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长得好俊

这提灯郎的灯还真有说道,徐志穹以为只能冒出一把小刀,他错了,这灯的功能多了去了。

灯杆里不只有小刀,还有弩箭,还有油,触动机关,把油滴在灯烛上,灯笼能蹿火,还能冒烟。

灯座下面还藏着药粉,用力一晃,药粉洒在烛火上,能出焰火,一飞几丈高,这是用来示警求援的。

徐志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学会了灯的使用方法,又花了二两银子,让牛玉贤把灯杆做了些改造。

牛玉贤虽然只有九品,但徐志穹发现他的手段很不寻常,就像陆寅鹏说的,牛玉贤可能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到了晌午,刚要回家,看到杨武满脸疲惫走了过来。

他刚给王世洁打扫完房间。

“志穹,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武把徐志穹叫到僻静处,塞给了他两吊钱。

徐志穹诧道:“你给我钱作甚?”

“你把这钱给王灯郎,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再和王灯郎较劲了,吃亏的到头来还是你。”

徐志穹看着杨武:“我怎就吃亏了?”

“你还嘴硬,每天巡夜到天亮,你自己不觉辛苦?我们跟着王灯郎巡夜,不到三更就完了,回来陪着王灯郎在衙门吃宵夜,一直吃到天亮,你看这有多好。”

徐志穹闻言道:“是你们陪着他吃宵夜,还是伺候他吃宵夜?”

“也说不上伺候,照顾他点呗,谁让他是前辈。”

“宵夜也是你们请?”

杨武干笑一声道:“花不了多少钱,好多东西不用买,都有现成的。”

徐志穹错愕道:“哪来的现成的?”

杨武道:“你别问了,你要是舍不得,你那份,我替你出了。”

徐志穹把钱塞回给杨武,连连摇头。

杨武一脸焦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问了别人,第一年来的新人都是这样,你看,吴旗首来了,你赶紧上去说两句软话。”

吴春杨抱着一摞洗好的衣服,正准备给王世洁送到小舍,今天王世洁在衙门睡觉。

杨武赶紧上前拦住吴春杨:“吴旗首,衣服让志穹送去吧,他有话跟王旗首说。”

吴春杨看了看徐志穹,哼一声道:“我哪用得起徐大灯郎。”

徐志穹看了看那摞衣服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纸包,藏在了手心里。

他走到吴春杨面前,伸手去拿衣服,一脸憨憨道:“对,对,让我送去吧。”

吴春杨怒道:“你起开,离我远点!”

“让我送,就让我送吧……”趁着撕扯的机会,徐志穹把手插进了衣服当中,指尖一抖,药粉洒在了衣服上。

幸亏手快,差点沾上自己手指。

撕扯半响,吴春杨越发恼火,冲着徐志穹喝道:“滚远些,别碰这衣裳,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徐志穹退到一边,撇着嘴道:“不碰就不碰,谁稀罕!”

吴春杨把衣服送了进去,急得杨武捶胸顿足:“志穹,你这心不诚,不诚啊,你这么拗,王旗首能饶过你么?”

我心不诚?

我心很诚!

我给王灯郎诚心送了一份大礼。

等他痒上一天,肯定怒不可遏。

他肯定会怀疑我头上,到时候就会对我下黑手。

到时候那根四寸的犄角就归我了……

当晚,徐志穹准时来上班。

王世洁还是那副嘴脸:“不用我多说了,你去北垣吧!昨天孟青灯去抽查,一盏灯没缺,以后都得这样,缺了一盏灯,我拆你一根骨头。”

徐志穹提着灯笼正要走,忽见青灯郎孟世贞走了过来。

“你去哪?”

徐志穹挺起胸膛道:“去北垣巡夜!”

“一个人去?”

“这些天都是我一个人去。”

王世洁吓坏了,赶紧上前对孟世贞道:“孟青灯,您别听他瞎说,我是让他去城北熟悉熟悉道路,不是让他真去巡夜。”

徐志穹挠挠头道:“点灯的也是我。”

王世洁正想骂徐志穹,孟青灯先开口骂人了:“你个不要脸的老油子,平时躲懒也就罢了,正经事情没分晓吗?最近不太平,你让他一个人去北垣作甚?北垣是你的地盘,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出了事情你担得起吗?今儿你们几个一起巡夜吧,别分开!”

孟世贞骂了半天,王世洁连连称是,等孟世贞走了,王世洁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

说我躲懒?你自己多长时间没去巡夜了?

按掌灯衙门规矩,白灯郎每晚都要巡夜,青灯郎每三天一巡,绿灯郎每五天一巡,就连红灯郎每十天都得巡一次夜。

可武栩平时管教松懈,手下灯郎经常摸鱼,红灯郎很少出门,绿灯郎也就在周边转转,青灯郎最多走出三条街,剩下事情全都交给了白灯郎。

如今来了新人,有几个白灯郎也歇了,像和王世洁一起负责北垣的马广利、王振南、李普安,负责西集的冯安贵、李昌杰、和熊康君,负责西潞的戴云、朱宏安,负责望安河的史川、寇世义和李秀武……他们把地盘暂时交给王世洁,且让王世洁带着新人巡夜点灯,他们回家抱着媳妇睡觉,这也是其他白灯郎配合王世洁压榨新人的原因,这里边有实打实的好处。

不只是白灯郎,整个掌灯衙门都有欺侮新人的风气,这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被孟世贞骂了一顿,王世洁心情不悦,带着众人去望安河巡逻。

走在路上,看王世洁不停抓挠脊背,徐志穹知道药效发作了。

徐志穹心里很着急。

如果王世洁发现徐志穹给他下了药,肯定要和徐志穹动手。

徐志穹不能下死手,望安河太繁华了,他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杀人。

他很想找个机会去北垣,在那里他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王世洁追到北垣再动手,那里才是适合收割功勋的地方。

都赖孟世贞捣乱,要是没有他,今晚就能得手!

看样子今晚得忍着了,要记住道长的嘱咐,不能留下手尾。

上一次杀条狗都那么麻烦,这次要杀人,千万不能因为冲动留下手尾。

走到望安河边,王世洁看到一个卖菜的老妪,上前看了看篮子里的青菜,问道:“谁让你在这卖菜的?”

老太太吓得直哆嗦,连连向王世洁行礼:“民妇年年在这卖菜了,卖了好些年了。”

“上月的税缴了吗?”

缴税是户部的事,不归掌灯衙门管,王世洁这是没事找茬。

但他找茬你也没办法,提灯郎是京城夜里的主人。

老妇人赶紧拿出了税票:“大人,一共一百二十文,如数缴了。”

王世洁看了看税票,丢在一旁道:“一天卖这一大筐菜,一个月才缴了一百多文税,说,你漏缴了多少?”

老妇人急忙申辩道:“大人,民妇按定数交税,一天四文,一文不少啊!”

“放你娘的屁!我还冤枉了你不成!来人,把菜筐给收了!”

两个新人上去收菜筐,老妪抱着菜筐不肯给:“大人,使不得啊,民妇没犯王法,民妇无儿无女,家里还有个小孙子,就靠卖点小菜糊口啊,大人使不得……”

抢了几下,抢不下来,新人下不去手了。

这是个老太太,是人就下不去手。

“一般废物!”王世洁上前一脚踢在老妪脸上,老妪一头抢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嚎不止,两个新人搬了菜筐,跟着王世洁走了。

楚禾在身后,气得青筋暴跳,攥紧拳头就往王世洁身后走。

杨武上前一把抓住楚禾:“你不懂这里的规矩,每天都是这样,王旗首说了,这叫立威,这群商贩必须时常敲打,否则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楚禾指着地上的老妇道:“欺负一个六旬妇人,这也叫立威?这也是人能做的事?”

“你小声些,”看着围观者指指点点,杨武低声道,“旗首说了,不管老弱还是妇孺,这种事不能心软!人家当了十几年的提灯郎,都是这么过来的,咱们懂啥!”

徐志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世洁的罪业有四寸长。

这是十几年攒出来的。

在众人围观之下,王世洁面不改色,推开人群,接着巡街。

徐志穹蹲在老妇身边,问道:“你还能走路吗?”

老妇哭道:“我不能走,家里孙子等着吃饭,大人,爷爷,我给你叩头了,你把菜还我……”

老妇哭的摧心剖肝,徐志穹从怀里取出了一粒碎银子,塞在老妇手上,压低声音道:“这个,够你卖几天菜的,拿着,快些走吧。”

老妇止住了哭声,呆呆的看着徐志穹。

徐志穹一笑:“快些走,今晚受委屈了,带着孙子吃点好的。”

没等老妇道谢,徐志穹起身而去,刚才动作极其隐秘,围观的人也没看见徐志穹给了老太太银子,只是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不哭了。

但有人看见了。

徐志穹接着往前走,突然觉得脚步声不对。

判官的耳朵很灵,能从脚步声判断出一个人的准确方位,如果有一个人和他的相对位置一直不变,那就证明一件事,徐志穹被跟踪了。

在望安河边,徐志穹被邹顺达跟踪过一回,惊心动魄的回忆历历在目。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确定了跟踪者的位置。

好高大的一个人,和楚禾差不多高。

认识的人中,谁和楚禾差不多高?

好像只有一个……

王世洁沿着河边走,又遇到了一个卖柑橘的。

蹲在柑橘旁边,王世洁问那摊主:“你这筐橘子扑吗?”

“不扑,”摊主颤巍巍道,“就,就是卖的。”

关扑,大宣常见的一种游戏。

说是游戏也行,说是赌博也没错。

这一筐橘子卖两百文,你可以用两百文钱买,也可用二十文钱扑。

关扑的规则非常简单,拿六个铜钱一掷,六个正面向上,叫六纯,这筐橘子扑到了,全都给你。

要是五个正面向上,叫五纯,你可以拿走橘子的一部分,具体拿多少,要和摊主商量。

要是连五纯都没有,那就算扑输了,二十文钱,白给摊主。

王世洁拿出了六个铜钱,对摊主道:“你这一筐橘子也值不了多少,扑一次,两文,你看怎么样?”

多不要脸,两文钱就要扑一次。

摊主不停哀求道:“灯郎爷,我这柑橘不扑,就是卖的。”

王世洁好像没听见:“我扑个三纯就行了吧?”

三纯,就是有三个或三个以上正面向上,就算他赢。

关扑里没有三纯的说法,就三个正面向上,那还叫什么纯?

楚禾气得头皮都快炸了。

王世洁拿出六个铜钱一掷,两个正面,四个背面,输了。

摊主长出一口气,连连施礼道:“灯郎爷,我不要您钱,我开始就说了,不跟您扑,我给您拿几个橘子吃。”

王世洁垂着眼角道:“你还想要我钱?你在这私相设赌,我该拘你回衙门,你还要我钱?”

摊主眼泪汪汪看着王世洁,哭嚎道:“大人,我没有,我没扑,大人,我没……”

话没说完,王世洁一拳将那摊主打倒,上前又对着脸上补了好几脚。

摊主有个五岁大的女儿,上前抱住摊主,哭喊道:“莫要打我爹爹,莫要打我爹爹!”

王世洁上前一脚踹在女娃脸上,女娃满脸是血,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这真是撕心裂肺,楚禾的肺子都快炸了。

王世洁回身对新人们说道:“别说我待你们不好,一人分几个橘子吃了吧!”

橘子筐被抢走,摊主抱着女儿想抢回来,徐志穹又上前将他拦住,塞了两粒银子,低声道:“赶紧走,带上你闺女,快回家。”

平时王世洁收拾两三个摊贩也就罢了,今天心情极度恶劣,先被孟青灯骂了一顿,身上又奇痒难耐,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这一路上,打了两个卖鱼的,一个卖酒的,一个卖茶的,一个卖花糕的,还有两个卖水果的,不管老弱妇孺,都下了狠手……

几个新人挑着担,推着车,都快拿不下了。

王世洁觉得今晚也差不多了,正准备回衙门,忽然看见一个姑娘正在街边打着手鼓卖唱。

姑娘俊俏,歌唱的也好,周围听曲的只顾着叫好和打赏,王世洁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些人愣是没注意到。

王世洁上前推开了人群,走到姑娘面前。

看见这凶神恶煞的提灯郎,听曲的人一哄而散。

姑娘吓得收起手鼓也要逃,却被王世洁拦住了。

“小娘子,好俊呀,爷赏你两个钱,去爷那唱两曲。”

说话间,王世洁身手去捏姑娘的脸蛋:“这小脸蛋真白净!”

姑娘躲,王世洁又伸手去捏。

姑娘再躲,王世洁再去捏。

姑娘又躲,王世洁恼了。

“你躲什么?是不是图谋不轨?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东西?让我搜搜!”

姑娘一脸惊恐看这一众提灯郎,把目光停留在徐志穹身上,似乎要求救。

徐志穹看这姑娘觉得眼熟。

好像是巷子口那个卖鸡蛋的。

卖鸡蛋的叫夏妮。

女推官叫夏琥。

这姑娘难道就是那个推官?

她是同行?

难道是来抢生意的!

王世洁伸手去抓姑娘的衣裳,姑娘拼命闪躲。

王世洁身上越来越痒,心里越来越烦躁,怒喝一声道:“你还敢躲?”

说罢,一拳朝着姑娘的脸上打去。

拳头停在半空,手腕被攥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背后。

谁能这么高?

肯定是楚禾。

王世洁笑一声道:“姓楚的,你敢攥爷的手腕子,今晚上是你招惹了我,可别怪我手毒!”

话音落地,王世洁举起灯杆向身后一戳,刀尖亮了出来,直接戳向了那人的眼睛。

既然是楚禾先动的手,王世洁戳瞎了他,也能说的过去!

叮!一声脆响。

这下戳上了眼睛,却像戳上了一块铁板。

王世洁收了灯笼杆,裤裆里一湿,尿了!

身后的人不是楚禾。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千,千户……”

武栩放开了王世洁的手腕,揪着头发把王世洁揪到了眼前:“瞅瞅你这小模样,你怎么这么俊,这小脸蛋多白净!”

“千,千户,这,这女的,她,她图谋不轨,我是看她……”

话音未落,武栩一拳锤在了王世洁脸上。

王世洁鼻梁塌陷,飞出去十几尺,滚进了望安河里。

武栩指着几个新人道:“你们把他捞上来,捆好了,送回衙门。”

转身又指着徐志穹:“你,跟我走!”

徐志穹心疼的看着河里的王世洁,这下没把他打死吧?

打死了可怎么办?被别人打死的,功勋还算数吗?

唱曲的姑娘也关切的看着河里,看到王世洁露头了,没死,姑娘有些失望。

她为什么失望?

如果她就是夏琥,证明她是七品的判官。

八品的判官好像不能亲手杀人。

也许七品判官也不能亲手杀人,只能捡现成的。

徐志穹长出了一口气,忽听武栩喝道:“让你跟我走,等甚来!”

(本章完)

第34章 扭曲的笑容

回到掌灯衙门,武栩把两个副千户易旭楼和陈元仲痛骂了一顿。

两个副千户都是红灯郎,他们把王世洁的上司——绿灯郎乔顺刚叫了过来,痛骂了一顿:“我叫你们平时正经巡夜,你们偏不听,弄几个白灯出去糊弄事,这回惹篓子了吧?你加上你手下人,这月俸禄全扣了!”

乔顺刚心里窝火,他知道王世洁不是个东西。

提灯郎都敲诈过商人,但至少找个有铺子的下手,像这样路边的小买卖都不放过,连老人和孩子都打,也就王世洁能干得出来。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打了整整一条街,惹恼了千户,乔顺刚气得天灵盖冒烟。

乔顺刚叫来了青灯孟世贞:“我他么跟你说过多少次?管好王世洁那个杀才!你就是不听,还让他带着那几个新丁出去惹是生非,这回千户发火了,一个月俸禄也丢了,你特么好受了!”

孟世贞咬牙切齿来到了偏厅,塌了鼻梁的王世洁正在偏厅里坐着。

武栩命令新人把他绑回来,新人不敢绑,趁着武栩走了,把王世洁给扶回来了。

看到王世洁那模样,孟世贞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踹了一脚道:“你他娘的还敢坐着,你给我站起来!”

王世洁赶紧站了起来。

“我特么刚骂了你一顿,你特么就给我惹篓子,你就是属狗的,到了天边也改不了吃屎!”

当着一众新人的面,孟世贞左右开弓打了王世洁几十个耳光。

好歹是杀道修者,这顿打倒算不了什么,可挨了打的王世洁不老实,身体在不停的扭动。

孟世贞的火气又上来了:“你特么站不住吗?身上长蛆了?”

王世洁确实站不住,他身上没长蛆,长了一身疹子。

看着王世洁越动越厉害,孟世贞火又往上撞,王世洁赶紧解释道:“孟青灯,我也不想动,可,可我这身上,实在太痒了。”

孟世贞一笑:“好啊,皮痒是吧?好说!把他捆上,取我鞭子来!”

新人们被吓怕了,还是不敢动手。

孟世贞恼了:“都特么聋了吗?把他给我捆上!”

楚禾先拿了绳子,上前把王世洁捆了个结实,孟世贞拿着鞭子道:“我特么叫你痒,我给你好好治治!”

……

主院的大厅里,武栩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徐志穹,问道:“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钱?”

怎么回答?

为了天理?

为了公道?

路见不平?

出于同情?

这么回答,将至掌灯衙门于何地?

难道掌灯衙门践踏了天理和公道?

回答问题之前,先看清自己的身份。

徐志穹是提灯郎,得站在提灯郎的角度说话。

他抽抽鼻子道:“我,我不想在别人面前,丢,丢了掌灯衙门的脸。”

武栩一皱眉:“掌灯衙门用得着你来找脸吗?”

“用,用得着,”徐志穹回答的非常果断,“我是提灯郎,掌灯衙门的脸,就是我的脸。”

武栩笑了,这个答案让他非常满意。

“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没,没多少,一人差不多一钱银子,加起来一两多些。”

武栩拿出了钱袋,倒出些碎银子,差不多十两,塞到徐志穹手里:“拿去吧。”

徐志穹没客气,收了,塞进了钱袋,施礼道:“谢千户赏,卑职,还要去巡夜,先,告辞了。”

武栩点点头,徐志穹把杯中酒喝尽,离开了衙门。

看着徐志穹的背影,武栩抿了一口酒,笑容久久不散。

……

经过偏厅的时候,徐志穹特地看了一眼,王世洁绑在柱子上,气息还算平顺,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去巡夜。

今晚走的晚了些,可该去的地方还要去,徐志穹先去了城门,和伍善兴喝了两杯。

去白芍药茶铺喝了茶汤,又去买了花糕,林二姐这人小气,徐志穹亲了她一口,她非要亲回来,徐志穹又亲一口,她又要亲回来……这女人真是计较。

点完了守夜灯,徐志穹又去勾栏赏舞,还去隔壁勾栏听了两曲。

天亮了,徐志穹故意晚回来一会,证明自己巡夜没有摸鱼。

一众新人等在偏厅,不知该去该留。

杨武问吴春杨:“今天还等王旗首训话吗?”

吴春杨思索许久道:“我先去问问他吧。”

王世洁早就被从柱子上放了下来,如今正躺在小舍里歇息。

虽说被打得挺惨,但除了鼻梁骨断了,其他地方都是皮肉伤,对九品修者来说算不了什么。

看到吴春杨,王世洁立刻坐了起来,恶狠狠问道:“昨天是你给我洗的衣裳?”

吴春杨赶紧点头。

“你是不是在我衣裳上动了手脚!”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王世洁冷哼一声:“我当初打了你一顿,想是你怀恨在心,用这下作手段算计我!”

吴春杨连连摇头:“我没有,不要冤枉我!”

“那我问你,除了你之外,昨天还有谁动过我衣裳?”

“衣裳是我洗的,没有别人了。”

王世洁喝道:“那还敢说不是你!”

吴春杨不知如何辩解,慌乱间,想起昨天一幕:“徐志穹碰过你衣裳,他说要给你送到小舍来,我没让他送,他跟我撕扯了两下。”

“徐志穹!果真是他!”王世洁咬牙道,“今天武千户跟到了望安河,一准也是他告的密,这个杂种,等我伤好之后,绝对饶不了他!”

吴春杨没敢多说,刚要离开小舍,却又被王世洁叫住了:“你先别走,我有事要交给你办。”

王世洁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一个账本,交给了吴春杨:“北垣的这几家买卖归我管,今天是他们交月钱的日子,你替我把账收了,我知道你也看不上那几个小钱,今晚上再给我送来。”

吴春杨很困,他不想去北垣,只想回去睡觉:“有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王世洁笑一声道:“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我多年来攒下的家业,吴大公子,我没你那么好命,没你那个好爹,我还不招人待见,给我的地盘,都是北垣那种穷地方,该到手的钱,我一个子都不能放掉。你记得,这事得你亲自去办,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吴春杨拎着账本,不情愿的走了。

北垣这几家商铺,多的每个月给两吊钱,少的能给三百文,加在一起也就七八吊。

这点钱,只要王世洁开口,吴春杨不会不给。

可这个月给了,下个月呢?

等新人出了徒,跟了别的白灯郎,谁还能认得他王世洁?

等这位吴大公子升了青灯郎,不回来报复都算好的,还能给王世洁一文钱吗?

提灯郎向商铺收月钱,也是普遍现象,白灯郎能压榨些小买卖,绿灯郎和青灯郎能压榨些大商铺,哪怕是富商巨贾,只要在夜里做生意,也得给掌灯衙门一份孝敬。

因为掌灯衙门是京城夜里的主人。

按理说,王世洁的生意不该让吴春杨插手,这事犯忌讳,以后恐怕会有争执。

但王世洁有不好的预感。

昨天的事情触怒了武栩,今晚估计大小提灯郎都得出去巡夜。

自己有伤在身肯定去不了,万一被他们截胡占了便宜怎么办?

到了黄昏,吴春杨回了衙门,把账本交给了王世洁。

“王灯郎,账我去收了,没收上来。”

王世洁瞪圆眼睛道:“为什么?”

“有人把这些商户的月钱都免了。”

“谁免的?”

“他们说是徐志穹。”

王世洁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

听着吴春杨的脚步走远了,王世洁一拳锤碎了案几。

“徐志穹!我看你是活腻了,我要是不把你变个废人,我就不姓王!”

……

王世洁的预感很准,今天晚上,除了武栩和几位特殊任务的灯郎,掌灯衙门全体出动,在两个红灯郎的带领下出去巡夜。

红灯郎、副千户,易旭楼,带领一半人向北巡夜。

红灯郎,副千户,陈元仲,带领一半人向南巡夜。

到了西北岔路,易旭楼分拨一半人手去巡城西,徐志穹则跟着他继续巡城北。

到了一处岔路,易旭楼就分一拨人,分到最后,剩下徐志穹和十几个灯郎跟着易旭楼一起去了北垣。

这个晚上不自在了。

不能去勾栏了,不能看舞娘了。

白芍药茶铺也不能去了。

没有煨热的黄酒,没有新鲜的水果,没有白白软软圆圆,也没有人给捶背揉肩了。

林二姐的嘴唇上换了新胭脂,说好去尝尝的……主要是去尝尝花糕。

走到城门附近,伍善兴冲着徐志穹挥了挥手,徐志穹无奈的摇了摇头。

伍善兴知道徐志穹有苦衷,也没多说,副千户易旭楼问了一句:“你认得那城门尉?”

徐志穹道:“是卑职昔日同窗。”

易旭楼看到伍善兴备着酒食,且叮嘱徐志穹一句:“平时巡夜,与你同窗小聚片刻也无妨,切不可贪杯误了正事。”

徐志穹连连点头。

走到一半,一众提灯郎乏困不堪,每过一条街就要歇息片刻。

尤其是吴春杨,白天里帮王世洁收账,没时间睡觉,眼下哈欠连天,睁不开眼睛。

易旭楼怒喝一声:“看你们这懒散模样,哪还对得起提灯郎的名号,志穹每日独自夜巡北垣,且看看志穹是什么精神!”

徐志穹确实很精神,判官跑的快,耐力好,这条路也跑习惯了,况且今天还走的慢,徐志穹一点都不觉得累。

五更时分,十二盏守夜灯悉数点亮,红灯郎逐一查验,自徐志穹接手北垣以来,灯杆上一条标记不少,易旭楼一路赞赏不断。

快到衙门的时候,易旭楼也撑不住了,他是杀道的六品修为,体力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很久没熬过整夜了。

“志穹啊,这些天来你一个人巡夜北垣,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里边的经验不好分享,主要都是勾栏带来的动力。

徐志穹神情严肃道:“这是卑职的本分。”

易旭楼叹口气道:“真是个忠厚少年,那王世洁倚老卖老,屡屡欺压于你,你怎就不跟我说呢?却怕我不给你做主么?”

跟你说?

有用么?

好像这种事第一次发生似的。

昨夜武栩赞扬了徐志穹,这件事整个掌灯衙门都知道,到了今天,易旭楼一口一个志穹,却把这穷小子当个人看了。

换做往常,谁会管个白灯郎的死活?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另说:“卑职,不敢为这点小事,为诸位大人添忧。”

“忠厚,真乃忠厚之人!”

表扬了一路,等到了衙门,易旭楼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志穹,你佩刀呢?”

徐志穹低着头道:“王灯郎说佩刀不够,没,给我发。”

“这个杀才!”易旭楼回身对青灯郎孟世贞道:“赶紧给志穹配把好刀,提灯郎岂能少了兵刃!”

孟世贞没等搭话,一名绿灯郎开口了:“千户,要我说这北垣就不能靠一拨人巡夜,至少得分成三队。”

易旭楼点头道:“说的有理,以后得好好讲讲规矩,青灯、白灯每日都要夜巡,重新部署分工,却不能再让忠厚之人受苦!”

孟世贞深吸一口气,心里暗自骂着王世洁。

话说的漂亮,可执行力有限。

三天之后,红灯郎不再巡夜了。

没有了红灯郎的约束,绿灯郎只把皇城周围巡一遍,剩下的事情交给了青灯郎。

青灯郎也就多走两条街,最后还是交给了白灯郎。

城南繁华,白灯郎巡夜的时候还算认真。

城北穷苦,北垣是穷苦中的穷苦,谁也不愿去那地方,和徐志穹一起巡夜的几个白灯郎都是老油条,看着衙门里的紧张气息消散了,又开始想尽办法摸鱼。

“志穹啊,今晚东西吃的不对,闹肚子,我这片地方先交给你了,改天有事,我再替你!”

这位老兄名叫马广利,人送绰号马拉稀,天天晚上拉肚子。

“志穹啊,我家房子漏雨,今晚得好好修修,你先替我一晚。”

这位老兄名叫李普安,他家的房子,就没修好过。

可这也没下雨,你家房子漏什么雨?

再说了,有半夜修房子的么?

“志穹啊,我新娶了一房小妾,女人家那些事呀,就是麻烦,这几个女人凑一块更是麻烦,这不她们又闹起来,志穹啊,你先替我一晚……”

这事倒是真的,这位兄台叫王振南,家境不错,娶了六房小妾,加上正妻,一共七个女人天天掐架,昨晚还打到衙门来了。

但这是你不来上班的理由么?

到头来,北垣还是徐志穹一个人巡夜。

一个人巡夜倒好,不受拘束。

可佩刀到现在还没发下来呢!这可是红灯郎下了令的,这都什么工作效率!

等我当上掌灯千户,且得好好整顿一下风气。

今晚月圆,徐志穹走在去衙门的路上,心情特别舒畅。

明天就是二月十五,十五是发俸禄的日子。

童大哥给的银子还没花完,武栩又给了十两。

提灯郎每月俸禄十两,在九品官里算是最高的。

等到了明天这个时候,加在一块,手里有二十六两三钱银子,折算下来有一万三千多,心情能不愉悦吗?

而且休沐就快到了。

按照大宣律法,官员每五日休沐一天,但提灯郎工作性质特殊,每晚都得有人值夜、巡夜,大家得轮换着休,因此是十五日一休沐,但每次休沐有三天。

这三天得好好利用,少年郎,不可浪费大好光阴,徐志穹计划过了,第一天去勾栏听曲,第二天去勾栏赏舞,第三天去勾栏看相扑……

走到衙门口,徐志穹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有一张扭曲的脸,在身后,正盯着他阴恻恻笑。

王世洁伤愈了,他正对着徐志穹笑,之所以扭曲,是因为他鼻梁塌了。

今夜,王世洁复工,将跟随白灯郎一起巡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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