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你之生死,得失一子(为盟主妙玉姐

在追缉阳国余孽的过程中,姜望突然失踪。

紧接着临淄城流言似起,几乎条条都要置姜望于死地。

而重玄胜在如此突然且纷乱的局势中,一眼看到要害所在,反手将其抹平。

这等心计手段,不能不让人叹服。

他既然于这一次铺天盖地的流言攻势早有对策,也难怪还有心情开姜望的玩笑。

姜望一方面恼恨于这胖子的促狭,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有些佩服。

他想了想,忍不住说道:“你刚才说,这些是按照我还活着的情况,随手做出的应对。我现在有点好奇,如果我死了,你又会怎么应对?”

“如果你死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应对。”重玄胜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个时候,无论是出于什么需要,你都一定是大大的忠臣!任何泼在你身上的脏水,都不会有意义。谁污你,谁是齐国的敌人。仗此大势,我有的是办法,把岳冷、厉有疚,剥皮抽筋。”

一个还活着的人,忠奸都很难断言。唯有死者,才可“盖棺定论”。

而一个意外死掉的黄河魁首,必然是忠心耿耿的正面人物。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什么污水也不能沾身。

这是齐国的需要,而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左右。

剥皮抽筋这四个字,重玄胜说得轻描淡写,岳冷厉有疚,仿佛也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唯是如此,才见得他的手段与自负。

姜望这一路走来,多在风口浪尖上,成长良多,可以说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的锋芒。

重玄胜与之同行,常常不显山不露水,但以他的智慧,这么长时间苦心经营下来,力量又膨胀到了何等地步,恐难叫人尽知!

姜望闻言笑了:“看来我若想报复他们中的哪一个,现在抹脖子,倒是最简单的选择。”

重玄胜也笑:“冢中枯骨,怎配你以此相报?”

厉有疚和岳冷。

一个是四大青牌世家的后人,神临修士,三品青牌。

一个更是一代捕神。

但在重玄胜口中,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

姜望说道:“我想,岳冷和厉有疚,两人之中,必有一人与平等国有牵扯。甚至于,就是平等国成员。”

“现在还说不好。”重玄胜摇头道:“这两个人都是顶资深的青牌,要想正面在他们身上找到什么破绽、线索,基本不可能。郑商鸣与我传过消息,北衙现在也只是暂时以问话的名义将他们禁足罢了。”

姜望叹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两个人都很有些奇怪。”

“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虫,谁也不可能完全洞察谁的心思。这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事情。”重玄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没有反应过来,重点在哪里。”

姜望愣了愣,旋即也想明白过来。

重玄胜之前的那句话里,重点当然在郑商鸣!

郑商鸣之所以给重玄胜传消息,当然是看在他姜望的面子上。

但同时,他的传话,代表至少在郑世这里,姜望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几可以代表天子的意志!

天子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宽慰了姜望的心!

而今之齐天子,亲手铸就齐国霸业,威望无以复加,恩罚皆出圣心,只言片语,即是金科玉律。何以需要用这般隐晦的方式,来宽慰姜望呢?

天子亦有所图!

随着重玄胜的点拨,姜望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在这无比纷乱、千丝万缕看不到清晰主线的棋局里,他只不过是一处边角!

黄以行突然身死,曹皆暂被禁足,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他的生死劫争,在这个突然展开的棋局上,可能不过是一两颗棋子的得失!

“不要太感动了。”重玄胜忽然说道:“天子权术,如何能测。这次你若是死了,身后之名自是无忧,但又到哪里来感受这份圣眷呢?”

北衙都尉郑世,能允许郑商鸣私底下为姜望传消息,就表示,天子并未被流言影响,依然信任姜望。这毫无疑问是圣眷甚隆,或该让人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但是另一方面,残酷的地方在于……天子入了这局棋,却根本未对姜望的安全有任何保障,全凭自争罢了。

对天子所要的胜利来说,天下第一内府,也是可以忽略的。毕竟天骄每代都有,哪怕是黄河魁首,魁首的价值已经在那里了。天子的恩荣已经给够,而现在是另外一场胜负。

“难怪古来智者难善终!”姜望笑道:“任是哪位天子,也不愿自己的心思,被人窥破!”

重玄胜深深地看了这名满天下的青羊子一眼。

他一直嘲笑姜望的智慧,但姜望其实也很聪明,“蠢”只是相对他而言。

他提醒姜望,不要被齐天子的帝王权术所操纵,感恩戴德,傻乎乎的抛头颅洒热血。

而姜望提醒他,有时候天子的真实心思如何,并不重要。天子需要你感恩戴德,那你感恩戴德就是了!不要仗着自己智计过人,就自以为能跳出一切,无视天子威权。

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齐天子对姜望,如此恩宠,有远超过别人的亲近。姜望虽然不及他聪明,但往往能够抓住事情的本质,非常清醒!

“哈哈哈,所以晏相归隐,江相绵软,陈泽青沉默寡言,田安平动辄发癫。活得都累!”

重玄胜哈哈一笑,便将这话题揭过,转道:“秦广王和仵官王联手杀苏奢之时,只有你们四人在场。现在这件事情被掀出来,你觉得会不会是尹观做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姜望说道:“我与尹观虽然相熟,也算得上有些交情。但他并不是一个会把交情作为考量的人。为了达到他的目标,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或许有人能够例外,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苏沐晴。尹观在佑国下城二十七城里的那个表妹。

如无意外,现在应该已经在上城生活。

随着尹观声名愈著,佑国方面就愈要重视她。

“如此说来,便不是尹观。在这种时候把你掀出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重玄胜略想了想,便果断道:“那就是苏奢了!”

“怎么可能?”姜望这一次很难同意:“我亲眼看到苏奢被杀死!”

“以尹观表现出来的手段、实力,地狱无门不可能在不经过他认可的情况下,把这件事抖出来。想来想去,也只有苏奢有这个需求,也有这个脑子,能够抓得住这个时机。”

“但是他死了!”姜望虽然向来信任重玄胜的智慧,但也觉得这实在有些荒谬。

他亲眼看到苏奢被尹观所杀,此事绝无虚假。

“耳朵会骗你,眼睛会骗你。”

重玄胜说着,用肥大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但是脑子不会骗你。”

姜望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重玄胜见状,解释道:“哦,我是说。如果有的话。”

姜望:……

你还不如不解释!

感谢书友“瓷娃娃的黑眼圈”,成为本书盟主!

昨天忘了感谢,今天加上。

大家六一快乐!!

我今天加班,算不算你们虐待儿童啊?

(本章完)

第1226章 一颗棋子几人落

毕竟现在是真的打不过了,为免姜望恼羞成怒,重玄胜赶紧又道:“说起来我早就有所怀疑,当初苏奢贸然出城去截杀你,这实在太莽撞,不符合他的性格。当然可以说他是对前路感到绝望、被失败冲昏了头脑,但是怎么想,苏奢也不该是那么脆弱的人……”

他在跟姜望讲述的同时,也是在迅速厘清自己的思路,越想越是清晰,不由得叹道:“现在看来,假死脱身,跳出死局,天空海阔,真是一招妙棋!”

他一拍大腿:“这才是我了解的那个苏奢!”

姜望仍然觉得,重玄胜在这件事上,有些太武断了:“他特意跑到我面前来假死?如果不是尹观,我根本没可能杀掉他啊?”

重玄胜摇了摇头:“在彼时彼刻,聚宝商会的局势,已经无法挽救了。他截杀你,是为了杀掉我,报复我毁掉他的心血。然后再借重玄家之手,完成假死,重获新生!”

说着说着,他的思维又发散开,眼睛一亮:“和昌商盟!”

“那个众多小商行联合组建的新兴商盟,就是苏奢的新躯壳!”

当年苏奢的整个计划,在此时显出了最后一环!头尾俱足!

“我现在才算是想明白了!居然被他骗了这么久!这条毒蛇藏得也真的是好,耐心也很足!”

重玄胜越分析越是激动:“能够因为你这件事情,提早发现他,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姜望本来一直半信半疑,听到“和昌商盟”这个名字之后,却也立时信了七成。

他虽然不怎么管事,却也对新兴商会中,德盛商行最大的对手有所了解。知道这完全是一个在聚宝商会尸体上成长起来的商会。

若是苏奢是其幕后首脑,这家新兴商会,为何能在四海商盟和重玄家两个庞然大物口中夺食,也就足可以解释了。

谁还能比苏奢更了解聚宝商会?

“如果真是苏奢的话……”姜望说道:“在假死之后,他加入了平等国?还是说,他可能一直就是平等国的人?”

重玄胜摇了摇头:“平等国那样的组织,理想高于一切,胜过才能、智慧、资源,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存活到现在。苏奢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跟平等国那群人走不到一起去。

我更倾向于,他们只是互相借势布局。彼此可能互相知道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但并没有交流。因为他们之间的配合,也并不完美……”

“苏奢还是很有头脑的。”重玄胜琢磨道:“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在齐国的重要程度,这条消息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苏奢这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痛打落水狗啊!”

姜望:……

虽然很形象,但这个比喻真是听得让人牙痒。

“我知道了!”重玄胜又道。

姜望也早已习惯他的一惊一乍,不由得问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为何这局棋如此混乱,连我也一时没能洞彻。因为它有太多棋手!”

“怎么说?”

重玄胜这会反倒冷静了下来,微微一笑,在姜望面前,展现他智珠在握的从容。“你说过,你认为杀死黄以行的人,是阳玄策,对不对?”

姜望很肯定地道:“是。这是我跟林有邪共同做出来的判断。”

“黄以行踩着阳氏的名声上位,阳玄策绝对有理由杀他。恰好又有曹将军斥责之事,将他伪造成自杀,引起齐国新旧齐人间的矛盾,这也是还算聪明的一个局。”

重玄胜分析道:“但这个局很好破。就像朝廷做的这样,派你去查案,用最具代表性的新齐人去查新齐人,一切迎刃而解。”

“假如我是平等国的人,一看到天子钦点你这位黄河魁首去查案,就能够明白,此局已经被破。”

“所以在这个环节,在之前被打得偃旗息鼓的平等国出手了!他们在阳玄策的局上,顺势又做了一个局!”

“这个局是什么样的?”姜望问。

重玄胜摇头道:“所有的智谋,都要以情报为基础。就像我如果不是推断出了苏奢未死,也根本无法推论到这一步。以现有的条件,我还无法看见平等国布局的全貌,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我现在能够确定的信息很有限……”

“第一,平等国的局,是建立在阳玄策之局的基础上,是顺势之局。唯有如此,才发起得这样突然,叫人难以防备。一夜之间,成就席卷之势。苏奢又在这一局上看到机会,添了一子。此外还有一些人……现在还不能断定。”

“第二,岳冷和厉有疚,谁与平等国有关不好说,甚至他们可能都和平等国无关。在这个步骤,只需要提供一个信源可靠的消息,换成别的青牌去追击阳玄策,你可能也会没头没脑地跟着去。”

这胖子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分析之余,总不忘嘲讽。

姜望自己确实想不到这么多,只好暂时忍气吞声:“还有呢?”

“但至少,那个追杀你的人,一定是平等国势力。”

“废话!”姜望抓住机会,立马反击:“这还是我告诉你的!”

“呵。”重玄胜道:“那你说个第三我听听?”

姜望眼珠子一转:“第三,平等国既然不希望我回齐国,一直把我往西赶,那我现在就应该赶回齐国!敌所不欲我必为,兵家制胜之道也!”

“可以啊,姜爵爷,这话哪儿学的?”

姜望自得一笑:“李龙川动不动背兵书,我也记得几句!”

“这就叫纸上谈兵!”重玄胜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我问你,平等国对你的追杀停止了没有?”

“应该是停了。”姜望也确实是认真思考了:“就算没有,我回齐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再将她钓出来!”

“你当人家是你,那么好钓?平等国能布下这么一个局,能想不到你回齐就是已有准备?”重玄胜随口就鄙夷了一句,然后道:“你既然知道那人当时是把你往更远处赶,那怎么没有想到,现在停了追杀,恰恰是并不在乎你是否回返齐国。又甚至……正等你回返呢?”

姜望做着最后的挣扎:“追杀不是他们有意停的,是顾师义救了我。”

“你又知道顾师义是人是鬼?你们有几分交情?”

“你是说,顾师义有问题?”

“未见得就有问题,真是路见不平,也不是没可能。但我肯定,以平等国的这种布局风格,你现在回齐国,一定还有更多的手段等着你。”重玄胜道:“所以你现在恰恰不能回齐国!你当初不该离开棋盘,但是既然短暂离开了,就不该再跳回来。”

姜望愣了愣:“那我去哪里?”

重玄胜挥了挥手:“找个地方去游山玩水吧。等我把事情处理干净,摆平后患,你再回来!”

姜望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我现在回去,会有什么手段等着我?”

“我怎么知道?”重玄胜撇了撇嘴:“我又不能掐不会算!”

“好吧。”姜望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

看到姜望向来清澈宁定的眼睛,那一抹黯然。

重玄胜心中明白,姜望还是不太能够忍受,现在这种名誉被肆意践踏的状况。

上一刻风光无限、天下知名,下一刻就污水淋身、人人喊打。从天堂到地狱,只是一夜之间……倘若设身处地,任是谁,也难以平和。

姜望面上不说,心里是有些受伤的!

于是解释道:“但真等他们的手段落下了,我们未必挡得住。我再怎么自负,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听我的,你现在既然跳出了棋盘,便自去游山玩水,这局棋,让那些大人物自己下!待尘埃落定了,你还是齐国第一天骄,天下第一内府,自有无数人,为你正名!”

“既然别人把你当棋子,那你跳出来就不要想太多,管他娘的怎么下,玩你自己的去。”

他看着姜望,既是鼓励对方,也是鼓励自己:“真要来一局,以后咱们做棋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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