宣泄。

是人都有脾气,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好好的免役法被改成募役法。老夫真的受够了。

章越理解韩绛,不过当初免役法,被王安石,吕惠卿改来改去的时候,他就没那么生气。

章越学着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是抄的,大宋江山也是赵家的,随便你们怎么搞啦!可此法对韩绛而言,是作为一种极重要的政治建树。

韩绛近似半摊牌地向官家陈词。

官家的脸上可谓是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唯有妥协道:“既是役法不当,此事交两制商议便是!”

韩绛见官家退了一步道:“役法之事有大利亦有小弊,功远大于过。”

“白璧微瑕处,陛下圣裁自断,实不必下两制议论!”

官家听了韩绛建言,也是有了台阶下,微微笑道:“韩卿所谋周全!”

……

最后殿议散去,韩绛,章越从殿内离开时,

沈括有些失魂落魄地等在殿中,无人与他言语。

走出殿外后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殿中,我言语是否太激切了?”

章越心道一切也不激切,他对韩绛道:“前几日吕晦叔方言,唐太宗之德在于屈己纳谏,我以为此不足为过。不过殿议之上所言,终是不好,私下言之便是。”

韩绛点点头道:“然也。”

之后便是百官轮对。

沈括满脸忧心地走到章越,韩绛面前。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道:“存中,怎劳你大驾在此?”

沈括一脸沮丧道:“大参,是沈某太操切了,自作主张。”

韩绛倒是安慰沈括道:“那日伱到我府上谈论,仆并没有在意,只是言你既要言,便斟酌着说。”

“今日虽没有全盘之策,但也是将仆心底要说得话全说出来了。”

沈括闻言一脸感动地道:“多谢丞相不怪罪,沈某也是一片丹心。蔡持正说我阿附,但沈某绝不讲没有根究的话。”

韩绛一如长者般安抚道:“知你是秉直直言。”

说完韩绛离去,章越也要跟着离开,却觉得袖子一紧被沈括抓住。

章越回过头来,沈括满头大汗道:“沈某自知大错,还望章公能为我转圜。”

章越道:“存中,丞相不怪你,还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底。”

沈括看了一眼章越的神色,知道章越说得是反话,忙道:“章公!”

章越沉下脸对沈括道:“你先回衙里等消息吧!”

沈括闻言长叹一声离去。

章越看了一眼崇政殿,当即步入殿内,一眼就看到崇政殿上巨大的夏国,陕西局势图。

看到这幅图,章越心道,官家几时将这图从殿后搬到殿前。

韩绛被元绛,王珪拉住了议事,章越没料到自己倒是先到的,看着宋夏犬牙的地图,自己也一时失神。

章越看了一旁的石得一道:“都知,此图几时搬到此来了?”

石得一笑道:“前日便安放在此了,章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心底骂一句‘爱讲不讲’,面上笑呵呵地道:“但说无妨。”

石得一悄声道:“官家的意思,是有意让章公往西北将将,帅师行灭国之事!”

章越听了一愣,然后看着这幅地图心底缓缓起了波澜。

虽说灭夏也是自己的夙愿,但臣办不到啊。

自己已是攻下了熙河路,又退了辽国三十万大军,若是再破西夏,行灭国之事。那功业真可谓功高震主了。

功高震主,就是妨主害主!

章越才不干这等事,自己还要继续【苟】下去。初心?开玩笑,官都这么大了,还谈什么初心。

既要谋国尽忠,也要懂得谋身自处,灭夏之事自己从旁协助就好。

章越对石得一道:“我性子缓慢,用兵惟谨慎二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何能委此大事。”

“灭国之战,非刚猛勇决之将不可。”

石得一听了章越的话笑道:“章相公过谦了。”

说完石得一就退到一旁去了。

……

片刻后韩绛等人入殿后,看着崇政殿这幅图,就知道什么都别说了。

官家对几位宰相道:“募役法解决了衙前之难,但过度征收役钱却对下户百姓不利。”

“朕之前听刘奉世上奏,在募役法前,天下又五十三万差役,募役后改为四十三万人,少了足有十万人,宽余了不少民力。”

“可知此法实为良法,只是细端上略有不足,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朕以为募役法乃良法不会有错,沈括之言未必可信!”

这一结论令众人意外,方才还言要下两制谈论的官家又转了弯。

见了这幅图后,章越对于官家态度一下子转变也有预料。

当日后,官家分别让元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唯独没有喊韩绛。

韩绛闻言默然离开大殿,颇为难过。

官家当着章越的面对元绛道:“在免役法上,你是倾向韩卿,还是倾向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微微吃惊,官家很少这般说。

元绛是王安石罢相后,留在中书唯一支持变法的相公。

元绛何尝不从官家的话中,听到这是一等暗示和机会,也听出官家对韩绛的不满。这似乎是他一个取代韩绛的机会。

元绛想了想道:“陛下,臣自是支持免役法的,此事上臣从头到尾与陛下一般道理。可韩丞相也是秉直无私,也是为江山考量。”

“只是……偏听偏信了沈括的一番话而已。”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对此人大为改观。元绛平日对韩绛,章越政见颇为不认同,没少明里暗里地讽刺,但是今日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说了句实在话。

听元绛这么说,官家颇不满意地道:“或是如此。”

官家又看向章越,颇为严厉地问道:“章卿,你呢?沈括今日上奏,你事先一点也不知情?”

章越立即澄清道:“陛下,臣确不知情。”

官家闻言仍道:“那役法上卿是如何看?朕要听实话!”

章越道:“臣素知陛下肯纳谏听谏,甚至屈己意从于天下之贤,这是古人也不能及的。但臣以为陛下听言之道有三不足,乃有所疑、有所易、有所专,此臣不敢隐瞒陛下的。”

“朝政之事,大臣屡言之而陛下不全信,此乃有所疑。”

“大臣昨谏一,陛下听之,又一大臣今谏二,陛下又听之,此乃有所易。”

“对于爱听的话,陛下既偏听又偏信,此乃有所专。”

“有所疑,忠信之臣言过之后不复再言;有所易,朝堂之上再无礼法规矩可论;有所专,则一叶之障难见泰山,去【中用】远矣!”

“役法如何?臣以为天下之是非,在于众人共之,利害系之天下,当天下人公之,此乃人主也不得专之之事!”

章越一番话下,元绛听得是瞠目结舌。

而官家则是一脸懵逼立在殿中。

(本章完)

第1015章 进退又何妨(两更合一更)

官家震惊之至,看着章越没说出话来。

官家听章越言语满脸阴霾,气息不能平。

他身为皇帝已有十年,觉得天下最大之弊,便是文官或者说整个官僚集团不能依他心意办事。

他之前觉得王安石还可以,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虽说屡次顶撞于他。

但王安石如此,他儿子王雱呢?他所提拔起来的邓绾,吕嘉问呢?

特别是吕惠卿走时自曝,将韩绛,王珪以下所有大臣都数落了一通,令官家对这些官员的印象着实有些破灭。臣子表面和内里完全是两张面孔,全是算计和厉害。更要紧是他认识到官员们所组成的官僚集团,似一个绵密的大网。

他们一个个人似不足为道,但构成了这张大网却压得自己几乎窒息。

吕惠卿回京之后,又向天子禀了不少王安石之事。虽说私节无碍,但目无君上肯定是有的。

他给吕惠卿的私书多有‘无使上知’之词。

这使他下了最后罢王安石宰相的决心。

至于章越指责他的听言之弊,这是最令官家生气的。

有谁喜欢整天被人批评的?更不用说九五至尊的天子。

官家以为他对臣下的宽仁,虚心纳谏,会让臣子们对他感恩戴德,知道他是可以辅佐的贤君。哪知道换来的却是臣子们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此着实寒了他的心。所以他不许苏轼回京,已是一个表态了,不过还是给彭汝砺等大臣直言进谏的机会。

再说批评自己的韩琦,王安石,韩绛都罢了,他们毕竟都是先帝,甚至仁宗皇帝留下的臣子,自己使不动他们,但吕惠卿,章越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

他本以为章越会与自己同心同德,一起谋划这灭夏之事,但章越也在这件事上反对他。

这一次居然面责于他!

不过官家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气,一如即往地纳谏道:“朕听言确有不周之处。”

“但朕之原意以伐西夏为大业,灭此心腹之患,自是一切皆因为之。无论经济民生,还是政治军事,一起都当以伐夏为经!当初卿劝朕当以五年之后平夏,如今只余三年,卿当年说过的话,卿忘了但朕可没忘!”

而章越也知道官家此刻心底感受,朕换下王安石,让你和韩绛来为相公,是你们不似王安石那般对朕大呼小叫。

没料到王安石走了,今日韩绛顶撞朕,你也如此?

章越本有那么点愧疚的,但仔细一想,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那是天子与世族共治天下。

唐时,那也是皇帝与世家的贵族共和。

宋则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说白了,此天下非伱天子一人断之!

这又不是明清二朝。

王安石整天怼你受不了,以为换个宰相就不怼你了?

我不怼你,天下人就要怼我了!

二者之间,孰轻孰重?

而且官家灭夏还按着时间表来,如果说五年后灭夏,那么就是在【熙宁】十二年以前,完成一切对夏进攻事宜。

按照当初王安石拟定的【调一】天下的方略,整个国家的资源配置,一切为【伐夏】为优先配置,其余全部让步。

章越正色道:“陛下,灭夏与利民二事并不冲突,只是缓急不同。”

“我大宋之患在于内,而不在于外,而西夏之患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先理政修民,再谋伐夏之事,方才是万世之举。还望陛下以利民为急,伐夏为缓!”

官家则道:“此言差矣,当年仁宗之仁乃不忍为白骨换虚名,最后与夏议和,以至于有庆历之辱。”

“减役钱可以一时利民,但灭夏才是利国利民万世,否则陛朕当年为何要委卿攻取熙河之事,也是为伐夏铺张。”

章越心道,攻取熙河是我与王韶提出来的,啥时成了你的全盘谋划。

官家继续道:“一味趋以仁义,只会水弱易玩。朕亲政十年了,国策也当变一变,以法易儒。如今国家当以灭夏为急,利民为缓!”

“朕本意托付卿伐夏之事,但卿若不赞成朕伐夏之事。那卿且去西北,替吕惠卿回来!”

章越闻言心底大怒,天子居然在自己面前玩这手段。

吕六这大马猴,也配和我章三比?

章越面上不动于色,看了一旁的石得一一眼,不知是不是他将自己不愿去西北话泄漏给了官家。

此刻他沉静地道:“陛下,吕惠卿之才胜臣十倍,臣本萤虫只配伏草而游,哪敢与当空皓月争辉。”

官家闻言一愣,不过他也见惯了官员们以退为进的操作道:“那便如此。”

官家说完看着章越神色,却见他神色丝毫不变。

对章越而言方才可能有些气话,但如今却是已经理解消化。

宰相又如何?说到底也是一份工作而已。

章越当然知道皇权与相权抵触之弊。明朝无宰相之名还有内阁大学士之实。到了清朝就真没宰相了,而清之官员素质也是历代来最滑坡的。

比起来在位时的力不从心或是产生日后重大隐患,倒不如早退早了事,既保全了富贵,也不失郡守之位。

不能谋身,又如何谋国。

章越道:“陛下,臣虽贬去但忠言不可不讲,不可不谏。”

“你讲!”官家带着怒气道。

章越丝毫不让地道:“垂治天下当以仁义,近岁天灾不断,各郡各路盗贼不断,连富庶的淮浙亦有人相食之状。陛下要征讨西夏,却不见百姓之苦,好比杀牛宰羊以为膳食,食者皆美,然被食者之惨,陛下不曾见之。”

“朝廷兴师十万,殆于道路上百姓则有七十万家,就算破夏功成,然而民不能抚,心不能附,又有何用?”

“臣素来要为一事,从不直接为之,而是先从谋另一事。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道理。”

“要伐夏当先利民,利民是器,唯有器成方可伐木。退一步说,就算伐夏不成,但器已磨练,民心亦为陛下种下。”

“天下最难之事,莫过于执两用之中,切不可执一废百,臣还请陛下明察。”

‘执两用之中’官家细细品着章越这句话,这句话出自【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执一废百’出自【孟子】‘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伐夏】与【利民】就是两用,能够【用中】或【中之用】,办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圣贤了。

其实作为官家,最大的难处就是方向上的选择,而不是那些细务。因为细务上的事,有大把能臣替他为之。

方向上的选择,往往导致路线上的不同,而路线的不同,又成为党争的发端,权力的升降。

而如何能做到【中用】?

【中庸】也早就给出了答案,那便是【诚】。

能做到至诚的人便如同神明一般。

“如何诚也?”官家默然半响飘出了这一句,元绛看这一幕知道章越有几分劝动官家了。

章越道:“此为圣贤之道,臣不知也!”

官家被以为章越会说道理在他一边,哪知他说不知。

官家笑道:“章卿也不知到底是【伐夏】好,还是【利民】好啊?”

随着官家一笑,当即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了。因为人被与和自己观念相左的人批评时,都会产生出一个念头,凭什么你说得是对的,我说得就是错的。

渐渐的殿内,君臣聊天的氛围便好了起来。

章越道:“启禀陛下,诚有两等,生而知之者为圣人,学而知之者为贤人。”

“臣连学而知之都未必通,何谈圣人呢?所以【中庸】才说至诚如神!”

“那卿便与朕讲讲【学而知之】之道?”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还是要听言,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听言当正反相攻!”

人都是有立场的。

官家有官场的立场,中书有中书的立场。

如今官家的立场就是主观,是决策层面,而如今中书的立场则是客观,是执行层面。

人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主观与客观不匹配,简单说来是‘想要的得不到’。

脑子告诉身体去干活赚钱养我。

身体对脑子说,不,你应该克制自己的欲望(饿不死就行)或感觉今天好累(我想躺平)。

所以执行层面总是倾向于保守,官僚集团口口声声打着儒家口号,让皇帝【节制欲望】,其实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章越进入中书后,他自然而然从【伐夏】转为【利民】,这是由立场决定。他不是诸葛武侯,人家后面有肯放权的皇帝,所以才有宫中府中为一体。王安石当年与官家也是如同一人。

但现在你作为宰相,不仅要对皇帝负责,更要对整个官僚集团和百姓负责。

灭夏战争,不是由官家和章越打的,落实到执行层面的是数百万百姓和几十万兵将和官员。

你可以用各种手段逼着这些人上战场,可无论胜败,后果你都要担着。有个万一,皇帝下罪己诏就没事了,你呢?

君权与相权的矛盾,就是主观与客观的矛盾。

所以不要轻易地越过立场而言事实。

偏信不可以偏听的意思,你要明白自己立场在那边,再听听另一边的意思,然后正反相攻,彼此参照比较。

官家想了想道:“这话章卿当年言过。”

没错,这话当年在经筵上,章越曾与司马光,吕惠卿向官家讨论过。

章越道:“今臣还有一句‘事在心上练,心在事上磨’!”

其实无论【利民】还是【伐夏】,都各有利弊。

利民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以是短期目标。伐夏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是短期目标。

章越有自己立场,皇帝有皇帝的立场,到底谁对谁错,先不要着急下结论,必须要试一试才知道。

遇到自己不赞同的观点,不要着急去否定他,因为你不一定是对的,扔硬币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凭什么你都是百分之五十。如果你事事都未卜先知,那就是‘生而知之’,比圣人还牛!”

遇事先让他去跑一跑,试一试,让子弹先飞一会。

最要紧的你要不断去试他,同时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来。

用实践的结果来一步步调整你的方向,最后趋近于【用中】。

元绛以往没有在宫里与章越共事过,知道对方善辩,但没料到对方如此富于雄辩,竟然讲出这样一番漫漫的道理来。

“故而伐夏之事也是这般,臣当初言五年,不过是漫而估之。陛下切莫真以五年为之。此事不可制定周密计划,或许明日夏国国内就有剧变或者一直没有。”

“臣以为不要以计划而束,灭夏之事先进两步后退一步或先退一步后再进两步都是可以的,要依时依势而为之,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同时富有余力能够兼顾民生及其他。”

“昔日汉高祖破灭群雄,而有天下,何等英雄,然后有白登之围,和亲之辱。却不见汉高祖如何,因他知道匈奴非一朝一夕可灭也。”

官家几乎被章越说服了,但还是言道:“章卿还未言为何【利民】在【伐夏】之前呢?”

章越道:“陛下,臣当年上平河湟策时曾道,富而后取,先易后难,能而示之不能此话不变。”

“富是富熙河,在熙河屯田和商贸,同时也算是富百姓,利天下。利民与伐夏,臣以为利民之事为易,伐夏之事为难。最要紧是能而示之不能,”

“越图谋什么事,越是要缓,越是要慢。缓不济急,但缓能迷惑对手,令其提心吊胆,又不知我所为,最后蓄势盈满后全力一击!”

官家此刻面色已是全然舒缓,点点头道:“也罢,卿就继续留在中书。”

我要你留?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章越行礼道:“谢过陛下!”

官家笑道:“朕可以答允你,先变役法,解民之苦,不过朕要让蔡确知谏院,判司农寺,这役法如何变,你当与他商量!”

官家运用权术也是更熟练了嘛。

章越喜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还有你说伐夏之事可以进两步退一步,但这进一步,当进在哪里?”

章越笑道:“容臣指给陛下看!”

说完章越走到崇政殿的大图上,拿起木杖向西北方一指,正是青唐城的所在!

“先灭阿里骨?”官家双目如同鹰视。

“正是此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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