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鼠口夺粮,格杀勿论!

浙江,杭州府,钱塘县,粮仓。

钱塘不仅是杭州府下辖的县,更是杭州府的附廓。

附廓,是指该县县衙就在府城的治所里。

如顺天府,有宛平、大兴两县附廓,苏州府城有元和、长洲、吴县三县附廓,成都府有成都县、华阳县附廓,西安府有长安县、咸宁县附廓。

杭州府,有钱塘、仁和二县做附廓。

钱塘。

位于杭州诸县之上。

原因十分简单,这里是天下最大粮仓之一,又是东南军队军粮仓储之地。

但就是这样一座粮仓,在新安江九县决口,分洪淳安之时,拿不出军粮以外一粒粮食,使得前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只能向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借粮。

可就如海瑞之前呈入京城奏疏一般,沈一石的一切,都该属于皇上的内帑。

如此一来,当初郑泌昌、何茂才向沈一石借的这些粮食欠账,又都归到内帑了。

司礼监已经派人到浙江清点沈一石所有家财,尽管清到浙江,具体来说,是淳安欠账时,没有过多表示什么,但欠账就是欠账,一日不了结,日后就可能变成为害淳安百姓的祸事。

一百万石粮食,价值七十万两纹银,要是等海瑞走后,江南织造局索要,浙江、杭州省府又逼迫淳安,恐怕淳安百姓要连本带利拿出远超这些粮食的银两。

消除祸根。

这便是海瑞手提天子剑调查钱塘江粮仓无粮的真正原因。

不过。

事情过去那么久,想查不那么容易了,之前的粮食要么消耗了,要么报了损,该平的账全平了。

而为了供应胡宗宪军队抗倭,新的粮草早就通过漕运源源不断进到了钱塘江粮仓。

陈粮难查。

海瑞望着钱塘江中堆积如山的新粮袋,无时无刻不在有人拉出,有人拉进,这要是一包一包点数,点一辈子也点不明白。

在钱塘县知县孔令法戏谑的目光中,海瑞拿出随身携带的绳子,在孔县令好奇的眼神中,把麻绳往上一抛,接着又往下一拉,如此往复,海瑞根据绳子上刻度,计算出了粮食的袋数。

朝廷所制麻袋,一袋刚好一石,钱塘县一座粮仓中,就有超过十万袋粮食。

而这样的粮仓,钱塘县中有上百个,一个钱塘,半个大明粮,不外如是。

“孔县令,到现在为止,这座粮仓存粮该是多少?”海瑞问道。

孔令法装模作样唤来管库。

海瑞本是个杀气极重的人,一省十一府,十府知府为他所斩,凶名压江南,这时目光中却没有应有的严厉,淳淳地望着管库。

管库连忙答道:“回海知县的话,该是十万零七十九石。”

“确实吗?”

管库又翻了翻簿册,答道:“回海知县的话,确该是十万零七十九石。”

“这倒是奇了,都说江南粮仓年年遭窃,年年遭鼠,仓储的粮食,不仅没少,反而多出了七石米。”海瑞将查验结果扔到孔令法和管库面前。

那上面所核对的实数,为“十万零八十六石”。

海瑞定定地望着他们:“所存库粮和账面上,多了七石粮,这是为什么?”

粮食组成。

除了粮食本身,就只有水分了。

在储粮中,粮食中的水分会随着空气而减少,粮食会越来越干燥。

自然而然的,粮食重量就该轻了,所以说,储粮,只会有损耗,而不会增重。

库房里的粮食,会少而永远不会多。

现在出现了这咄咄怪事,孔令法、管库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还是科甲正途的知县有几分急智,在管库快要瘫倒的时候,给出了回答,道:“海知县,本县向来注重灭鼠,捉贼,这七石粮,想必正是鼠口、贼口所得!”

鼠口夺粮!

贼口夺粮!

“好!好啊!”

海瑞都不禁笑了,笑得是那样的冷,“拿下!”

在新安江九县决口真相揭露,海瑞剑斩十府知府后,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对海瑞的保护,就分成了明暗两方面保护。

海瑞身边,一直跟着八骑锦衣卫缇骑,而在暗地里,也有两队锦衣卫缇骑在跟着。

命令下达。

八名锦衣卫缇骑立刻将孔令法、管库拿下。

明朝省以上衙门大牢的提审房,都是明暗两间。

提审犯人在外面的明间,记录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间。

据说这样问案便于套供,犯人因见无人记录,就往往会把原本不愿招供的话不经意间说出来。

钱塘县作为杭州府附廓,杭州府又是浙江省治所在,衙门一应规制,就参照了省府。

但海瑞却不喜这种阴谋之术。

在提审房后,没有直接坐下,把目光望向了侧面关着的那条门,大声说道:“过来,到这边当面录口供!”

沉寂了一阵,那扇门开了,一个书办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叠录口供的纸,一只砚盒和一支笔,如幽灵般走出来了,带上了侧门,站在那里望着海瑞,不知道该到哪录口供。

海瑞一指自己主审官坐的那个大案,“你就坐在那里记录。”

“大人,这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海瑞摆了摆手,“去记录就是了。”

“是。”

书办勉强坐下。

海瑞没有提审有着衍圣公家族背景的孔令法,只提审了管库,这会儿,管库身体都颤抖到无法自抑了。

“我知道,粮食多或少的事,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但粮食终究是在你手上漂没的。

前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为了新安江的事,以致九族诛灭你是知道的,杭州十府知府被我所杀,你也是知道的,钱塘县粮仓的粮食,追根到底也与新安江有关。

是什么都不说,选择槛送入京,为皇上九族诛灭,还是如实供述,选择死在天子剑下,保全亲眷,就看你了。

下面我问你,粮仓粮食,到底是怎么回事?”海瑞恩威并施道。

“回海县令的话,进入粮仓的所有粮食一入库,便就有人拉走了,甚至还没来及漂没,现在粮仓的粮食,全是您来钱塘之前,用新征的漕粮替换的…”管库颤声说道。

借帽取底是要时间的。

以这座粮仓为例,老鼠吃的再快,盗贼偷的再快,也不能一日一夜搬空整个粮仓吧。

为防止猫腻被发现,只能先调来漕粮临时顶上。

管库说到这里,海瑞就震惊了,不管是以前粮仓的粮食,还是新征的漕粮,这可都是皇粮啊,是皇帝的粮食。

粮仓的粮食敢偷,漕粮的粮食敢挪用,这天下的粮食,还有这群狗日的不敢的吗?

“我问你,拉走粮食的人,是以口头命令,还是书文公函?”

“回海县令的话,是口头命令。”

“谁的命令?”

“南直隶,魏国公府!”

……

这座牢房,竟然有两个暗间,有人听到这里,默然离开了。

(本章完)

第97章 酒池肉林,衍圣公府!

金陵。

魏国公府。

在这寸金寸土的留都,占据了千亩大小。

其内建筑可谓雕梁画栋,其内风景可谓一步一景,美轮美奂。

哪怕城中的宫城,都稍显不足。

身着青缘赤罗裳,头戴七梁冠的抚宁侯朱岳被接引着来到书房。

上了茶,下人便退了出去,抚宁侯却没有饮茶的心思,坐在那里运着气。

要说出身,抚宁侯不止于此,抚宁侯的曾祖父,名曰朱永。

就是南宫复辟,又叫夺门之变,助英宗皇帝复辟的朱永。

只可惜,朱永虽得到了公爵世券,但国公爵位就袭了一代,到抚宁侯父亲时,就改降为了抚宁侯。

朱岳袭爵,也就袭了抚宁侯爵位,位在国公以下。

从父辈时,抚宁侯一系迁到了南京,成了魏国公府的忠实走狗。

景王宝船爆炸、钱塘县粮仓,两件事全是抚宁侯出的主意。

南直隶多窃粮贼,而窃粮贼中多白莲教徒,这在金陵城上层中是人尽皆知的事。

在某种程度上讲,白莲教,是靠着金陵城上层养着的。

这便是白莲教佛母也会遵照命令,冒着灭教风险往景王宝船送火药的真正原因。

因为金陵粮仓对白莲教关闭,不等朝廷来抓,白莲教徒就会没有粮食饿死。

炸景王是死路,不炸景王也是死路,白莲教怀揣着百多年“合作愉快”的信任,毅然决然去炸景王。

不过,景王没炸死,还招来了锦衣卫,白莲教在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分坛被接连拔起。

为防止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不该查的,在不久前,金陵城诸多衙门联合大范围抓捕窃粮贼,抓完之后不必审,直接杀。

以抓窃贼为由,整个金陵的白莲教徒被清洗干净。

但很显然,刺王杀驾的事失败了,狐狸没偷着,还惹了一身骚。

而钱塘县粮仓,可以这么说,粮食还没入仓储,就各有了归属,所以,等到登记造册后,就各自拉回了各自的家。

这几十、上百年,金陵城上层全是这样干的,但没想到,那手持天子剑的海瑞,突然要查浙江消失的粮食。

漂没的事还没做完,谁能想到会有这一茬,幸好,漕运上刚征收了批漕粮,而漕运总督不是外人,正是魏国公的女婿李维公。

于是,抚宁侯就建言魏国公,先用漕粮顶上,等到海瑞什么时候不查了,或者什么时候离开南直隶了,再将这些粮食还给漕运上。

不成想,动用的漕粮竟然多了,超出几石粮食,就被那海瑞抓住了,当场就把钱塘县令、管库给拿下了。

畏于海瑞的凶名,在提审时,管库不等过多审问,便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甚至,连魏国公,都被海瑞所知道了。

据杭州消息,魏国公府在杭州府的几家粮行、米行,已经被海瑞拿下了。

一旦海瑞再有所突破,抚宁侯毫不怀疑,海瑞会提着天子剑踹开魏国公府大门。

锦衣卫!

海瑞!

一个比一个难缠,抚宁侯坐在那里,两只眼一下子空了,脑子里在乱想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代魏国公徐鹏举坐在书房里了。

脂粉香扑鼻。

抚宁侯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公爷!”

酒池肉林欢愉过后的魏国公,在这大热的天流着汗,抚宁侯忙从案几上抓起扇子使劲地扇了起来:“公爷,怎么办吧?”

“杀了吧!”魏国公轻描淡写道。

解决不了问题,便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是金陵城上层的传统艺能。

抚宁侯手上一顿,见魏国公皱起了眉头,又快速扇动起来,“公爷,海瑞手里可有钦赐天子剑,身边又有锦衣卫守护,怎么杀啊?”

杀人。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也要看杀什么样的人。

知县、天子剑、锦衣卫,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杀人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圣怒降下来,南直隶不一定能担得住。

“怕什么?”

魏国公瞥了眼抚宁侯,“胡宗宪还在找海上倭寨位置,准备将倭寇一网打尽,但倭寇为祸我大明朝两百多年,始终覆灭不了,哪有那么容易解决倭祸?

倭寇一日没找到,或者说,倭寇一日不被覆灭,南直隶就要给东南军队提供一日人吃马嚼的东西。

粮食的事,金陵城、南直隶,哪个官吏没有吃上一口?

就算闹出什么事,为了胡宗宪军队灭倭,为了十几万大军不被饿死,皇上、朝廷也动不了我们。

当然,交代是要给的,就把浙江境内几个汪洋大盗、强盗头子给交出去,算是给皇上、给朝廷一个台阶。

皇上、朝廷下也要下,不下也得下,我们的祖辈,都为大明朝流过血,得过太祖高皇帝与国同休的诺言,谁能奈何得了我们?

大明朝,是我们在保着呢!”

抚宁侯听得热血沸腾,是啊,他们这些人,打从祖上跟着太祖爷、跟着成祖爷、跟着英宗皇帝夺得、夺回天下,就把这辈子受的苦、受的罪受完了。

当今圣上也磨灭不了他们祖上的功劳。

“公爷,怎么动手?”抚宁侯挺起胸膛,问道。

魏国公想了想,道:“就让振武营伪装成强盗闯入钱塘县大肆烧杀劫掠,杀掉海瑞,对了,钱塘县令、管库也别放过。”

振武营。

是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召募的一支御倭部队,由地方健儿组成。

桃渚一战后,倭寇连上岸都不怎么敢了,这振武营就不必前往前线了。

振武营归守备衙门、南京兵部尚书双管,张鏊此前也分了不少钱粮,都这个时候了,不能不出力。

“是。”

抚宁侯点点头,又犹豫道:“公爷,那钱塘县令孔令法,是衍圣公府的人,是不是?”

靠着世修降表,孔家从春秋战国传承有序至今,几千年的家族,又拥有“孔圣曰”的解释权,如果能不去杀孔家人,还是不杀为好。

“家族大了,族人就多了,死一个,死两个,死几个,没人会在乎的。”

魏国公面无表情,“死就死了,衍圣公府要来讨要公道,给些钱粮就是了,对衍圣公府而言,钱粮比人命重要。”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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