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
夜色清冷。
今日的意合门宛若死地，无比寂静。
相比往日，连半点生命迹象都没有。
但对于陈升来说。
都没有区别。
不论有没有声音，他都听不到。
他依旧保持着“神明”姿态。
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体内雷霆如惊涛骇浪，轰鸣声若隐若现。
呼吸悠长且平稳。
微风于周边徐徐流动。
指节处的小黑亦化作液体，守卫在陈升周围。
一旦有人试图靠近。
气流能让陈升第一时间察觉。
小黑则会立刻视情况发动攻击。
好在，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始终没有人来打扰陈升。
闲来无事。
在最初的烦躁褪去。
陈升沉下心来，开始体会感知中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心里很清楚。
这些枷锁，困不住自己。
与其在破除之前，终日陷入负面情绪中。
倒不如主动去接受，并利用这段经历磨砺自身的心性。
如此想着，
陈升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
令自己身体逐渐放松。
他不再抗拒那漫无边际的黑暗。
而是尝试着主动去接纳。
渐渐地，
陈升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失去重量。
周围的黑暗。
不再是囚禁他的枷锁。
而是接纳他，拥抱他的海洋。
“吸——”
“呼——”
脑海中隐隐回荡着呼吸的声音。
雷海于体内冲刷着。
身体内部每一次传来颤动感，陈升便会在脑海中构建镜像。
就好像从零开始，构建自己如今的身体一般。
肌肉，骨骼，血液.
陈升仿佛再次进入内视状态，并能够感受到，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以及身体的变化。
陈升知道，这不过是幻觉。
但他并没有停止。
景象越来越清晰。
呼吸声震耳欲聋。
直至响彻脑海。
自己在变强。
陈升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自己变强的过程。
他不再烦躁于黑暗带来的困扰。
而是沉下心来。
不断构筑着脑海中的幻象。
他甚至开始，主动地去推动幻象的变化。
例如让雷海更加汹涌。
轰！！！
终于，
所有的不适感。
随之消散。
嗯？
至于外界。
原本正静静守卫着陈升的小黑，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漆黑的触手，从液体中升起。
顶端处，独眼睁开。
小黑看着陈升。
紫色的雷霆，正从对方的体内不断跃出。
如果说先前，
轰鸣声只是若隐若现。
现如今，
响彻山林。
雷霆狂风，于身周肆虐。
将陈升的身形，彻底遮蔽。
小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并不妨碍他满足饱腹之欲。
另一条触手伸出。
满是尖牙的嘴巴于顶部展开。
小黑吞吃着狂风中的雷霆，只感觉相比平日，似乎更加美味。
一人一黑。
皆处于忘我的状态。
他们渐渐不再关注外界，也不再关注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天际出现一丝光亮，将夜晚的黑暗驱散。
吃饱的小黑，继续守卫着陈升。
至于陈升。
虽体内雷霆依旧汹涌，但相比先前，已然平静许多。
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陈升神色略带疲倦，似乎已经陷入梦乡。
身体的异象，更像是无意识的举动。
直到此时。
意合门内，
终于有人回归。
嗯?
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申子明堪堪靠近山门范围，便听到雷霆轰鸣的声音。
他抬头望天。
如今正值晨曦微露。
虽不是阳光明媚，但天空亦无半点要打雷下雨的迹象。
是陈升吗？
申子明面露恍然。
他一步迈过山门，朝着自己木屋所在的方向走去。
速度很慢。
申子明并非顶级武者。
呼吸法，也不过刚刚开始接触没多久。
自然无法跟那些顶级武者相提并论。
一晚上的时间。
申子明与发狂武者战斗，救援受灾民众。
已经耗费他几乎所有的体力。
虽然他原本准备强撑。
但黎武极看出他的窘迫。
便说明陈升如今在意合门内，需要保护，将申子明强行赶了回来。
说是这么说。
但申子明心中清楚。
保护陈升，哪里轮得到他。
对方保护自己还差不多。
这只不过是黎武极为了让自己能够休息找的借口罢了。
如此想着，
申子明逐渐靠近木屋。
陈升的身影，也随之映入眼帘。
高达四米，犹如神明般的完美身躯躺在地上。
虽看上去已经睡着。
但体内响起的雷鸣，依旧令人心惊胆战。
申子明光是直视，心中便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先前，
在陈升与尊老作战之际。
申子明曾经询问朱雀以及青龙，关于陈升的现状。
直到现在，
他都还记得，当自己提问时，二人脸上怪异的表情。
似乎是有些犯怵，不愿意过多在议论陈升。
但只言片语间
依旧令申子明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的陈升很强。
恐怕已经强到，他难以想象的地步。
否则，
绝不会令朱雀以及青龙二人在提及时，表现如此不自然。
早在来之前。
申子明心中便已有所准备。
但只有站在开启极限玄武变的陈升面前，才能体会到那股恐怖的威压。
这一刻。
他仿佛渺小的蝼蚁，面对着真正的神明。
申子明小心翼翼。
脚步下意识放缓。
就连呼吸也随之屏住。
似乎是生怕惊扰到这尊神明。
但他的动静，又怎能瞒得过小黑。
刚踏前一步。
便有触手自地面升起。
顶端的独眼注视着申子明，令他感到阵阵发毛。
这是，之前在封印之地中撞见的那个生物？
申子明想起小黑。
事情并不久远，他的记忆里也没有差到那个份上。
同样的，
小黑也认出申子明。
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对方身上带着恶心的天人味道。
怎么这一次，好像没有了？
小黑疑惑不解。
但他的职责是守护陈升。
自然不会因为见过几面，就这么简单放行。
触手扭动之下，化作手掌的模样拦在申子明面前。
前方禁止通行。
“.”
申子明无语凝噎。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似乎是在睡觉的陈升。
又看了看黑色手掌。
不论他左挪右移，对方都始终拦在他身前。
其实。
申子明很想告诉对方。
他只是想要回房间睡觉。
但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打扰到陈升。
于是乎。
随着疲惫感席卷脑海。
申子明便打算学着陈升，就地躺下。
反正在哪休息，都是休息。
只是，
在躺下后。
原本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接近极限的申子明。
却突然感觉睡不着。
先前忙于救援行动，他无暇多想，
此刻静下来。
脑海中，反倒有诸多念头纷沓而至。
他怔怔地望着天空。
望着周遭的山峦起伏，绿树成荫。
望着那曾经高耸入云，如今被硬生生踩塌一截的山峰。
这些他曾经看过无数次，早已经习以为常的景象。
在这一刻，
不知为何，显得尤为陌生。
孙一合死了。
被项力杀死的。
而自己身为弟子。
唯一能做的事情，竟是等师父死后，将其安葬。
何等可悲。
何等懦弱。
手臂缓缓举到眼前。
申子明看着满是伤痕的手掌。
这是先前在救援行动留下的伤势。
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恢复。
这种程度的身体，别说跟那些顶级武者相比。
就算是意合门的师兄们，都要强过他无数倍。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实在太短。
即便申子明平日里，几乎已经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
时至今日，也不过堪堪将一门呼吸法修至第二层。
这样的实力。
什么都做不了。
既对抗不了天人。
也无法回报陈升的救命之恩。
说不定等到天人复苏，他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想再像昨晚那般。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却无法改变哪怕一丝一毫。
如果
申子明看向陈升。
如果自己也能像陈升一样强大。
师父，就不会死了。
拳头攥紧。
申子明看着自己的手臂，双眼涌出悲伤。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强烈地渴望着力量。
——————————
时间逐渐向前推移。
天光绽放，彻底驱散黑暗。
阳光洒落。
陈升睫毛微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自己，睡着了？
陈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先前，
他只是不断尝试着适应如今的状况，并令自己的心静下来。
不知不觉中。
竟是直接睡着。
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睡觉了。
虽说如今的陈升，并不依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但睡觉的感觉，依旧格外地好。
“呼——”
陈升长吁一口气。
身形自地面一跃而起。
他活动着身体。
一时间。
身体骨骼相互碰撞。
犹如金铁交戈。
震耳欲聋的鸣响于周遭回荡。
直接将不远处休息的申子明惊醒。
唰！
其身形弹起，犹如惊弓之鸟迅速扫视周围。
直到发现是陈升体内的声音，申子明方才松一口气。
这一动静。
自然是引起陈升的注意。
“谁？”
原本正在活动筋骨的陈升豁然转头。
申子明一愣。
自己样子也没变啊，怎么陈升——
唰！
还未等申子明反应过来。
阴影自头顶覆盖而下。
硕大的手掌在转瞬间占据所有视野。
啪的一声。
庞然巨力席卷周身。
申子明面露骇然。
他体内的骨骼，正在巨力席卷之下，散发着不堪重负的哀鸣。
似乎随时有可能碎裂。
“陈升，是——”
申子明正准备说明身份。
但当他抬头看向陈升面孔的一瞬间。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陈升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的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升好像看不到自己。
也听不到自己说话？
一瞬间。
念头在申子明脑中一闪而过。
他面露恍然。
陈升眼睑低垂，并不清楚申子明心中的想法。
“谁？”
“用比划。”
随着陈升又一次提问。
申子明没有犹豫，利用手臂开始在陈升手背比划，并表明自己的身份。
这一次，
他的动作很快。
毕竟，
被陈升捏在掌中的体验，实在算不上美好。
很快，
申子明便感觉手掌微微松开。
他注意到，在陈升的指节处，小黑正伸出触须。
似乎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很快，
陈升脸上，戒备神色褪去。
他将申子明放回地面。
“抱歉，老申，如今情况特殊。”
陈升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申子明也没有多问。
一如即往。
二人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一同经历过生死。
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没事。”
申子明摇摇头。
转而一脸担忧地看着陈升。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虽然二人没有明说。
但陈升的状况，并不难猜出。
申子明生怕对方因此自暴自弃。
但出乎预料的是。
陈升脸上，看不出半点沮丧神色。
“继续修炼呗。”
“然后等天人醒来。”
“再把他们打死。”
言语间，斩钉截铁。
仿佛在陈述一件必然的事情。
“不愧是你。”
申子明笑了。
身为唯一一个，亲眼见证着陈升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
对于陈升能否做到。
他丝毫不怀疑。
只是
话刚说完。
申子明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黯淡。
待天人苏醒，
陈升必定会成为对抗天人的主力军。
那他呢？
要依旧躲在强者的羽翼之下，瑟瑟发抖。
然后在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死亡以后，痛恨自己的弱小吗？
申子明不甘心。
也不想再体会第二次，这种感觉。
他的拳头再次攥起。
捏得很紧很紧。
点滴血液，顺着指缝渗出。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时。
陈升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并不知道申子明的心理活动。
只是突然想起关于孙一合的事情。
对方毕竟是申子明的师父。
如今，
申子明心中必然不好受。
“我吗.”
申子明的神情，看上去依旧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
似在思索。
再次抬起头。
黯然神色消失不见。
也不知申子明是想到什么。
他嘴角微微勾起。
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
“我跟你一样。”
“变强。”
“再和你，一起把天人打死。”
说这话时。
申子明同样不像是在开玩笑。
眼神中透露着坚定。
似乎对自己所说之事，十分笃信。
他很清楚，
自己所说的话。
在陈升面前有多么可笑。
毕竟，
二人之间的差距，甚至已经不能用天差地别来描述。
堪比水滴与大海。
而天人复苏，近在迟尺。
想要在短时间内追上到达陈升所在的层次。
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即便申子明心中有所决断，但他并没有信心能够做到。
如今说来，
更像是激励自己。
但就在这时。
陈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我等你。”
闻言。
他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硕大的拳头。
陈升咧笑着。
对于自己方才所言。
似乎真的相信，而不仅仅只是安慰。
申子明愣住了。
最终，
他再度露出笑容。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撞在一起。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