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1章 人生难言我如意

日月行天,山河有隙。

神侠就这样一铲担来,铲得姜望身前的仙念都处处裂隙——裂隙之中有花开,无边岁月莲华生。

金色的莲花在他脚下踏开,铺开了一世净土。

这是独属于凶菩萨的法莲净土,有金性不灭,莲华宝生。

莲出淤泥而不染,它也食腐而得金性。此净土之下,埋葬的都是恶贼尸骨——至少曾经都是。

非恶贯满盈者,不得入此净土。非血肉泥泞时,不足禅生金莲。

神侠步步生莲,佛眸一睁一闭,就是许多人的一生。

那半透明的手掌,立印于心口,推印在灵台。恍惚净土雷音响——

“过去过去,未来未来,现在不住!”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未到来,现在也稍纵即逝,不可停留,莫要执也。

他手印举天。

当世如来现在佛,释迦大手印!

姜望恰在这时回身相对,咧开嘴,身起烟火,面泛青紫……獠牙生!

魔躯一刹千百丈,半透明的佛躯也随之而涨。

神侠的释迦大手印把握现在,根本不容逃避,日月都印在了姜望的身上。只是本来预期的道躯,变成了魔躯。

日月在这尊魔躯留下两个巨大的窟窿,烧得毛秃皮焦,按得血肉滋滋地响……魔烟滚滚。

佛功最能伏魔,但克制亦是相对的。

姜望转换魔躯,在这个瞬间承受了最大的痛苦,也相应带给神侠最沉重的牵制。

佛光涌进他的魔躯,这魔猿也全身都是【焚真】的烈焰,低头一记头槌,撞上了那半透明的人形!

像是深山古寺一声钟!这种野蛮的碰撞,神侠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两尊登圣者,竟如凡夫一般,脑子里像是震荡出了嗡嗡声……

那是正在动摇的道途根本!

谁能背对神侠,自负无敌,让他一次先?

超脱之下恐怕无人能!

姜望自然也没有如此狂妄,但却不得不为。

超脱之下没有人能同时击垮神侠和昭王,当他走进这已于现世藏时的岁月片段,迎来平等国两尊齐至的一次围杀……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神侠的超脱,平等国的绝处逢生,都会在这一局里开花结果。

他东冲西突,勉强调开昭王,赢得这一点单独放对的时间,已经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

而舍给神侠的先手,他没有时间来夺回,只能选择以伤换先。

要如何镇压这尊至情极欲之魔?纵然佛法无边!

这尊魔躯为日月所伤,却也短暂地镇住了日月铲。

可他凶威更盛,凶焰更炽,全身长毛如剑耸,魔焰激起千万丈!这魔猿,立山巅,一记头槌之后又一槌,疯狂砸击那半透明的神侠脑袋,竟像是……敲木鱼一般。

梆梆地响!

是非山上这一幕简直诡异。

明明魔焰滔天,却虔诚礼佛。到最后已分不清那是放下屠刀的木鱼响,还是厮杀莫停的战鼓声。

天闻此声,半边血气红霞。

地闻此声,开隙万里,如长龙蜿蜒。

漫天的金莲都透着血,真个是天魔拜佛!

魔气急剧消解,佛光也不断湮灭。

神侠上来就印开净土,一则隔绝姜望对天道剑仙的支持,帮助昭王镇压天海;二则杜绝姜望有可能的天道陷阱,让这场战斗回到他所擅长的领域;三则把握“现在”,要把姜望让出来的这一步先,演变为胜利。

但也短暂了创造了一座……斗兽笼!

神侠为人缚,也为己宥,被动地承受砸击,一时怒声滚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魔道手段,何益于你?即便今日让你逃脱,一身修为也付流水!”

他半透明的体表爬起梵文,如蝌蚪群游,交织成法衣,令他不伤根本,周全真性。

姜望的确是把魔猿身当做了柴薪,用【焚真】道质点燃了自我,以如此暴烈的手段争先!

但他却轻声地笑:“那又怎样呢?”

魔猿声音低缓,反而更显狞恶,鲜血都在獠牙上淌落:“你将吞得怎样一丹?”

这是问题的关键!

神侠在此设伏的目的是什么?

并不是为了击败姜望赢得胜利,而是要摆脱必死的危局。

强势压迫,说服姜望合作,是一种办法。吞下这颗人丹,尝试跃升超脱,也是一种办法。

现在前一种办法已经被姜望斩断,后一种办法,姜望正在耗他的“丹力”……那是他的丹!

神侠半透明的眼睛里,立时飞出灿金色的目光,意欲阻止,也求救治。

正在极致燃烧的魔猿,反手一把,就将这道目光捉住。把虚无的力量捉成了实质的绳索,像是抽出了一条筋络,顺手就往神侠颈上绕!

用自残的方式逼迫敌人变招来救,这是何等荒谬的战斗,偏偏神侠入瓮中。

他果断切割了这道目光,可眸已染血,梵文织就的僧衣,被这一把就撕破。

脖颈上一绕数绕,令他竟有久违的窒息之感。

窒息而张嘴,他喊出一声“吽!”

梵传正音,定心正意,不使外邪侵。

他吃了个小亏,便咽下这小亏。打定主意,不再去管姜望如何自我消耗,就算最后只剩残躯,是这枚吞之可为天仙的人丹就行!缺失的丹力,有的是法子来补。输了这场战斗,才叫输了根本。

“今就与你对耗,看你有几尊法身,可为薪火!”

“唵!嘛!呢!叭!咪!吽!”

他诵真言护灵魄,站住山巅不放松。

魔猿却也魔音贯耳:“我三十三年就修成今日,大不了重修一次——你呢?!”

这魔猿脸上都是血,还有烧焦的皮毛,溃散的道质,瞧来实在狰狞。却獠牙外凸,凶性不减,甚至砸着砸着,还一口咬向那半透明的脑袋,发出嚼金咽铁的响!

神侠的半透明人形,已经笼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佛光。

魔猿的脑门都撞得塌陷了,却还在撞。

他的獠牙都崩断了,却还在咬。

简直是一头魔物,一只凶兽,正体现极致的杀戮本能。

“杀弱者杀得太顺手了,你恐怕忘了怎样同强者战斗!”

“今日宰杀了你,我就算道竭身疲,坐道观河台,天下谁犯?”

“你不同!你露出一点马脚,天下蜂拥。留下一点伤口,虎狼不绝。”

“你行吗!?”

一尊凶威滔天的魔猿,极致地燃烧自我,它作为战斗的柴薪,究竟能在这种程度的厮杀里,耗用多久?

答案是……一息。

短短一息的时间,气焰万丈的魔猿身,就已经只剩下虚幻的魔意。

可神侠的半透明佛躯,也已经半边暗金……半边黑。

可是姜望的仙念,已经撕裂魔意而咆哮!

“我给到你机会,你才能伤到我!!”

其实他损耗更多,可是他气势更恶。

魔猿去而仙龙飞,姜望化作一条银白色的神龙,绕神侠佛躯几百周,龙口一张便欲咬碎佛头!

咣!

神侠终不能再静止,撑起一双臂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将这龙口撑住,不使上下利齿合。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他喊出这世尊真言,愈见宏大和威严,也因而有余力慈悲。

“拼命是弱者最后的武器,我不忍见,天骄凋落。奈何?奈何!”

佛的身周飘落一片片金色莲瓣。

是善,是业,也是禅。

“我于现在……”

他的臂膀往外分:“金身不朽!”

释迦摩尼在横三世佛里坐镇中央,在竖三世佛里把握现在。

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也真有几分不朽的意味,万劫不坏,横渡苦海,扛住了姜望的狂轰乱炸。

对于他来说,这个历史片段已经藏时——时间是充裕的。

昭王正在处理贯通天海的隐患——等昭王彻底解决那尊天道剑仙,回头二打一,更是水到渠成。战力上是绝对优势的。

所以他此刻与姜望对耗并无意义,用尽可能少的代价,扛过姜望的疯狂时刻,自然能稳稳地将胜利收入囊中。

故此他选择祭出这悬空寺至高金身,筑高墙、闭城门,拦敌于外,又困敌于瓮城。这是稳扎稳打的王道胜法。

“姜望!”

撑过了魔猿自杀式的进攻,已立于不败之地的神侠,仰看那森冷的神龙竖瞳,竟有几分真挚:“这一生道途,行而又止。一路坎坷,铲不平整。这企及无上的最后一步,我并不愿意吞丹成就。更不愿意吞咽一个至少为公平做过努力的你——”

“天下虎狼,你已殊胜,当知我心。”

“苦海无边也!”

他身后有一尊虚幻的佛陀金身,正合掌而敬:“能否与我同渡,救苦众生?”

已经杀至此刻,他还是愿意给机会!

可山峦般的龙首上,银白色的龙眸异常淡漠:“你说你并不愿意吞咽我,我相信。但这是因为我为公平做过努力吗?还是因为我略得薄名,可以继续为你遮掩;略有勇力,可以帮你护道?”

“两者并不矛盾。”神侠认真道:“我认可你的作为,同时力量是抵达理想的必要阶梯。没有护法之力,我们的道途就会被人践踏。”

“但姜望这个人,是凭空长出来的吗?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枫林城……凤溪镇!它和卫郡的那些城镇村落,没有什么不同。”

龙眸之中,仙光如电:“死在卫郡的那些人,那些修士,还有不幸被殃及的平民,他们当中难道没有人相信正义,难道没有人相信公平?焉知其中没有姜望,没有你止恶,没有那才高万古、叫你念念不忘恨而不止的止相?!”

“你在划下一条线,大片大片地收割性命,扼杀他们的人生可能时,怎么没有想过——你不愿?”

长空炸开霹雳!电光中驶出一座轰隆隆的仙宫!

此乃仙帝之居,万仙所朝。轰隆移出,体现一个时代的意志。

它并不杀向神侠,而是轰向净土边缘,展现不顾一切破世而出的姿态。其声震天动地,隐约万仙称“仙帝”!分明在此时唤故时,以这至尊仙宫,呼唤万古仙朝,不灭的伟大传承。

令人不由得想起……宗德祯身死那一日的九宫天鸣!

“我不愿!”神侠怒声相对,激扬如鼓!遽而声音又沉下:“但今时今日,已无它法。我不得不激进行事,因为已经别无其路!”

他大手一放,一架金黄色的佛光宝幢,迎风便起,轮光陡转。

此乃【妙高幢】!

是悬空寺至宝,无上护法宝具,以第三十六洞天“金华洞元天”炼成。

大家都知道姜望有云顶仙宫,也都见证了宗德祯之死,平等国在某种意义上和一真道是一样的见不得光,又怎会不防着这一手呢?

只是……这【妙高幢】历来都放置在拈花院,以保护悬空寺功法传承。

如今应该是在拈花院首座悲回手中。

但它却被神侠取来,用以为这一战的后手……

悬空寺有几人知他是神侠?

悬空寺与平等国……是什么关系?

此事难言!

【妙高幢】撑开像一柄伞,垂落无限妙光,更有梵歌阵阵,传响于时空。

这座法莲净土,也因而有殊胜功德,结无上智慧。

譬如天地囚笼,敢叫龙虎不脱。

尊贵无极的云顶仙宫,去势甚烈,却撞至净土边缘便回返。仙光虽纵万里,亦不得其门而出。

“你出不得也!”

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摊张其手,外满如弓!势要将这神龙撕裂:“我亦——不得不!将你吞咽!”

那银白色神龙却哈哈大笑:“人生难言我如意,为宽奸心都‘不得不’!”

这森冷的龙眸里,这时却跃起血焰。

一个人尽所知的九宫天鸣,绝不可能倚为胜负手,姜望自然也不会指望它能成功,但不意味着它就没有意义。

譬如神侠因之而做出的选择,就是一场“不得不”的变化。

姜望早在等待!

这一刻龙躯遽然缠紧几分,此身银鳞都立起!

如刺如刀。

“现在我们都走不了,也无人相扰——”

神龙齿缝之中,萦绕着几如实质的血气:“这才配称生死笼!”

哪有半分仙之飘渺?

那氤氲缥缈的【灵霄】道质,内里仿佛结出血宫。

一霎银龙化血龙,龙口猛然发力!

咔咔咔——

血色龙齿一根根断裂……而裂牙穿空都如剑!

名扬天下的《阎浮剑典》,在神侠面前做完整的演示。

这是一部不断演化,不断丰富的剑典,以阎浮剑狱为框架,容纳姜望这一路行来所有的剑术灵光。

神侠当然也了解过,可是今夜又不一样!

每一天都不止于前一天,这才是弄潮于当代的天骄,给予老朽的回答。

不等到神侠做更多的挣扎,施更多手段,将其缠绕捆缚的仙龙,就已经开始崩解。万丈龙躯急剧而解,一时见得漫天血。

可是血龙牙因此祭成的剑,也获得了远超原来的力量,在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上,留下黯淡却深邃的血痕……

斑斑点点!

恰似是雨打芭蕉声未止,旅人听窗不知何时休。一切进攻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可承受这一切的人却感觉万分煎熬,好像等过了漫长的痛楚的一整夜。

屋漏又逢连夜雨,苦命人不知是为何!

天意或不眷。

神侠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肋处。

一颗龙牙……已然刺进了金身。

而后血染佛陀!

第2722章 宝剑带腥犹未够!

【中央娑婆金身】,号称“诸天第一不坏”。

止相当年重道而轻法,求佛陀真意,而忽略金刚手段。修涅相金轮,证寂壑禅身,虽然了悟佛意,慧觉人间,却在宗德祯面前一触即溃。

他正是为了向宗德祯复仇,为了有朝一日强硬地站在宗德祯面前,才身历万劫,选择这【中央娑婆金身】,艰苦成就。

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这尊金身几乎是他的信仰。他感到世尊与他同在,令他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门金身从修成到今天,一共只展现过两次……每一次都帮他颠覆了战局,将神侠这个身份保住,令凶菩萨岿然于人间。

今天是第三次。

可是望墙兴叹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而他才开出此身,就已见“坏”。

实在难以置信!

但他所修的禅,就是把握现在,当然不会因为这等挫折而失机。

纵龙牙之剑,已经刺破本躯,这不坏金身,洇成了血色。他仍定住佛光,守住真性,张口梵唱:“我于中央娑婆国,寂照十方本涅槃。”

“血海干枯成智水,骨山倾作妙香坛。”

“知我罪我春秋简,真如假如众生相!”

遍身血色被涤荡,佛陀金骨有梵香。

【妙高幢】加持下的法莲净土,从那金色的莲海之下,飞出一张张面目来,喜怒皆在,悲欢各有,尽入金身,为他缝补。

【中央娑婆金身】,受奉于中央娑婆世界。佛经中这三恶五趣杂会之所,号为“五浊恶世”的堪忍世界,就是现世!

莲海之淤,取自现世。用极恶之血泥,补无垢之金身。

真见尊佛也。

“如是我佛,永住众生。”

那半透明的人形,有庄严的姿态:“恶道自退,外邪不侵!”

金光绽如莲,漫天有神佛影。

龙牙血剑,已有一十三根刺入金身,却又在神侠不惜根本的补充下,被一寸寸地逼出去!

“世尊金身,岂惧恶道。非外邪侵你,是贪怨自伤,苦恨自囚,而后有天魔生!”

姜望呼啸驭龙齿剑,声声作龙吟:“你是何等佛?敢在我面前扰动七情!”

空中翻转一枚铜钱,周边红尘之气弥漫。此钱外圆内方,原是云国铸钱的“钱范”。

在铸币这件事情上,通常是以“钱范”为基础,翻铸“母钱”,再以“母钱”为范式,铸造“子钱”。所谓的通行天下之宝,都是“子钱”。

“钱范”意义非凡,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在当代财神手上,一枚在青崖书院院长手中,还有一枚就在姜望这里。

以此红尘炼红尘。

在财神手里的“钱范”,刻有四字,曰“通行天下”。是所谓“良能良知,通行天下”。

在世间工笔第一白歌笑手中的“钱范”,那四字已经变成“花鸟鱼虫”。

而在姜望手中的它,已经抹掉了文字,只剩图案。

正面繁华喧嚣,阳刻红尘劫火;反面光怪陆离,阴刻至情极欲之魔。

如今世上的确没有人能在姜望面前掠取七情,哪怕欲魔君重现人间。

当这枚铜钱翻转在空中,人心也随之昏昧。这个世界有变化,竟然红尘颠倒,六欲迷离。强如神侠,竟然情至而飞泪!

那向佛陀飞去的金莲假面,神侠用以弥补娑婆金身的众生之力……颠倒变化,一张张都幻成魔猿的样貌!或忿怒,或狞恶,漫天窜飞,不似此间物,如自天外归。

众生魔面彼此呼应,隐隐汇聚在一起,魔猿欲吞莲而复生!

神侠惊而不乱:“世间情欲,于我何加?七情不动侠义,六欲不入空门——接我此剑!”

抬手已自佛印出剑指,一竖又一横。

横剑为世间不平事,是神侠之剑。

竖剑为心中不忿事,乃金刚之锋!

所谓“凶菩萨”,是“侠佛”也。手段酷烈,是因为心怀天下。

也许世人并不认可他,也许很多人都觉得他变了。

但在他心中,始终觉得自己没有改变,仍然保有初心——只是苦海无边,不免孤舟飘摇,只是彼山太高,不免山道蜿蜒!

世尊都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穷尽努力放出了世尊,也不过是再一次面对苦果。

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姜望说他的剑不够强,却绝对无法忽视这一记【金刚倒悬】!

问君何遂平生志——海枯石烂天也倾!

菩萨倒坐,不忍见众生。金刚倒悬,是以此身为降魔剑,扫荡人间妖氛。

此剑出,众生魔面碎。

一瞬莲海成死海,枯叶残荷浮水隙。

但这是神侠的金莲,这里是神侠的法莲净土。

【金刚倒悬】灭杀了魔猿复生的可能,却没能动摇姜望的攻势,只是自削了根本。剜疮不免流血,割肉岂无体虚?

龙齿剑还在进攻,破碎的龙躯之中,沸涌着红尘劫火。从那跳跃的火焰中,走出缥缈的仙人影。

是仙龙之身最后所提的剑气,也是这枚【红尘钱】所交付的积累。

所谓“红尘剑仙”!

一剑斩金刚!

“红尘剑仙”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消亡了,可神侠的金刚剑指也横飞而起,就此成了断指佛。

龙身血和金身血,混成了漫天的血雨。

神侠吃痛而无声,比起断指的痛楚,他更难以接受自己在这场生死决斗里处处受制的表现——明明实力并不输给对手,但每一步都没有拿到预期的结果。明明自己是设局伏击的那一个,却像是被埋伏了!

姜望燃烧了魔身,又以仙身祭剑,每一步都是孤注生死的架势。

说什么邪魔手段!魔族都是用他者为耗材,以激发更强的力量,哪有手段比这更邪,对自己更残忍?

在试探阶段大家你来我往,尽显机变,在突然爆发的决死一刻姜望又太过果决!

明明可以尝试以更好的状态摘得胜果,他却上来就连舍天人身、魔猿身、仙龙身,尚未杀敌,先自损十万又八千。

但正是因这份果决凌厉,打了神侠一个措手不及。接近不朽的【中央娑婆金身】,都被染上血污,而终见漏。现在连金刚剑指都被削断了!

神侠仰天,怒作狮子吼!

“如是我佛应常在,死生遽转一念空。”

“我岂回首?”

“今吞日月!”

一只身燃梵焰的护法金狮,从他的声音里跳出来,眸转万字金符,威风凛凛地扑向姜望——却于半途倏然折转,一霎飞上高天。

他口中说着“今吞日月”,也的确金身显耀,却已经战意动摇。

他不想和姜望在这里一对一的拼命了!他要打开这个生死斗笼,用护法金狮,将昭王载来法莲净土。他要稳扎稳打的胜利,没必要冒半点险。

但护法金狮才一折转,就有一尊耳仙人,从仙龙破碎的耳廓中疾飞而出,似离弦之箭!

此箭落狮身,化而为真仙。仙身染了龙血,仙袍有点点的红……却迎风而涨,探出大手,一把揪住了狮鬃!

嘭嘭嘭!

将这护法金狮按在山头,一路按进山体,一路不停的王八拳。

论及声闻,谁来战此声闻真仙?

神侠正要给护法金狮一些额外的支持,他的目光竟被绞碎——碎光中杀出一尊目仙人。

他的嗅觉也混淆了,鼻仙人杀进他的鼻腔,像是神仙隐世,飞上巍巍险峰,飞进了人迹罕至的山洞。

仙龙已燃尽,人身仙朝已经崩溃,在最后的时刻万仙齐出,杀向神侠这【中央娑婆金身】的一万种可能。

太激烈了。

神侠一路走到今天,一生大战小战无数场,一骑当千也有过,死里逃生也不少。但从来没有哪一场厮杀,激烈到这种程度。

没有一念能暂缓,甚至是没有一寸安静的皮肤——就是真实意义上的皮肤。

此身无处不战!

甚至每一根毫毛,都成了生死的斗场。

疯了,疯了……

他这德高望重的禅师,出来祸乱天下,已经够疯。现在他竟不知,谁才是疯的那一个?

他看着姜望,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尽管视线已经被目仙人割破,他还是以佛眼看向!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猛然合掌!高仰其头!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弟子愿承遗志。”

“是现在佛!中央佛!诸佛世尊!”

他合掌分开,两掌之中悬金身,那金身睁开眼——

“我于现在……当无敌!”

自言无敌的佛陀金身,睁眼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人海里的一滴水,芸芸众生里的某一个。

在绵延不绝的血龙剑雨后,走来这样一尊头戴斗笠的众生僧!

魔猿去,仙龙走,僧人来。

腥风血雨一蓑衣,如涉苦海度众生。

“现在?”

他抬起斗笠,便抬高了天空。他掀开血雨,便掀开了帘。露出那张不断变幻,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但都是姜望的脸。

他所见的众生,他所证的自我。

蓑衣飞血珠,他撸起袖子便挥拳:“真世尊已寂灭,【执地藏】都不存,说什么‘现在’,你这老朽,岂与我言!!!”

他和燕春回争的是星汉灿烂的未来,和子先生斗的是似水年华的追忆。

他在乘槎星汉的剑光里,眺望星空。他在【登天梯】的长旅中,验证过往。

他不曾辜负过去,也赢得了未来。

现在,他要站定现在,占住现在。

这一拳人海生灭,僧人自身放宝光。

他已闭上眼睛走向寂灭,可这一拳……证三宝如来!

三宝是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三宝也是过去,现在,未来。

此拳是佛敲佛,僧撞钟。

是以他所看见的佛,所认知的佛,杀向面前这一尊……近于永恒,而已失去慈悲坠于伪的假佛!

拳出的一瞬间,众生僧人已如枯木。

可是这一拳落下来,将神侠的掌中佛陀轰为泡影,自两座五指山中横过,直直轰在了神侠的面门!

此方世界蓦地一静,又骤然泛声——轰得山川有裂响,使得漫天落金箔。

这一拳……把“现在”打破!

铛~!

神侠倒地的声音,像是一声漫长的钟响。

当金光褪去,血色虚化,半透明的人形砸在地上!也像是奄奄一息的老僧,最后一次敲响了木鱼。

整座是非山,已经事实上在“这一敲”里,化作了齑粉。

只是因为一种源发于本我的力量,在此暂存。

它暂且凝聚在姜望的靴底!暂且还是一个山形。

也许是这个历史片段已经无法再承载这样的力量波澜,也许是子先生借文华青松所施展的藏时已经结束……

世界像是变慢了。倒地的过程,好像又复述了一生。

倒在地上的人,其实不愿回忆过去。

但这么多年腥风血雨,其实没有留下什么。人生好像只有过去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他和止念、止相、止休,并排坐在悬空寺的塔顶。

他们自封为四大金刚。

那时候真年轻啊,夜空也很干净,星星亮堂。

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看星星?

止相死了,止休死了,止念当了几年方丈,也死了。

神侠用半透明的眼睛看着天空,看到那已成枯木的众生僧,裂开了枯衣,从中走出一个年轻挺拔,却又不失威严,气质神秘的男人。

三十三岁的登圣者,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真君,真正的……魁于绝巅!

用他神侠的名号,为此魁称加冕!

这一生参佛修佛,磕长头焚静香,两眼都茫茫!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似乎命中注定的一眼,这是他所想象的自己的样子——他想他看到了“现在”。

像是一个缠绵病榻,只剩一口气吊住的老朽,看到了真正灿烂的代表这个时代的蓬勃生命。

那不是他的回光返照,只是另一个错身而过的人,无关此路的青春年少。

他所煎熬的历史,沉重又苦楚。他所眺望的未来,缥缈又模糊。他所把握的现在,终究消逝如流沙。

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但好像一切也从来没有开始过。

“为……什么……”他呢喃。

却没有得到回答。

却只看到那个年轻人,变成了背影。

如此冷漠,如此年轻,而他永远也无法追及的背影。

衣袍飘展,自下而上,向高穹覆去巨大的阴影,竟如大鹏遮天!

……

昭王化身天道尊王,还在天道海洋里擒拿天道剑仙,大手一张便是天网,以恐怖的力量,几乎将这处天海池子滤了一遍,任其东走西窜,万般机变,最后只可乖乖落在掌中。

可这双手还未来得及合拢,便悚然回身!

已见得神侠倒下。

太快了!

他或许想过战斗会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束,但从来没有想过,神侠才是那个失败者。

多少年来他们同路而行,彼此感受和猜测。

虽然理念并不完全一致,实力却各自心知。

怎会?

他本能地便探回手来,要揭开那法莲净土——

却见这生死斗笼已经先一步被掀开!

巨大的阴影投在天海。

道历三三五七年的历史阴云密布。

消耗巨大本该暂避锋芒,不说养伤至少也该缓一口气的姜望,却提着长相思主动冲杀出来,撕开净土,履足天海!

“今三论也!”

“不死无休!”

“你们都说忍够我,这一路我也忍耐太久!观河台上杯酒浅酌,生死笼中意犹未尽——谁来与我论至无穷?!”

“昭王休走!”

“圣公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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