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心理专家坂本

苏晨德推断,郑利君之所以平素和这个独立潜伏小组并无什么联络,并非郑利君不重视陈默小组。

恰恰相反,在这位军统上海区区座的心中,陈默独立潜伏小组应该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理解为郑利君将陈默小组视为紧急情况下之隐藏力量。

就譬如此时此刻,上海区有多支单位被破获,郑利君不可能没有觉察到出问题了。

在这种情况下,相比较混乱的上海区内部,这个上海区独立潜伏第二组正因为其独立性,反倒是可以信任的。

所以,苏晨德是倾向于认为正如重庆方面给电讯一组的电报中所言说那般,郑利君是很可能来此地和陈默小组汇合的。

自己太急躁了,动手早了!

也许,晚上几个小时,甚至是稍晚半小时,十分钟动手,郑利君已经落入彀中了呢……苏晨德现在是越想越是懊恼。

“电话是谁打给你的?”苏晨德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陈默。

陈默被绑缚在木架子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身上已经被皮鞭抽的不成人样了。

陈默小组是独立潜伏小组,这个小组和上海区其他单位并不发生横向联系,故而,在心急提前抓捕陈默小组、导致没有能够顺利抓获郑利君之后,实际上陈默以及陈默小组的价值大大降低。

不过,苏晨德还报以期望,他盯上了这位化名黄灿亮的陈组长在被抓获之前接到的那个电话。

派尔德商社的电话铃声响起,随后大白天的商社的亭子间的窗帘被拉上,也正是这些古怪促使苏晨德下令动手抓人的。

陈默的三名手下,一个人死咬着不招,已经被杀鸡儆猴的处死,另外两人又惊又怕、没有能够扛住拷打,招了。

其中乔二是陈默的亲信,从此人的口中苏晨德掌握到一个重要情况:

陈默接到了那个电话,然后就脸色大变,说上海区出事了,吩咐手下将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藏好,以应付巡捕可能的搜查,同时做好撤离准备。

从这个电话,苏晨德判断陈默小组和上海区之间是存在某种秘密联系渠道的。

这个电话的目的,看似是向陈默小组示警,告知其上海区出事了。

但是,在苏晨德看来,这更像是在通知陈默小组做好准备:

一旦上海区情况糟糕,郑利君将启用并且直接领导陈默小组以应对紧急形势。

如此,苏晨德认为通过那个电话,有可能顺藤摸瓜抓获郑利君。

去电报厅查勘的结果反馈回来了,电话是在一个公用电话厅打出的,电话员并未留意打电话之人的长相。

因此,想要从电话厅搜查打电话之人这个渠道不通。

不过,苏晨德认为陈默必然知晓打电话的是谁,故而,只要陈默开口,抓住此人,就有希望捕获郑利君。

呸。

陈默抬起头,一口血水吐在了苏晨德的脸上。

“打!狠狠地打!不见棺材不掉泪!”苏晨德气急,暴跳如雷。

沾了盐水的带刺皮鞭抽打在陈默的身上,这个广东韶关怀化董塘镇的身高四尺九寸的小个子汉子并未有丝毫求饶,甚至没有惨叫,他慷慨高呼:

烽火遍神州,何惜项上头!

……

“内藤君?!”程千帆惊呼出声,他惊诧的看向今村兵太郎,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很快,程千帆的面孔阴沉,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内藤小翼!是他!我早该想到的!”

今村兵太郎心中明了,从宫崎健太郎刚才的反应便可知,健太郎心中对内藤小翼一直恨意难消,现在,得知这次被跟踪的幕后主使还是内藤小翼,这股恨意终究是再也无法遏制了。

当然,今村兵太郎还有几分欣慰,健太郎对内藤的恨意可见,但是此前却愿意听从他的命令,没有去报复内藤,可见健太郎对他这个老师的尊敬和忠心。

“这件事内藤做错了。”今村兵太郎表情严肃说道。

事实上,当得知幕后主使是内藤小翼,内藤的目标依然还是宫崎健太郎,今村兵太郎是愤怒且无比失望的。

他宁愿这次是红色国际日本方面盯上他,也不希望看到内藤阳奉阴违,违抗他的命令暗中继续针对宫崎健太郎。

“老师,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内藤君的行为。”程千帆面色愤怒,声音提高,话语更多了焦躁,或者说是躁动悲愤。

他看着今村兵太郎,语速很快,“我知道内藤君为何会盯着我,他认为长友老师的死责任在我,但是,那件事特高课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是特务处刺杀长友老师,真要追究起来,我中枪受伤也是受到了长友老师的连累。”

程千帆拍了拍额头,露出愧疚不安的神情,摇摇头,“老师,我并非是对长友老师不敬,只是在阐述……”

“我明白,我明白。”今村兵太郎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健太郎你素来尊师重道,我知你。”

程千帆双目泛红,面露感动、情绪激荡之色,深深鞠躬,“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师。”

今村兵太郎叹息的点点头,虽然健太郎的身上也许有很多小毛病,但是,健太郎对他这个老师可谓是一片赤诚之心,他很满意。

“特高课方面关于长友老师遇刺之案的卷宗,我相信内藤君不可能没有调阅过。”程千帆悲愤摇头,“我不相信内藤君不知道其中真实情况,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还始终误会我,揪着我不放。”

说着,程千帆的语气多了几分凌乱之中的悲怆,“是的,长友老师在我的面前遇刺,客观的说,没有能够保护长友老师,我是有责任的。”

他看着今村兵太郎,目光中除了悲愤,还有委屈,“老师,当时我中枪了,那是我第一次中枪,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脑子很乱,我应该冲出去营救长友老师的,我却只敢趴在地上躲避子弹。”

“健太郎,长友君的罹难,是重庆方面的暴力刺杀,不是你的责任。”今村兵太郎看着情绪激动的宫崎健太郎,连忙宽解,“你当时也面临枪林弹雨,即便是冲出去也只不过是送死而已,你能够幸免于难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程千帆用力搓了搓脸,努力掩饰眼角的泪水,“老师,我,内藤君那边……”

说着,他哽咽了,又是一个鞠躬,“幸有老师知我。”

“内藤君不可能不知道他舅舅的死,实际上宫崎君并无责任,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宫崎君当时受伤实则是受到了他舅舅的牵连。”一直在一旁‘欣赏’这一切,甚至可以说是看的津津有味的坂本良野说话了。

悲愤的程千帆擦拭了眼角,他的心中一动,不禁为坂本良野喝彩。

自己这个朋友现在是越来越聪明了:

坂本良野这句话看似很普通,只是陈述事实,但是,坂本良野紧扣长友寸男是内藤小翼的舅舅,一口一个‘舅舅’,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暗示——

内藤小翼因私废公,不管他做什么,都免不了有动机不纯的怀疑!

“为什么内藤君明明知道事情真相,却还是坚持认为宫崎君有责任?”坂本良野继续说道,“这是因为内藤君的心理上有问题。”

“心理上有问题?”程千帆看向坂本良野,目光不解。

“内藤君无法接受舅舅的死,并且舅舅是在上海遇刺的,严格来说,在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工作的内藤君是东道主,他的心中会有照顾不利的内疚之情的。”坂本良野侃侃而谈。

“你的意思是,内藤君因为他自己的心中内疚,所以,他为了自己心里好受点,就坚持认为长友老师的死责任在我?”程千帆面色无比阴沉,咬着牙。

“可以这么理解。”坂本良野点点头。

“内藤小翼!”程千帆咬牙切齿,“他是蠢货吗?他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杀死更多支那人,以支那人的鲜血来祭奠长友老师吗?他这样做,这种想法,简直是不可理喻!”

坂本良野摇摇头,“这是心理问题,我这段时间正在研究关于人的心理问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不待宫崎健太郎和今村兵太郎说话,他便兴致勃勃说道,“就以内藤君为例子来说,他不断对自己说,舅舅的死是宫崎健太郎造成的,这种不断的心理暗示下,恐怕在内藤君的心中,他已经无比笃定舅舅的死是宫崎君造成的。”

说着,坂本良野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颇有专家学者风范,“甚至于,不排除内藤君此时已经在脑子里倾向于一种在常人看来更加不可理喻的认知和结论。”

“什么意思?”程千帆冷哼一声,问道。

“良野,你的意思是。”今村兵太郎思索说道,“内藤现在已经认为长友君的死,不仅仅是健太郎保护不力造成的,他甚至觉得长友君的遇刺,是健太郎在幕后主使……”

说着,他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也就是说,内藤甚至怀疑健太郎和重庆方面勾结,害死了长友君。”

“简直是不可理喻!疯了!疯了!”程千帆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然后是更加巨大的悲愤情绪在蔓延,他喃喃自语,“疯了!内藤小翼这个愚蠢的家伙!他疯了!”

“不是怀疑。”坂本良野摇摇头,“此前,内藤推动了宪兵司令部对宫崎君的调查,事实上,那次调查反而证明了宫崎君的清白。”

他看着宫崎健太郎,“今村叔叔你当时训斥了内藤,命令他不可再骚扰宫崎君,在这样的情况下,内藤依然死咬着宫崎君不放,这说明了——”

他推了推镜片,随后双手交叉一握,“说明内藤是无比确信,或者说是不断的心理暗示下,他心中确信宫崎君和重庆方面勾结。”

“太荒谬了。”程千帆摇着头,他苦笑着,笑容中带着愤怒,还有一丝无奈,“荒唐,愚蠢,可恶!”

今村兵太郎若有所思,坂本良野这一番分析,初听之下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细细琢磨之下竟然颇有几分道理,与他而言,内藤小翼为何一直死咬着宫崎健太郎不放的原因,似乎是找到了:

宪兵司令部此前的试探和调查已经证明了健太郎的清白,这种情况下内藤继续纠缠不休,不仅仅不理智,更是令人无法理解。

原来,原因竟然是内藤小翼疯掉了?

坂本良野说内藤小翼心理有问题,今村兵太郎将此总结为一种疾病:

失心疯。

“良野。”今村兵太郎看了坂本良野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人的心理问题了?”

“研究了有一段时间了。”坂本良野推了推镜片,说道,“我的工作中,有涉及到帝国公民信件搜检,其中有部分帝国军人的家书中提及过一个有趣的情况。”

“什么情况?”

“有帝国军人反映说,有的中国人投靠了帝国后,对待他们自己的同胞,甚至比帝国军人还要残忍。”坂本良野说道,“甚至一封信中提及过,一个平时很老实的中国人,投靠了帝国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个人以私通仇日分子的名义杀死了曾经帮助过他的恩人,霸占了恩人的家产。”

坂本良野表情认真,“这些情况引起了我的兴趣,便开始研究起来。”

“卑劣的支那人,他们就是懦弱的小丑,现在得到了帝国的支持,那些懦弱的低劣人就摇身一变,变得嗜血且残酷。”程千帆冷冷说道,“这不是什么心理问题,凌辱弱小是人的天性,这些人得了帝国撑腰后,终于有机会释放他们的这种压抑已久的天性罢了。”

坂本良野被好友反驳,倒也并不生气,而是点点头,“凌辱弱小,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值得研究的课题。”

“我没有研究过这个,你有你的道理。”程千帆摇摇头,没有再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不管怎么说,坂本良野一直都在帮助他,非常够朋友。

他看向今村兵太郎,表情有些犹豫,后来一咬牙,眼眸都是带着杀气的,“老师,这一次,健太郎恐要令您失望了。”

说完,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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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30章 师生‘默契’

今村兵太郎沉着脸,他的背部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闪烁。

今村小五郎倒掉了鎏金香炉里的香灰,插上新的熏蚊香。

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蚊虫也多了起来。

“健太郎一直以来都很机灵,很懂事。”今村小五郎说道,他摇摇头,“不过,这一次健太郎做错了。”

今村兵太郎点燃了一支香烟,只是抽了一口,然后就将香烟搁架在烟灰缸上,看那烟卷缓慢而安静的消耗掉。

他看了今村小五郎一眼。

“健太郎不应该说那些话,这会让参赞您为难。”今村小五郎说道。

今村兵太郎明白小五郎这话的意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可做不可说。

健太郎本就对内藤有恨意,现在经此一事,健太郎恐怕已经对内藤起了必除之心了。

以宫崎健太郎的掩护身份暨‘小程总’的权势和手腕,暗下里除掉内藤小翼并非太困难的事情。

但是,问题就在于内藤小翼是帝国的外交人员,更是今村兵太郎在总领事馆的亲近手下。

于公,内藤是他的手下,是帝国外交人员,他不允许伤害事件发生。

于私,从情感上来说,健太郎更加亲近一些,而内藤‘屡教不改’的行为,是触怒了今村兵太郎的。

健太郎如此直接表达对内藤小翼的杀心,这确实是令今村兵太郎有些难做。

故而,今村小五郎才会如此说。

今村小五郎的意思是:以宫崎健太郎的聪明机敏,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即便是已经决定要对内藤小翼采取报复行为,此时最好也是什么都不要说,如此,今村兵太郎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必为难。

而现在呢,今村兵太郎严厉的批评了宫崎健太郎,呵斥其不要冲动,此事他定然会给宫崎健太郎一个交代的。

作为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参赞的今村兵太郎,只能如此处置。

不过,今村兵太郎的这番处置显然无法令宫崎健太郎满意,此前已经被老师强行压制过对内藤的报复行为的宫崎健太郎,认为老师这种处置是对内藤小翼的袒护。

最终,宫崎健太郎沉默以对,用这样的无声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今村兵太郎也只能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训斥其不可年轻气盛。

宫崎健太郎则以天色已晚为籍口,向老师提出告辞。

今村兵太郎深深的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他让坂本良野送健太郎离开,并以朋友的身份规劝一二。

今村小五郎摇摇头,宫崎健太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然选择直接‘逼宫’参赞表态,这使得参赞只能那番表态,如此,健太郎和参赞之间第一次有了罅隙。

“健太郎年轻气盛,一时想不通。”今村兵太郎缓缓摇头,似乎并没有太担心什么,“他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

“宫崎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坂本良野对宫崎健太郎说道,“内藤小翼确实是做得非常过分。”

并无抽烟嗜好的坂本良野递了一支烟与宫崎健太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坂本君,多谢。”程千帆感激的道谢。

“处在今村叔叔的立场,他也很为难,他首先是帝国驻上海领事馆参赞,于公,他不能容忍帝国外交人员受到伤害……”

“我没有责怪老师。”程千帆摇摇头,“老师的难处,我是知道的。”

他点燃香烟,抽了一口,“我只是心中压抑。”

程千帆咬着烟卷,烟卷将断未断,他直接摇下车窗,将烟卷从嘴巴里拿掉扔出去,呸了一口,“不除掉内藤,我心中不通透。”

“宫崎君?”坂本良野惊讶的看着好友,他没想到宫崎健太郎竟真的要违抗今村兵太郎的命令。

“内藤小翼现在就是一个疯子。”程千帆目光冰冷,说道,声音很低,似是说给坂本良野听,又似是喃喃自语。

坂本良野看了好友一眼,想要再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是沉默了。

……

将宫崎健太郎送回法租界辣斐德路‘小程总’公馆,坂本良野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开车回了今村公馆。

“将健太郎安全送回家了?”

“出发前在客厅打了电话,宫崎君的保镖来接应,我亲自开车将宫崎君送到程府才回来的。”

“健太郎还在怪我?”今村兵太郎问道。

“没有。”坂本良野摇摇头,“今村叔叔,宫崎君是明事理的人,他知道你很为难,也知道叔叔你对他好,他只是对内藤君非常不满。”

“内藤确实是大错特错。”今村兵太郎摇摇头,他叹息一声,看着坂本良野,“我担心健太郎会冲动。”

“不会。”坂本良野吓了一跳,心说今村叔叔看人真准,竟如此了解宫崎君,他赶紧帮好友说话,“宫崎君对今村叔叔您一直都是非常尊敬的,不会不听您的命令。”

“如此最好了。”今村兵太郎点点头。

……

程府。

程千帆在客厅里逗小芝麻。

小芝麻刚刚睡醒,精神头足着呢。

他抱着小芝麻,指了指趴在客厅地毯上的老猫咪,“猫咪,打滚。”

猫咪看了一眼男主人,打了个哈欠。

程千帆便做出气急败坏的样子,上去用鞋尖轻轻地‘踢了’猫咪一下,猫咪瞪了他一眼。

是真的瞪眼。

老猫咪的眼中甚至可以看到一丝无奈之意,然后,猫咪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尽管只是敷衍了事一般。

‘小程总’便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指着猫咪对儿子说道,“小芝麻,看到没,在这个家里,包括你在内,都要听我的,连猫咪也不例外。”

小芝麻盯着爸爸看,似是在思考,然后忽而伸出小手,啪的打在了‘小程总’的脸上。

“哈哈哈。”正在下楼的小宝站在木质楼梯上,笑弯了腰。

“逆子,汝欲造反乎?”‘小程总’气的哇哇叫。

小芝麻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小宝急了,瞪了哥哥一眼,走过来将小侄子抱上楼了。

程千帆哈哈大笑,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品茶。

过了约莫三四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的时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话筒,“我是程千帆,要黄浦路今村公馆。”

两分钟后,程千帆挂掉了电话。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此电话:

宫崎健太郎向今村老师诚恳道歉,请老师原谅他年轻冲动的无礼行为。

今村兵太郎微笑着接受了自己学生的道歉,还宽慰说年轻人冲动是正常的,不必太内疚。

看似普通的对话,宫崎健太郎与今村兵太郎这对学生和老师之间已经就此前已经形成的默契完成了再度确认。

此前在今村公馆,今村兵太郎训斥其不可年轻气盛,不可冲动。

程千帆沉默,然后提出告辞。

今村兵太郎似是有些失望的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坂本良野送他离开。

程千帆读懂了‘年轻气盛’、‘冲动’这两个词。

或者说,他非常了解今村兵太郎这个人。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今村兵太郎属于既当膘子又要牌坊的。

于公,今村兵太郎必须制止他对内藤的报复行为。

不过,于私,在内藤与他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今村兵太郎会选择他这个关系更加亲近的学生。

严厉批评是表演。

暗示默许宫崎健太郎年轻冲动方为真。

这是程千帆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是基于他对今村兵太郎的了解得出的判断。

这份了解是沉甸甸的,正如同他对今村兵太郎的沉甸甸的赤城之心。

或者,这份了解在此刻也可以理解为宫崎健太郎同今村老师之间的默契。

刚才这个电话,宫崎健太郎对于自己刚才的无礼态度,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向老师道歉。

今村兵太郎接受了学生的道歉。

今村兵太郎知道自己的学生读懂那份默契,宫崎健太郎也再度确认了这份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这是一份并没有什么约束力和保障的默契。

今村兵太郎不会承认这份默契的存在。

倘若今村兵太郎有朝一日翻脸,所谓的默契不会给程千帆带来任何保护效力。

但是,这份默契又非常重要。

今村兵太郎面子,里子都有了,于公于私都无可挑剔。

好处在今村这里,危险由宫崎健太郎自己承担。

在今村兵太郎的眼里,这样的健太郎,是好学生。

此外,程千帆在回来的路上也故意向坂本良野表露了对内藤的必杀之心。

他有意通过坂本良野将此杀人之心传递到今村兵太郎那里。

而今村兵太郎在刚才的电话里,压根没有提及此事,更没有任何斥责,这便是今村兵太郎的反馈。

当然,程千帆也不确定坂本良野会不会将他对内藤小翼的杀心向今村兵太郎坦然相告,因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坂本确实是很够朋友,坂本良野会帮他遮掩。

所以,通过坂本良野传话,只是附带计划。

真正重要的是他打过去的这个电话,是那些言语暗示之本身。

……

翌日。

浩子特意去延德里老房那边,买了小宝爱吃的刘阿大家的馄饨带来给小宝吃。

“你就惯着她吧。”程千帆笑着说。

李浩嘿嘿笑,挠挠头。

他是孤儿,有帆哥和若兰姐这一对大哥大嫂,还有小宝这个妹妹,他知足了。

帆哥和嫂子对他照顾有加,他帮不上其他,便将这份感情都放在对小宝妹妹的疼爱,对侄子小芝麻的疼爱上了。

“帆哥,确认了。”李浩大口喝着皮蛋瘦肉粥,说道,“内藤小翼昨天去了泰达公寓。”

“呆了多久?”程千帆问道。

他没有对浩子说已经从今村兵太郎那边确认了内藤小翼是幕后主使,不是不信任浩子,而是没必要,也是为了浩子好,干这一行的,可知可不知的,知道的越少越好。

“大概十几分钟。”李浩说道。

“搞清楚内藤小翼的活动规律。”程千帆轻轻搅动汤勺,吹了吹,淡淡说道。

“内藤的活动很规律,除了住处和总领事馆之外,平时也没有其他爱好。”李浩说道,说着,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就是有时候喜欢去春鹤居酒屋喝上几杯酒。”

程千帆做事尤为注重‘未雨绸缪’!

他会竭力避免去打无准备的仗。

此前从坂本良野和川田笃人那里获知自己受到宪兵司令部的怀疑和试探之事,竟然是源自内藤小翼在背后搞鬼后,程千帆便将内藤小翼列为铲除名单了。

只是后来今村兵太郎严令他不得报复内藤小翼,程千帆是了解今村兵太郎的脾性的,此人看似儒雅热情,实则颇为自我,尤其憎恨身边人对其不忠,程千帆为了避免‘因小失大’破坏他同今村兵太郎的关系,故而选择暂时忍耐。

不过,他心中早已下定决心,内藤必须除掉,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故而,程千帆早就下令李浩安排人调查过内藤小翼的行踪,虽因为避免被敌所察觉,不敢跟的太过紧细,不过,对于内藤小翼的日常惯有行踪还是早有掌握的。

现在,这份此前的‘未雨绸缪’工作,此番便用上了。

“春鹤居酒屋。”程千帆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家居酒屋,居酒屋的主家是一名大阪富商,此人颇有经营头脑,这家居酒屋陈设高档,专司为在上海的日本高级人才服务。

坂本良野便与他提起过这家居酒屋,总领事馆的不少外交人员都喜欢光顾此地。

“帆哥,要不要选择在内藤去居酒屋的路上动手?”李浩想了想问道,“居酒屋的后巷较为偏僻,居酒屋的客人经常会在那里撒尿。”

说着,他用筷子和盘子里的花生米在餐桌上摆弄起来,“这里,预先安排人埋伏,等内藤来了,直接……”

李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千帆面色严肃,他在思索李浩所提出的行动方案的可行性。

“不。”思索片刻,程千帆摇摇头,“在虹口区动手太危险。”

说着,他点了点餐桌,“就在法租界,就在徐汇区,在我们自己的地盘动手,安全。”

看着李浩思考的样子,程千帆淡淡一笑,说道,“就在泰达公寓动手!”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冰冷之色。

他要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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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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