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条毛巾,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柳玉梅回想起来,这不是李家那小子今儿个挂肩上的那条么?

“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柳玉梅想将毛巾取下来,可手刚要触及时,就止住了。

她扭头看向里屋,门口,站着女孩的身影。

“阿璃啊,你不是已经躺下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女孩没说话。

“阿璃啊,这条毛巾是你放的么?”

女孩没回答。

“阿璃啊,这是摆牌位的地方,是最珍贵的供奉地,可不能随便放东西呢,毛巾该放到它应该待的地方,奶奶帮你收了搓洗干净好不好?”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那就放着吧,放着吧,放这儿挺好的,呵呵,挺好的。”

女孩恢复了平静。

“阿璃,去睡觉吧,奶奶不动它了,奶奶保证,你明天睡醒起床,还能看见它在这里。”

女孩转身进去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她刚刚留意到,这次阿璃将要生气时,只是眼皮微跳,身体却没跟着颤抖,这也是一种进步啊。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避免着阿璃犯病,这不仅仅是因为那种暴怒状态下的她会给自己和身边人造成伤害,更是因为每次犯病后,她的病情会变得更严重。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对阿璃病情的治疗,其它,都是次要的。

柳玉梅终于在自己两个哥哥的牌位后头,找到了自己丈夫。

“到底是委屈你了,和我俩哥哥凑活了一阵,你们没打架吧?”

那会儿,老东西不要脸般地追求自己,可没少被自己哥哥们收拾,即使后来自己和他成亲了,他和自己哥哥们每次喝酒时也都会嚷吵起来几欲动手。

不同的是,成亲前是哥哥们找茬拾掇他,而成亲后,则是他次次借着酒意撩拨哥哥们,还恬不知耻地喊着:

“来啊,打我啊,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好了,打死了你们妹妹就得替我守寡!”

哥哥们恨得牙痒痒,不停地数落自己瞎了眼,愣是让他给骗到了。

其实吧,老东西除了心眼儿小点,爱记仇外,真的对自己很好。

用手绢轻轻擦了擦丈夫的牌位:“老东西,这是你孙女想让你腾位置放她的东西,你就委屈一下吧。”

说完,柳玉梅就把牌位腾了一下位置,把自己丈夫和自己父亲牌位靠在了一起。

“和我爹多说说话吧,女婿也算半个儿。”

虽说那块脏毛巾搁正中央是有点碍眼,但柳玉梅依旧语气里带着欢悦:

“你们啊,别和阿璃置气,阿璃会落得如今这样,不也都是你们害的么,谁叫你们那些年死得那么干脆豪迈,半点香火护持都没给子孙留下。

这李家的小子,叫李追远,名字挺好听的,人也挺有意思,就是早慧得厉害。

聪明的娃儿我是见得多了,可像他这般的,这辈子还是头遭见。

这娃儿给我的感觉,除了那点没脱的稚气外,他就像是在刻意演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可惜了,这样的人,往往不得长寿。

但也说不准,他现在住李三江这儿了,还是李三江的亲族,分润福运应是比咱们简单得多。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只希望他能帮咱阿璃把病慢慢治好,咱阿璃,吃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罪了,这本就不该是她应得的。

你们啊,沉江死时都喊着为了新世界。

这世界太大,我这妇道人家眼窝子浅,容不下,我就只能瞅着自个儿孙女,只希望她能像其她小姑娘那样,开开心心笑,大大方方说话。

你们要是在天有灵……”

说到这里,柳玉梅忍不住对着牌位们翻了一记白眼,语气转而变为愠怒埋怨:

“你们但凡死前按照老规矩留点灵下来,何至于让我孙女变成这样!”

……

洗完澡的李追远又去找了一条毛巾,拿皂子仔细搓洗干净后,挂在了晾衣绳上。

经过李三江卧室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入。

床上,李三江正夹着烟翘着腿,嘴里哼着小曲儿,做着睡意酝酿。

“太爷,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还是得和您再说一下。”

“哦?啥事儿,你说吧。”

“昨晚牛福的妈妈来到我们家,借着一楼的桌椅碗筷和纸人,给自己办了一场寿宴,很热闹,我也被拉去参加了。”

李三江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靠起身子:“你继续说。”

“寿宴快结束时,出现一头僵尸,和牛福他娘打了一架,牛福他娘打不过,最后关头把我送走了。”

“把你送走了?送哪里去了?”

“我醒了。”

“哦。”李三江点点头,想到自己在梦里被一群僵尸追着跑,他懂了,伢儿应该是做了和自己一样有僵尸的梦,他安慰道,“小远侯,就当是做了个梦吧,放心吧,今晚不会有事了。”

今晚不做转运仪式,自己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是,太爷……”

“没事,别往心里去,太爷我都懂。”

李追远点点头,果然,太爷是懂的。

“太爷,还有件事,您察觉到柳奶奶他们住在这里给您打工的问题么?”

“我当然早就察觉到了,呵呵。”

李追远再次点头,果然,太爷是知道的。

李三江心里一阵暗笑:这家人又是帮自己种地,又是给自己做扎纸,又是帮自己给席上送桌椅碗盘,还包了做饭、打扫……却还只要那么一点工钱。

嘿嘿,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这年头,这种拿得少做得多脑子有问题的长工,可不好找了,自己得珍惜。

“还有事么,小远侯,没事的话就回去睡觉吧,太爷我也困了。”

“最后一件事,其实每次都是我在帮英子姐补习功课,英子姐理解能力比较一般,学得比较慢。”

李追远发现,在自己说完后,李三江的嘴唇抿住,两侧的脸,越来越鼓,似乎憋得很难受。

安静了十秒,终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笑得都牵扯到了伤口,不住地倒吸着凉气,但还是忍不住笑骂道:

“你个小滑头,不想学习就直说,还找这种蹩脚理由,你当你太爷是傻子不成?

好了好了,不瞎扯了,快回去睡觉去,明儿英侯肯定过来,你再贪玩,学习都是躲不掉的!”

“太爷,晚安。”

李追远不争辩了,就算是太爷,也不是全知全能,总有个别事弄不明白,这也正常。

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盖上被子,李追远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做梦。

天蒙蒙亮时,李追远醒了,在床边坐了会儿,感受了一下,发现睡眠质量远不如做梦时。

下床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是秦璃。

她今天梳了发式,插着一根木簪,上身是白衣,下身则是黑色的马裙,看起来精致大气。

好看的人,也得搭配好看的衣裳,才能相得益彰。

李追远知道,秦璃每天的衣服,都不是商店里能买到的,一是如今流行外来的新潮衣服风格,传统复古风本就式微被认为土气上不得台面,二是秦璃的衣服从设计到做工都很精细,怕是只有那种有传承的制衣小作坊里才能订做,价格不菲。

不过,看柳奶奶那种随手就送值京里一套三居的玉扳指当见面礼的风格,她家肯定是不缺钱的。

女孩发梢上带着露润,李追远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到了些许湿汽。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追远。

“下次等我起了,我去东屋喊你来一起看书,这样你就不用站在这里等了,好不好?”

女孩眼里的光,暗淡了一些。

“那以后我尽量早起,要是你来了我还没起,你就进屋等坐椅子上等,这门反正不上锁。”

女孩眼里的亮泽又恢复了。

李追远走到晾衣绳前,将那条昨晚洗的毛巾取下,晚上晾的,没干透,但能用了。

他走到昨天板凳前,在上面擦了擦,然后将毛巾往木凳上一放:“你先坐吧,我先去洗漱。”

秦璃坐下。

李追远去洗漱了。

坐在板凳上的秦璃,目光落在那条还很干净的毛巾上,她伸手抓住它,但想了想,还是将手收回。

刷完牙,正擦着脸,洗脸帕刚放下,就看见面前站着的柳奶奶,吓了李追远一跳。

“小远啊,呵呵,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看见柳奶奶进主屋,还上了二楼,想来秦璃起床来这里等自己等了多久,柳奶奶就在这里陪了多久。

“奶奶,我喜欢和阿璃玩。”

“那你们就好好玩,有什么事喊奶奶我就行了。”柳奶奶笑吟吟地下了楼。

李追远把脸盆放回屋里,这会儿还太早了,太阳还没升起,他不想看书。

在屋里目光逡巡了一下,他拿起一个小木盒走了出来。

“阿璃,我教你下棋吧?”

秦璃没说话,只是盯着小木盒。

李追远打开小木盒,这是太爷让秦叔给自己买零食和学习用品时,秦叔一同买回来的。

它是一个围棋,棋盘是一张半透明的油皮纸印刷,棋子儿则是瓢虫大小的塑料圆,总之,很小也很简陋。

但胜在成本低价格便宜,石南镇上的文具店肯定不会进那种正规的围棋套,谁会买呢。

“我先给你讲一下围棋规则……”

没等李追远说完,阿璃就用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李追远也不再言语,捏白棋落子。

一连多手下来,李追远确认了,女孩会下围棋。

他不由露出笑意,投入到这场对弈。

二人下的是快棋,都没怎么思考。

渐渐的,李追远开始感到不支,最后……

“我输了。”

李追远没放水,他是真输了。

虽说自己没正经学过棋,但他脑子算力好,围棋又很吃这方面,所以不去和国手比,只是单纯放在民间爱好者层面,他的棋力不算差的。

但女孩显然更厉害,她应该是曾正式学过的,下得不仅快而且很有章法。

对此,李追远并未感到有什么挫败感,他知道自己学东西快,却不可能跳过“学”的过程。

很多领域,只是脑子好是不够的,还需要大量的积累和沉淀,更需要平台的加持。

“阿璃真厉害,还下么?”

女孩指尖捏着棋子打着圈,抬头看着李追远,意思很明显,她还想下。

李追远收拾好棋盘,见好像起晨风了,就从露台西边角找来四个水泥脱落块儿,压住棋纸。

第二轮对弈开始。

落子速度依旧很快,李追远则越下,嘴角越忍不住轻轻勾起。

他感受到了,女孩在给自己让棋。

他没感到羞辱,反而很开心,然后,他开始故意走差棋。

这下子,女孩的落子速度开始变慢了,眉头也逐渐蹙起。

李追远不忍继续逗他了,还是赢了。

女孩抬头,看向李追远。

她的嘴角,隐隐有点嘟起的痕迹,很不明显,她应该是生气了。

但她的睫毛没有跳,身体也没颤抖。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错了。”抬头,看天已经亮了,而下面,刘姨喊吃早饭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把棋盘收起,带着秦璃下来吃早餐。

很默契的,原本的单人独享早餐变成了双木凳小桌。

李追远照例把咸菜给女孩分到小碟里,在女孩开始用餐后,自己则按照习惯,给鸭蛋壳撬一下,剥开头后,用筷子挖着吃。

忽然,察觉到身边女孩不吃了,李追远看过去,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鸭蛋。

“我给你开一个?但这样可就不方便掌握分量了哦。”

秦璃还是盯着看。

李追远只能给她也敲了一个鸭蛋,细心剥开一点壳,递给她。

秦璃双手接住,捧在怀里,低头认真看着破了头的鸭蛋。

这时,李三江晃晃悠悠下楼了。

看了看小远侯和女孩的双人桌,又看了看柳玉梅、秦力、刘婷的家庭桌,他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孤寡老人小桌。

刚准备开动呢,就瞧见坝前小路上,出现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皮肤黝黑的少年,推着一辆独轮车,上头坐着一个老头。

少年只穿了一件打了补子的蓝色裤衩,光着上半身,脚上是明显不合脚的塑胶解放鞋。

老头是个癞子头,身材明显因年纪大而缩了水,穿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无奈地放下筷子,道:“得,讨饭的来了。”

等那一对爷孙上了坝,李三江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道:“哎哟,知道你们今儿个会过来,可没料到你们过来得这么早。”

老头嘬了一口烟,说道:“特意天黑赶路的,到你这儿,可以省一顿早饭。”

“婷侯啊,锅里还有粥么?”李三江问道。

老头冷哼一声,不屑道:“到你这儿还喝稀的那我不是白来了,我们要吃干的。”

“成成成,婷侯啊,去做饭。”

“好嘞。”

刘姨去厨房做饭了。

“小远侯,你过来。”李三江把李追远喊来指着老头介绍道,“这是你老山叔。”

“你放屁,老子为啥就要给你矮一辈儿!”

“那行吧,就叫山爷爷吧。”

“山爷爷好。”

“哎,好,挺俊俏的细伢儿,细皮嫩肉的,真乖。”

李三江笑着摸了摸李追远的头,说道:“小远侯啊。”

“太爷?”

老头闻言,马上脸一红,气急败坏道:“好你啊李三江,到底还是存心占老子便宜!”

“呵,我才懒得占你便宜,你不就和伢儿爷爷汉侯差不多年纪么。”

李追远有些意外,也就是说,这老头比太爷小这么多,可看起来,自家太爷反而比他年轻。

远处,正喝着粥的柳玉梅放下碗筷,拿起手绢轻遮鼻子。

那老头身上,一股子水里的尸臭味儿,真倒胃口。

再看其外表形象,也是一副捞尸人该有的模样,反观李三江……吃得好过得好养得好,才是特例中的特例。

说白了,但凡有正经出身且有正经营生的,谁愿意去选择干捞尸这行啊?这就先天决定了捞尸人在村里的经济地位,再算上捞尸的各种禁忌加身……晚年也是鲜有安乐的。

柳玉梅不打算继续吃了,看见自家孙女也离了桌,可能是那小远被叫过去认着人呢,可孙女没去二楼等着陪看书,而是径直走回东屋。

嗯?

柳玉梅有些好奇地慢慢走回东屋,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去时,却看见孙女又出来了。

“还是去找小远啊?”

女孩没说话,穿过坝子,上了二楼,去东北角坐着,等李追远忙完来看书。

虽然欣喜于孙女的改变和好转,但惊喜劲儿在昨天逐渐过去后,柳玉梅心里也渐渐开始泛酸。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精心带大的小姑娘,可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小远了。

得亏二人年纪还小,没那方面的顾虑。

可转念一想,小时候都这样了,那等长大些了还得了?

还好,这小远暑假过去后要回京的。

但,要是那会儿自己孙女病还没治好他就要走了怎么办?

走入东屋,柳玉梅准备给自己点上几根香薰驱驱味儿,顺便定一定自己这杂乱的心神,目光就很自然地扫过了牌位桌。

然后,她马上就又回头重新看去。

“这……”

只见,原本自己父亲摆放的位置,牌位不见了,变成了……

一颗被开了瓢的咸鸭蛋。

……

老头姓陆,叫陆山,是西亭镇人,也是村里的捞尸人。

少年叫陆润生,是陆山在河边捡来的,虽是养子,但毕竟岁数差太大了,他就让少年喊他爷爷。

“小远侯啊,你太爷我和你山大爷,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陆山冷笑一声:“呵,是啊,每次都是我去涉险卖命,你过一遍钱。”

“嘿,我这不是信你的本事么,再说了,那点活儿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

“你这老东西,人越老,皮越厚。”

有些活儿比较复杂,寻常一个捞尸人搞不定,也会呼朋唤友一起来做,陆山就是李三江用熟了的搭档。

二人关系好得不得了,一有危险的活儿李三江就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就比如这次牛家的冥寿。

李追远也感觉出来了,山大爷对自家太爷有很大的不满情绪,不过这也正常,看山大爷爷孙的穿着就清楚他们日子过得比较拮据,而自家太爷这里……怕是村长家的日常伙食都没他的好。

都是一个行当的,日子过得一个天一个地,心里肯定会不平衡。

刘姨端来了菜,时间紧,她只来得及炒了俩菜,一个是香肠炒蒜苔,一个是茄子烧咸肉,菜量大且荤多素少。

刚蒸出来的米饭则是用铝盆装的,冒着热气。

润生见到肉后,开始不自觉地咽口水。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端菜上来的刘姨还顺手拿来了一把香。

“妹子,再给我拿个饭盆来。”

“好嘞,是我忘了。”

显然,爷孙俩不是第一次来太爷家,刘姨以前也招待过。

刘姨拿来了另一个大碗盆,山大爷将米饭舀入,然后夹菜盖在上头。

随后,他将香点燃,分别插在了桌上的饭里和菜里。

做完这些,他开始对着自己面前的盖浇饭大口吃了起来。

李三江拿出白酒,给山大爷倒了一杯,他也就在吃饭时抽空一口闷,然后瞧瞧桌子,示意李三江继续倒。

而润生,则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还在燃着的香,没动筷子。

可他明明很饿,也很迫不及待。

刘姨将汤端了过来,番茄蛋花汤,加了不少香醋。

山大爷端起汤碗,给自己盆里直接倒,然后继续扒拉。

李三江拿出烟盒,拔出两根,弹给他一根后自己也点燃,骂道:“他娘的,你是不是昨天就没吃饭饿着肚子来的?”

山大爷“咕噜咕噜”继续吞咽,最后端起盆子,将汤汁也全部收入口中,这才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嘴放下,拿起烟,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

“收到你的信儿时,就不吃饭了,饿了快三天了。”

“我说你自己饿死了裹个草席一埋就是了,伢儿跟着你还得受这罪,真造孽。”

山大爷点燃了烟,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捡了他,他就得跟着我受罪,这是应该的。我也跟润生侯说了,等我死了,就让他来寻你,他给你做事,你给他管饭。”

“别瞎说这些屁话,我年纪比你大,肯定走你前面。”

山大爷吐出一口烟圈,舌头裹了一遍牙齿,对着桌下啐了一口,说道:“算了吧,你祸害遗千年,我可没信心活得过你,和你比阳寿我都觉得犯忌讳。”

终于,饭菜上的香烧完了,菜上和饭上都落了不少香灰。

但润生根本不在意,把那个装饭的铝盆端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吃饭。

李追远有些疑惑,但没好意思开口问。

坐在对面的山大爷瞧见了,笑着道;“润生侯小时候吃过脏肉,弄得现在活人干净的吃食吃下去得吐,平日里就算喝碗棒子粥都得先插根香。”

说着,山大爷忽然作怪似的向着李追远这边压了压身子,逗弄问道:

“小远侯是吧,你可知道脏肉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死人肉?”

山大爷面色一滞,他是真没料到这细伢儿能一脸平静地反问回来,原本想逗逗孩子不说答案的,现在反倒是被细伢儿给逗得有些不会了。

李三江不满道:“老东西跟细伢儿胡吣啥呢?”

山大爷则指了指李追远:“三江啊,你这曾孙,有点意思,是块干咱这行的好料。”

“放你娘的屁,我这曾孙以后得回京里考大学的,哪可能走咱这破道。”

“李三江,老子最瞧不上你这种一边瞧不上咱这一行一边还捞尸挣钱的样子,老天真是瞎了眼,怎么不放个死倒给你吞了!”

“呵,不服气?憋着。”

“太爷,我去看书了。”

“去吧去吧。”

李追远下了桌,来到二楼,这会儿上午阳光大好,照射在秦璃的头发和马裙上,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拿出书,坐下,李追远歉然道:“来客人了,陪了一下,让你久等了。”

秦璃没说话。

李追远摊开书,开始享受起今日的美好阅读时光。

等手里这卷看完,正准备换书时,秦璃却忽然站起身,看向后方。

李追远也看过去,发现了站在那里有些腼腆的润生。

他很局促,因为他只穿着一条裤衩,按理说在村里这种打扮很正常,大夏天村间地头和坝子上,到处都是打着赤膊的男孩和汉子。

可这幅打扮,在眼前的少男少女面前,就显得对比感太过强烈了。

李追远的衣服鞋子是京里一起寄送过来的,虽说他不讲究吃穿,但还没习惯打赤膊,至于秦璃,她就更不用说了。

润生虽然年纪比他们大,但面对他们时,是既自卑又想过来一起玩。

李追远握住秦璃的手:“润生哥是家里的客人,没事的。”

秦璃听了话,不再看他。

李追远则不奇怪秦璃会主动去看润生,女孩似乎有看见脏东西的能力,润生先前吃饭的架势……身上没点奇怪反而才奇怪。

“润生哥,我们在看书,你过来一起坐吧。”

“啊,这好么?”他想去坐,但只是笑着挠头。

李追远主动走过去,拉住他手腕。

他的身上,好凉。

明明是大夏天,他才刚吃了这么多饭,按理说该流汗发热,可却很干爽凉润。

润生跟着李追远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秦璃眼睫毛开始跳动,身体也逐渐颤抖。

李追远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看能不能让她平静下来,要是不能,只能让润生坐远点了。

好在,握住手后,她安静了,那就只能一直握着了。

润生见状,有些尴尬地似乎准备起身,他能瞧出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对自己的排斥。

“润生哥,你不要见外,阿璃是天生的害怕外人,不是针对你,这个家里,也就我和柳奶奶能靠近她,现在她没事了,你继续坐吧。

对了,润生哥,你和山大爷经常一起去捞死倒么?”

果然,一提到捞死倒,润生马上变得自然且自信了许多,他说道:“是啊,现在基本都是我爷在岸上摆供桌,我来负责捞了。

我跟你说,就在仨月前,我刚捞过一个死倒,是个死婴,那家伙,可邪了门了,真的,你可别不信。”

“是遇到漩儿了么?”

润生愣了一下:“漩儿是啥?”

“就是河漏子,容易地陷或者出涡眼儿的那种河段。”

润生激动地一拍大腿,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像是明悟过来,笑了笑:“是你太爷告诉你的?”

“书上看到的。”

“书?”润生看向放在面前木凳上的书,伸手打开书页,“这字,看得头疼,是这书上写的么?”

“嗯,对,这套书有很多本。”

《江湖志怪录》上着重记载了婴孩死倒,因为自古以来很多地方都有溺婴的陋习,所以婴孩死倒层出不穷。

这类死倒有一个特点,它们普遍带着极强目的性的恶意。

其它死倒,你不是正好撞上了,或者瞧见后赶紧回溜,大部分时候就没事儿了,可婴孩死倒会故意在特定流域打着转,主动找人。

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人引到河域里的危险处,借用地形坑杀人。

就算是寻常的小河,也是有危险处的,弄不好,老渔民也会丢命,而且它们还会用一些特殊手段,比如你在游泳时,用水草捆住你的脚,让你脱力溺死。

这种婴孩死倒很多没出生或者刚出生就死了,有着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偏偏自身力量又弱小,不似其它那种死倒拥有很多特殊手段,只能用地形手段报复活人。

润生很是诧异道:“咱们这行,居然也能出书?”

李追远点点头:“可不。”

润生:“谁居然这么闲啊,写咱捞尸的事儿?”

李追远不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书的作者是谁,不过隐隐有个猜想,每篇结尾该死倒都“为正道所灭”,该不会这作者名字里就有“正道”吧?

润生又道:“更奇怪的是,写成书是给人看的,居然还真有人会看捞尸的故事。”

李追远:“……”

目前看来,《江湖志怪录》,干货满满。

“润生哥,还是具体说说那次的事吧。”

“哦,对,我那天就遇到涡子了,船都翻了,我自个儿也陷进了泥沙里,得亏我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扒拉,这才熬赢了它,要不然,我就要被活埋进河里了。”

“真凶险啊。”李追远又补了句,“润生哥你可真厉害。”

还好小黄莺那时只是想让自己带路,要是遇到的是婴孩死倒,算算日子,自己现在差不多该过头七了。

“嘿嘿,还好,主要是那天和爷想着做完活儿了在主家那里好好吃一顿,就特意没吃中饭就去了,要是肚里有食儿,也不至于被那死倒弄得那么丢相了。”

“那这次,还是得吃得饱饱的再去。”

“那当然,我喜欢你太爷家,每次来你太爷家,都能吃得饱,也吃得好!”

“那具婴孩死倒最后捞上来了么?”

“肯定捞上来了啊,它狡猾得很,见没能弄死我,就想往水草里钻躲起来,我就在水底顺着水草扒拉它。

它见那里藏不住了,就想钻河床下面,我就像挖洋芋头,硬生生给它挖出来的,别说,那被水泡得白嫩滚胀的样子,还真像个煮熟剥了皮的芋头。

就差倒碗酱油再加点大蒜末了。”

李追远留意到,说到这里时,润生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其它方面,李追远不愿意多想,只能认为当时,他是真的饿了吧。

“润生侯,润生侯!”楼下传来山大爷的喊声,“下来给爷铺床,爷午饭前睡一觉。”

“来了,爷。”

润生起身跑下去了。

秦璃则主动翻开木凳上的书。

李追远明白她的意思,她想和自己看书,她不想被打扰。

“润生哥是客人,明天太爷他们,还得指望润生哥呢。”

想想明天去牛家冥寿的组合,一个伤号,一个老得走不动道,一个瞎子……

也就个润生能指望上了。

秦璃抬起头,看着李追远,眼神微暗。

她似乎是在表达委屈。

李追远捏了捏她的手:“好啦,乖,我们继续看书。”

不过润生下去铺床后,就没再上来。

午饭时,李追远带着秦璃下楼,看见他们爷俩睡在一楼,用圆桌铺的床,他们也起来吃了午饭。

早饭的量,确实只是早饭,而且午饭经过刘姨精心准备,算是个小席面了。

爷孙俩吃了个肚子浑圆,就又躺圆桌床上午睡去了,然后一直睡到晚饭时间,晚饭后,他们更是直接睡起了正觉,鼾声震天。

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有着特殊的办法,能提前积蓄精力留做明日用。

李追远得以又和昨日一样,几乎看了一整天的书,今天效率更高,看到二十四卷了。

因为有了前面的基础和积累,后头的死倒只需要记住它们的名称和特性就可以了。

李追远觉得,再有一个整天,《江湖志怪录》就能看完,他很是期待下一套。

稍微奇怪的是,英子姐今天还没来,李三江还嘀咕了一句,但明日有事,只能等着明日事后再去找汉侯说道。

这一夜,又是无梦。

早晨,李追远特意醒得比昨日更早些,躺床上感受了一下,嗯,他开始有些怀念做梦后醒来的精神奕奕了。

从床上坐起,李追远心神一震,随即发现是秦璃坐在自己卧室的椅子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自己吓到人了,她站起身,低下了头。

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焦躁与不安。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上戴着簪花,很典雅清貴,身上也散发着一股芝兰香气。

李追远先洗漱,然后和她又下了三盘棋,他愉快地输了三盘。

下来吃早饭时,刘姨指着旁边双木凳:“小远啊,你和阿璃在这边吃。”

李追远看见旁边还有一桌,大早上地摆满了酒肉,为了照顾润生,更是贴心地提前插上了香。

此时,香正在燃着;

看起来,就像是一桌祭饭。

刘金霞被李菊香用三轮车载来了,看见浑身是伤口包扎的李三江,刘金霞几乎是吓哭了出来,指着他骂道:

“李三江,你这个老畜生,你不是人啊你不是人!”

刘金霞哭了闹了很久,但终究没舍得撂挑子不干,反而将自己闺女先劝回去了。

李追远和秦璃先坐在自己位置用起了早餐。

过了会儿,李三江就招呼起山大爷和润生以及刘金霞吃饭:

“来来来,人都到齐了,上供桌了!”

(本章完)

第14章

用过丰盛的早饭,李三江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家里其实有一辆人力货三轮,后头带着长长的板条,是平日里用来给红白事席面送桌椅碗碟的,但润生不会骑车,几个老人也不敢让他今天临时学。

因此,润生从库房里推出了一辆板车,前头很宽敞,李三江、刘金霞和山大爷坐上去后,润生先抓住车把手将车身压平,然后很是平稳地推着仨老人下了坝。

不得不说,吃饱了饭的润生,力气真的大得吓人。

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追远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毕竟无法否认的是,这依旧是一个很标准的……老弱病残幼组合。

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秦叔在坝子上劈砍木条以做纸扎骨架,刘姨在一楼给新做出的纸人上色,柳玉梅坐在东屋门前喝着茶,二楼东南角李追远和秦璃在看着书。

他依旧和前两日一样,算着时间,带秦璃下来上厕所、喝水、吃点零食,经过柳玉梅身前时,还会对她露出微笑问好。

柳玉梅还看见头顶上,男孩看书久后,认真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只是,在距离午饭还有半小时时,李追远闭合上了书,他没进屋拿下一本,而是很认真地看向秦璃:

“阿璃,我担心太爷他们会有危险,所以我得去看看,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秦璃没回应。

李追远站起身,下了楼,秦璃也跟着一起下来了,不过李追远拿出钥匙进了地下室,秦璃则走到东屋。

柳玉梅有些诧异地问道:“怎的了?”

自家这孙女这两天可是早早地就起了,连带着她这个做奶奶的也提前了每日给孙女梳妆打扮的时间。

为的,不就是早早的和那小远侯一起看书么。

可这才快到中午,孙女怎么一个人要回屋了?

是俩孩子吵架了?

不是,自家阿璃还会吵架的么?

随即,柳玉梅看见那小远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出来了,哦,那看来确实不是吵架了,真让自己孙女发怒了,这小子不会还能活蹦乱跳的。

李追远走到秦叔面前,说道:“秦叔,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好,要买什么告诉我,叔叔去给你买回来。”

“我想自己去挑,叔叔你骑车载我去吧。”

秦叔放下手中的木条,拍了拍手,点头道:“好。”

不过,他还是又问了一下:“是石南镇上么?”

“石南镇太小,还是去隔壁石港镇吧。”

石南镇就一个十字街有点商铺,确实比不过紧挨着的石港镇,那里可是有百货商店舞厅歌房等场所的,附近几个镇的村民买大件或者娱乐,都会去石港镇。

牛家,就在石港镇下面的村里,也是李三江他们的目的地。

秦叔看着李追远,忽又笑着改口道:“今儿个忙,要去石港的话,还是明儿吧。”

“不,秦叔,我想去。”

“你想去你太爷那里?”

“嗯,顺便买点东西。”

“小远,你太爷是去做活儿的,叔叔我的工作是家里种田、扎纸帮忙以及桌椅送货,你太爷的活儿,叔叔是不碰的。”

“嗯,我知道。”李追远举起桃木剑,“太爷昨晚还吩咐我提醒他带上这个的,但我早上忘记了,刚才记起来,所以请叔叔带我去石港,我把它交给太爷,这可是太爷的宝贝,太爷可离不开它。”

在李追远描述中,这把桃木剑似乎已经成了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之重器,但他还是很小心地用手捂住剑柄底端,遮住了山门——“山东临沂家具厂”。

秦叔一愣,送货确实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但他明显从眼前男孩的话语里,听出了另一层意图。

“好吧,把剑给叔叔,叔叔去给你太爷送去。”

李追远把桃木剑拿开,说道:“叔叔你忘了,我还得去买东西,我得跟着去。”

“那你等一等。”

秦叔走向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在她面前轻声说了些什么,柳玉梅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李追远,嘴角噙着笑意感慨道:

“那李三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糙人,可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主儿,他是瞧出咱们底子不一般了,不,他是瞧出底色来了。”

瞧出自家这边条件好只是第一层,瞧出另一层背景,那就是第二层。

“那我该怎么办?”

柳玉梅没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这小孩怕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但他却依旧能沉得住气做着和前两日一样的事,明明担心自个儿太爷得要死,却丝毫看不出心急心躁。

再回忆起他先前带着阿璃上厕所经过自己跟前,对自己微笑问好的画面,柳玉梅碗中的茶汤,忽地泛起了涟漪。

这心思沉得……哪里还像是个孩子?

“你且陪他去吧。”顿了顿,柳玉梅补充道,“但路上得跟这孩子透点明白。”

“我知道了。”

秦叔走到李追远跟前,说道:“小远啊,你等着,叔去把车推出来。”

“好的,叔。”

一台老式二八大杠被秦叔骑出,李追远想坐上后座,却被秦叔一只手抓住,提到了前杠上。

等二人骑下坡离开时,秦璃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却被柳玉梅一把攥住手。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阿璃啊,奶奶知道你想和小远玩,但小远现在有自己的事需要去做,你这时候就应该在家等着,等着他把事做好后回来。

要是你一个劲地只知道黏着他,会让他感到累和反感的,那么有可能,他就不想和你玩了。”

听到这话,女孩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奶奶,目光里,竟似流转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疑惑。

但柳玉梅还是捕捉到了,她很是欣喜,又很是悲哀;

她很久没能从自己孙女身上察觉其它情绪了,这次好不容易感受到了,还是借着对孙女说这种事的时候。

“阿璃,奶奶的意思不是说小远真的会讨厌你,等他回来了,奶奶再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和他玩,好不好?

其实啊,小远是很在意你的,这小子,聪明着呢,他明明可以拉着你一起,说要去石港找他太爷来逼我们就范。

但他没有这样做。

所以啊,奶奶也就干脆投桃报李了。”

……

二八大杠骑得很稳,而且坐在前杠上,被骑车人以双臂环绕,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李追远手里拿着桃木剑,目光则在秦叔双臂肌肉上不停扫过。

再看看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虽然比秦叔白,但很显然中看不中用。

“秦叔,你是练过么?”

“嗯。”

秦叔有些意外,他把男孩放自己前杠是为了方便找机会说话,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呢,男孩就先说话了。

“秦叔,你会打架么?”

“叔叔不会。”

“不可能吧?”李追远伸出手指,捏了一下秦叔小臂,触感不似看起来那般硬,却很紧实。

“真不骗你,小远,叔叔不会打人。”

“叔叔平时还会练么?”

“既要做工还得种地,忙呢,没时间单独抽出来练了,但功夫入门后,做什么事都能附带练着。”

“我想学。”

“小远啊,你当是看《少林寺》么?”

由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早已火遍大江南北,即使是现在,也是农村坝上露天电影里播映的常客。

“叔,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我不怕的。”

“不仅是苦,而是时代不同了,你功夫练得再好,能比得过子弹?”

“当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呵呵。”

“秦叔,你抽空教教我呗。”

《江湖志怪录》虽说只是介绍死倒特征的入门级百科全书,但通过不断阅读,李追远也发现,不少死倒普遍具有力道大的特征,而且特殊诡异环境下,有时候真得靠捞尸人的身体素质来强行过关。

书中还标注了不少死倒的弱点以及攻击法门,可不是什么符纸、术法打过去死倒就灰飞烟灭了,而是真得靠上手。

其中最常出现的也是最实用的,是背功、摔跤、擒拿、腿绞……

一些插画上,李追远还能瞧出,这似乎不是传统意义的近身搏击,看上头人物画像动作,好像是专门针对死倒设计的功夫。

另外,昨日润生的出现,也是帮李追远破开了心中的阅读迷雾。

别看润生饭量大且有些奇怪特征,可实际上,润生才应该是最标准的捞尸人体质。

而且,自家太爷的身体素质也是极好的,否则也不可能从上海滩背尸一路背到现在,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轻松背着自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见秦叔一直没回复,李追远又追问了声:“叔?”

秦叔低头,看了看李追远:“这得问长辈同不同意。”

“好,回去我就问。”

这里的长辈,秦叔讲的很模糊,但李追远清楚,他指的是柳奶奶。

“小远啊,叔有件事要和你提前说明一下。”

“叔,您说。”

“叔是个懒人,只做分内的事,分内之外的事,叔绝不会做。”

“怎么会,叔明明很勤劳。”

哪怕是在时下农村里,秦叔都属于勤劳能干中的佼佼者,又种地又做工又送货的,村里的老黄牛都没他能干。

“叔说的是真的,不归叔该做的事,就算叔站在跟前,酱油瓶倒了,无论流出了多少,叔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

“真的么?”

“真的。”

李追远沉默了。

秦叔心里叹了口气,和这孩子说话,他真有种和聪明人对话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这孩子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良久,李追远应了一声:

“叔,我知道了。”

“嗯。”

思源村本就位于石南镇北端,紧挨着石港镇,再加上秦叔骑的是小路,从村里穿行过去,更为节省时间。

来到归属于石港镇的马路上后,秦叔继续朝着目的地骑。

“叔,你知道位置么?”

“知道,以前给那个村子送过桌椅。”

“哦。”

“还是说,你要先去镇上百货商场里买东西?”

“不了,先去太爷他们在的地方。”

“行。”

穿过镇子,下到村里,路变小了。

没多久,前方远远就瞧见了一处正在办丧事的地方。

“叔,可以停下了。”

“快到了。”

“我累了。”

“到那里再歇,还能喝口水。”

“我想小便,我憋不住了。”

“好。”

秦叔将车停下,李追远跳下车,找到一处柳树掩映下小了便,然后蹲到旁边沟渠旁洗了手。

秦力原本以为男孩解决好后会重新上车,谁知道男孩却在田埂旁的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一瓶饮料、几包饼干和两本书。

那瓶葫芦形状的饮料秦力还记得,是他听李三江的话给男孩买回来的。

怪不得先前上车时,见男孩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原来偷偷装了这么多东西,这明显是不打算走了,而是准备就地野炊看书。

“你在做什么?”

“我累了,歇歇,秦叔,你也坐。”

“你不是要把剑送给你太爷么,就在前面了,赶紧送去,然后我好回去干活,你刘姨一个人在家干不完的,工期已经很紧了,完不成交不了货,你太爷会发脾气骂人的。”

“不会的,太爷说过他要把遗产写我名字,要是太爷出了事,我就是少东家了,我不会发脾气骂人。”

“你小子……”

“叔,坐吧,看你整天干活多累,咱也放个假,劳逸结合。”

秦力走到男孩身前,他看出来了,男孩是故意的,只要不把剑送到李三江手里,自己还不算完成任务,依旧得在这儿陪着他。

更让秦力觉得震惊的是,男孩似乎早就预备到了自己“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这还是个孩子么,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孩子皮的妖怪!

忽然,秦力又释怀了,是啊,怪不得阿璃对谁都冷漠,唯独会对他表现出亲近。

秦力重心下弯,他打算用蛮力把男孩抱过去,强行交任务。

“叔,我们两家人住在一起,真的挺温馨的,柳奶奶人很好,刘姨也很温柔。”

秦力眼睛眯了眯。

“书上说过,人与人的和谐相处,是建立在最基本的尊重基础上。”

秦力:“呵呵,难道我们不是么?”

李追远回过头,看着距离自己意外近的秦力,笑道:“我们是么?我们是的。”

秦力闭上眼,站直了身子,他感觉到自己被拿捏了,被一个孩子。

过了会儿,秦力说道:“小远,如果叔不答应你送你来,你一个人会来么?”

李追远摇头:“我就是一个孩子,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一个人是不会来的,因为来了,只会添乱。”

“好吧,去找你太爷吧,我不回去,但你要记住,酱油瓶倒了,我还是不能扶。”

“好的,谢谢叔叔。”

李追远马上收拾起东西,走到二八大杠前,催促道:

“叔,快上车,前面就到了呀。”

……

“你怎么了?”李三江先看着李追远,然后又看向秦力,“你怎么把伢儿带来了?”

“太爷,我想你了,就求着秦叔来找你,秦叔是拗不过我。”

“小远侯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去去去,让力侯带你回去。”

“不,我就不走,我就要待在这儿。”

李追远死死抓住李三江的衣服,脸上也浮现出委屈。

李三江本想再说些重话驱赶,可见到伢儿这个样子,他这个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的老头,内心深处某块柔软被狠狠拿捏了一下。

所以,老人溺爱起孩子来,有时候……是真的不讲原则,尤其是隔代亲的隔代亲。

“好了,力侯,你看紧孩子,别让他乱跑。”

秦力点头:“嗯,我会的。”

李追远成功留了下来,他开始观察这场斋事。

斋事举办地位于该村的一个空坝上,以前是村集体的打谷场,也请了一个规模比较小的白事班子正在忙活着。

八个身穿道袍的演员正在走着仪式,各个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围绕着供桌转着圈。

供桌上摆放着祭品,最中央是牛老太的黑白遗照。

牌子上写着牛氏。

因为老太婚前是抱来的童养媳,没娘家,也没有名字,后来村里普查登记时,她就报了夫家的姓氏。

孝子孝女们跪伏在蒲团上,头缠白绳,身穿麻衣,臂缠黑纱,一边哭丧着一边往面前火盆里丢着纸钱。

牛福和牛瑞只是干嚎,时不时擦一下眼泪,有动作却没情绪。

小妹牛莲,则不仅情绪动作皆佳,眼泪跟冻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还词句连篇。

“娘哎,咱爹走得早,是你把我们仨辛苦拉扯大的啊,嘶哟喂!”

“娘啊,早年头光景不好,你不舍得多吃一口,全都喂我们嘴里的啊,嘶哟喂!”

“娘啊,我们仨才刚长大,你还没来得及享福,怎么就走了呐,嘶哟喂!”

每句后头的“嘶哟喂”,是对上一句的内容收尾也是对下一句的情绪铺陈,更兼顾换气作用。

明明是在诉说,却用起了唱音,大概,这就是国内最早的说唱鼻祖了。

牛莲的表达,带动了自己俩哥哥,他们每次都跟着牛莲的末尾重复,跟着哭丧,像是和声。

李追远觉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触过,光是这哭丧的内容,就能让人啼笑皆非了,什么叫孩子们才刚长大你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们是刚成年么,你们明明一个个的,都当爷爷奶奶了,真想尽孝,哪可能来不及。

再联想到上次大胡子家的白事,白天给老娘哭丧得如同真真孝子,却不耽搁晚上带着儿子去干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这白事班子的午后场再能表演,也比不过上午的重头场,那才是真正的戏骨较量。

只是,这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说斋事也该是请人吃饭的。

李追远凑到正在抽着烟的李三江面前,问道:“太爷,怎么人这么少,是不请人吃饭么?”

可不远处,是看到厨子在那儿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声,道:“半年前老太刚走时,这兄妹仨给老娘办丧事,不仅没请白事队,饭菜也是能节省就节省,弄了顿清汤寡水的玩意儿,村里人随了份子钱过来,不说吃多好吧,连肚子都没填饱。

这次办冥寿,村里人就不来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远明白了,合着这兄妹仨上次是纯把老娘丧事当搂份子钱的手段了。

这农村办事收份子钱的传统,本意是大家伙一起群力帮主家把事儿给办了,就算有个别喜欢贪便宜的进来,也基本不会落个亏空。

谁知竟遇到这样三个不要脸的。

刘金霞此时正坐在供桌后头,被烟火熏得不时拿帕子抹眼泪,但到底还在不停念着经,时不时还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纸出来,递给下面的孝子孝女帮忙烧了。

她那位置是用来接阴阳的,也就是帮亡者和生者传话沟通。

山大爷则铺了个破凉席,坐在西北角,端着水烟袋,不停抽着。

李追远回忆起书中内容,以供桌为原点,山大爷位置正好在破煞口,阴风邪气要想进,就得打那儿过。

润生也没休息,不停地来回走动,把幡子转着圈,这可是个体力活,又得将幡子转起来又不能让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爷,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远觉得自己才疏学浅,瞧不出自家太爷到底持的是哪个方位。

但……应该是极重要的。

午饭,他们早就吃过了,下午场时,白事班子的演员们集体换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开始敲木鱼念经。

有几个谢了顶的,看起来还挺逼真。

润生从后厨那里端着碗筷过来,他饿了,人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条件允许,那就是吃下午饭。

他还很贴心地请李追远一起吃,李追远也没客气,接过一个空碗扒拉一些饭菜就吃了起来。

至于秦叔,李追远和润生喊过他了,但他不吃。

自打到这里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边缘处,基本没挪动过。

润生在饭菜里插上香,等待香烧好的空档,他对李追远道:“我告诉我爷你在看那些书了,我爷说你比我有脑子多了,叫我以后多跟你说说话。”

和李三江那种我曾孙必须要回京里上大学的信念不同,山大爷一早就瞧出李追远是个捞尸好苗子。

“好啊,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在李追远看来,润生是自己理论联系实际的绝好纽带。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爷身子不好,经常要吃药,家里本就紧巴巴的,而我还是个饭桶,唉。

来你家,我不光能吃得饱,还能给爷省点负担,等有活儿了,我再回去给爷干活儿捞尸,两不耽搁。”

“你想长住?”

“啊,不行么?”润生摸了摸头。

“这得问我太爷。”

“那我让我爷去和你太爷说,按我爷的意思,他走后,我就给你太爷干活了。”

“嗯。”李追远点点头,太爷年纪也大了,以后有润生接班也不错。

毕竟,捞尸人才是太爷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爷的其它产业,也是因为他是捞尸人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香燃尽了,润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饭菜和着香灰一起搅拌了,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李追远好奇问道:“你不点香的话,真的吃不下去?”

“嗯。”润生边吞咽边回答,“吃不下呢,吃到嘴里不光没味儿,还直犯恶心。”

“那你吃过……”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吃过死倒么?”

润生一愣,马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爷警告过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说吃过。”

“那你得好好记住你爷爷的警告。”

“当然,我一直记着呢。”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看着润生在那里继续大快朵颐,心想他要是能早来两天就好了,正好能赶上老太太的纸人寿宴,他一个人能搂一桌席。

午后的时间逐渐过去,临近黄昏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拿旗,有人拿幡,有人拿经书、被子、枕头。

组成一溜队,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坟。

队伍最后头的两个人,不停地放着二踢脚,很轻松很写意,点了火后,搁田地间一抛,就窜出去了。

李追远帮着润生拿了一面旗,至于秦叔,他没走,而是远远地跟着队伍,保持着百米距离。

牛老太的坟很小,虽说城里早已推行火葬,也对土葬采取严管,但农村里土葬依旧还流行,但那种大肆造坟茔,水泥大封的场景确实不怎么看得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房子,老的是二层楼,红砖碧瓦的,也有三层楼,还有三合院。

不知道的人走进这坟群,说不得还会误以为进了主题是“乡村建筑”的模型展。

牛老太的坟头,则只是一个坟头,是用铲子在旁边泥地里,挖出的一个“土帽子”。

上坟时,牛福作为老大,先将土帽子拿下来,牛瑞则拿铲子新挖了一个,等上坟仪式结束后,再由牛莲将新帽子放上去。

摆香烛,烧纸钱,烧血经,一切在刘金霞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等到一切结束,新帽子被放上去,大家就回去了,没出什么事。

但李追远注意到,刘金霞脸上却没轻松的神色,因为按照规矩,这场斋事,得办到深夜,以前是有个子丑寅卯的,现在就统一成零点。

零点后,才算斋事办完,也属于守夜吧,只不过尸体早就被埋了,没停在这儿。

这白天还好说,等天黑了,会出什么事儿,可就不一定了。

晚饭后,少数撇不开脸过来帮忙的乡亲也都走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孩子也各自回家,其实他们本该也陪着一起守的,但都被三兄妹强行驱赶回去。

等白事班子的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后,这灵堂四周,就显得格外空落落的。

牛家仨兄妹还跪坐在蒲团上,已经不哭丧了,就默默地继续烧纸。

牛莲的嗓子已哑,牛福牛瑞失去了妹子的创作,无法跟风应和,也只能沉默。

刘金霞还坐在老位置,看得出她心神不宁。

山大爷还是坐破煞位,烟丝已经抽光了,换成了主家给的卷烟继续抽。

至于自家太爷……李追远发现太爷已经靠在栏杆上,睡着了,身子一耸一耸的,打起了呼。

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副扑克牌,笑着说:“我们来玩斗地主。”

“得四个人吧?”

“那你喊他?”润生指了指秦叔。

李追远摇摇头,他知道秦叔不会过来,其实他心里挺感激的,秦叔虽说不会扶酱油瓶,但有他站那儿,自己心里都能踏实许多。

接下来,李追远就和润生两个人一起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就一副牌,三人分,很好算牌。

润生的牌技很差,下家水平也一般,这使得李追远不管是拿农民还是拿地主,都是他赢。

打着打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李追远问道:“几点了?”

润生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有表来着。”

下家说:“十一点了。”

李追远:“那就快结束了,还有一个小时。”

润生:“是啊,不知道结束后,主家能不能再管一顿。”

下家:“应该要管的,他们今天饭菜备了不少,也没多少人来吃。”

李追远又拿了一副地主好牌,这一局又没什么意思了。

只是,正要出牌时,李追远扫了一眼秦叔站的位置,忽然发现,秦叔不见了。

自己的依靠,忽然没了,李追远心里哆嗦了一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拿着手里的牌,发着愣。

润生:“在想什么呢,小远,你快出啊。”

下家:“是啊,快出啊,知道你牌好。”

李追远出了牌,单出一张大王。

润生瞪大眼:“你这是打的什么路数?”

下家:“这是牌太好,要摊开打了?”

李追远开口道:“能摊开么?”

润生说道:“你想摊就摊呗,牌好没办法。”

下家:“得考虑清楚哦,明着打,可是容易翻船的哦。”

“那我再想想。”李追远攥着牌,做着思考,眼角余光则瞥向打着盹儿的太爷、坐在蒲团上的牛家仨兄妹以及刘金霞和山大爷。

先前觉得再正常不过的画面,现在却有一种陡然而生的惊悚感,明明自己能听到耳畔的各种声音,可他们,全都一动不动。

连太爷打出呼噜时,身子都没顺势挺一下,这呼噜,像是凭空响出来的一样。

“润生哥?”

“咋了?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摊开打?”

李追远微微点头,润生是正常的,但这就更得要摊开打了,老弱病残幼组合,唯一能指望上的还是润生。

要是没润生,那几个老人能怎么办?

“摊开打!”

李追远把手里牌铺下来。

润生疑惑道:“哎,你的牌,也没那么好啊,我还以为你有炸呢?”

“打吧,大王,你们要不要。”

下家:“你出。”

润生:“不要。”

李追远:“三张七带张五。”

下家:“我要。”

李追远:“三张十带张七。”

润生:“小远,你别急着出啊,我上家要啊。”

李追远一拍小桌,对着润生喊道:

“你睁眼看看,我们哪里有什么上家下家!!!”

润生被喊懵了,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扭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猛然惊醒道:

“对啊,我们就两个人啊,怎么能打得起来三人斗地主的?”

下一刻,寒冷的晚风吹来。

李追远和润生同时打了个冷颤,然后同时发现,原本坐在斋事帐篷里打牌的两个人,不知何时,竟然坐在了坟头上。

四周,都是月光下红红绿绿的二层三层小房子,身侧,则是牛老太的坟,上头盖着的还是新土帽。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旁边,传来打牌的声音,是个女声,很凄厉,很尖锐。

李追远和润生对视一眼,润生把李追远护在身后,二人绕过坟茔,来到背面。

这里,居然有一个洞,洞口很不规整,还残留着血手印,像是人用双手,硬生生刨出来的。

凑到洞口边,能看见里里头被挖空了,一个女人躺在里面,两只手血淋淋的,明明没东西,可左手却是个拿牌的姿势右手则像是在甩牌的动作: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她不停激动地甩动脸,让她头发和泥污散开,是牛莲,牛老太的小女儿。

她用手,挖开了母亲的墓穴,钻了进去。

可墓穴里,除了浓郁的尸臭和不可言状的一滩浊水外,就只看得见一卷破草席,没有牛老太尸骨痕迹。

按理说,就算是土葬,也是要有棺木的,如今又不是解放前,需要丢乱葬岗,而牛老太没有棺木,停灵时应该是租用了,但下葬时就替换掉了,目的嘛,很好猜……为了省这一口棺材钱。

李追远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抑制住自己被熏得想呕吐的本能,反倒是润生,像是毫无排斥。

此时,因牌局结束,牛莲好像清醒过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不打了是吧,不打了是吧,那我就继续忙了。”

牛莲做了个丢下手中牌的动作,然后转过身,继续徒手向下挖掘。

说不定再挖一会儿,这洞就要塌了,而她,就可能被活埋进去。

“哎,你别再挖了,再挖就危险了,我来救你!”

李追远却伸手拉住了润生。

“咋了,小远?”

“先去看你爷,他们可能有危险!”

“啊,对,可是她……”

“谁重要?”

“爷重要!”

润生不再犹豫,直接拉着李追远朝着斋事棚子方向狂奔。

来到棚子前,李追远已气喘吁吁,而棚子里,已不见牛家兄弟二人。

刘金霞正围绕着供桌爬行,一边爬一边学着猫叫,老人家手掌已破了皮,地上留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山大爷则一边“汪汪汪”地叫着,一边趴在一棵树前,翘着一条腿,像狗一样开始小便。

尿液顺着流淌,将他衣服浸湿,看起来好不埋汰。

尿完后,他居然还手脚并用地对着树根刨土。

“爷!”润生赶忙喊起,“爷,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喊,当即吸引到了刘金霞和山大爷的注意。

二人一个猫行,一个狗爬,都是四肢着地,面露凶相地向润生和李追远快速扑来。

润生张开双臂,主动挡在李追远身前,喊道:“小远,你往后退!”

李追远听话地后退两步,觉得不够,就又退了两步。

下一刻,

刘金霞扑到润生身上,双腿夹住润生腰,对着他的胸膛开始抓挠撕咬;

山大爷则抱住了润生的一条腿,对着润生大腿就咬了上去,当即一块肉就被咬下,连带着两颗老牙。

“爷,爷,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啊?”

润生没有反抗,只是焦急地看着身下不断咬自己的爷爷。

李追远见状,马上提醒道:“你反击啊,别站着不动。”

“可他是我爷爷,我怎么能对他动手?”

李追远马上道:“记得我看的书么,书上说,尸妖有迷惑人心的本事,就像我们刚才打牌一样,破迷瘴的方法就是打他们的脸,狠狠地抽他们脸!”

其实,书上方法远不止这一个,比如纯阳黑狗血、破煞符文水、开光法器等。

但黑狗血,可能太爷他们真带了,但是不是纯阳没破过处的……李追远很怀疑,毕竟村里的狗群一向开放,乱得很。

至于符文水,那到底是什么李追远都不知道,他看书的进度还没到那里。

开光法器是那种被得道者温养祭炼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破邪之物,李追远不相信临沂家具厂在生产这桃木剑时,还会请一排大师对着流水线集体开光。

因此,就只剩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了,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把人抽清醒,一记没醒,那就多来几记。

润生:“可是……真的能这样么?”

哪怕自己正在被两个如疯似魔的老人不停伤害,可润生依旧语气平静,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李追远只能坚定道:“你这是在救他们,再不抽醒他们,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你快动手!”

再不弄醒他们,你山大爷啃你的腿都快把牙齿掉光了!

“好,听你的,小远!”

润生用力点头,他只要决定做的事,就很坚决,不再拖泥带水,只见他先单手掐住刘金霞的脖子,将刘金霞举起。

刘金霞四肢并用,不停挥舞,但老太太毕竟手短脚短,完全够不着了。

随即,润生对着刘金霞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刘金霞的脸肉眼可见的肿起,两侧嘴角都被打破流血,但整个人,却消停下来,凶厉的眼眸再度被白内障给覆盖。

“窝……系……蒸……妈……了?”

“小远,你真厉害!”

夸赞完李追远后,润生一抬腿,将抱着自己大腿啃的山大爷给踹飞。

山大爷落地时很不幸,脸先着地,还滑行了一段距离。

等他坐稳后,李追远瞧见山大爷已经在用手抚摸自己的脸,明显已经算是在清醒中,他喃喃自语:

“我……我这是……不……”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的养孙快步上前,随即,就是一只巨大的巴掌迎面而来。

“啪!”“啪!”

到底是爷孙情在,润生对刘金霞是连抽四下,对自己爷爷则是先抽两下再停下来看看效果。

“爷爷,你醒过来了么?”

“呸!”

山大爷喷了润生一脸,又吐出两颗牙,是刚巴掌抽落的。

“还没醒?”

见自己爷爷还具备攻击性,润生再度举起巴掌。

山大爷忙吓得喊道:“停手,我醒了,我醒了!”

“爷,你终于醒了,我刚真的好害怕!”

润生一把搂住山大爷。

山大爷:“……”

见刘金霞和山大爷都清醒了,李追远马上去寻找自家太爷,这是他最关心的。

很快,他找到了。

但在看见太爷后,李追远却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因为太爷有多凄惨多狼狈,恰恰相反,李三江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打着盹儿,呼噜一声接着一声,睡得好不香甜。

好像周围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丝毫没受影响。

虽然太爷平安无事,李追远心里很开心,但这种迥然于刘金霞和山大爷的巨大反差待遇,还是让李追远感到深深地不解。

随即,李追远联想到家里一楼曾发生的事,脑海中忽然升腾起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因为猫脸老太实在是太过忌惮太爷,

不敢对太爷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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