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6章 明月照沟渠

浓稠的雷浆在高穹翻滚,一勺乌云,混淆了半锅人间。

姜望的眸光也因之有暗色,他问:“何以陛下会知道神侠的消息呢?”

越到本届大会靠近终章的时候,负责这一切的人,越被炙烤,越在火上忍受。

卫国、苏秀行、熊问、陈算、边嫱……

观河台这里烈火烹油,整个天下不时坠落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响。

无形的压力将人熬煎。

全神瞧着台上,看起来对比赛非常关注的魏玄彻,注意到洪君琰顿了一下。

心想聪明人大概不必问这个问题。但随即又想,姜望还是问了,说明这个“聪明人”视之为无意义的问题……大概对他很重要。

“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朕跟神侠有什么勾结吧?!”

洪君琰收敛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认真:“朕说的是,朕愿意倾国相助,帮你揪出他来。朕毕竟是从道历新启活跃到现在,虚长几岁,比老弟你看得多一些……对这个世界,有一点隐秘的认知。”

台上的战斗正进行到激烈关头,那柄名为“君虽问”的长剑,正引天雷之罚,横掣高台。

传承自规天宫的法家雷刑,和蓬莱岛的道宗雷法有所不同,其更注重于天规地矩对破坏者的惩戒,是对自然之雷的推举……而蓬莱岛更注重于“我心即天心”,是强调自身对雷霆的掌控。

雷贯于水,顺着八方交汇的瀑流疯狂蔓延。左光殊却驭鸿鹄之意,以【星汉】为轻纱……绝雷光而高上,一时冠带缥缈,如神似仙。

“纵观过往行事,神侠一开始还循义而行,以理想自鸣。慢慢的就有了变化,现今在所有已知的平等国人里,他是最不择手段的那一个。自上次放出【执地藏】后,尤其如此……长此以往,此人必为天下祸。”

姜望语气诚恳:“陛下心怀黎庶,又兼爱护小弟,愿意帮手,自是再好不过。”

洪君琰只是看着他:“但这事情并不容易。”

姜望出声笑道:“洪大哥常说和我是忘年之交,肝胆相照。我以为咱们之间的感情,不必谈成交易。”

“怎么能说是交易呢?”洪君琰的脸上冰霜化去,笑得比镇河真君自然得多:“你我兄弟相称,相携人间。你帮帮大哥,大哥帮帮你,礼尚往来罢了!”

姜望拱了拱手:“陛下心扩万世,意有乾坤,唯恐还礼太薄,掂量不了您的情重!”

“不先听听看,朕要你做什么吗?”洪君琰问。

“洪大哥!”姜望恳切地喊了声,语气认真:“小弟很少有主动站到台上说些什么的时候,我这人出身不高,小家子气,从来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次黄河之会,有赖于天下支持,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其实我已倍感艰难!无非天下期盼,不得已勉力持之——”

他如此诚恳地看着洪君琰,姿态不可谓不谦卑:“您的小老弟,是个不够聪明的人,一时只能做一件事。您若真的想帮小弟,等本届黄河之会结束了,我再来和您谈神侠的事情。”

洪君琰静静地看他一眼,转回身去,继续看台上的比赛。

旁边的魏皇更是看比赛看得非常认真,这时还为左光殊的道术喝了一声彩:“泱泱大楚,果然人杰地灵。今有光殊,不逊当年左鸿——这门道术使得太巧妙了!”

“你猜六合之柱上面的那几个人,这时在聊什么?”洪君琰目视前方,悠然道:“镇河真君拒朕万里,朕与你同进同退。你与齐帝亲近,同牧帝交好,跟楚帝谈笑风生!他们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姜望没有半点儿脾气的样子,温和地笑:“咱们三个在这儿闲聊,也不曾对旁人开放。您刚才说的这些话,难道都可以叫旁人听?”

“朕只是想告诉你——天下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站在六合之柱上面的,一种是被六合之柱围在里面的。”洪君琰淡声道:“上面的人只有六个,被围在里面的人,是我们。咱们应该站在一起。”

“陛下想做的,也无非是站上去。甚至把上面的六个变成一个。”姜望笑道:“陛下,我跟您,可称不上‘们’。”

洪君琰并不否认,只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这道理古今皆然。彼时的事情彼时再说,我现在和你说的便是‘此时’。”

姜望便道:“此时此刻,我只想在我的剑围下,享受有限的自由和心安。彼时彼刻会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我想——或如此心。”

“看来镇河真君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

魏玄彻坐在那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浑不见先前提戈对洪君琰的凶意,这会儿像个老好人。在旁边插话,也插得非常自然:“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嘛!”

“恰恰他是要得太多的人!”洪君琰淡声道:“封侯拜相,列土封疆,乃至个人伟力,超脱无上,都不算太大野心。是他可以求,而无人拦的事情。但你看今天,他在做些什么?这个世界会任由他来拿捏吗?”

“洪大哥言过矣!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够拿捏什么。”姜望认真地解释:“除了我无法回避的亲人朋友。有些事情只是恰好我走在这条路上,恰好力所能及而已。”

“如果。我是说如果——”洪君琰仍然看着台上,声音悠悠:“如果确定卫国这件事情是景国干的呢?明天就是外楼场魁名赛,你们黄河之会赛事组,怎么确保卢野不会受到干扰?”

“卫国两郡之屠,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卫国还有首郡,卫国还有更多的普通人,卢野只有十七岁……他真的还敢全力出手吗?”

雪原的皇帝又问:“黄河之会正赛选手,季国的那个熊问……他死了。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人,以乱比赛之序?这会干扰到景国的选手,还是齐国的选手呢?又或者叫他们生出底气来?”

“这世道如此之乱,台上正要奋战的宗门弟子、小国天骄,还敢尽其勇力吗?”

“朕看这吴预就已经畏手畏脚!”

“镇河真君,你在管吗?你……管得过来吗?”

洪君琰问的语速并不快,但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砸下来,如山倾海覆。

没有加注任何神通道法,却势有万钧,叩问本心。

你们所辛辛苦苦维系的所谓黄河之会的规则,真能抵抗世间最强的势力,规束世间最硬的拳头吗?

如果不能。

你在坚持什么。

如果不能。

还奢谈什么公平!

姜望并没有沉默太久。

他这样对洪君琰说:“中央帝国自有担当,我相信他们不会这么做。”

“有赖于诸方支持,本届黄河之会才得以顺利举办。诸方以诚待我,应该不会有影响比赛的事情发生。”

“我只能管台上的事,管不了台下的事。”

“甚或有些事情砸到了台上,超出我这柄剑所能有的承担,我大概率也只能低头。”

“我只能做尽可能的事情,而无法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努力,只有这七尺之躯,独行于此,不能无限制地满足人们的期待。我越是往前走,越明白那句话——人力有穷时。”

他的手轻轻搭在椅背上:“陛下就是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么?想看到我的怯懦,委屈,不得已。”

“但这些又有什么呢?”

“我早已面对过了。”

“我早知没有绝对理想的世界。我也不是什么绝对理想的人物,更不奢望得到绝对理想的结果。”

他拍了拍这椅背:“第一个魁首已经出现了。洪大哥,我们就聊到这里。”

无限制场的决赛,几乎成了大楚小公爷一人的表演。

赛前跃真的吴预,没能贡献出人们期待中石破天惊的表现。倒是以洞真境的修为,凭借对法家律令的精彩掌控,将战局拖长,承受了更多的攻势,让左光殊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的道术天才。

用赛事解说呼延敬玄的话来说——

“此战之后,天底下最前沿的水行道术,革新过半。”

“玄阶水行道术,会以左光殊今天的创造为主流。地阶水行道术如何发展,要看左光殊将来的创造。”

评价不可谓不高。

或许有他作为霸国真君,维护霸国体面,有意彰显国家体制优越性的因素在。

但也确实是演武台上的华丽道术,征服了很多观众。

至于这场决赛本身,在真正看得懂比赛的人眼中,确实称不上精彩——尚且不如左光殊和萨师翰那一战激烈。

吴预的战斗意志非常值得商榷,他很卖力,但不够拼命。

楚人抱魁而归,观战席上欢呼不绝。大楚左氏这一代兄弟两人,分别是两届黄河魁首,自此也当传为佳话。

新晋的黄河魁首正登天阶,为国展旗。

笑眼温和的主裁判正往台上走。

冥冥之中有人道之光落下来,落在神霄凤凰旗之下,点在左光殊的眉心。

姜望仰看着天阶上如此神秀的贵公子,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继续走,在台上转身,面对所有人:“承蒙大家支持,本届黄河之会已至尾声。第一位黄河魁首已经决出。第二位第三位也已经不远,他们还有十四年的时间来再次证明自己,我相信未来的十四年,属于他们。”

“我非常非常感谢,所有人对本次大会的贡献。”

他就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起身。

人们交头接耳,不明白他忽然上台说什么。

“诸方长者自握乾坤,却将这样大的一件事情交付我这样的年轻人,这是人族薪火相继的精神。岂不见天鼓轰传,人文燧明?”

“我不敢有负期待,行亦忐忑,坐亦兢兢。”

“从来不肯耽搁一刻修行的太虞真君,默默地在观河台陪了大家很多天。道一之剑,自守天骄。他懒于诸事,却甘愿提剑在手,为这些人族的未来护道。”

“日进斗金的黄舍利,积极奔走四方,操办本次黄河之会种种商业活动。也如诸位所见,办得红红火火——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赚钱,她的财富早就能够陪她寿尽真君!”

“有一个太虚决议,我们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公布——本次黄河之会赚取的所有收益,将用于在整个现世范围内,广泛地建立太虚义学。”

“它不是涉及超凡的学院,只教大家读书写字。它不跟各大势力争抢人才,只针对家境贫寒、有心读书而无此力者。其实它主要招收的是现世范围内的孤儿,可以视作依托于太虚幻境的养济院。”

“有人说他们渴饮阴沟之水,志在洗涤天下脏污。我也曾为之动容,我以为此言振聋发聩!”

“我朴素地希望有朝一日河清海晏,这天下再无脏污,让他们洗涤。我朴素地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喝上干净的水,不用再去阴沟!”

“我所将心向明月,是因明月亦照沟渠!”

“太虚义学将以现世显学为授课基础,延请各大显学宗师共编教材。兵家姜梦熊军神、法家吴病已宗师、儒家陈朴先生、墨家舒惟钧长老、释家照悟禅师、道家虞兆鸾掌教——排名不分先后,只是各位宗师答应参与此事的顺序——他们均已接受太虚阁的邀请。”

这些宗师都是姜望一个个敲门请来的,普通人读书的教材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终归各大显学繁盛的根基,是世上千千万万的人。

唯独虞兆鸾……

这道家的宗师,姜望想了很久,也不知该找谁。便将这事交给李一——其实是想让李一顺便干了这活儿的。结果他“嗯”了一声,转头就把虞兆鸾请来了。

姜望在台上继续道:“再比如凌霄阁主叶青雨,为本次黄河之会赛事,投入大量前期资金,又以财神之名广布福佑,使得大会顺利开始……”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诸位亲朋好友,德心仁士,台上无法一一列名。在此一并感谢。自有疏漏怠慢之处,唯请诸君见谅。想来诸君怜我,不至怨怀!”

他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直起身来,便如青松立人间:“借着本届黄河首魁的福气,我在此宣布三件事情——”

“第一件,本届黄河之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持黄河之会。往后自有天骄在,自有担责者……不必我在。”

这件事情倒是没谁惊讶。往届裁判虽有连着主持几届的,毕竟那时候的裁判没什么权力,做不成这么多事情。

当姜望展现他借由黄河之会改变现世的力量时,就注定下一届轮不到他上场。

“第二件,今日之后,我将永远退出太虚阁,将绝对公平的权力,交还给太虚道主。若太虚阁中定额九人,我推荐福允钦坐在那个绝对中立的位置。世上或许只有相对的公平,但拥有如此之多水族行者的太虚幻境,理当有一名水族坐在太虚阁里。”

姜望温声地笑:“当然,我只是推荐,可能年龄不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具体人选,有待诸方公裁。”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谁也没有料到,入席太虚阁,借着太虚幻境的东风扶摇而上,如今隐隐是天下第一知名真君的姜望,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在他成功举办黄河之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

宣布退出太虚阁!

且不论天下议论如何汹涌,就连观河台现场,应该是达官显贵、既得利益者聚集的场合,都有人高声问为什么!是不是被谁压迫!

姜望只是平放双手,压下全场喧声。

他平静地宣布了决定,就像已经想好晚上吃什么。

“鉴于大家这么急切。”

他笑着道:“第三件事情——外楼场魁名赛提前,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开始抽签。”

“卢野,于羡鱼,龚天涯,计三思……请登台来。”

“非常荣幸,能够见证你们最荣耀的时刻。”

明天还是晚八点……

第2687章 未必无因

荣耀。

一手按着于家,一手握着【折枝】,既有兵权又有财权,既有道势又有武势的于羡鱼,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被一个人叫到名字,就感到荣耀。

但是当休息室内默默修养等待的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近乎本能地往台上走,一路往前,靠近此刻聚焦天下亿兆目光的荡魔天君……

忽然感到光荣。

她是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这万众瞩目的天下台,让当代最耀眼的星辰,亲口唤出她的名字。

她挥了多少次拳,才终于迎上于阙的挥手……

终于在这刺眼的光里,看到那位天下第一军的统帅,挥手远去。

她看到她的对手,书生仗剑的龚天涯,红袍银枪的计三思,年纪轻轻却很沉笃、站似老龙的卢野,一个个走上台来。

这时她才忽然想到,荡魔天君怎么突然亲自下场,推进比赛进度,又急着宣布这么多事情……

有一种唯恐夜长梦多,想要一次性把事情做完的感觉。

作为时代天骄,已经有如此名望、如此勇力,又是什么,让他如此紧迫呢?

她隐约想到一些……关于最近的天下星火,台上的风雨欲来。但专注于比赛的她,得到的情报不够多,拼不出全貌来。

但不管怎么说,荡魔天君在这时候退阁,以她的视角来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天京城里关于姜阁老名望太著、权势太重、私心太多的声音,已经愈演愈烈,她相信不止天京城如此。而本届黄河之会办得如此轰烈,已经将其高举于烈焰之上……一不小心就焚身成烬。

功成身退是大智慧。

而他退阁前所参与的最后一件决议“太虚义学”,自然就不会再有被抗拒的理由。

无人能够因此获利,唯一一个不属于各大霸国、也不属于哪方势力的姜阁老,都两袖空空而走,谁还能以私心责之?

恰恰这“太虚义学”,是服务于治世,有益于现世秩序的稳定的。

恰恰最有“私心”,屁股坐得最正的阁员们都还在……所有的阻力都不再有。

至于姜阁老退阁这一步,还有没有更多的原因,于羡鱼就看不出来了。

其实她赛前去招揽卢野,更多是为了挽救景国的名声。

卢野如果加入景国,卫国两郡超凡之屠的屎盆子,不洗自清。

即便他果然拒绝了。自己作为景国外楼场的代表,也可以叫天下人看到景国人的胸怀和气度。

泱泱大景,还不至于把赛场天骄的胜负,放到台下去斗争。

历届历代,从来都是硬实力全方位的碾压。

当然本届确实是……到了令人担忧,也有可能起些别样心思的时候。

无限制场已为楚魁,内府场四强都无缘,观河台上已经只剩自己,还能为景而争。

于羡鱼看到的不是压力……而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景国天骄在台上还从来没有不被广泛看好的时候,但面对刚刚背负了血债的卢野,一肩担起钱塘的龚天涯,以及提雪披红的计三思……她还真是不太被寄予希望的。

就连赛前,天京城里也是更期待天师世家重注捧出、号称“千年积累尽此功”的许知意和萨师翰。

当左光殊踩在萨师翰头上洞真,天京城里一片哀声,仿佛景国人的黄河之旅已经结束。

她今日若摘魁,这魁名将比往届那些理所当然的魁名更有意义。

“于羡鱼……”

她看到荡魔天君温和的笑。

她想这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出生在天京城,从小就拥有一切,长大后要为自己争回一切……她见识过太多强者。那些人要么握权天下,要么威严自生,无论怎么弯下腰来笑,都是高高在上的。

荡魔天君不同。

他给人一种身在人间、混同草木的感受,就好像是小时候,尚且不懂得身份高低时,所看到的邻家哥哥的那种……似乎简单寻常而又难再寻觅的感受。

可他明明璨如日月!

她想成为这样的强者。

她想,真正的温柔,必然源出强大的内心。

一个人唯有拥有从容应对风雨的能力,才可以如此温柔地面对人世间。

再过一点就谄媚,再低一点就卑微。而高一些,又成了施舍。

“你的对手,是龚天涯。”荡魔天君温笑着说。

于羡鱼一霎便回过神来,眸光一收,自在台上站定了。

当初在朝闻道天宫问姜真君是否有迁怨的龚天涯,已经长成了朗月般的书生,修竹般的剑客,拥有老农一般的坚韧。

卢野和计三思各自沉默地退下了。

简单干净的武服,和红色的披风一角,恰恰飘过龚天涯的两边。

他抬靴而前,将那柄翠竹为鞘的剑,横在身前……只道了声:“请赐教。”

……

诸葛祚有摸指骨的习惯,不看书的时候,他就摸自己的骨头。

摸骨头是最快感知身体的方式,他很小就学会这件事,可以用来给人算命,可以精确判断自己来年会长高几寸几厘。

他总是想很快的长大。

现在不想了,可已经长大了。

有人说,“当你不想长大的时候,就是你已经长大的时候。”

他用拇指和食指,在另一只手的食指上,一寸寸地摩挲。来回反复。

从命数上来说,他的命是很不好的,骨间三疏,刑克六亲。爷爷给他取名为“祚”,也是缺什么补什么。

但从东海回来后,他的命变了。

三阳开泰,福祚绵长。

他一直觉得爷爷太辛苦了,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长大,帮爷爷分担。

可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爷爷辛苦的一部分原因……

他变得更沉默。

钟离炎的来信,令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骨头,这瞬间发生的疼痛,总算是稍稍缓解了脑仁的痛楚。

“最近有个流言,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诸葛祚在内府场选手的休息室里开口,他慢慢地摩挲着指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食指轻轻一抬,一块留音石便飞了出来。里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声音——

“听说了吗?这届黄河之会,有人作弊。”

“怎么可能!在场这么多真君看着,是真是假一眼便知,谁敢打假赛吗?”另一个声音问。

“嗐,我说的不是这个。”前一个声音道。

“场外手段更没有可能,谁敢挑战黄河之会的公平性,不怕镇河真君的剑吗?诸天万界,不许登顶……你怕不怕?”

“我怕个毛,我下辈子也登不了顶。嗐,你打什么岔呢,我是说……”那声音蓦地压低:“好像有老家伙混到台上去了!”

诸葛祚的食指悬停在彼,那块留音石也戛然而止。

“虽则暂时只是流言,但突然蔓延开来,不免令人生疑。”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只余四强后,休息室里变得空荡。

除了鲍玄镜之外,大家都是较为冷淡的性子,所以隔坐很远,几乎天各一方。

“什么意思?”一直在那里通过镜幕观看比赛的辰燕寻,眼皮微抬:“有人谎报年龄参赛?但这有什么意义呢?黄河之会并不限制年龄,只是毕竟是天骄之会,内府、外楼都是中品境界,那些老家伙不好意思上台而已……”

“嘎嘣!”鲍玄镜嘎嘣嘎嘣地嚼着丹丸,若有所思:“假龄参赛这种事。只有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才有这个必要吧。但这场比赛的魁名已经决出。应该没谁会觉得左光殊是老家伙……他可是万众瞩目,大楚骄子,楚人看着长大的。”

“萨师翰?”辰燕寻眉峰微挑:“寂寂多年的天师世家,突然出了这么个三十岁以下的真人,他以前又是一真道首宗德祯一手培养起来的……”

鲍玄镜看了宫维章一眼,笑了笑:“可惜许知意已经不在了,不然看看她的表情也好。要说‘突然’,萨师翰好歹有被宗德祯培养的经历,乃是大掌教的贴身道童,许知意这个‘小天师’,才是一直养在宛国,不为人见——怎么就突然端出这么个宝贝?”

诸葛祚摩挲着自己的指骨:“两位所说的,正是现在怀疑最多的。可见物议汹汹,总有共趋。”

大家普遍怀疑萨师翰和许知意,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起来最可疑。而是卫国两郡超凡修士被屠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会是景国人干的,但世上的明眼人并不多。景国一天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在众人的眼中,他们就清白不了。

谁对卫国的崛起有最大的忌惮,谁就最可疑。这道理很简单,也完全没法辩驳。

况且……在卫国搞屠杀,景国人也不是第一回了!

天下仰中央鼻息已久,景国人也蛮横太久。

且不论“有没有必要”,大家普遍是觉得,景国人做得出这种事情。

正是这种久而久之的“积怨”,导致舆论一出现,就往对景国不利的方向演变。

“说是这么说,但并不现实。景国人这也是被舆论压一头,偿还往日嚣张的恶果。”鲍玄镜笑着消解紧张氛围:“老家伙登台,怎么可能?台上诸君慧眼如炬,而且骨龄也骗不了人。”

辰燕寻冷不丁道:“身体可能是真的年轻,灵魂却并不一定。”

鲍玄镜满脸疑惑:“什么意思?夺舍?重生?”

他又摇了摇头:“前者不可能不被发现,后者不可能。”

“夺舍并非本躯。一则未来受限,二则根源不纯。但有一丝不协,在裁判眼中便如天隙。至于重生……”

他叹了口气:“古往今来,此事并不存在。源海一去,仍以一归,无人能够例外。原先传得沸沸扬扬的冬皇谢哀,最后也被证明,是秦太祖以三生花捏出来的假人。”

他的忧伤掩饰得很好。

但敏锐的人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倘若世上真有重生这回事,他一定很想看到他的爷爷回来吧?

“夺舍难免有隙,但若是血脉至纯、根源一致呢?”诸葛祚忽然问。

“修行之途,一年一革,百代千变。过去没办法解决的问题,现在未见得还是天堑。”

他捏了捏指骨:“据我所知,洗月庵原妙有斋堂首座慈心,道解之后,以残魂重修。那位‘画中人’,可是曾经帮她准备了一具无垢莲身……若没有完美合身的法子,想来不会做此选择。她后来虽然放弃此途,却是以傀身修真,成就了月无垢琉璃净土,是今日之月天奴。”

“这傀身与莲身,都是它身。月天奴仍能得真,前途远大,莫不是那位‘画中人’,已经解决了合身的问题?”

“再有,据隐秘消息。牧太祖征战苍图天国,世以血脉后代填其质。方能与苍图神正面相抗,对杀数千载。我想血脉之近,或也是一条方略。”

星巫早年损耗太重,后来都是寄神章华台,以黄道十二星神代行人间。

所以对于这夺舍借躯之类的路子,自是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

诸葛祚作为星巫的唯一传人,说起关联于此的天下之法、古今之术,是如数家珍,且都确然有过深刻了解:“此外,庄太祖当年以残魂寄于镇河真君,借他填无生劫。把幽冥白骨尊神的力量,当做锻铁锤,锻打镇河真君魂命,潜移默化,使命格趋同……最后夺身欲归。这是不是也是一条路子呢?”

“嘎嘣!”鲍玄镜又嚼了一颗丹丸。

迎着诸葛祚看来的眼神,他含混地道:“意思是……景国这些天骄,有可能是初代天师,集体借尸还魂吗?”

诸葛祚面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可没有这么说——初代天师都是人族先贤,想来不至有如此行径。”

鲍玄镜体现出一个少年天骄在天下之台的自觉,忙道:“噢,我是说……或有可能!”

认真听了很久的辰燕寻道:“流言还是算了!若只是说怀疑,人人都有可疑的地方。若说可能,什么可能性都存在。”

“就像这外楼场。”

“计三思,说是一直在军中……你们了解吗?鲍玄镜你熟不熟悉?”

“军神有个徒弟,叫饶秉章,按入门顺序来算,应该行二。在陈泽青之后,计昭南之前。他在妖界饱受折磨,被虎太岁捏成了熊妖,名为熊三思……”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引入联想。

鲍玄镜摇了摇头:“饶秉章的枪术,是镇河真君九死一生从妖界带回来的。如果当初还有其它东西跟回来了,镇河真君绝对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我虽然因为年纪的关系,还没有去军中历练,跟计三思不太熟……但我绝对信任镇河真君。”

“纵然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镇河真君也是那个唯一的真实。”

这位东国最年轻的伯爵,眼里是满满的信念感:“他既然默许计三思登台,这人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刚才暮色跟我说,我之前什么时候还欠了一章。再加上上次请假,惯例是要补更的。这就是两章。

其实最后两卷没打算再加更,以完成为目标。能够保证更新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欠的肯定要还。

我最近写得太累了,容我养养状态,尽快还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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