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2:红包发至小学徒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清晨,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干冷的北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然而,这股寒意却丝毫未能冷却北影厂及盛影传媒内部涌动的热流。

从上午八点开始,盛影传媒设在北影厂主楼一层的财务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团团白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盼和喜悦。

今天是发元旦红包的日子。

王盛早在几天前就拍了板。

照着上次国庆节发红包的章程。

盛影传媒旗下的所有员工,包括六百多名正式职工、北影厂+外厂两千余名借调人员,人人有份,一律二百元。

不在京城的,通过邮局汇款或由其在京亲属代领。

这笔钱在1996年末。

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个月工资,绝不算小数目。

“姓名,部门。”财务经理陈玉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码放整齐的一沓沓崭新的蓝色百元大钞,旁边坐着会计和几名协助核对的行政姑娘。

外面有持枪的保卫科职工维持秩序。

“侯佳,业务三部!”

“还有我爸妈的……”

目前,业务一部处理的是私人订制业务,业务二部处理的是影像记忆业务,业务三部处理的是金禧典藏业务。

身为业务三部主管的猴子,也没搞什么特殊,老老实实排队。

陈玉熟练地翻找名单,核对无误后,数出六张簇新的百元大钞,又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用红纸包好的小方块,一起递过去:“六百块红包,外加一张‘百花皮鞋’代金券,王总给正式职工的额外福利,价值三十块呢。签个字。”

“谢谢陈经理!谢谢王总!”猴子接过钱和券,喜滋滋地在名单上摁了手印,小心地把钱揣进内兜,又把皮鞋券看了又看。

旁边等着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队伍前进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些。

类似的场景,在北影厂各车间、科室以及盛影传媒各个办公点同步上演。

上至韩三坪这样的厂领导,下至刚进厂不久的学徒工、从各个电影厂来京支援“私人订制”业务、此刻因天冷业务量锐减而暂时“趴窝”的技术工人,都领到了这份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红包。

“盛影传媒的王总仁义啊!”

一个来自峨影厂的老灯光师傅捏着厚厚的红包,感慨地对同伴说:“这几个月在京城,吃住不愁,活儿干得痛快,钱也没少挣。临过年了,还有这么大一红包。我都想干脆留在北影厂算了。”

“谁说不是呢!”同伴附和道,“老家那边厂子半年没发全工资了。看看人家北影厂,再看看咱们……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领到钱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有人盘算着给家里添置年货,有人商量着要不要留在京城过年——反正回去也是冷清,不如在京城逛逛庙会,还能省下来回路费。

兜里揣着这几个月挣的辛苦钱,外加这二百块意外之喜,不少人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对未来的迷茫也被冲淡了些。

这笔横财,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岁末的严寒,也暂时熨帖了因业务淡季而产生的焦虑。

……

与厂区里的热闹相比,北影厂生活区的筒子楼,则弥漫着一种更为家常、却也暗含期待的节日氛围。

王盛家依然挤在那栋建于五六十年代的苏式筒子楼里,楼道里堆放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壁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斑驳。

王盛不是没能力给家里换套好房子,盛影传媒的利润足够在京城买下不错的商品房。

但王保国和张秀兰老两口不愿意搬,觉得这里邻里熟络,住着踏实。

更重要的是,王盛深知,在盛影传媒与北影厂深度绑定、带有浓厚集体企业色彩的当下,他这个“当家人”如果率先改善住房,搬离这片象征着与职工同甘共苦的生活区,难免会落下话柄,寒了人心。

既然父母乐意,那便继续住着,也是一种姿态。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公共水房里,洗菜声、切肉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合着炒菜的香气,构成了筒子楼特有的年节交响曲。

张秀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李晓冉挽着袖子,在一旁认真地打着下手,剥蒜、洗菜、递调料,动作虽不算十分娴熟,但态度极其认真。

经过两个多月的“强制补习”,以及频繁来王家蹭饭,美其名曰“交流学习成果”,她和张秀兰已经混得很熟了,甚至跟着学了几手家常菜。

“晓冉,把那棵白菜帮我掰一下。”张秀兰头也不回地吩咐。

“哎,好嘞,阿姨。”李晓冉连忙应声,拿起案板上的白菜,小心地一片片掰开。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在昏暗的灯光下,眉眼间竟真有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温婉。

对门邻居赵婶端着个空盆过来接水,看到这情景,笑着打趣:“秀兰,你这未来儿媳妇可真贤惠,瞧这手脚麻利的!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李晓冉一听,脸腾地就红了,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王家紧闭的房门,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嗔道:“赵婶,您又拿我开玩笑!”

张秀兰翻炒着锅里的肉片,笑了笑,没接话茬。

她是个明白人,能感觉到儿子和李晓冉之间,与其说是浓情蜜意,不如说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伙伴”关系。

儿子事业心重,这姑娘模样好,性子也算直率,但两人能走多远,她心里没底。

罢了,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吧,只要儿子高兴就好。

李晓冉见张秀兰没表态,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被即将到来的跨年夜和《家和万事兴》播出的期待所取代。

她继续帮着张秀兰准备年夜饭,听着楼道里各家各户的喧闹,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食物香气,一种平凡的、温暖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这种烟火气,比她之前追求的浮华喧嚣,似乎更让人安心。

……

晚上七点过后,北影厂生活区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得益于今年厂里效益好转,特别是盛影传媒业务带来的额外收入,许多家庭都置办了跨年饭。

鸡鸭鱼肉摆满了小桌,大人们喝着酒,聊着天,孩子们穿着新衣,在狭小的空间里追逐打闹,等着看电视台的跨年节目。

王盛家也不例外。

小小的房间里,餐桌被挪到了中央,上面摆满了张秀兰和李晓冉忙活一下午的成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白菜粉条炖豆腐……

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王保国开了瓶二锅头,给带着韩佳女过来蹭饭的韩三坪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美滋滋地呷了一口。

韩三坪也不矫情,端起杯子,也呷了一口,舒坦。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早已飞到了九点四十分。

(本章完)

第104章 103:热播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九点二十分。

杭城。

西湖畔的老居民楼里,一间不大的出租房被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照亮,驱散了窗外的冬夜寒意。

这里是杭城电视台实习记者李秀秀的临时住所。

虽然简陋,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女孩子的温馨。

“姐,你尝尝这个,我们台附近小店买的定胜糕,可好吃了。”李秀秀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推到姐姐李兵兵面前。

李兵兵是魔都戏剧学院表演系93级的学生,趁着元旦假期,特地跑来杭城陪妹妹跨年。

两姐妹老家在遥远的东北黑省,在这江南冬夜里,相依取暖,格外的亲。

“嗯,是挺好吃的。”李兵兵拿起一块定胜糕,小口咬着:“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强多了。”

“那当然!”

李秀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呀,快九点半了!姐,快,把电视打开,调到西湖明珠频道!”

李兵兵依言拿起遥控器,找到了频道。

屏幕上还在播放广告,距离九点四十七分的《家和万事兴》开播还有二十来分钟。

“着什么急呀,还有一会儿呢。”李兵兵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哎呀,姐,你不懂!这部戏可不一样!”李秀秀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这叫‘全国首部贺岁电视电影’!你听说过这说法吗?”

李兵兵摇摇头,她对这类新名词并不敏感。

“就是说,它虽然是放在电视上播的,但是是用拍电影的方法拍的,时长也像电影,质量可高了!”李秀秀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是北影厂牵头,联合了全国好几十家电影厂一起搞的,阵仗可大了!今晚全国有六百多家电视台同时播呢!”

“六百多家?”

李兵兵有些惊讶,这覆盖面确实惊人。

“对啊!厉害吧?”

李秀秀与有荣焉,仿佛这盛况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关键是这部戏的导演,哦不,应该说是核心人物,叫王盛!姐,你肯定没听说过,但他简直就是个传奇!”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王盛身上。

李秀秀把她在鹿城采访王盛的经历,以及后来通过报纸和行业消息了解到的关于王盛的一切,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如何白手起家创立盛影传媒,如何搞出天价婚庆电影引发争议,如何获得全国青年科技创业奖,如何说服北影厂厂长韩三坪搞起这么大一个联盟,如何自编自导了这部《家和万事兴》……

这都是电视系统流传的八卦。

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也或许是有别的原因,王盛被推到了直面体制的前台。

“年少有为,多才多金,长得还不赖!姐,你说,这不是小说里才能出现的人物吗?”

李秀秀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钦佩和赞叹。

李兵兵被妹妹这番“猛夸”勾起了兴趣,她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姐姐对妹妹“夸大其词”的调侃语气笑道:“真有那么帅啊?说得跟天仙似的。反正我不信能比任湶帅。”

任湶是她在上戏的同学兼好友,形象演技都很出众。

“任湶是帅,但那不一样!”李秀秀急急地分辩:“王盛是那种……很有气场,很沉稳,眼神特别亮,一看就特别有主意、有本事的那种帅!反正比任湶师兄有味道多了!”

在她有限的记者生涯里,王盛给她的印象最为深刻。

姐妹俩笑闹了一阵,李秀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姐,你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吧?是不是打算去京城?投奔那个……石老板?”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知道姐姐和那位颇有能量的石老板关系匪浅。

李兵兵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含糊地应道:“嗯,应该吧。京城机会多,石老板……他人脉广,接触到的影视资源也多些,能给我的机会也多。”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悦,更像是一种现实的考量。

对于一个即将毕业、渴望在演艺圈闯荡的年轻女孩来说,京城是梦想的中心,而某些代价,似乎是通往中心不得不支付的通行证。

李秀秀听出了姐姐话里的些许无奈,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我上次在鹿城虽然见到了王盛,但也没能深交,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不然,说不定还能帮你牵个线。我感觉王盛这人挺仗义的,他们公司说不定也签艺人嘞?”

她眼睛一转,又兴奋起来:“哎,姐,明年我也毕业了!要不,咱们一块去京城?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采访或者别的什么机会,再接触一下王盛?万一能攀上点关系呢?”

李兵兵被妹妹天真的热情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想得倒美!那种大人物,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先看好你的电视,这戏不是被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嘛,我倒要看看有多好看。”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上的广告结束,一阵轻松欢快的音乐响起,《家和万事兴》的片头开始播放。

先是北影厂熟悉的厂标,接着是那个充满科技感的盛影传媒片头,最后,“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

片头过后,第一个场景就是东北小城的雪景,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当赵苯山穿着那身旧中山装,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略显笨拙又满怀期待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李秀秀和李兵兵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山子叔!”

李兵兵指着电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赵苯山的小品,是她们在黑省老家时,每年除夕夜和父母一起看春晚最大的期待。

那熟悉的乡音,憨厚又带着狡黠的形象,瞬间勾起了姐妹俩关于家乡、关于团圆年的美好记忆。

那种跨越千山万水,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自己人”的亲切感,让这笑声里充满了温暖和怀旧。

……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全国数百个城市、数千万个家庭里,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在京城,王盛家里,韩三坪看着屏幕上赵苯山的表演,忍不住笑道:“赵苯山这劲儿拿捏得太准了,看一次笑一次!”

在东北的某个小城,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看着本地电视台播出的《家和万事兴》,被“姥爷”男扮女装的窘态逗得前仰后合。

在华南的一个县城,人们吃着夜宵,聚集在有电视的店铺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部号称“请全国人民免费看电影”的新鲜节目。

在西北的乡镇,雪花点稍多的屏幕上,郭大和范炜的对手戏引得观众阵阵哄笑……

在这个娱乐方式相对匮乏的年代,电视是绝大多数家庭最主要的娱乐来源。

一部制作精良、明星云集、并且打着“全国首部”、“贺岁”、“电视电影”这些新奇概念的喜剧,其吸引力是巨大的。

没有手机信息的碎片化冲击,没有互联网海量选择的分散,更没有短视频对注意力的切割,人们更容易沉浸在一个完整的故事里。

《家和万事兴》的剧情围绕“姥爷”男扮女装探望外孙引发的连锁误会展开,这种身份错位带来的反差笑料,在赵苯山、郭大、范炜、宋玬玬等一众实力派演员的演绎下,效果十足。

剧本扎实,节奏明快,既有令人捧腹的喜剧桥段,又不乏温暖人心的亲情内核。

对于看腻了常规电视剧套路,或者苦于电影票价的普通观众来说,这部长达两个多小时、像电影一样精致的“电视电影”,无疑是一道意外的、丰盛的年尾娱乐大餐。

信息的不对称,使得很多观众陷入了各自的“信息茧房”,但这一次,《家和万事兴》凭借其强大的播出平台和过硬的质量,成功地打破了地域的隔阂,在不同口音、不同生活习惯的千家万户里,制造出了相似的笑声。

辛苦劳作了一年,在岁末年终,能有一部让人开怀大笑的作品,冲淡生活的苦涩,增添一丝甜意,对于无数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乐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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