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8.第1012章 干货过关

第1012章 干货过关

天子赐宴,三汤五割,罗列俱全,十分丰盛。

但越是丰盛,越是如此饭食越难下咽啊!

这一点林延潮应是深有体会,谁爱吃这样的饭,天子若生气,后果很严重。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在家吃咸菜喝粥。

现在面对天子的询问,林延潮处境十分艰难,要么是破坏天子好容易建立起的信任,要么就是背叛文官阶级。

两边都是难以做人!

但骑虎难下,天子赐座赐宴,这是阁老才有的待遇,又与你拉家常,下面林延潮不说实话,会有如何后果。

林延潮额上冒汗。

天子继续诉苦道:“德妃诞皇三子,朕封她为皇贵妃,其实别无他念,但满朝大臣却以为朕要废长立幼。”

“朕想起当初卿讲过程颐折柳之事,宋哲宗因折一柳,而程颐责之。今朕立一皇贵妃,百官竟推测出要废长立幼,何等腐朽。”

天子也是抱怨,说出当年宋哲宗折柳,程颐谏之,引起宋哲宗大为不快的故事。

朱熹继承程颐之学,所谓程朱之学,就是程颐,朱熹之学。理学对礼教大防看得很重,仅仅从天子册封皇贵妃的事上,就引起了理学众官员炸窝,引申出废长立幼。

听了天子的抱怨,林延潮没有说话。

然后天子温言道:“林卿,这一次不少官员上谏,唯独翰林院没有一疏,听闻是卿之功劳。卿此举朕甚是赞赏啊。”

林延潮终于道:“启禀陛下,这是陛下的家事,臣职责所在,不许外人擅自揣测。”

天子欣然道:“林卿真不愧朕的股肱!朕不需大臣在上书劝谏,因为这冒犯朕的威严。不过私下召对,朕却是赏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大臣。”

“林卿这一次帮了朕,这份情朕会记在心底!”

林延潮默然了一阵,然后道:“为陛下效力是臣份内之事,其他实不敢奢望。”

天子笑着道:“朕素来赏罚分明,林卿若真有什么请求,不妨直言,朕可以当场许你。”

林延潮沉默了片刻道:“那么臣就直言了。”

“其实陛下就算不召见臣,臣也有一事想向请教陛下久矣,上一次礼部郭主事上奏,在今科会试中将经义与策问并重之事,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天子没料到自己随口说说,林延潮竟还真提条件,难道他真有把握?

天子道:“林卿陡然提起此事,朕一时不知如何答你。”

林延潮道:“此事在陛下心底,莫非早有打算了?”

天子点点头道:“这郭正域就是当初那在顺天府衙为你被打断腿的举子吧。他一上书,朕就知道是卿的主意。之前朕让礼部部议,翰林院院议,即是让大臣们出面,让你知难而退,没料到你硬是把官司打到朕这里来了。”

“卿的事功之学,办实务确为所长,此乃名实之学,但用程朱之学取士乃朝廷的国策,是从太祖时候就定下来了,这是根本。朕不能因你几句话,就改弦更张。”

顿了顿,天子又安抚道:“不过朕答允了内阁所请,让你教习下一科的庶吉士。这三年你在翰林院用心栽培储相,让他们务经世致用之学,如此不是更好。”

林延潮就知道,天子尽管让自己担任翰林学士,但是他从来就没有认可过他改革变法的主张。

他始终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张江陵。

林延潮也明白皇帝心事,当下道:“陛下,方才借程颐折柳之事而言,可知理学之下,不少官员墨守陈规,以至于腐朽,才有了皇贵妃之事。长此以往道统高于治统,陛下威严何在,臣以为倒不如先从科举上破开一个口子。”

林延潮说的不无道理,虽知道这意见里很多是他的私心,但天子此刻正恼于满堂官员上谏有些意动。

特别是林延潮这一句,道统高于治统,刚好说中天子心思。

道统论是程朱理学的根本,朱熹当年讲道统论,自古圣圣相传,道统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程手中代代相传。讲这道统论后,朱子有隐隐自任传其学的意思。

程朱理学的道统论里,孔子以后都是读书人,没有皇帝什么事。

因此将道统论持在手中,就将道理的解释权,定在读书人手里,宋明之时读书人以劝谏天子,正君心为第一要务。

当然林延潮也讲道统论,但是孔子下来,改为了子夏,荀子,董仲舒,再下来……

这与南宋的事功学派不同,他们默认继承的是王安石。

但这道统论,在天子眼底看来,道理比朕还大,这怎么行?

天子想了想道:“这样吧,理学乃国之根本,策问的事,朕还是不能答允你。但朕可以任你为会试主考,下面如何为之,就看你自己如何?”

林延潮大喜道:“臣谢过陛下。”

天子答允后,随即心底又后悔了道:“先不要谢的太早,内阁那边如何题请,你自己想办法。还有卿必须予封郑妃的事,拿出切实可言的办法。”

林延潮笑着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可以畅所欲言了。”

“慢着!”天子这时冷笑道:“林卿不是学王翦吧,当初史记里王翦列传,还是你给朕讲的!”

史记里王翦列传有一段是这样,秦国伐楚失败,秦王命王翦率六十万秦军再度伐楚。

王翦领兵霸上时,向秦王讨要良田美宅。秦王不解地问,王翦你身为大将军,难道日子过得很贫穷吗?

王翦大意答说,臣为子孙计(臣就这点出息)。

后来王翦率军出关,连派使者去向秦王讨要良田美宅。

满营的将士都看不过去了,六十万大军的统帅关心的不是打败楚军,而是家里的田宅?

王翦说,秦王这个人从来不信人,今天将倾国之兵予我,哪里能不心疑的,所以我多要点良田美宅,如此可以打消秦王的疑惑。

所以在天子揣测,国本的事,就算林延潮身为翰林学士也不是可以议论的。无论你得出哪个答案,天子都会认为你有私心。

林延潮此举,有学王翦的嫌疑。

好似讨价还价,将自己处于一个公立的地位,其实还是有私心在其中。

天子向来是如此多疑。

见此一幕,林延潮反而笑道:“陛下乃是仁君,又非秦王,何况臣为小臣,陛下哪里需提防臣的?”

见林延潮反应如常,天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洒然笑着道:“是朕多心了,那么爱卿尽管直言。”

天子心想,你林延潮是不是有私心,智慧如朕,听几句话,还听不出吗?

君臣相互试探后,下面终于进入正题。

林延潮先道:“臣敢问陛下为何要立德妃为皇贵妃?”

天子一愕,然后道:“因为德妃为朕孕育了皇三子。”

然后天子又补了一句:“当然朕平日对德妃也十分宠爱,但朕更敬爱皇后。”

林延潮心底偷笑,皇帝的话千万不能认真听。

林延潮道:“多谢陛下之言,如此臣明白了。其实臣以为陛下更宠爱德妃一些也是无妨,但切不可因爱怜德妃,反而陷德妃于不利之地。陛下晋德妃为皇贵妃,大臣们不敢怨陛下,反而会怨德妃,史书上甚至有人胡议,言德妃用美色魅惑了陛下。敢问陛下这是宠爱德妃的方式吗?”

天子闻言默然半响道:“但朕已是答允了德妃封她为贵妃。”

林延潮道:“陛下,其实以臣观之,陛下要立德妃不妨,重要是德以配位。其实要免除此事不难,让德妃出面请陛下宽赦上谏的大臣就好了。如此一来维护陛下的威严,二来也使得大臣们不再怨怼德妃。”

天子喜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随即天子又道:“可是此举可以让大臣们停止上疏吗?”

林延潮道:“当然不能,因德妃之事,现在大臣们怀疑陛下有废长立幼之心,陛下就算宽宥了这些人,以后还会有其他大臣上疏。”

“所以治本之道还是在国本之上。”

天子道:“所以朕还是要从百官所请,早册太子?”

林延潮心想果真如此。

于是林延潮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陛下不能从百官所请。”

天子问道:“林卿为何如此说?”

林延潮道:“臣不过是以史为鉴而已,自古享国长久之君,如汉武帝,唐太宗都是早立嫡子为太子,但先立后废。”

“汉武帝之太子,人称贤明,最后虽为江充陷害,人称其冤。但究其原因在于武帝多疑,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自古正直难亲,谄谀易合,太子左右都是奸邪之人,不免取祸。”

“而唐太宗教太子,遍请当朝大儒教导,其师保房玄龄,张玄素,魏征皆是正直之臣,唐太宗细心栽培,应可避免汉武帝之事。然而最后太子仍自行悖逆之事。”

天子听了微微点头。

林延潮道:“陛下,臣之所以举汉武帝,唐太宗的例子,因为二人都是不亚于陛下的圣明之君,但在立储之事,却皆是失策。”

“其因既在于太子在位时种种不当,更于古往今来难有立储十数年之太子,君臣父子上下能安者!”

“而陛下还未而立,龙体一贯康健,享国必越世庙至万年之久。但若早册太子,时日长久,必分陛下威柄。所以前车之鉴在先,臣劝陛下缓立太子,这一点不可从于大臣议论。臣冒死上言,恳请陛下明鉴。”

林延潮说完后。

天子默然半响,然后忽然道:“皇元子绝不会违背朕,朕以为他将来还是能尽于孝道的……”

天子话说了半截,看了林延潮一眼,这句话下半截是……不过皇元子性子终是软了一些,若为储君易被大臣所左右。

但下半截他没有说,他不想心意被林延潮窥测,这也是保护他。

当年汉武帝威严待下,戾太子却宽仁。但汉武帝却是默许,认为自己待下太苛,官员百姓都有怨言,但自己百年后可以让戾太子来收拾残局。

所以汉武帝要处罚的人,太子常常赦免,汉武帝不以为怒,反而嘉奖皇元子仁厚。父子两边截然不同做法,导致不和于汉武帝的人,都跑到太子那边去了。

江充只是因,但二人的嫌隙猜忌早已种下。

至于现在皇元子的性格,从历史上来看,不得不说天子看的还真准。

林延潮当下道:“陛下所言极是,正所谓知子莫如父,知臣莫如君。”

天子道:“好了,林卿今日与朕说了心底话,朕有所得。满朝大臣唯有林卿为朕计,为祖宗江山计。”

林延潮当下如释重负,干货到这里,看来已是足够让天子满意了。

天子踱步了一刻,忽道:“林卿方才那一番话,是想劝朕操持住权柄,如此将来好支持你推行变法吧!”

林延潮闻言心中大喜,面上却佯装出‘失色’的表情道:“陛下,臣……臣绝没有想的如此深远。”

天子冷笑一声道:“好个林三元,你又怎么能赌定朕一定会支持你呢?朕早已说过,你要做王安石,朕却不是宋神宗。”

林延潮立即道:“陛下明鉴,臣无此心,将来若要真正平息百官议论,还是应当厚待恭妃,皇元子。”

天子摆了摆手道:“好了,此事卿就不要再说了。”

过了数日。

郑妃进封皇贵妃。

郑妃进封皇贵妃后,天子又下了一道圣旨言大意是,郑妃为姜应麟,宋璟,孙如法三人求情,天子认为三人劝谏虽失臣道,但却是一片忠君之心,于是下旨将来三人官复原职,只是除罚俸一年。

另外天子再度言明,自己绝无废长立幼之心,请诸位臣工放心,终有一天会立皇太子的,这一天不远了不远了……

此圣旨一上,众大臣们仍是有议论,但争议慢慢就平息下来了。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内阁上本题请会试主考官,副考官的人选,而沈一贯,林延潮正名列副主考的备选名单。

最后天子下旨,今科会试以三辅王锡爵为主考官,侍讲学士林延潮为副主考。

(本章完)

1029.第1013章 锁院

第1013章 锁院

翰林院讲官厅内。

讲官韩世能又新得了字画,当下不无得意地拿至翰院里,拿给同僚观赏,也是炫耀一番。

这一次韩世能所得乃唐朝画家周昉的《仕女挥扇图》。

一旁的陈于陛忍不住道:“存良兄,你这仕女挥扇图之珍贵不亚于当初所得的寒食帖啊。”

韩世能很高兴当下道:“哪里,哪里,元忠兄你是鉴画方家,替我品鉴一二。”

陈于陛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要论品鉴我哪里及得上光学士,你不如问一问光学士。”

见提到自己,张位不客气地捧画品鉴一二道:“画是好画,一笔一画足见婉丽丰腴之态,此乃真迹无疑。”

韩世能很高兴拿画给林延潮问道:“林学士以为如何?”

林延潮当下道了一句不敢当,然后也是捧画称赞了几句。

于慎行,徐显卿倒是对画真有造诣,二人与韩世能很是认真的研讨了一番。

林延潮看去,这也是翰林院生活的常态,其实并没有大事。

平日读书修史之余,与同僚闲扯几句,倒也是一件人间乐事,不似其他衙门每日都是忙不完的公文。

这就是翰林的清贵啊!

正待说话间外头有人来禀道:“启禀学士,门外来了礼部官员,还有不少锦衣卫,阵仗很大,不知道何事?”

张位微微讶然然后道:“立即摆案接旨!诸位随我到仪门外迎旨!”

说完张位带着林延潮等人众翰林来到仪门外。

众人一见原来是礼部尚书沈鲤,左右还有礼部侍郎朱赓,以及几名郎中主事官员。

沈鲤身穿红衣,手持圣旨,十分威严。

其余礼部官员也是面色肃然,拱手立在沈身后。

沈鲤当下道:“翰林院众官员接旨!”

张位率领众官员拜下,沈鲤扫过众人一眼,然后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王锡爵,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林延潮为知贡举,主礼部试……钦此。”

众官员叩谢后,沈鲤将圣旨交给林延潮后道:“朝廷授命林学士主试南宫,为国荐才,这是天子对林学士的信任,本部堂以礼部上下官员,代三千举子言,还请林学士秉公取士,莫要辜负皇恩。”

林延潮肃容,对着沈鲤长长一揖道:“下官谨记部堂教诲,秉公取士,不负皇恩!”

沈鲤点点头。

下面张位等众翰林都是向林延潮道贺。

众人心底都有些震惊,他们本来以为这一科主考是沈一贯,虽说之前听闻是沈鲤反对,但众人还是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释然,会试是由礼部主持。

礼部当然有权力对内阁题请的会试主考官人选表示自己的意见。

在沈鲤的大力反对下,沈一贯本是稳操胜卷的,最后却功亏一篑,倒是便宜了半途杀出的林延潮。

二十五岁的会试主考官,古往今来恐怕没有第二人了吧。

换了别人,他们肯定是不服,但唯独林延潮资历实在是恐怖了,人家都能十九岁考中状元,还是三元及第,那么二十五岁成为会试主考官反而成了理所当然了。

韩世能,于慎行,陈于陛等人一一向林延潮道贺,说没有半点嫉妒,那是不可能的,但这点小情绪,相较于这个前途无量的林三元而言,算得什么。

众人中倒是张位心底有数,二人目光一碰,都是了然于胸。

林延潮知道自己担任会试主考,那么张位与朱赓的人情,也就欠下了。

这时沈鲤又看向林延潮道:“林学士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家中?”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命人叫了展明前来。

在沈鲤与众官员面前,林延潮对展明吩咐道:“天子授命我主持春闱,到了放榜以前都无法回府,你先回去代我转告夫人一声,请她安心在家不要惦念,此去不用多少日就可以回府。”

展明不由讶道:“老爷,那么你的换洗衣裳?”

林延潮看了沈鲤一眼,征询他的意思。沈鲤捏须道:“你立即回家取了衣物,不得迟于未时送至礼部衙门来,到时自有人会转呈你家老爷!”

沈鲤又问道:“林学士家里是否有常备的药也随身带一些。”

林延潮笑着道:“多些部堂关心,下官平日倒没有服药的习惯。”

沈鲤称许道:“那就好。”

当下沈鲤道:“林学士请吧!”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回身向众翰林告辞。

众同僚们一并还礼,然后不胜羡慕地看着林延潮的背影。

林延潮走出翰林院后,看见门外站着一队一队的锦衣卫。

锦衣卫穿着明黄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然后四人扛着一顶轿子,搁在门前。

一名锦衣卫上前向林延潮行礼然后道:“下官锦衣卫指挥余莫成,见过总裁大人,请总裁大人上轿!”

林延潮点点头随后上轿,这左右轿帘都被逢了起来,密不透风。

林延潮上轿后,左右锦衣卫都围了上来,既是护卫,也是监视地随行在旁。

走了一盏茶多的功夫,轿子停下。

余莫成在轿外道:“总裁大人到了。”

林延潮下轿望望,但见这里是长安右门,皇城脚下。

前面有几间板房,但见锦衣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件板房监视起来。除了锦衣卫外,还有两名都察院的御史站在门外。

两名御史各与林延潮见礼,林延潮问道:“就在此锁院吗?”

二人一起道:“回禀总裁,是在此处。”

林延潮当下正要举步,却见另一队锦衣卫护着一顶轿子从皇城脚下来到此处。

走出轿子的正是主考官王锡爵。

林延潮遥遥朝王锡爵行礼,王锡爵点点头,然后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然后各自到一间板房里。

板房里悬挂着孔圣人的画像。

然后就是一塌,一案,一净桶,别无他物。门窗都被钉死了,只有一个窗格子可以打开送饭食之类。

然后透着窗格子,可以看见锦衣卫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守在院子里。

这就是堂堂会试主考官的待遇。

这就是锁院制度,这制度起于晚唐,盛于宋朝,到了明朝就是基本规矩。

唐朝科举考试行卷成风,导致考生都争相巴结权贵大臣。

然后考试采用糊名制,杜绝了请托,但仍有考生想通过主考官走关系,然后朝廷就主考官任命下达那一天起将主考官锁宿。

身为主考官在放榜前,不得回家,不准见亲友或与院外臣僚交往。

所以林延潮现在就被锁院了。

当然要不锁院,林延潮现在回到府上,那肯定是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

这时候林延潮少不了要把‘今年过节不收礼’的牌子挂在门前。

想到这几日,要一直如此直到会试前,不免有些气闷,不过王锡爵身为内阁大学士也要如此,林延潮心底就稍稍平衡了一些。

林延潮于房内踱步,敲了敲门先要了一壶茶来。

这一次副主考是他,这是不出意外的事,但主考官为王锡爵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万历十一年的主考官是余有丁,副主考是许国。

到了今年会试,主考官应该是从没有主持过会试的许国才对。

因为会试主考官一主一副,主考官选还未主考过会试的内阁大学士,副考官选詹事府翰林院的词臣,这是多年来默认的规矩。

但天子绕过了许国,点了王锡爵为主考官,这意思是对许国的不信任,还是对王锡爵的器重,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林延潮想来多半是后者,王锡爵此人性傲自负,不好打交道,但偏偏天子对他又十分器重,将来接替申时行为首辅的多半是此人。

所以林延潮有心与他接纳,但转念一想这一次会试二人身为主考与副主考,肯定有一些地方要商量着来,这其中分寸如何把握,倒是有些为难。

(看很多书友问,随便提一下历史上万历十四年会试主考官就是王锡爵,副主考是周子义)

就在林延潮细思之际,家里托人送来的换洗衣裳,鞋袜已是到了。

林延潮看着林浅浅大包小包送来的东西,准备的十分细致周到,倒是很喜欢林浅浅的心思细腻。

就算准备周全,他想的是要有好些日子不在家,真是怪不自在的。他可是颇为恋家的人啊。

就在他锁院之际,林延潮出任会试主考官的消息,顿时传遍了京里。身在京城各个会馆,各个客栈,各个青楼的举子们都在讨论着此事。

以往每年会试,读书人们都是要猜测主考官,副考官的喜好。

比如什么样的卷子,写了能得高分。

如果主考官是理学大宗师,那么你写鼓吹心学的文章,就是找死。

如果主考官倾向心学的,那么你的文章就可以适度往这方面靠一靠。

主考官主台阁的,那么翰林文章了解一下,主考官崇复古的,考生就要多揣摩秦汉文章。主考官崇唐宋的,那么文意就要往苏韩两位文宗那靠一靠。

究其目的,就是为了考试时候能高中。

所以林延潮出任主考官的消息一出,顿时考生们是奔走相告。

大熏坊的一座茶楼里。

这向来是南直,浙江,江西几个科举大省举子聚集的地方。

身为一名举子四书五经到这时候早就烂熟于胸了,所以考前苦读书不是那么有用,大家喜欢到茶楼来听消息。

现在茶楼的二楼坐得满满的,好几十名举子坐着,都是参加这一科会试的读书人。

这时几名店小二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上楼,然后道:“各位老爷们,林三元昔日的考场文章都买来了,外面都买的脱手了,小人们拼死逛了好几个书坊,这才抢十几份来。”

“幸亏我们早去,现在一份都叫卖到三两银子一本了,简直是宰人啊!”

“现在还有读书人在等着,各个书坊从传出消息起,就开始加印了,但仍是一书难求。”

众人中一人读书人起身道:“三两银子,不贵不贵,你们再去外面一趟,多少本都买来!若是有学功堂讲义也一并买来。”

当下这读书人拿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然后接过文章来分给众人。

上面的举子都知此人向来大方,也不与他客气只是道一句:“多谢季时兄!”

这位季时兄,不是别人,名叫顾允成,顾宪成的亲弟弟。

林延潮贬至归德为官时,顾宪成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

顾宪成回乡后,也没清闲着收了不少门生,如同乡安希范,高攀龙都问业于顾宪成,然后被收录门下。

顾宪成守制满后,回京任吏部验封司主事,也将弟弟,以及两位门生带至京师。他们都要参加这一科的会试。

众人翻着文章,仔细看了。

一人问道:“季时兄,你不读吗?”

顾允成颇有他其兄之风,负手笑着道:“总裁的文章,我早是烂熟于胸了。”

有一名浙江的举子笑着道:“听闻尊兄顾吏部是学功先生的同年,想必平日对学功先生的才学很推崇吧。”

顾允成笑了笑,有几分自豪道:“那是自然,我家先生与学功先生不仅是同年,还是极要好的朋友,他曾说他之学与学功先生不同,但事功之学,是可以别立于朱陆,独成一脉。”

听顾允成如此言道,众读书人都是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一名读书人道:“我平日与程朱,陆王之学外,也涉猎过林学,但窃以为太杂,又不是朝廷取士之道,没有用心钻研,今日倒是可惜了。”

“是啊,听闻考前有大臣上疏要将策问与经义并重,但是我不以为然。眼下学功先生为总裁,肯定是看重策问这一块。可惜我平日没有用心实学,这策问恐怕是不好答了。”

“未必,未必。我观先生的文章向来不故弄玄虚,而是教人实心用力之道,应该不会在策问上太难为我们,但也不会太好答就是。”

这时候顾允成笑着道:“不错,诸位不用慌张。无论是经义,策问都是以文章为主,先写好了文章,就成了一半。安兄,你平日一向最推崇学功先生的文章,你如何观之?”

众人都看向了安希范。

安希范点了点头,不急不忙地道:“季时兄,问别的,我倒是答不出来。但问学功先生的文章却是问对人了。”

“诸位,余观林三元的文章,从《为学》到《漕弊论》,再到《自陈表》,《谏二事疏》,最近所文的《百年树人》,以及观其科场文字,其文辞从繁到简,看似不加修辞,不重骈散,但又极至修辞,兼融骈散。”

“文章到了这一步已是大巧不工,大成若缺,我等是学也学不来的,学了反而不成,但观先生早期的文章,受苏韩影响极深,所以我等若对文章有所把握,可以往这点上靠一靠。”

听了安希范的话,众人都是不住的点头。

特别是在座文章喜欢模仿唐宋派的读书人面露喜色纷纷道:“小范兄这番话乃是至言。”

顾允成点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诸位,林学治学以经世致用为主,诸位文章里切不可如以往那般为了凑八股格式,而尽用套话虚词,主张以踏实可为为主。”

“诸位若对自己文章没有十足信心,切也不可勉强用起所长,否则就算过了房考官这一关,在总裁大人面前也是要罢落的。”

众读书人听了都觉得大有收获。当下拿起林延潮的文章,认真读了起来。

而顾允成这一桌里,有一个读书人之前一直不说话,这时方道:“诸位你们看天子用林三元为总裁,是不是有意拔事功学而取代理学之意?”

这名读书人名叫薛敷教。

顾宪成,顾允成两兄弟,在年少时都受业于薛敷教的祖父大儒薛应旗。薛应旗之学,集王学,程朱理学的大成。

薛应旗年少时研习王学,年老后认为回归程朱之学才是儒学正宗。

薛应旗之学里有一句话是,古者谏无官,以天下之公议,寄之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言之,此其为盛也。

他的主张就是,天下事非一家私议。

这一点后来被顾宪成吸纳成为东林书院的‘校训’,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听到薛敷教的话,众人陷入沉默。

这几人都是真正的读书人,在他们眼底,帝王将相什么的都是浮云,唯有精神的不朽方是长久。

所以想要不朽,在于立功,立德,立言!

若是事功学取代了理学成为显学,那不是意味着另一等不朽。

高攀龙开口道:“林学乃是切实可言之学,林三元在归德三年,归德大治,即可知他的学问其已至知行合一,又兼天子任他为会试总裁,将来如何实在难说。”

顾允成道:“不说其他,这一次会试之后,恐怕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会研习林学了。”

说着几人都陷入深思,他们都师从于薛应旗,顾宪成,自小教程朱之教,他们心底当然认为理学是儒学正宗,同时心底对林学也并不排斥。

这或许也是很多年轻读书人此刻的心态。

他们对新鲜事物从不排斥。

“想那么多,还是先研习林三元文章再说,金榜题名才是我等所愿。”

听顾允成这么说,众人都是释然纷纷笑着道:“正是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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