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811:出殡(下)【求月票】

此刻,鸦雀无声。

一阵凉风刮来,引灵白幡迎风飞扬。

家丁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八人才能抬起的一口巨大棺材,内心莫名森冷。妇人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握紧刀柄:“府上丧仪从简,停灵七日,于今日出殡,诸位父老乡亲愿来送一程,赵府上下,铭感五内,备下素餐酬谢,但是恶客——”

她的眸光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妇人跟随丈夫赵奉他们逃难流亡的时候,手上也是见过血的,杀人这活儿她熟悉,只是来到这些年安定下来才收了刀锋。

护卫统领被她这双眼睛盯上的第一瞬,心中生出莫名畏惧,但很快反应过来,稳下心神——眼前这妇人只是普通人,有点手脚功夫也比不上武胆武者,自己怕什么?

正要开口,一步伐矫健的仆妇端着一盆鸡血泼了过来。这些家丁被叮嘱只能包围,阻拦赵府的人进出,但不能动手。这盆鸡血泼出来,最前面的家丁护卫不敢反抗,当然,他们也不好躲开,后面儿也是自己人。

护卫统领抬起手臂遮挡。

脸是保住了,但衣裳被腥臭鸡血毁了。

“晦气的东西,撒点血清一清,免得脏了我们赵府的出殡路。”妇人斜眼看着家护卫统领,漠然道,“不是来当孝子贤孙的,那就滚开!不然,下盆泼你们屎。拜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狗东西所赐,府上夜香都攒半月没处理了。恶客们,要张嘴尝尝?”

护卫统领几乎听傻眼,似乎没想到一位将军夫人会不顾脸面在大庭广众撒泼。

他不张口,妇人看他表情也知道他想什么,提醒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大庭广众,我在自己家说什么话,轮得到你这狗东西置喙狂吠?我也不想为难你,毕竟是给人当走狗,狗主人发话让你咬人,你能怎么着?让开,别耽误了出殡时辰,否则——”

护卫统领知道妇人心中憋着火。

但那又怎么样呢?

家中顶梁柱不在,说话弱了三分底气,只能泼点鸡血,嘴上占点便宜。即便赵奉回来,也追究不了什么,他们只是包围,也没耽误赵奉幼子求医,长子受伤也是他自己先动手。反倒是赵奉府上包庇盗窃祖传珍宝的盗贼,这一窝贼的风气该好好整顿。

“夫人这些训诫说得极对,我等就是奉命办事的喽啰。府上包庇盗贼,但主家下了死命令,限期找到珍宝,不然全家获罪。恳请夫人见谅,勿要跟我们这些狗东西计较,如何?”护卫统领敷衍一礼,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两句,然后扭头使了眼色。

身后几名家丁领会,靠近棺材。

妇人抬刀拦下:“什么意思?”

护卫统领:“贵府包庇窃贼不肯归还珍宝,我等怀疑他们藏身此处。恳请夫人不要为难,只要找到贼人和宝物,立刻撤人!绝对不会再叨扰贵府安宁,还请配合。”

妇人神色冷漠而平静:“你待如何?”

护卫统领笑道:“开棺!”

二儿子气得眼睛都红了:“混账!”

妇人垂下眼睑:“若不肯呢?”

护卫统领腆着狰狞刀疤脸,咧嘴笑道:“夫人最好是答应,毕竟现在查一查也只是开棺。只要棺材里头没有藏贼人和珍宝,还能还贵府清白。但要是下葬了,我们兄弟几个还要掘一回坟,要是不小心挖到什么不该挖的东西,那多不好啊?您说是吧?”

围观庶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二儿子年纪不大,容易被挑动情绪:“你敢?看我父亲回来不砍了你脑袋?”

护卫统领心下哂笑,说道:“战场刀剑无眼,二郎还是不要说话这么满才好。”

二儿子气得握住刀柄,正欲出鞘。

结果被他娘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疑惑:“阿娘?”

妇人侧身:“开棺。”

围观庶民一阵哗然,似乎没想到真会被逼到这一步。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赵将军出门打仗,关系好的将领一个不在,无人替满府老弱撑腰。什么委屈也只能忍了。

“也不怕被报复吗?”人群有人嘟囔。

赵大义知道了会报复吗?

这个问题对于护卫统领而言不重要。

棺材钉还未钉上,很轻易就打开了。

尽管尸体停放了七日,但因为用上特殊手段保护,除了些许腐臭并无其他变化。护卫统领看到棺材内的老妇人和青年脖颈上深可见骨的口子,怔了一下,挪开视线。

查看第三口棺材,棺中是一大肚女人。

天气炎热,女人身上的夏衫很轻薄,腹部布料垂下,勾勒出圆润自然的弧度。女人身侧还有四套小儿的四季衣裳。她涂着脂粉,面色红润,乍一看恍若生人,但整齐交叠在腹部的双手肌肤俨然是死人才有的。护卫统领飞速查验一眼,抬手示意盖上。

妇人问:“找到贼人了?”

护卫统领笑道:“并未。”

妇人又问:“所谓珍宝呢?”

“许是底下办事不力,冤枉贵府,回头禀告主家,一定给夫人一个满意交代。”

人已经死了,目的也达到了。

这个教训对于赵奉而言足够深刻,护卫统领没有理由继续为难赵府上下,离去前瞥了一眼三口棺材,抬手招呼:“撤!”

谁知,变故也在这时候发生。

一条血淋淋的断臂落地,发出闷响。护卫统领痛得倒下,捂住鲜血淋漓的断口,面上是不敢置信——这妇人出其不意,趁他戒备松懈的瞬间,一刀斩断他的手臂!

“三等簪袅?”妇人一刀子往地上一甩,刀锋紧贴他脖颈,“老赵有句话说得有些道理,武胆武者就是一把刀,血是磨刀石。若是不经常用磨刀石开锋,迟早要生锈。这条手臂就当是教训。你别不服气,府上丢了几件祖传珍宝,你们这些人长得贼眉鼠眼,一眼就像贼。砍你一条狗腿,不过分吧?你主家要是计较,让他自己上门!”

“你敢——”

妇人冷笑道:“呦,还吠呢?”

“你敢伤我?”

妇人眸色微动,似乎有些忌惮。

此刻,看热闹的人群走出来一名身穿华服的中年:“夫人,夫人,刀下留人。”

他声音慢腾腾的,不急不慢。

显然是吃定妇人不敢再做过分的事。

结果他步子刚迈两步,妇人反手握住刀柄,斜上拔起,一刀血柱喷涌撒上他鞋面。他当场停下脚步,双手停在半空,傻眼了。看热闹的围观庶民也跟着目瞪口呆。

妇人垂首看了眼捂着脖子咽气的护卫统领,她可惜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刀子就在旁边,也不知道躲一躲。我只是拔个刀罢了,他居然不躲开,栽赃陷害么?”

说完,又看向中年男人。

提着滴答鲜血的刀,问:“贵姓?”

中年男人讪讪道:“何府管事。”

妇人又问:“来奔丧?”

中年男人吓得倒退一步,摇头。

见他视线盯着地上的尸体,妇人道:“哦,来领你家乱跑的狗?他刚才发疯撞上我的刀,自尽了。我说你们府上也真是,得了狗瘟,私下处理得了,还放出来作甚?”

中年男人听得脸色铁青:“你——”

妇人看了一眼日头,摆手道:“天色不早,再拖延真要错过时辰。贵府心意,我心领。你们要继续包围就继续包围,若不想包围就滚远点,还咽不下去就动手抄我家,最好——将事情再闹大些。让跟随吴公的兵将家眷都看看,跟随他是什么下场!”

她这话说得极重。

何府管事只能咽下这口气,带人离开。

妇人将刀收回去,拿起了白幡。

漠声道:“起——灵——”

三口棺材并未在天海境内下葬,而是交由一伙人送归故乡。天海这块地方,脏!

归程路上,二儿子欲言又止。

妇人疲倦道:“有屁就放!”

二儿子小声道:“阿娘今日怎么——”

如此威武,三等簪袅说杀就杀?

哪怕对方不设防,但一刀断臂也惊人。

妇人道:“自然是有人暗中相助。”

她没系统学过武,只是跟着赵奉他们一路逃亡,学了点砍杀的技巧。年轻时候还算可以,但现在上了年纪就不同了。此次能成,也是做了弊。二儿子好奇是谁帮忙。

妇人道:“徐文注。”

徐解身边也是养了几名暗卫的。

最近几年,因为河尹郡的归属问题,徐解跟天海关系越来越疏远。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深谙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不知何时开始,抽丝剥茧一般将徐家生意跟天海慢慢分开,心腹族人也陆陆续续用不同借口,分批离开,并未引人注意。

留在天海的徐家已是空壳。

“在你小姑一家逝世的第三日,徐文注的人来府上……”她很感激徐解雪中送炭,但她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将所有人注意力都转移到赵府头上。

二儿子:“为何不趁机离开?”

他低声嘟囔,想起倒霉的大哥和三弟。继续留下来还不知有啥折腾等着他们家。

“此刻离开就是当逃兵!”

妇人这话斩钉截铁。

“逃兵?”

“你爹有你爹的战场,你娘也有你娘的战场。我们要跑很轻易,但你有想过你爹那帮兄弟的家眷?”老赵他们手底下的兵大多已经成家,大部分还都在天海。大后方安全归安全,但关键时刻也是人质,“你爹的脾气,我能不了解?他跟吴昭德完了!”

逼死他兄弟的家人,害死他当女儿养大的族妹。吴贤就算救过他,他也要跟吴贤决裂,至多事后再赔吴贤一条命。继续给吴贤当牛做马是不可能了!所以——

在一切爆发之前,她要提前善后。

“前线打仗,徐文注从天海那帮人手中截了不少农奴,改头换面将你叔伯家眷偷换出来了……在一切搞定之前,咱们都不能离开天海。”她目光冰冷,“哪怕死!”

二儿子闻言,定下心神。

“嗯,儿子知道了。”

他不怕死的!

看着五官稚嫩的儿子,妇人笑道:“也不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还没到那一步。只要你爹没战死在前线,咱一家老小还死不了。这阵子,咱就可劲儿闹腾他们!”

阴暗嘶吼,随地发疯。

保持理智不容易,发疯还不简单?

小心眼儿的她还给此次参与使坏的人家,全部送去大礼——包装精美的木盒。

打开颇具欺骗性的包装,恶臭扑面而来,无数活泼白胖的蛆虫在粪海蠕动。

木盒是精美的,盒内的夜香是新鲜的。

今天送夜香,明天撒狗血,后天抬着空棺材往各家各户门口嚎丧,主打一个精神不正常。如果有人要动武,妇人就抛弃所有体面,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双手拍腿,张嘴一嚎,彻底放开嗓门。从大儿子哭到小儿子。直言丈夫早年拼死救了吴贤一命,现在还为他出生入死,要是他们母子死了正好,让整个天海看看,让准备投奔吴贤的也看看。

“欺负孤儿寡母啦——”

被赖上的体面人家脸都铁青了。

他们自诩礼仪之家,哪里见过这样村野泼妇撒泼的画面?要是试图理论,人家直接上刀子乱舞。没砍中还好,若是被砍中了,人家还倒打一耙说你们自己撞过来。

有户人家德高望重的老名士出门,被她带人堵了个正着,险些气得原地升天。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天海庶民吃瓜吃得很欢乐。

闹到最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姓赵的不要脸,他们还要脸呢。

徐解收到消息的时候,眼珠差点瞪出来:“大义这位夫人,还真豁得出去!”

普通人哪里做得到这一步啊?

时间紧迫,他也不敢耽搁。

在赵府吸引天海目光的时候,暗中小动作也在进行——徐解家大业大生意多,每次大走商都要上百人,多几张生面孔不奇怪。他还动用人脉关系,搞“人口买卖”。

战事频繁,人也是一种货物。

不仅他在搞,其他世家底下也在搞。

只是天海世家是买人,而徐解搞起了倒买倒卖的生意,送到其他地方价格翻倍。

其他家族听到风声也不以为意,至多嘀咕一句这人为了挣钱什么下限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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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12章 812:被传谣的沈君【求月票】

饥饿,疾病。

道殣相望,饿殍枕藉。

茫茫荒野看不到一点儿翠绿,百十难民神色麻木,朝着某个方向缓慢前行。在这条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具沾着腐烂肉沫的尸骨。蚊蝇盘旋,蛆虫蠕动,两颊干瘦凹陷的小孩儿蹲在旁边,咽着口水,伸手抓了几条塞嘴里。眼睛犹如孤狼一般狠厉决绝。

突然,一脚踹来。

她猝不及防往前摔了个狠。

怪异的是她没有回头看谁踢自己,顾不上额头的疼,手脚并爬往前跑。踹人的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原地怔愣一息。下一瞬就反应过来,大步上前追人。

“别跑!”

“小兔崽子!”

“你给老子站住!”

尽管二人体型相差甚大,但小孩儿在求生欲催动下,鬼使神差爆发出一股潜力,蹿得飞快。她心跳如鼓,完全不敢停下来。因为她很清楚知道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

她会像被交换的邻居弟弟那般,变成一块块烤得香喷的肉、一锅闻着馋人的汤。

“别跑——”

“妈的,小兔崽子跑得快啊!”

这男人干瘦得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子,许久没有饱腹了,上一顿还是在前天。他体力不够,担心从背后抓小女孩儿会引起对方强烈挣扎,平白消耗自己力气,于是从背后偷袭狠踹一脚。他以为这一脚能将人踹得爬不起来,孰料对方蹿得比兔子快。

“呸——算你命大!”

这一幕也被一众难民看在眼中。

那个小女孩儿身边没个大人,不是跟大人走失了就是大人已经出意外了,这种孩子失踪了也没人管的。若是生活安稳那会儿,他们或许乐意出来做个好人,但现在自己都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力气关注别家的事情?呵呵,眼不见为净。

麻木的人群构成的队伍还在缓慢蠕动。

他们一路逃难,家当不是丢了就是被无数次兵匪搜刮走了,浑身上下没有食物。

一开始还能搞点吃的,但随着难民队伍越来越大,食物越来越难弄。吃到最后,有草根吃草根,有树皮吃树皮,什么都没有就喝水。一些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会大半夜偷偷起来,消失几个时辰,天亮之前又回来。他们嘴上不说,但大家伙儿心里清楚。

大家伙儿越来越面黄肌瘦,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无,这些人却仍保持几分红润。

直到最后实在饿得不行。

易子而食,食以充饥。

但这种方法并不能持续多久。

难民看彼此的眼神都透着凶狠和野兽般的饥渴,只是谁也不敢先打破平衡。因为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一定会是动筷的,也可能变成盘中餐。陆陆续续有人饿死、病死。

他们的死将这种微妙平衡延续好几日。

终于——

气氛还是被打破了。

不过却是一个好消息。

有个失踪许久的难民带着好消息回来。

附近有一处地方在募兵,被选上了就能吃饭吃到饱!他们既要男人也要女人,既要老人也要小孩。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不少干粮,摊开给人看:“这些,吃到饱!”

咕嘟——

响亮的咽口水声音落入众人耳中。他们以为是别人的,实际上是他们自己的。

有个脏兮兮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孩子伸出一双黑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干粮抢走两块。一把塞进嘴里,表情狰狞地用力咀嚼。难民见状,气得想扇她俩巴掌。

小女孩儿睁着一双阴鸷狠厉的眸,躲开他准备撕人的手,口中含糊地大叫道:“你都随便吃到饱了,我吃你一块怎么了?”

她这么一叫,那难民不甘心停下手,气得后槽牙摩擦不断,狠狠挤出话:“对,吃到饱……只是你这孩子没教养,有娘生没娘教。这是要分给大家的,你怎么能抢?”

小女孩儿瞪着眼睛不吭声。

拍着胸口,许久才将卡在喉咙的干粮拍下去,其他难民也分到了几小块。这些干粮放的时间有些久了,味道有点酸,口感比泥巴还要没滋味,却有不少人感动落泪。

拿出干粮的难民出言宽慰。

“你们哭什么啊?跟我一起走,大家伙儿一块儿吃饱肚子!沈君,沈君知道吧?他手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粮。先前暴君还没死呢,抢光了咱的粮,不是他分给咱吃的?父老乡亲们都忘了?跟着他能吃饱肚子!”

跟着,这个难民又绘声绘色说他参加募兵之后的待遇,吃得饱,穿得好,那日子好得让他当国主他都不换!人群中也有从燕州出来的,自然知道沈棠在战事最紧张的时候还咬牙匀出粮食救济灾民!眼前的人又说得热情洋溢,他们心中立刻信了六七分。

这时候,还是那小女孩儿出言质疑。

“你说你穿得好?”

难民道:“对啊!”

“那你怎么还穿得这么破?”

被质问的难民险些心梗,暗中看女孩儿的眼神透着阴狠杀意,但很快又收敛干净。他也是有些急智的,在众人动摇生疑之前想好了理由,还倒打一耙:“老子要是穿上沈君给的好衣裳,早就被人打劫了。有好处,老子自然要先紧着自己人啊。你这个娃娃怎么回事?是不是见不得大家好?真坏心肠!”

女孩儿虽察觉不对,但年纪尚小,面对那么多人讨伐厌恶的眼神也会不知所措。

她意识到周遭恶意的注视,选择沉默。

没了她跳出来抬杠,那个难民描绘的蓝图成功将一群饿到眼睛发黑、浑身无力,脑子里只剩下填饱肚子念头的人勾住。大多人都有从众心理,眼瞧着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相信,他们也跟着走了。小女孩儿想跑,却被一只干瘦有力的手死死掐住肩膀。

“你放开老娘——”

“小孩儿,你一人太危险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将她也带走。

她挣扎无果还被暗中掐拧,更是被低声威胁:“再不老实,现在就做了你!”

看到那双眼睛露出惊恐,难民满意了。

或许是有了希望,这些人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意。看在食物面子上,他们迫切想要了解这位大好人沈君的一切。有几人出于虚荣的心理,张口就编撰假消息。

一开始假消息还是挺正常的。

诸如打仗不扰民,还会给难民食物。

之后画风就朝着离谱方向变化。

诸如食物不够,药材缺乏,有孝子为了救母亲,当街冒死拦下沈君求救。

这位沈君怜悯庶民不易,居然命人取来刀子,从手腕割肉取血,孝子用肉和血煮了给他母亲服下,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

“嘶——这是假的吧?”

有人想想刀子割肉的画面就手疼。

当即就有人跳出来驳斥。

“怎么会是假的?俺是亲眼看到的,隔壁那个村得了瘟,本来都要死光了,沈君赐下一碗血倒进井水!你们猜怎么着?全村人喝了这口井的水,没几天全好了!”

“对对对——俺也听人这么说过。”又有难民出声附和,说了一桩类似的事。

跟着还有人说沈君会变粮食。

“他一挥手,一个粮仓就满了!”

“真的真的?”

“老子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随着越来越多人说出“我隔壁村如何如何”、“我某个亲戚如何如何”、“我在路上听说谁如何如何”……众人彻底相信这位沈君有能力让他们吃得饱,穿得好了。

哪怕他们拿起武器上战场也只是送人头,但一个有着三头、六臂、身高十尺、浑身肌肉的沈君,抬抬手就盈满百十个几十万石的粮仓,哪里还会吝啬他们一口饭?

随着谣言愈发离谱,再也无人质疑。

不,还是有人质疑的。

那个瑟缩在角落的女孩儿咬紧了下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试图找寻一个能逃出生天的办法。她不相信什么沈君,粮食多珍贵啊,那些贵人自己吃还不够,哪里愿意匀给他们这些贱民?身边这些大人满嘴说瞎话,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傻子才会信!

还未等她想到办法,一阵马蹄靠近。

难民们瞬间紧张,绷紧神经。

带着干粮过来募兵的难民却长松一口气,面上瞧不出丝毫慌张模样,腆着笑脸上前嘀嘀咕咕。那些精悍的士兵逐渐松缓表情,视线扫过众人,说道:“办得不错!”

夸奖完那个男人,又扭头过来。

“尔等尽可以放心!”

尽管语气生硬却没有那些兵匪的凶狠。

这些骑马的士兵没有打劫他们,还派了一人领路,一众难民见状,喜极而泣。心中有了希望,虚软的步伐也坚定了许多。半个时辰过后,他们视线出现一座营寨。

营寨规模不算大,各处皆有兵卒巡逻。

募兵的难民指着前方,铿锵有力:“就这里,进去,大家伙儿就有吃的了!”

“有吃的了……”

“呜呜呜,有吃的了……”

营寨并未阻拦他们,听到他们是来参加募兵的,很干脆就放行。之后分作男女两部分,送到不同区域。众人期待的源源不断的干粮并未送来,反而被送到一处水池。

“军爷啊,俺们什么时候能吃饭?”

士兵上下打量众人:“先洗干净了。”

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最近天气炎热,众人身上的臭味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面对嫌弃,他们也不敢对手持武器的士兵发出质疑。一个个乖乖脱了衣裳下到水池,这个水池极大,却不深。

成年人坐在水中刚好没过脖子。

附近没有看守,众人放心搓搓洗洗。

池水不怎么干净,但胜在清凉,洗完澡浑身都舒畅几分。为了不被挑剔脏,还特地将衣裳也放进水池洗了洗,拧了个半干又穿回身上。没多会儿又有士兵过来领路。

“军爷,这是去哪儿?”

“咱啥时候才能吃上东西啊?”

士兵不耐烦地呵斥众人,眼神带着阴狠:“闭上你们的嘴,不该问的别问!”

众人被吓得像鹌鹑,不敢再吭声催促。

很快,众人被送到一处极大的营帐。

营帐占地面积挺大,人挤人挨着坐能坐个一二百人。众人过来的时候,里头还有二十来个。众人心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配合。闲得无聊,跟身侧的人攀谈起来。

生怕对方不注意自己,用手肘捅了捅人,好奇道:“沈君给的粮食好吃不?”

那人虚弱无力地瞥了一眼。

下一瞬又将眼珠子转走。

“怎么不理人啊?”

这二十来人太安静了,神情比他们之前还麻木,这让众人嗅到一丝不好气息。

于是又追问一句:“你们吃过了吗?”

终于,对方给了回应,张口就是不友好的咒骂:“吃吃吃,怎么不吃你们爹娘?待会儿就轮到你们被吃了,吵得人心烦!”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在耳畔炸开。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什么叫做“轮到他们被吃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远处营寨传来一声声嘈杂动静。

“放老子出去,老子不待这儿了!”

但随着几声惨叫,嘈杂又歇下去,众人没看到都知道发生啥,面色煞白死寂。

大家伙儿都被人给骗了!

小女孩儿更是吓得往人群后面缩。

没过多久,一群士兵进来将人提了出去,任凭怎么挣扎都无用,士兵面露凶相,一刀子捅进那人的胸口。抓着人头发,像是拖死猪一样给拖了出去,只余血色拖痕。

没过多久就轮到小女孩儿。

她被人拎小鸡一样抓了出来。

此时此刻,明明她脑子里全是挣扎的念头,但四肢却跟变成木头一样僵硬,一动也不动。维持着一个怪异又滑稽的姿势被丢入一口陶瓮。陶瓮之下已经烧起大火。

不知多久,她感觉四肢又能控制。

挣扎着扒着陶瓮想爬出来。

看守的士兵听到动静提着武器过来。

“找死——”

武器刚要落下,营寨外头传来了骚乱。

爆炸动静震得地面砂砾颤抖。

“水淹七军!”

一道白影踏浪而来。

营寨内升起的文气城墙不敌水柱化龙,水龙昂首越过文气城墙,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着下方冲撞而来。一时,浪涌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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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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