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不管什么时候,李定安给人的感觉都是:雍容尔雅,仪态万方,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好像所有与斯文、君子之类的词汇堆砌在他身上都不夸张。

但这会呢?

脑袋上绑着一块红的耀眼的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

更关键的是,好像这两件东西是誓约神装,突然就赋予了他神奇的技能,李定安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歪着头,斜耸着肩,走路一巅儿一巅儿……整个就一嘻哈少年!要不是肩上还搭着之前的那只包,还真不一定就能认得出来。

他哪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又怎么搞成了这幅模样?

“这是哪个出口?”

“广场西南角,对面是钱币博物馆。”

怪不得孙怀玉和王成功没找到他:金水桥在相反的东北方向,和这儿离着近一公里。

不是去登城楼么,怎么拐到这里的?

无意的,还是说他发现了?

张汉光眯起眼睛:“调取附近的监控,看看他之前去了哪?”

警察飞快的操做着电脑,也就一分钟,就调出了他离开广场之前,在主席纪念堂西门外角落里的画面。

这里是一处绿化带,树长的很高,一旁还有个蓝球场,里面停着一辆考斯特。

附近还有几顶太阳伞,是专门为游客拍照的摊位。

画面放大,李定安先是在照相摊位上逗留了一会,可能在问怎么拍照好看,摊主又给指了指中巴。

然后,李定安就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说了几句,又扫完了码,头上就多了块头巾,鼻梁上就多了副蛤蟆镜。

再之后,他又回到了照相摊,开始拍照。拍的还不少,至少十几张。

再再之后,他就穿着这行头,巅儿巅儿的出了广场……

“不是……便民车里只卖花生瓜子矿泉子,哪来的这些玩意?”

“你多久没去广场了?去年就有的……”

“这照相的也闲的蛋疼,瞎球掺合。”

“那是一局的同事……”

确实挺闲的,害得自个找了半天。

张汉光叹着气,又指了指电脑:“往前找!”

这次就简单多了,找出附近的监控倒放就行:拍照之前,李定安是从北门到的纪念堂广场,而对面,就是英雄纪念碑。

再往回放,就找到了孙怀玉把他跟丢的那一段:孙怀玉侧身躲了一下的时候,可能是来了电话,李定安把手机还给了那一对老夫妇,然后边接电话,边往前走。

而恰好,孙怀玉就在他对面,等于两个人绕着纪念碑转了半个圆,那么大块碑挡着,当然就看不见了。

再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画面定格,张汉光陷入了沉思:好像挺正常,就是不凑巧才跟丢的。

但隐约间,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却又想不起来。

思索了一阵,还是没有头绪,他又问叶高山:“你怎么看?”

“应该是巧合,孙怀玉也确实疏忽了!”

连老搭挡都这么说,看来确实是巧合。

想了想,张汉光又点点头:“这会儿人在哪?”

“进了前门西大街的老舍茶馆,应该是去吃饭了。”

“盯紧点,不要出意外!”

“明白!”

……

“头戴乌纱双翅飘。”

“呔!”

“黎民百姓乐逍遥。”

“呔!”

“虽然七品县官小。”

“呔!”

“一片丹心保汉朝。”

“好……”

一楼的舞台上站着两个穿长袍的演员,正表演着经典曲目《捉放曹》,大厅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时不时就会喝一声彩。

李定安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头巾和眼镜已不知去向,懒洋洋的靠着椅背,依旧温文尔,依旧风度翩翩。

眼前是红漆的木桌,摆着几样酥黄的点心,一盏如琥珀般的茶汤,淡雅清香。

摘起碗盖刮过沿儿,发出“呲呲”的脆响。喝一口茶,再掂块排叉嚼两下……嗯,味道还行。

再往窗外瞅了一眼:一辆普通的大众停在街边,从车里下来了一位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只看体型就知道,很壮实,也很英武。

李定安顿时就笑了:换王成功了?

还有什么比小命重要?当然没有……

所以说,能发现这两位,完全是巧合。也不只是今天,从缉私局回来后,不管有事没事,也不管有多忙,李定安几乎天天都要到国博对面的广场转一圈。

没其它意思,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真像张汉光说的,有坏人盯上了他,看他出了国博,又到广场胡溜达,肯定会跟上去找点什么机会。

进广场必须过安检,还得刷身份证,而且监控贼多,万一哪天他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被绑架了什么的,警方从这里一查,是不是就有线索了?

除此外,他确实也想证实一下,张汉光是不是在吓唬他。

结果坏人没发现,倒发现了两警察……就说只是司机和秘书而已,怎么隐隐透着英气?

其实孙怀玉的化妆和跟踪能力还是相当高的,不过李定安的记忆力更恐怖。陌生人隔一月再见第二面,他当即就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何况孙怀玉跟着他绕了好几圈?

只是半个小时的功夫,光那身碎花连衣裙他就见到了七八次,都快印到脑子里了……

然后才有了替老人拍照,绕着纪念碑转圈,以及买头巾和眼镜……

李定安又看了看表:将将二十分钟又跟了上来,确实挺厉害。

转着念头,电话嗡嗡的震了两下,瞅了一眼,李定安顿时一愣,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糕点。

光顾着和两位警察兜圈子,差点就给忘了:今晚要去高胜东家里吃饭。

两个星期前就说好的,但一直忙没顾上,一推再推,就推到了五一。

再要不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定安,快到了吧?”

他随口就来:“刚坐上车,有点堵……”

“正是下班高峰,确实很堵……不着急,菜才刚进锅……”

“唉好……我再催一催师傅……”

挂了电话,李定安有些挠头:晚上七点,网约车都不好叫……

他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瞅了一眼:反正也甩不掉,不用白不用……

“王师傅,我李定安……下班了吧……还没有?那感情好,有点事要出去一趟,麻烦你到前门西大街这接我一下……对,老舍茶馆……”

挂了电话,王成功看着二楼,神情说不出的怪异:这位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不是说不用么?

……

小车开的很稳也很快,经过的红绿灯也很少,摆明王成功是深入研究过路线的。将近四十公里的路程,用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临下车的时候,李定安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条烟,还有两百块钱,一起放到了仪表台上:“王师傅辛苦了,还要麻烦伱在附近随便对付一口……”

说归说,做归做,总归麻烦了人家,该有的表示还是得有。其他的也懒得理会,李定安也只当他是司机。

王成功受宠若惊:这条烟是出茶馆以后李定安临时买的,当时还以为他是用来送礼的,没想到竟是送给自己?

“李老师,我不能要……”

“放心,一条烟而已,不算违反规定……”李定安笑了笑,“就这样……”

说着他就下了车,王成功看着烟,挠了挠脑门:我现在的身份就国博一合同制的司机,能违反什么规定?

看李定安进了小区,他又敲了敲麦:“领导,是不是得上交?”

叶高山“嗤”的一声:“几百块钱而已,拿着吧。”

那感情好……华子喛,平时哪舍得买?

王成功喜滋滋的拆出一包,又下了车……

这里还属于东城区,但已过了沙河水库,离六环不过三公里。既便如此,房价也要接近五万一平。

六十平的户型,差不多三百万,高胜东钱不够,又问李定安借了点,连装修带买家具,勉勉强强算是住进来了。

所以说,没点能力,想在京城安个家比登天还难……

随意打量着,李定安往楼门口走,隐隐约约的看到有个人影在楼下抽烟,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高胜东。

他也听到了动静,一抬头,又忙迎了上来:“来了!”

看了看地上的四五个烟头,李定安有些动容,又叹了口气:“夸张了!”

高胜东愣了愣,又咧开了嘴:“不夸张!”

确实不夸张:认识李定安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已经挤了近十年,很有可能还得挤好几个十年,一直到他死为止。

而在此之前,高胜东已经想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求过了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可是,并没什么卵用……

所以,在李定安看来不过是稍稍从指缝里漏了一点,但对他而言,如同再造……

暗暗感激着,胳膊又冷不丁的被戳了一下:“给!”

高胜东下意识的抬起头:“什么?”

“新装修的房子,墙上不得挂点什么?所以给你淘了一幅字,不怎么值钱,就花了两千块……”

两千块,对李定安来说确实不多,但礼轻情义重。

高胜东郑重其事的接过卷轴,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打开楼门,沙发上的人全站了起来,一个模样清秀,三十出头的女人连忙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李老师来了,不用换鞋,你就当自己家……”

这是高胜东的爱人,在中关村小学教书,还是京城本地人。

说实话,以她的条件,在高胜东欠一屁股债的前提下还能陪着他住十年的地下室,李定安就挺佩服……

“嫂子不用客气!”

说着话,李定安又瞅了瞅,沙发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二十六七岁,身材很是高挑,也长的非常漂亮。

不过他脸盲,看谁都一个样……

“介绍一下,曲雅南,戏曲文物博物馆馆长助理,你学姐,我学妹……”

不但是同行,还是校友,看来和高胜东的关系也很好:因为除了一家三口,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戏曲博物馆他也有点了解,前身是湖广会馆,既便如今,依然是在京广东企业家们的主要聚集地。

除此外,还是京城相对比较有名气的文物研究中心,当然,研究的都是戏曲相关……嗯?

记得上次林思齐家里捐的那批文物,好像用的就是戏剧文研中心的名义……

正狐疑着,女人主动伸出了手:“李学弟,久仰大名!”

“客气了!”李定安握了握,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肯定等久了!”

曲雅南也在笑,而且很好看,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酒涡,牙白的像是珠贝:“没有,我也刚到……先坐!”

“好!”

房子有些小,没有设计餐厅,所以吃饭就只能在客厅。

李定安摸了摸高家俊的脑袋,坐到了沙发上。小家伙才六岁,却很有礼貌,问了声叔叔好,还扬起脖子里的玉坠朝李定安示意了一下。

这是上次和他妈妈去学校找高胜东,碰到后李定安随手送的。琉璃的生肖鸡,不是很值钱,但很有意义:载漪的次子,慈禧的侄外孙,也就是差一点成了中国末代皇帝的溥儁戴过的。

逗小孩的空子里,夫妇俩也端上了菜。

知道李定安口刁,所以没弄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家常菜,味道也挺不错。

高胜东还准备上酒,但李定安不喝,曲雅南也不喝,最后就没开。

不过依旧尽兴,特别是曲雅南,不但懂的多,说话也风趣,还极为得体,既能调动气氛,又不喧宾夺主。

李定安不由的有些佩服:换成是他,十有八九得冷场……

快一个小时才吃完,李定安也没急着走,抱着茶杯站了起来。左右瞅了瞅,又走到了门口。

既然是搞文物研究的,家里怎么也得摆两件,所以架子上的东西很多。

至于品相,李定安暂时还没看,不过看他走向了立柜,高胜东下意识的愣了愣,脸色很不自然。

李定安顿时就想笑,假装没看到,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嗯,晚清著名藏书家丁福保著录的《说文解字诂林》?

肯定是假的,真的在国家图书馆……

柴窑的青釉碗,底款还刻着内厨司的铭文。

好家伙,皇帝的饭碗?

这就更扯淡了,明和清叫御膳房,元代叫内府,宋代才叫内厨司,而且是更为稀罕的柴窑青瓷?

这要是真的,说不定就是柴荣或赵匡胤,或赵光义用过的,下了千万想都别想……

仔细的看了看,李定安实在是没忍住:“花了多少钱?”

高胜东心虚的往厨房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三十……”

难道还真能是三十块?

高胜东摆明就是冲捡漏去的,肯定要在后面加个万才行。但要说真实价值,三百都嫌多……

“这一件呢?”

李定安又指了指一件绣着几丝土泌色的黄玉卧虎镇纸。

高胜东坚起手指,比划了个“十”字?

十万?

师兄,你就没发现这土泌色是拿强酸浸泡后,又扔粪坑里染进去的?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李定安暗暗叹了口气,又看了起来。

嗯,明青花?

他瞅了瞅,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约摸拳头大小的青花盅。

当然,还是假的,但这仿真度……反正绝不在他在缉私局见过的那只青花盘之下。

再看釉面,再看包浆,再看器足……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他眯了眯眼睛:“哪来的?”

“啊?”

高胜东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沙发里的曲雅南,“怎么了?”

哈哈,这女人送的?

这就有意思了……

我以为鉴宝看多了,爽点就会越来越低,就想着调剂一下……好吧,我错了,我改,以后尽量会少见类似的剧情。

(本章完)

第177章 又是东北

这种款式的杯子叫压手杯,源自宋代:杯口平坦,杯沿外撇,上腹垂直,下壁内收,厚重中带着几丝细腻,端庄中又透着几分灵巧。

里外都上釉,杯内就只口沿上有两道青花纹,但杯外却布满图案:一道连着一道的缠枝莲纹,中间用海浪纹隔开,花开六瓣,依稀可见六个米粒大小的楷书:大明永乐年制。

好家伙,永乐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

只要是稍懂点明青花知识的,就知道这玩意是假的。因为全世界就只有一件这种压手杯,如今珍藏在故宫。

懂点行的收藏家再一看:永乐时期的元蒙遗风还相对浓厚,花纹肯定没这么细腻……不过看器型和图案,典型的明代风格,感觉像是永乐后仿的?

再瞅的仔细仔点:哦,嘉靖之后的仿品。

不错,算得上是比较开门的好物件,即便是民窑的,三五十万还是有的。

要是水平再高点,达到吴为民这个层次,就会止不住的犯疑:东西倒像是对的,就这包浆也太厚了点,跟刮了腻子似的?

就算天天盘,没个百八十年,别想达到这种程度。

但谁闲得没事干,天天拿个杯子玩?

这么一想,警惕性自然就无限拔高,既便看不出是后做的包浆,也会归类于“看不准”的那一类。

也就到于正则这种学者级别,而且在瓷器方面相当权威的专家,才能看出这是现代用古法仿造的嘉靖仿永乐青花。

简而言之,就这么一件小玩意,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得打眼,都会上当……

所以就觉得挺有意思:大公司不敢说,随便包装一下,小公司的拍卖会还是没什么难度的。不用太费劲,曲雅南就能赚个三五十万。

她却送给了高胜东?

当然,到这里至多也就是八卦一下两人的关系,李定安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他越看越觉得:这件东西的包浆做旧手法,和缉私局见过的那件青花盘很像。

也不止是像,而且更高级……感觉就像是同一伙人做出来的,不过技术升级了。而且仿真度更高,介于青花盘和铜釉花盆之间。

更关键的是,瓷质、釉面,甚至胎形和花纹也能仿这么像?

反正进入古玩行当这么久,能逼真到这种程度,还是用传统手法伪造的仿真瓷,李定安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看的很仔细,神态也非常专注。

曲雅南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学弟很喜欢,要不也送你一件?”

李定安下意识的抬起头:“曲小姐有很多?”

“我只有两只压手杯,这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朋友挺多……也怪她眼力不够,收了好几件……反正也不值什么钱,李师弟要喜欢,下次回来,我给你带一件。”

其实还是挺值钱的,既便是工艺品,也是能以假乱真的工艺品,万八千块还是有的。

但这萍水相逢的……

“曲小姐客气了!”李定安摇了摇头,“冒昧的问一下,你朋友从哪淘来的?”

“具体不清楚,不过她家在东北,估计就是在那淘的……”曲雅南笑了笑,“伱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又是东北?

在缉私局见过的那几件,就是从东北弄回来的……

李定安心里微微一跳,几乎不假思索:“那麻烦学姐问一问,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曲雅南稍怔了怔,又撇了撇嘴:这人也太实际了点?

叫了他一晚上的学弟,但他一直都称呼自己“曲小姐”,这会儿突然就改了口?

记完了电话,李定安又想了想:“学姐哪天方便,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另外一件?”

哈哈,来了……

等了一晚上,不就是为了这个?

曲雅南精神一振:“只要学弟有时间,随时都可以!”

说话的同时,她又咬了一下嘴唇,舒展了一下腰身,两只眼睛水汪汪……

唰一下,高胜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等眨了下眼皮再看:嗯,眼花了?

“那就太感谢了曲学姐了……嗯,高师兄这一件先借我研究一下!”

眼里心里全是仿古瓷,哪顾得上看这女人是不是在乱放电。嘴里还说着话,李定安就抓起了杯子,又到沙发边提起了包。

曲雅南还没回过神,他就已经拉开了门:“高师兄,曲学姐,你们先聊……嫂子,我有点事,先走了……”

“怎么这么急?”

高胜东的爱人刚追出厨房,就听“咚”的一声,再一看,客厅里哪还有李定安的影子?

而旁边,高胜东只是稍有些错愕,曲雅南却半张嘴: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妩媚的风情,但笑容像是冻住了一样……

太过分了,我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你是聋的还是瞎的?

看她神情不太自然,好似还流露着几丝不满,高胜东笑着解释:“你别见怪,搞研究的都是这样的性格……就像吴教授!”

“噢!”

曲雅南生硬的扯了一下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又站了起来:“嫂子,高师兄,太晚了,我也该走了!”

“胜东,送送雅南……”

“不用麻烦,司机就在楼下……”

努力的客气着,曲雅南满腹牢骚的下了楼,心里早都骂翻了天:

瞎子……

木头……

缺心眼……

像是有气没处使,高跟鞋踩的格外的响,响彻整个小区。

“砰……”

上了大奔,她用力关上车门,声音也很冷,“回四合上园!”

司机点了点头,连话都不敢接,又发动了汽车……

已接近十点,道路比较通畅,也就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地方。

这是京城非常有名的高档小区,往南就是菜市口,往北则是宣武门和和平门。离天安门和国博也不远,就隔着一条街。

从下往上看,房间里没开灯,还拉着窗帘,黑洞洞的。但曲雅南知道,冯筱然肯定还没睡。

果然,刚到门口,她就听到电视机的声音。

打开门,开了灯,又甩了高跟鞋,曲雅南哼哼唧唧的坐到了沙发上。

冯攸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回来这么早?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没多聊会?”

“聊什么啊?你下错了饵,他压根就不上钩……”

“哦?”

冯筱宁顿时来了兴趣,关了电视,“讲一讲!”

“那就是个睁眼瞎……”

曲雅南越想越气,滔滔不绝。

冯筱宁却慢慢的眯起了眼睛。

谁说他没上钩?

不喜欢钱没关系,但不管是女色,还是其他,只要有可以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谁敲鼓呢……不对,谁在敲门?

还贼有节奏,正宗的常山大鼓的鼓点……

李定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瞄了一眼。

七八个未接,全是雷阿珍打来的?

王八蛋……来的也真是时候,刚眯上眼,都还不到一个小时?

他无奈的翻下床,赤着脚打开了门。

“要不是听到电话响,我还以为你背着我出去泡妞了……嗯?”

嘴里嘟嘟囔囔,刚要进门,雷明真悚然一惊,“我了个去……”

头发乱的有如鸡窝,下巴上布满胡茬,眼睛是满是血丝……感觉几天没见,李定安好像老了七八岁……

“失恋了?”

雷明真使劲的瞅着他,“是和于师姐分手了,还是你那位陈总跟人跑了?”

“扯什么淡?”

李定安一把将他扯了进来,又往沙发里一倒,不停的打哈欠,“搁你两天两夜不睡试试?”

“这是……战斗了两日夜?嗨哟……成真男人啦!”

他兴奋的搓着手,“这不得摆顿酒?”

李定安丢过去了一个抱枕:“我男你一脸!”

之前只是走马观花,张汉光压根就没给他深入了解的机会,警方也更不可能让他把证物带出来。李定安倒是窝在办公室研究了好几天,但至多也就是纸上淡兵。

突然见到了实物,自然如获至宝,结果这一研究,就停不下来了。

怎么研究,这玩意用的都好像是传统的配土比例,传统的制胎手法,传统的方法调釉、传统的方法上色……但烧出来的东西,却是相似度接近八成的古瓷?

如果把后面去火、剥色、上包浆等做旧的步骤去掉,这就是一件明青花……因为用仪器断代,胎质和释质确实是明朝的。

要只是泥胎倒好理解:将明代的碎瓷捣烂重新塑胎,再用仪器检测,依旧会得出明瓷的结果。但这是在不再次入炉,不复烧的前提下。

如果再烧,C分子就会重新氧化,不管拿什么测,只能是新的……但这玩意可是成品,那这伙人是怎么做到的?

整整两天两夜,白天跑国博各种试验,晚上推导各种公式,步骤……哪有睡觉的时间?

而越是研究,他直觉就越强:这玩意要是搞明白了,绝对是不输于珍珠釉的大项目……国家级的大奖拿到手软的那种。

搁不法份子手里,一本万利算个毛……不管是玩粉的还是抢银行的,统统的跪下喊爹。

但就这一件实物,光是做C-14,一只杯子就被分解的干干净净……所以即便两天两夜没睡,脑细胞都快烧干了,他还是没理出一点有用头绪。

“不是,这不正常啊?”

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雷明真也猜到他十有八九是连明彻夜的搞研究了,不由的撇着嘴,“大过节的,你那两个女朋友就没约一下?”

李定安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研究都搞不明白,约毛线的女朋友?

包括老爸老妈要来京城,都被他给劝住了。

之前主要还是怕不安全:万一张汉光说的是真的,那短期内就要尽量少接触,也省得被自己连累。

而现在,就彻底成了没时间:真的,不研究个七七八八,他想睡也睡不安稳。

当然,也不求弄懂所有的工艺流程和造假手法,只要能搞清楚几个关键的点就行:比如这伙人是用什么办法,骗过高精尖的科学仪器的?

可惜实物太少,要是再能弄到几件就好了……下意识间,李定安的脑海中浮现出曲雅南的面孔。

不过记得她说过,好像只有同样的一只压手杯,压根就实验不了几次。

再能到哪弄点?

找张汉光……

正魂游天外,雷明真又捅了捅他:“老雷还特地让我来叫你吃饭,再顺道帮他看样东西。但看你这鸟样,肯定是去不了了……”

“废话,不看我累的眼睛都不想睁?你就不会动动你这大脑袋,把东西带过来?”

“你以为我是你?”雷明真嗤的一声,“老雷打了好几遍电话,你都不接,我就知道,叫你小子吃饭肯定是没指望了,所以就把东西带来了……”

他又往裤兜里一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就是这玩意,叫什么瓷蛋杯……老雷说帮他好好看看,下次回礼的时候也好估量……”

李定安一脸的嫌弃:“都知道是瓷的,你还敢这样拿?”

“废话,我又没地下车库的卡,你指望我背个二十多斤的箱子走一公里,累不累?”

“你抱个两百斤的妞做迎体向上的时候怎么不累?”

“放屁,超过一百斤,哥们眼都不带斜的……”

两人斗着嘴,李定安又打开了盒子,刚瞅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乍一看,就是只白瓷的小酒盅:高不到三公分,口径四公分左右,通体莹白,温润如玉。

再仔细看,隐约可见释面下有暗刻的花纹,而且极薄。透过杯身,甚至能看到瓷壁背后指头映出的阴影。

什么瓷蛋杯,应该叫卵白玉,顾名思义,就是“杯壁薄如鸡蛋壳,又白的像玉”的意思。

又叫甜白釉,始见于永乐时期,仿的是宋代的脱胎瓷卵幕杯,但因为技法传承的不全,只能仿到半脱胎的程度,史称“永乐甜白”。

而一拍就好几亿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就是在这东西的基础上又着了色,上了彩釉。

所以都不用仔细看,李定安就能猜出这只也是仿的,不然来的就是雷玉章,而不是这个不知道轻重的傻大个。

看看以往的拍卖价格就知道了:

2017年,佳士德港岛拍卖,一件明永乐甜白釉暗花榴开玉壶春瓶,成交价两千七百万。

2019,苏富彼纽约拍卖,一件明永乐甜白釉暗刻百子贺春撇口碗,成交价两百六十万美金,合一千八百万。

前年,保利京城春拍,一件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纹瓶,成交价四千四百万……

看成交价格就知道,这玩意每年都在涨,这一只虽然小,但如果是真的,五六百万不在话下。

肯定是仿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仿的……

转着念头,李定安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起来。

好像是天启年的风格,所以说还是明朝的。价格可能会跌好多,但百来万还是有的……

嗯,不对……这包浆是后做的!

他瞳孔“嗖”的一缩:没错,绝对是后做的包浆。

但手法,几乎与高胜东的那只杯子同出一辄。

“哪来的?”

“都说了供货商送的!”

“哪供货商又从哪来的?”

“噢,听说是从东北带来的……花了一百多万……”

又是东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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