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下马威

京师的春节似乎每年的形式都差不多,对于民间来说是走亲访友,是庙会,是花灯;对官员来说就是扫街,是望门投帖,眼前飞舞的都是拜年名帖。

虽然形式不怎么变,但一直变化的是人,正可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过了正月十五,各衙门就开始全面恢复上班,各项政务重新开始运转。

正月十七日,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前阁老,不约而同的上了奏疏,各自推举了新阁臣的人选。

然后三位前阁老纷纷启程返乡,表达出不贪恋权势的姿态。

让朝臣猜测了一个月的悬念就此揭晓,新一届内阁班子成员尘埃落定。

申时行推荐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张位,一个性格强势、精明敢为的人物。

虽然很多人猜到申时行会推荐张位,但是还是不明白其中缘故,无法理解申时行为什么会推荐张位。

王锡爵推荐的人选是原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朱赓,此人在万历十六年丁忧,目前已经结束守制。

这个推荐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所有人都没看出还在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老家闲居的朱赓和王锡爵有什么关系。

真要讲关系,朱赓和首辅赵志皋可能更亲近点。这两人是同年又是隔壁府的本省同乡,一起进的翰林院,性格脾气又都差不多。

至于王家屏推荐的人选,同样让人感到意外,乃是礼部右侍郎李春。

这人没有太多鲜明特征,立场上本来偏于中间派,大多数时候随大流或者跟着首辅走。

但是去年秋季,因为缺席文坛大会,李春得罪了林泰来。

这时候李春突然得到了王家屏的举荐,所有人都能猜得出,八成是投靠清流势力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被说服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清流党人在词臣圈的弱势,除了都不太合适的沈鲤、刘虞夔、赵用贤之外,几乎无可用之人。

毕竟清流党人是近十年崛起的势力,而现在有资格被推举入阁的人物,至少也得是入朝二十几年的人物,早就有了自己的山头和理念。

而且清流党人的反权威和不服就干的气质,和依赖于高层路径的词臣体系完全格格不入。

至于先前的大热人选赵用贤,充分贯彻了大热必死的定律,被林门第一走狗周应秋一口咬死了。

两天后,万历皇帝批准了这三个推荐,于是新的内阁班子全体成员就是——首辅赵志皋,排名不分先后的张位、朱赓、李春。

看着这份名单,朝臣们又赫然发现,这些阁臣全部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又想起户部于慎行、工部陈于陛两个同样是隆庆二年登科的尚书。

不知不觉之间,大时代的舞台仿佛就又换了一幕,嘉靖朝登科的人物已经开始全面退出舞台了。

就是这些新阁臣都是首辅赵志皋的同年,从辈分和资历,再到威望和能力,赵首辅并没有明显优势。

只怕以后赵首辅在内阁里面,很难保持前几任首辅那样的强势了。

然后另一个新问题出现了,三个新人里谁来当次辅?

要不说朝廷里的明争暗斗宛如大海波涛,一浪接着一浪,似乎永不停歇。

一般情况下,谁来当次辅并不是问题,内阁大学士就是按照入阁先后顺序来排位,谁第二早入阁谁当次辅。

但这次情况特殊,内阁同时换了三个人,三个新人同时入阁,那到底谁先谁后?

其实从职能和权势方面来说,在现如今体制下,阁臣里首辅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他的阁臣都差不多,次辅和三辅四辅的权力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如果只从权力角度来说,花费巨大代价争夺次辅并没什么性价比。

不过次辅有一样大好处,乃是首辅位置的第一候补。万一首辅去世、罢官或者致仕,次辅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替为首辅。

尤其是当前的赵首辅已经六十八高龄,啊不,过完年已经六十九岁了。

所以大家都感觉,这届次辅的含金量很高!熬死赵老头轻松接替首辅的概率非常大,还是值得去争夺一番的。

就算阁老们自己没有争夺次辅的心思,但他们背后的亲友团也会推着他去争夺的。

当然,也不是特别急于一时。毕竟首辅虽然老迈,但目前无病无灾,看起来也不像是几个月内就要挂的样子。

如果太操之过急,只怕要招致首辅的反噬。

张位、朱赓、李春三位排名不分先后的“新人”,才进入内阁就面临着这个巨大考验。

但首辅赵志皋却认为,面临巨大考验的人是自己才对!

细数大明历代谁踏马的刚当上首辅,就面临一群人“盼”自己死的情况?

林九元都鼓励过自己,再为大明健康工作十年,你们算个屁!

又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申时行举荐的张位和王家屏举荐的李春进入文渊阁办公,至于朱赓还在从浙江赶过来的路上。

他们都是先“入直文渊阁阁和参预机务”,还没有加上殿阁大学士的官衔。

因为殿阁大学士官衔之间是有高低之分的,比如赵首辅去年年底被突击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那么武英殿大学士就是次辅的官衔了。

现在新人们连次序都没定,自然也不好封赏殿阁大学士官衔。

却说张位和李春进了文渊阁中堂,发现首辅赵志皋还没有来到。

按道理说,今天应该是由首辅主持,在中堂开个新老阁臣见面会。

互相交流,彼此熟悉一下,然后新阁臣们才正式进入角色,开始处理公事。

但张位和李春足足等了一上午,也没看到赵志皋的身影。

两位新人不能甩手离开,也不好开始接手公务,只能在中堂坐立难安的等候着。看在中书舍人们的眼里,活像是新媳妇被婆婆“站规距”。

一直到日上三竿,赵首辅才姗姗来迟。

不过首辅的态度非常和蔼可亲,主动向两位新人致歉,而后坐下说话。

端着茶盅,赵首辅不紧不慢的说:“二位老弟也都是久经风雨的朝廷老人了,原本也不须我再提点什么。

但是有些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加以提醒。”

随即赵志皋看向张位说:“先说你的事情,数月之间,申吴门两次举荐你,先将你推上翰林院掌院又将你推入内阁。

但你可知道,一开始林九元另有想法,在申吴门面前坚决反对你执掌翰林院。”

张位面无表情,内心虽然小有波澜,但也不慌。任何人事问题都不乏反对者,无须大惊小怪。

见张位没什么反应,赵志皋又继续说:“其实关于你如何回到朝廷,还有一个小插曲,不知你可否听说过。

在申吴门举荐你回朝廷执掌翰林院之前,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但林九元当时与申吴门打过一个赌,如果林九元能猜出申吴门心中的人选,那申吴门就要停止举荐。

结果林九元竟然直接猜出了你,不过再后来申吴门却反悔打赌,不惜与林九元撒赖仍然举荐了你。”

张位:“.”

几个月前自己只是一个在老家闲住的低调人物,连自己都没想到申时行会推荐自己。

而且自己之前从未与林泰来接触过,也从来没有同朝为官过,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所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林泰来又是如何能猜到自己这陌生人身上的?

想到这里,张位突然不寒而栗,莫非前几年林泰来一直在暗中紧紧盯着自己?就像是一条伏在草丛里的毒蛇?

毕竟在林泰来力捧的赵志皋入阁之前,自己也算是竞争对手了。

最后赵志皋非常厚道诚恳的提醒说:“当时申吴门的言而无信,让林九元很生气,会不会迁怒谁也说不准。

至于林九元是什么性格,想必你也有很多耳闻。

作为同榜老兄,我不得不提醒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张位:“.”

我的同年好大哥你这到底是友善的提醒呢,还是善意的威胁?

提醒完张位,赵志皋又看向李春,深深的叹口气道:

“你的问题更严重,在去年秋季的京师文坛大会,你先答应了参加,而后却又缺席。

这让当时陷入低潮的林九元很生气,你现在大概还在林九元心目中的黑名单上。

作为同榜老兄,我不得不提醒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李春:“.”

今天不是新老阁臣见面会吗?你赵首辅却一直在说林泰来是几个意思?

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心虚?有能耐不要拿林九元来当下马威啊!

看着张位和李春善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赵首辅暗暗为自己点了个赞。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从周应秋那里学来的招数确实好用。

周应秋一个庶吉士能咬死礼部左侍郎赵用贤,难道是周应秋自己实力强大吗?

内阁这些新人都是自己的同年,履历又比自己这个早年颠沛流离的扑街丰富,自己只要抬出林九元的名头,不一样也能牢牢压制住吗?

看来当首辅远比先前想象的更简单啊!

想到这里,赵首辅又趁热打铁的说:“开年有两件比较紧急的事务,现在可以议论一下。

第一件事情,就是松江府发生了多次大规模暴动抗税事件,如果再不及时处置,影响到今年春季的漕粮起运!

我的看法是,应当撤掉罪魁祸首应天巡抚赵参鲁,另行就近选派官员安抚事态!”

张位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精明,询问道:“听说应天巡抚赵参鲁只在苏州加征赋税,为何松江府百姓会暴动?”

赵志皋稍微给了点面子答道:“苏松两地之间向来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大概是那位赵巡抚在苏州聚敛,让松江府百姓产生了忧惧。”

李春想起自己的立场和阵营,不得不质疑道:“这解释未免太过于牵强了吧?为此将巡抚撤职,未免过于儿戏。”

赵志皋冷哼道:“你还想要什么解释?为什么赵参鲁身为江南十府的巡抚,上任后只在针对苏州加征赋税?

不过可以依照你的提议,继续让赵参鲁留任。但按林泰来的意思,如果本月内松江府抗税风波不能平息,朝廷里谁保赵参鲁谁就负责!”

李春:“.”

踏马的才第一天在文渊阁上班,他能负什么责?

张位还想挣扎一下,建议说:“可以命赵参鲁戴罪立功,亲自前往松江府平息事态。”

赵首辅拍案道:“真是巧了,林泰来也是如此建议的,我本来不太同意,没想到你和林泰来不谋而合。”

张位:“.”

真是没完没了,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内阁首辅是你赵志皋,又不是林泰来!

赵首辅非常大方的说:“既然你和林九元都这样想,那我就虚怀若谷采纳了!就让赵参鲁留任一个月,亲自去松江府平定风波!”

李春一时间也分不清了,到底这样暂时留任好,还是直接撤职好?

经验不够丰富的李春没注意到,赵首辅根本没有给赵参鲁任何配套支持,比如抽调营兵之类的措施。

赵首辅又说起了第二件比较重要的事务,“最近各省风宪官接连出问题,年前下发都察院拟议。

目前主持都察院院务的詹仰庇奏议说,对过去三年间各省风宪官的考察、任命情况进行倒查和大整顿。”

性格相对强势的张位忍不住讥讽说:“此事与林九元有关系么?”

赵志皋一本正经的答道:“还真有点关系,河南、湖广等地许多官员经过林九元感召,纷纷醒悟,主动向朝廷揭发出了本省风宪官的问题。”

李春还是不得不反对说:“在没有明确必要的情况下,岂有倒查几年、任意修改定论之理?”

赵志皋耐心的多解释了几句:“为了鼓励他们积极与渎职的风宪官作斗争,林九元也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如果朝廷对这种情况无动于衷,只怕要浪费林九元的一片苦心,并且严重打击各省官员的士气。”

李春坚持说:“肆意倒查,只怕官员人心惶惶,难以安心任事!”

赵志皋冷冷的说:“林九元的同乡古人有句名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李春:“.”

说古人就古人,还踏马的强调林九元同乡古人!

离开“林九元”三个字,你这首辅就不会说话了吗?

来文渊阁上班第一天就想辞职了,怎么办?

(本章完)

第664章 硕果累累

在万历十九年年底到万历二十年年初这两个月,朝廷称不上大动荡,但绝对可以算得上风云变幻。

朝廷的情况通过公文、邸报等形式和途径,不断的传到苏州,只是不可避免的有一定延迟性而已。

时间进入万历十九年腊月时,应天巡抚巡抚赵参鲁虽然还在苏州强撑,但已经陷入了内外交困的地步。

这时候他仍然不敢进城,带着标营亲兵,大冬天困守南城外蛇神庙。

舆论阵地更是完全失守,满城都在说“越人巡抚采吴补越”的段子,连苏杭织造太监都来“配合”。

而且这情况还被苏州籍官员愤怒的奏到了朝廷,虽然没有处罚下来,但是同道也很难帮忙说话了。

毕竟他在苏州聚敛的动机很难放在台面上解释清楚,所以“越人巡抚采吴补越”这种说法才有了市场。

然后好消息就是期盼的抗税风波出现了,但坏消息则是风波出现隔壁松江府,并没有发生在苏州。

松江府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法攀扯到林泰来身上,赵巡抚还没有强大到能对林泰来指鹿为马的地步。

到此为止,全面陷入被动的赵巡抚全靠一股执拗在蛇神庙苦苦支撑。

他坚信,只要等待就有希望,如果不坚持,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只要林泰来不能罢免他,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但是在林大官人眼里,赵巡抚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就好比是淮海战役被困在双堆集的国军。

应付完第一波社交压力,以及梳理完林氏集团各项产业后,林大官人终于能稍微轻松了,心情也还不错。

各项指标大都不错,比如工业园区的丝织品产量,已经占据了整个苏州城的三分之一。

工程业虽然增长停滞,但米粮、物流等重点行业却都还在继续增长。

暂时有了闲心的林大官人偷得浮生半日闲,亲自护送冯梦龙前往山塘街“插旗”。

当初林泰来承诺过,“能破赵巡抚者赏银二千两,分封山塘街”。

身为一诺千金的今之季布,说到就要做到!所以林大官人今天就押着冯梦龙,出现在山塘街。

他要借此向全苏州人展示和巩固自己的公众形象,毕竟自己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在苏州了。

山塘街区大约就是阊门到虎丘之间这段,是当今苏州城墙外三大商业街区之一。

出了阊门,往西北方向走就是山塘街,林泰来边走边瞥着冯梦龙,不满的问道:

“今天是你的开基立业的大好日子,你不开心吗?你为什么不笑?”

冯梦龙苦着脸说:“你应该知道的,我志不在此。”

谁想混社团啊?他还想去考举人呢!

林大官人霸道的说:“不管你有什么志向,反正今天必须把山塘街接收了!

否则世人岂不要以为,我林泰来言而无信?”

申府二爷申用嘉也在旁边跟着,忍不住劝道:“山塘街本是虎丘徐家的地盘,哪有用别人地盘当奖励分封的道理?”

虎丘徐家和申家关系比较特殊,申二爷碍其情面不得不劝几句。

林泰来引经据典的答道:“周天子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我这是效仿先王之治!”

申二爷又道:“城外的三大街区,你已经占据两个,何必还要对山塘街得陇望蜀?”

林泰来冷哼道:“十里车书一混同,城厢岂有别家封?正所谓,风水宝地有德者居之。

徐家当年仗着你们申家之德,才得以占据山塘街。如今徐家德衰,那么山塘街易主岂不理所应该?

诗云,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申二爷:“.”

你林泰来满口帝言王语的,这天还能往下聊吗?

上午,林氏集团的执法队开始进入山塘街,驱逐徐家伙计如同滚汤泼雪,几乎毫无阻力。

每家商户门前都站着一名代表,挥舞着小彩旗,热烈欢迎林字号势力的进驻。

当日下午,山塘街区市管所在所有商家的一致拥护下成立,冯梦龙成为第一任总管,全面负责本街区的市政、消防、卫生、治安、收费等业务。

林泰来拍着冯梦龙的肩膀说:“实在不行你先干一两年,过了风头再说。”

申二爷见事不可为,也就停止了唠叨,反正他尽力了,问心无愧。

林泰来又对申二爷说:“想当年,我刚出道时,遇到的第一次严重威胁就来自虎丘徐家,当时我的堂口还被徐家砸毁了。

这就是我多年来的心魔啊,今天夺取徐家基业,终于一雪前耻,破了我的心魔!”

申用嘉:“.”

虽然明白你林泰来想给他申二爷一个台阶下,但还能更敷衍点吗?

就凭徐家还能成你心魔?他们配吗?

不再在山塘街问题上纠缠,申二爷又说起另一件事:“徐家将拙政园的另一半卖给我了。”

拙政园占地二百亩,位于城中东北,本是当今苏州第一大园林。

前年因为徐家将拙政园借给王老盟主,当作那次文坛大会新主会场,所以激怒了林泰来。

后来林泰来向申首辅施压,徐家不得不将拙政园的一半,也就是约一百一十亩赔给了林泰来。

不过再后来林泰来返回了京师,又将近两年没有回到苏州,到手的半个拙政园没有认真拾掇过。

而家里其他人不明林泰来心意,也没有擅作主张,所以就一直在那放着没动。

听到徐家将拙政园的另一半卖给了申二爷,林泰来冷笑道:“这是怕我找机会将另一半也夺走,算他们聪明了一回。”

申二爷又说:“打个商量,关于拙政园你那边有一百一十亩,我这边有九十亩。你能不能分出一二十亩给我?”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答道:“没门!”

这是一二十亩的问题吗?这关系到谁是苏州第一大园林的问题!

面积有一百一十亩就是苏州第一大园林,才能配得上自己这苏州第一豪门的地位!

如果分一二十亩给另一边,那第一就是另一边了!

申二爷不满的说:“你常年不在苏州,占着第一有什么用?

还不如让给申府,给我涨涨脸面,在我手里更能发挥作用。

毕竟你林九元志向远大、经营天下,而我就只有苏州本地这点脸面了,让我又如何?”

两人一边向着阊门走,一边斗嘴,正掰扯不清时,却见有人守在阊门,对着林泰来叫道:“通信司急报!”

然后此人快步走到林泰来身边,低声禀报道:“首辅次辅密疏外泄,语及册立之事,朝廷舆情大哗,首辅次辅已经双双辞职!”

林泰来稍稍愣了愣,这事好像既意外,又不意外。

在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密疏外泄事件,导致首辅申时行和次辅许国双双走人。

没想到,本时空次辅已经换成了王锡爵,但内阁还是没躲过这一劫,历史的必然性仍然在顽强的运转着。

不过愣过片刻后,林大官人很快就回过神来,完全恢复了正常。毕竟他对此有一定心理准备,心理抗性更强。

再说如今他林泰来手握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这“文武两管家”,还有赵志皋在内阁策应,首辅是谁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到这里,林泰来又想起,当年严嵩严阁老号称权奸,手下也有文武管家,但却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和兵部职方司郎中。

而自己手里则是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配置比严嵩更高啊。

林泰来这边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和前辈严嵩比较,但申二爷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一时间可就缓不过来了。

当了十一年的阁老儿子、八年的首辅儿子,他早已习惯了宰相公子这个身份,况且目前完全没做好失去这个身份的心理准备!

没了这个身份,自己还能是个什么东西?

“你没事吧?”林泰来很关心的问道。

申二爷虽然恢复了清明,但一言不发,沉默的往城里走。

穿过阊门后,申二爷突然对林泰来说:“关于拙政园你那边的面积,我不要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开始适应新变化,连争第一园林的勇气都失去了。

林泰来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在试探我?

你放心,我这个人对待亲友向来始终如一的、不忘初心,绝不会因为地位高低而有所变化!

所以你再分给我二十亩如何?这样我这边就能达到一百三十亩,第一大园林的名号就更稳妥了。”

申二爷:“.”

这踏马的就是你所说的始终如一、不忘初心?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是始终如一、不忘初心。

“行,还是不行?”林泰来催问道,感觉自己有点像是落井下石。

“不行!”申二爷非常硬气的说,“二十亩不行!最多再分给你十亩!”

“.也行吧。”林泰来点头道,这样自己这边有一百二十亩,第二名只有八十亩,领先差距更稳妥了。

而后林泰来又说:“对了,我这边打算继续叫拙政园,你那边另改个名字吧,我看申园这名字就挺好!”

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拥有沧浪亭、桃花庵、拙政园,应该已经超越仅剩留园和西园的徐家,成为苏州园林圈子的王者了吧?

穿越将近八年,从少年熬成了青年,又达成一个新成就!

回到林府,林大官人便找夫人商议拾掇拙政园的事情,却发现夫人正在书房看画。

林大官人瞅了眼问道:“有新画?”

王十五答道:“屠知府送来了一幅《女史箴图》,据说也是得自嘉兴项家,请夫君鉴赏真伪。”

又是一个上了中学课本的名画,林泰来装模作样的看了几眼,一锤定音的说:“真迹!我说的!”

而后王十五又颇有感慨的说:“当初项元汴老先生为搜集这些名画,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奈何子孙不甚珍惜,动辄有画作流落到我们林府,真是情何以堪。”

林大官人又想起什么,对门外仆役吩咐道:“去府衙问问屠知府,我已经鉴定完毕,他可以把画拿回去了!”

毕竟这知府是和赵巡抚一起来上任的,阵营上不属于自己人,要多考验。

知府送画的时候,只怕还不知道首辅申时行辞职的消息。

而现在申时行辞官的消息已经传到苏州,且看知府会不会后悔吧。

半个时辰后,仆役回话道:“屠府尊说,府衙保管不便,画就放在林府吧。”

算他识相!林泰来暗自评价道,而后又把家藏的名画挂出来,美滋滋的欣赏了一遍。

到目前为止,中学课本级别的古画有《富春山居图》、《千里江山图》、《洛神赋图》、《女史箴图》。

至于仇英、唐伯虎、文征明、祝枝山这些苏州帮的真迹,数以十计。

真的是真迹,都逼着文征明亲孙子文元发亲笔画押为证了!

穿越八年,除了园林艺术领域,在画作收藏方面的成就也是硕果累累,不枉穿越一遭。

林泰来又思索了一番,还有哪些名画比较容易得手?

上次屠知府说,曾贿赂自己《洛神赋图》的钱一本还买走了唐代《五牛图》,看来回京后要跟钱一本仔细交流一番了。

还有,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图》当年落入大太监冯保手里,而冯保被抄家后进了内库。

大明皇帝在这方面似乎没有执念,可以找个机会,请皇帝将《清明上河图》赏赐给自己。

比如说,在朝鲜立个大功后求赏画,皇帝好意思不给吗?

左手园林,右手收藏,林泰来觉得,老林家开始脱离暴发户的低级趣味了。

从京城传来消息后,南城外蛇神庙的巡抚赵参鲁欣喜若狂!

苍天不负苦心人,居然降下这样的奇迹,转机果然出现了!

申时行王锡爵双双辞职,首辅就是王家屏了,情况这不就好起来了吗?

虽然暂时想不出,首辅换成王家屏怎样才能帮自己脱困,但总归是好消息!现在需要的就是好消息!

于是赵巡抚吩咐标营亲兵,准备返城,回到城中巡抚察院!

首辅都换成自己人了,那自己就不能怕事了!必须要更积极主动,这样才能创造出让首辅直接插手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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