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还得是薛万彻

“阿嚏!是有人在背后骂我么?”

兖州前线,城楼上。

李明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把他从忘我的工作状态中喷了出来。

嘶溜~他吸吸鼻子,一边翻着手上的账本,一边嘟哝着:

“房遗则的会计账目做得很好,下次别再做了。”

说着,他从厚厚的账本上扯下一张废纸,擦了擦鼻子。

“科目太细了,看得我头疼。这厚厚一本账起码有九成都是计算过程。

“我又不搞审计,只需要告诉我一个结果的大数就行了,不需要事事都写得这么清楚,房遗则做事也是太死板……

“嗯?”

李明正吐着槽,小耳朵一动,纳闷地问身边陪读的大型“书童”——也就是契苾何力:

“窗户外边儿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外面风太冷,陛下小心伤寒。”契苾何力像弹簧一样立刻起身,贴心地替小李陛下关上了窗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好像听见外面有人在骂……”

“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

契苾何力又双叒叕开始咬文嚼字了,配合他那口带着粗犷口音的汉语、以及更粗犷的身形长相,显得比酸臭腐儒有“说服力”得多:

“您怎么能听信方士的迷信呢?假使真有人在背后诋毁您,怎么可能会影响到您的身体状况呢?”

李明:“不是,我是说……”

契苾何力:“就是因为天气转冷,让您受寒才,才导致您刚才的略有失仪,绝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骂您!”

李明:“为什么你这么纠结有没有人骂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契苾何力:“就是天冷!您看,下雪了!”

草原的汉子威武雄壮地打断了大明皇的思路,强横地往窗外一指。

李明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向窗外望去,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头城楼的栏杆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瑞雪兆丰年啊。”契苾何力有些夸张地感叹道。

“但愿吧……”李明有些出神地望着雪景。

永庆元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不知太行山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河南都下雪了,山西肯定更冷。

山中下雪,对行军会产生很大的阻碍吧?

这他就管不着了,中原和山西两个战场相距数千里,他就算急得挠破了头也没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如就放宽了心,把这个问题交给李靖去烦恼吧。

天神李靖的作战经验可太丰富了,砍的人头比他小李吃的大米拌小米还多。

更何况这次开战就在秋天。

李靖肯定对冬季雪中行军有所预料,并做好了万全应对的。

而李明这边能为山西主战场做的,除了遥控平州、做好战争的支持工作以外。

便是继续在中原战线开嘲讽拉仇恨,把唐军主力尽量多、尽量长久地吸引在中原坚固的城墙之下,千万别提前OT了。

从侧面策应李靖,尽量替那边减轻些压力。

为了达成这个拉怪的战略目标,李明化身祖安老哥,每天亲自站在城楼上,对楼下太上皇亲自率领的唐军进行口腔体操。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皇城PK了。

而他带来的两员猛将,薛万彻和契苾何力,也转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钓鱼老哥”——

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得上来,同理,哼哈二将除了带兵什么活儿都能干。

上到规划新城建设,下至亲自带队打灰,无所不能,还能偶尔客串一回陛下的书童。

就是不能带兵打仗。

不是他们不会,而是因为他们手下没有兵,只有一群土木老哥。

巧夫难打无预算之灰了属于是。

说起这对卧龙凤雏……

“嘶,诶对了,我说怎么总感觉不对劲。”李明回过神来:

“薛万彻人呢?”

来兖州以后,这俩活宝就和一对连体婴似的,恨不得撒尿都要一起组队。

今天怎么就只剩契苾何力solo了?

“哦,他啊?”老契苾很熟稔地向窗外撇撇脑袋:

“他在外面骂阵……啊,不是!”

他赶紧捂住自己的七尺大嘴。

可惜为时已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吼,说漏嘴了吧。”李明从坐席上站起来,拍拍发麻的大腿,说着便向城楼门口走去:

“我说怎么打了那么大一个喷嚏,果然有人在背后骂我。”

契苾何力挡在门前,双手合十苦苦阻拦:

“陛下,算了算了。城外边都是唐军,太危险了。

“而且外面天冷,您的喷嚏会更严重的……”

“你给老子闪开!”

李明强硬了一把,把威武雄壮的草原汉子推到一边,打开房门。

和西北风一起吹进来的,是薛万彻热情似火的问候:

“什么大唐,是给小屁孩吃的麦芽糖吧?

“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们这座小破城多久了?怎么还不敢打进来啊?

“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嗷,其实城里根本没有军队,全是老子的民工伪装的!老子就光着一条*在城楼上等你们嗷!

“怎么样?老子都脱光了,你们怎么还不上?你们是不是都阳炜啊?啊?

“你们这帮%$@#!!!”

接下去就是一连串发出来会被屏蔽的污言秽语。

该说不说,薛万彻真是个人才,把他带过来绝对是李明的明智之举。

这货又能打灰又能喷人,心脏比城门还大,脸皮比城墙还厚,实在是最适合兖州前线的复合型人才。

而太行山前线已经猛将如云了,李靖、侯君集、李道宗、薛仁贵……多他一个不多,如果把他派到那边,边际收益绝对没有在这条战线上来得高。

“老子都躺平任*了,你们怎么还不把那个老瘫子推上来啊?是不是中风了没能力了?哈哈哈……啊?”

薛万彻正喷到兴头上,余光偶然瞥见那个“老瘫子”的儿子正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登时倒吸一口气,恨不得把喷出去的垃圾话都吸回去。

“那个……陛下,嘿嘿,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危险,快回去快回去~”

薛老哥一秒变脸。

能让他前倨后恭的,全天下也就只有李明一人了。

自从上次被教训了一顿后,他在李明面前就老实多了。

不是被契苾何力揍的。

而是被李明那一眼瞪的。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当时是什么个场景,好像他也是在说李明老爹的坏话来着……

“嘶……唉,都是为了工作。”李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薛万彻畏畏缩缩的目光中,缓缓走到了城头前。

“陛下不行,这里危险啊!你看,对面气得把弩机都架起来了!”

“是啊陛下,这北风呼啸,万一把您吹冻着了,您这喷嚏就……”

“闪开闪开。”

李明不耐烦地推开了哼哈二将,站在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墙沿边上,把房遗则的账本卷成喇叭形状,开口就喷:

“大唐啊大唐,你可真唐啊!你们就是弟中之弟!就是个**!

“%$@#%^!”

零帧起手,粗鄙的詈语狂暴轰入城下唐军的耳膜。

把众人轰得不得不捂住耳朵。

难听,太难听了。

在骂人“婢养的”就算侮辱性极强的封建时代,经过互联网抽象文化熏陶的李明对原住民简直是降维打击。

和他低俗而不失……新颖的用词相比,刚才薛万彻的骂街简直温柔得就像小猫喵喵叫一样。

“那家伙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市井俗语?”

李明的骂声甚至传到了唐军军阵正中央的大帐里,把李世民都听得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心里直纳闷儿了。

虽然李世民知道“骂阵”是最直白的挑衅之术,是打仗的一种常用战术。

但那小子能把骂人这坨屎雕出花来,也算是一种罕见的才能。

娘的,实在是太难听了……

杨氏明明那么温婉柔顺,怎么会把皇子教成这副模样……

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陛下,何必与孩童之言置气?”

一双白皙的手像蛇一样攀上了李世民的脖颈,温柔地替他堵住耳朵。

是徐美人。

太上皇陛下御驾亲征以来,一直是她,以及其他几位年轻的美人才人,陪侍陛下的左右。

这是李世民陛下为了,嗯,中风后的肢体机能复健,所以才从后宫里带出来的。

绝不是为了学习乃父遗风。

“不是置气。”

李世民轻轻拨开了徐美人的手,轻声嘀咕着,不知是不是自言自语:

“吾是感到奇怪……

“明军屡屡挑衅,按说是为了吸引我军强行攻城而设下的圈套。

“可是这个圈套太明显了,显得十分刻意,又像是不希望我们去攻打……”

层层套娃,把徐美人那不大的脑仁给撑满了。

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

“唉,不去管他。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骂得可真难听啊。”

李世民吃力地抬起右手,试图指挥不听话的右手食指堵进自己的耳孔。

中风偏瘫是这样的,瘫痪的半边身体虽然行动不自如,但是其实是有感觉的,这就很烦。

徐美人这下听懂了,温柔地将手伸向太上皇陛下的耳朵。

被太上皇有力的左手轻轻拍开。

“陛下?呀!”

美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陛下强横地搂住纤腰,熟练地单手放倒在榻上。

“陛下,现在光天化日,臣妾只是想为您堵住耳孔……”

徐美人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很是羞涩。

…………

次日,李世民便全面调整了唐军的部署。

根据他的最新战略,聚集了唐军最强力量的兖州方面部队主动后撤。

不仅仅是兖州。

事实上,整条中原战线上的唐军都在后撤。

这场大战刚发起之时,明军无耻偷袭,占领了兖州以西、黄河南岸的一系列城池。

当时,唐军主力第一时间就围了上去,像血小板一样聚集在被占领的城池之下。

而现在,这些唐军统统脱离与明军的接触,远离了被大明抢夺走的城池。

做出一副将中原拱手相让的态势。

而太上皇的御驾甚至一退退到了洛州,住进了洛阳府的行宫,就此不理军国大事,和他带来的几位美人才人,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复健”生活。

“陛下!”

李世绩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找准了李世民忙碌的间隙,入宫劝谏道:

“陛下若是改变了主意,改立贤而非立嫡长,您直说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不是,您又为什么率大军后撤,将珍贵的中原之地送给了李明?”

要不是指责一位已经退休了的老同志“耽于声色犬马不理政事”有些不合适,他高低要把李世民的后宫和商纣王的酒池肉林放到同一个赛道了。

李世民高踞龙椅之上,慵懒地挑起左眼,一副半笑不笑的表情:

“李总管何出此言?我军只是后撤而已,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割让中原了呢?”

“不是,这……”李世绩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开门等于揖盗。中原不设防,不就等于白送给明军吗?

“陛下,中原地方一马平川,经济富庶,人口还多。而明军又针对性地升级了打法,以堡垒战术步步为营。

“陛下您就算想沿用第一次中原大战的防守反击战术,恐怕也只是刻舟求剑罢了。

这次丢掉的中原城池,可不会像上次那样,轻轻松松地夺回来!”

李世绩甚至有点担心陛下是老糊涂了,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

李世民静静地听取着座下第一大将的谏言,反问道:

“明军若要占领新的城池,总得先出城吧。那他们出城了吗?”

这算什么问题,陛下难道真的老糊涂了……李世绩心中愈发焦急,连带着语气也急迫起来:

“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之中。若假以时日,必席卷中原。陛下,我们现在回军或许还来得及……”

“朕问你的是,他们‘现在’出城了吗?”李世民打断道。

李世绩顿了一顿,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根据探子来报,还没有。”

“明军在城里究竟在干些什么,你的探子打探清楚了吗?”李世民问。

作为优秀的将领,李世民和李世绩都十分注重情报的运用。

之前兖州等“明占区”被唐军层层围困,城门紧闭,所以唐军的探子难以渗透。

现在封锁已经解除,大唐对敌方内部的情报传输就顺畅了起来。

“回陛下,根据探子来报,城中的明军正在加紧修筑工事。”李世绩低声道。

李世民眉毛一挑:

“和之前围城时无甚两样,不是吗?他们这是准备主动出击的样子吗,你说呢,李总管?”

李世绩不做声了。

大唐探子探查到的所谓“明军”,其实就是大明的土木老哥套层壳而已。

只不过你的工人爷爷还是你的工人爷爷,纪律性极强,严格遵守着李明下达的伪装命令。

平时都甲胄不离身,对外人也从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以至于大唐探子直到今天都没有发现,每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转悠的“明军”,其实根本不是明军!

然而,小小的探子没有看穿他们的伪装,不代表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了卧榻前的桌案上。

那里铺着一副巨大的地图。

(本章完)

第333章 李世民应该打,但打李世民不大应该

老李和小李有一点是很像的,那就是喜欢没事琢磨地图。

他花在桌上这张全国战线图上的时间和精力,不比花在床上的美人身上少。

这张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地图,常看常新。

“你发现了吗?”李世民问。

李世绩点点头:

“发现了,明军占领了泗水西岸的兖州和大河南岸的郓州、滑州等地,即将与河北、齐鲁连成片,只待一鼓作气席卷全中原、一举攻入关中了!”

“……”李世民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无言。

朕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看的是同一张地图,但是两人的看法完全相左。

喜欢没事研究地图的可不只李家父子两个。

李世绩作为能跻身武庙十哲的一代名将,研究地图的时间比李世民只多不少。

只是一个为君,一个为将。

看问题的高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南辕北辙。

“茂公,你的作战‘技法’确实可圈可点,可是在‘大是大非’上屡屡犯错。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世民直言不讳。

脑梗以后,坚决不内耗的太上皇陛下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

“……”这回轮到李世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虽然太上皇陛下有揭旧疮疤的嫌疑,但李世绩也自知理亏。

不论是在立储问题上站错队,还是在第一次中原大战上被李明和李靖联手溜了一圈。

相比那几头顶级段位的老狐狸,他在大战略上确实还稍逊一筹。

战术问题还能弥补,战略出错是很难有挽救余地,是要掉脑袋的。

李世绩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自己还能官居要职统领大军……,不,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全赖太上皇和皇帝两位陛下的宽宏大量。

放到别的朝代,他所铸成的任意一项大错,都足以让九族快乐,冚家团圆了。

“悉听陛下吩咐……”李世绩完全没了底气,闷声说道。

“不是吩咐,朕是在和你讲道理。”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很平和,下巴向地图一点:

“你不可拘泥于眼前,要把眼光放得更高一些。

“从地图上看,明军占领的地区在区位上有什么特点?”

李世绩毫无停顿地回答,眼睛甚至没有看一眼地图:

“回陛下,被伪明篡夺的州县,全部毗邻伪明本土,后勤补给线路非常通畅。

“兖州与沂州有泗水桥相连,郓州、滑州等则与河北仅隔一条大河,现在冬季枯水期,小舟水运十分方便。

“而我军战舰吃水太深,容易搁浅,还不容易拦截。”

整幅地图他其实已经烂熟于胸,不需要看就能默背出整体形势。

“没错,这就是这次明军的动作和上次最大的不同——

“他们只占领交通便捷的前线要道,绝不深入一步。”

李世民这回满意了,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所以手下人是得偶尔敲打敲打的。

“这种局势,除了方便运输军队的后勤补给,还很方便运点别的。”李世民道:

“比如,土木砖石一类。”

李世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思索半晌也不知道陛下所言何意,便拱手问道:

“请陛下明示。”

“朕怀疑,中原这些明军的目的不在占领中原……”

李世民敲着卧榻的扶手:

“而在于就地巩固防守,以备我军的冲击。

“可他们难道为了抵御我军的冲击,而专门挑起这场大战吗?这未尝有些没事找事了。

“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

李世绩一点就通:

“为了吸引我军主力,掩盖在其他地方的军事动作?

“如果如此,那会是哪儿呢?”

李世民再次用下巴点了点地图:

“记得明军这次发力的另外两个方向吗?”

一旦离开中原战线、上升到全局,李世绩便下意识地看向地图。

“太行山和扬州。”李世民不假思索道。

“扬州水路难以有大动作,所以,对方的主攻方向很有可能是太行山。而中原只是掩人耳目的佯攻。”

李世绩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太行八陉……糟了,关中!”

“通往关中的南三陉有程知节重兵把守,那地方可不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不必太过担心。”

李世民立马否定了李世绩的猜测:

“问题在北太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头,仿佛在指点着地图。

然而,他是全程半躺在卧榻上的,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清楚桌案上的地图。

他是在阅览自己心中的“地图”。

整个天下的图案,他都已经牢牢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北太行……汾河谷地?”李世绩喃喃道,有些纳闷儿:

“关中和东西两都在南,明军为什么反而要北上?”

明明南下一波就能捅穿大唐的权力核心,走北太行这不是背道而驰了吗?

难道他们想北上打游牧?

可几波文武双“拳”的犁庭扫穴下来,现在北方也没有什么游牧蛮族能留给他们打了呀!

“你还是不懂李明,他不是那种走捷径的人。”李世民缓缓摇头:

“记得他几年前大闹辽东吗?”

李世绩闷声点头:

“记得。”

辽东节度使攻占辽东,这事情实在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难。

就算李世绩真的想忘记,他家里的好大孙李敬业也会滔滔不绝地向他科普“明哥”的丰功伟绩,强迫他重新恢复记忆。

“作为皇子和节度一方财权兵马的封疆大吏,他当时明明有很多种办法终结平州之乱,上报朝廷,联络营州都督……”

回忆起并不久远的过去,李世民的视线有些飘然恍惚。

“然而那厮并没有选择上述任何一种稳妥的解法,甚至没有动用自己高贵出身的优势。

“而是舍近求远,选择了最蠢、最费力的解法——

“从头打起,一寸一寸地把辽东的土地打了回来。

“但是,我们事后看来……”

“这是最聪明的解法……”李世绩喃喃道。

一个最不被看好的皇子,一个最边远的下等州,居然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天下的风暴。

这可不是机缘巧合。

“别人给的不作数,只有自己凭本事打下来的,那才是自己的。”

这是李世民自身的经验之谈,毕竟他自己的皇位也是凭本事抢来的。

他老爹当年也没有把皇位传给他,可是那又怎样。

整个天下都是天策上将自己打下来的,就算他自己不想当皇帝,他的手下也不让啊。

“要想彻底稳固地控制住全国,走捷径是行不通的。李治篡位搞得一地鸡毛,各地不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么一说,李世绩立刻就懂了。

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对李治这个反面例子可是有着透彻心扉的理解。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相比突袭长安的速胜,李明更希望稳扎稳打,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压服天下人?”他猜测道。

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

“不错,你还是很有领悟力的嘛。”

老李其实还有一句话,但是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李世绩,这层领悟他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其实李明想干什么,那小子自己已经明白无误地在那天的骂阵里说出来了——

那就是,把他爹李世民打服。

就算李世民现在反悔不想打了,说服李承乾把皇位主动让给李明,也不行!

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地当个守成皇帝,那从父兄手里和平地接过帝位也未尝不可。

可是,李明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他要把大唐也改造成大明,把他的那套过于激进的生产制度推向全天下!

这疑似有点极端了,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差不多把士族门阀的根儿都给刨了,将地方豪强的权力收归于官府。

属于是连李世民也不敢设想的伟业了。

要推行非凡的业绩,需要非凡的威望,否则就是步子迈大了扯着蛋。

李明这套可以在大明玩得转,是因为辽东、高句丽和河北都是李明亲自打下来的。

携不啻于开国皇帝的无上军事权威,他想干什么都没人敢反对。

可是大唐的其他土地还没有被李明的铁蹄踏过啊。

难道也像大明这样,被明军犁一遍?

不太可能。

天下动荡太久,人心思定,战事拖得太久会有反噬的。

所以,李世民觉得,自己就被李明挑了出来,作为一个替他立威的工具人。

只要在战场上,把大唐的精神图腾天策上将打服,证明自己在文武两方面都全面压倒了过去的帝皇。

那么全天下,估计也没有什么碳基生物敢不服他李明了。

“那就得好好地和他演一场对手戏了啊。”

李世民的眼里跳动着熊熊火焰。

“什么?”李世绩一怔。

“没什么。”李世民轻轻挥手:

“召集诸军,准备即刻启程,北上太行。”

全军去爬太行山,放空中原,是不是很大胆?

“……陛下。”

李世绩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军行动不比候鸟越冬,行进速度是很慢的。

“如果中原的明军不是佯攻,如果他们只是害怕我军诱敌深入,导致在中原的行进有些迟缓……

“那在他们发现我军撤离以后,必定全面出击。届时中原沦丧,我朝危矣!”

李世民反问:

“那难道太行山沦丧了,我朝就不危了?”

“……”李世绩拧紧眉头,陷入了沉思。

“不就是一场二选一的赌局嘛,我等绵尽人事,就看天命如何了。”

李世民的笑容前所未有的轻松。

…………

“朔州府印绶在此。我等放弃抵抗,是因不忍朔州百姓横遭一劫,生灵涂炭,绝不是因为贪生怕死……”

朔州府的大门口,刺史一边大义凛然地说着,一边向大明天兵卑躬屈膝地投降。

攻下了朔州,就意味着大明已经基本通关了北太行的副本。

侯君集听这段涂脂抹粉的套话听得不耐烦了,在马背上用槊一挑,便夺过了印绶。

“少废话!”

“君集,不可对使君无礼。”

李靖朝他皱皱眉。

切……侯君集撇撇嘴,手腕一运劲,把槊横在了大唐朔州刺史的面前。

自己拿。

“使君继续。”

李靖笑眯眯地对脸色煞白的刺史说着,心中暗叹一口气:

唉……

以他李靖在明军中的威望,尚不能压服所有人。

比如说侯君集。

能驯服这匹烈马的,恐怕全天下只有李明陛下一人了。

威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让一大群人心服口服地追随一个人。

全大明最有威望的人,无疑是李明陛下。

至于他们这些军人的任务,便是将陛下的威望播撒至整个大唐。

而这个任务的最大绊脚石,便是大唐的太上皇,李世民陛下。

毕竟能在威望上和大明开国皇帝分庭抗礼的,就只有大唐(实质上)的开国皇帝了。

“如果能在正面战场上,对太上皇陛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对面士气一崩,天下皆臣服于李明陛下,这场战争就能很快结束了吧。”

李靖心里嘀咕着,又苦笑着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别做白日梦了。”

天策上将亲自出马,谁敢说稳赢?

就算上将中了风,实力不如以前,但在几个月前还刚把明军新秀薛仁贵当狗溜了一遭,证明了自己宝刀未老。

对阵这样的李世民,李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事实上,从并州一路向北打过来,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的能量。

从他那个和漏气的羊尿泡一样迅速瘪下去的肚皮,就能看出战事其实是很胶着的。

唐军的防守不可谓不顽强,山间风雪也对行军作战构成了极大的阻碍。

要不是紧挨着的河北能即使送上给养,这仗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

“不过,山西三晋之地……李明陛下真是挑了一个好战场啊。”

囊括了太行山和山西高原的晋国故地,简直是为明军量身打造的一般。

这里全是山地,从中原赶过来行军很不便。

李世民的主力如果被成功战略诱骗,困在中原战场,是来不及解救的,只能坐视山西沦陷。

山西一丢,对大唐的打击不啻于中原沦丧。

那对李明来说,就是一场赢得不能再赢的大胜。

就算战略诱骗失败,唐军主力及时拍马赶到。

这里的群山峻岭,也会让唐军擅长的骑兵战术无法发挥。

而擅长山地作战的明军则正好如鱼得水。

不得不说,李明陛下的战略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太上皇应该是来不及赶到这个战场了。”

李靖望向风平浪静的南方,淡淡地说道。

“现在大雪封山,信使来往缓慢。等程知节的消息传到兖州前线,太上皇再率军杀将过来,我们已经能巩固山西的防线了。”

“哼,不能一战打断他们的脊梁,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唐国怕是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这仗还得再拖些时日。”侯君集右拳狠狠地打在自己的左掌上。

他虽然桀骜不驯,但是智商在线,他也看出了和李世民正面较量的战略价值。

绕过主力偷个鸡虽然很赚,但和正面打爆主力相比,总觉得还不够立威。

“君集,你是宋襄公吗?别把打仗想得太简单。”李道宗苦笑道:

“只要能赢,任何手段都百无禁忌,不一定要摆出堂堂之阵。”

当初以堂堂之阵碾压高昌的侯君集对此颇不以为然:

“如果赢得不够光明正大,天下人怎么服我们?”

“大唐又不是高昌那种蕞尔小国,先能赢再说……”

两人争执不下。

而在一旁,被李世民当成星怒暴打的小将薛仁贵,只能全程闭嘴乖乖听着。

打败仗就是没有人权的。

苏定方感到一阵脑壳疼。

居然为了要不要正面对战李世民陛下而吵起来,见鬼,那俩人是没别的事儿要干了吗。

被李明拐上贼船以后,他就没消停过,好像一直在打仗,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

对他来说,他也没有精力思考别的,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让天下恢复统一与和平。

他现在觉得,其实当个快乐的片儿警或许也不错……

“你们二位何必为了不存在的事情争吵?”

李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大雪封山,以驰道快马的行进速度,唐军在中原的主力不可能来得及在我军巩固防线以前……”

话音未落,传令飞奔来报:

“报!并州失守!”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众将,同时闭上了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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