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0847【白胜回大明乡】

大朝会。

朱铭点名询问礼部尚书:“丁忧为何要三年?”

胡安国回答:“并非三年,而是二十七个月。父母过世一周年,孝子当在次月举行小祥之祭。父母过世两周年,孝子当在次月举行大祥之祭。之后再隔一月,举行除服之祭。拢共二十七月,则守制结束。”

朱铭又问:“小祥之祭是怎样的?”

胡安国回答:“孝子可渐除丧服,换上吉服。小祥以后,孝子方可吃蔬果。”

朱铭再问:“大祥之祭是怎样的?”

胡安国回答:“大祥以后,孝子可食用酱醋等调味品。”

朱铭突然坐直,问道:“也就是说,父母故去一周年,孝子才能吃蔬果;父母故去两周年,孝子才能在饭菜中加调味品。”

胡安国道:“然也。”

朱铭扫视群臣:“你们当中,也有丁忧过的。谁严格遵循了礼制,没有一丝一毫逾矩的?若有,可站出来,我重重有赏!”

群臣互相看看,居然无人敢站出。

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可能严格遵守那种礼制。

一年不吃蔬菜水果,两年不吃酱醋等调味品。不说嘴巴能不能忍住,孝子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即便真是大孝子,也顶多在服丧期间,不吃肉类和荤腥物品。

此时此刻,如果谁敢站出来,声称自己严格守礼服丧,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指不定哪天,就有熟人邻居传出消息,说这位在服丧时吃过蔬菜。

到那个时候,孝不孝已无所谓,而是犯了欺君大罪!

朱铭质问道:“你们既然不遵守礼制,那还丁个什么忧?服个什么丧?”

群臣无法回答。

朝堂内沉寂良久,首相翟汝文站起来,举着笏板出列:“陛下,礼无非情也。世易时移,风俗亦在变换。上古之礼,有些放到现在已不合时宜。譬如前宋与今朝,都已改革制度,臣民为君王服丧只须二十七天。以日代月,利国利民也。”

“好!”

朱铭当即赞了一声:“那从今往后,官员丁忧也只须二十七天,不用服丧二十七個月。”

胡安国道:“君王乃天下之主,方能以日代月。臣子万万不能如此,实属僭越了。”

朱铭也懒得去纠缠,改口道:“那大臣就以月代年。父母亡故一月,即行小祥之祭。父母亡故两月,即行大祥之祭。中间隔一天,便可除服。也就是说,官员回家丁忧,时间定为两月零两天。”

群臣看着皇帝,不知该怎样反驳。

他们被皇帝套路了啊!

因为所有官员丁忧时,都不可能严格守礼,于是得出丧礼可以改革的结论。

谁敢说不能改,以眼前这位皇帝的性格,估计说这话的官员死了爹妈,皇帝会直接派官员全程盯着。

你要守礼是吧?

不能改革是吧?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一年之内不吃水果蔬菜,两年之内不吃各种调味品。监督的人就住在你家,每天看着你吃饭,看你丫的能扛得住多久!

所以说,这玩意儿能改。

既然能改,那就皇帝说了算。

礼部尚书说,官员不能跟皇帝一样,皇帝也已经做出了妥协,那还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而且,皇帝一意孤行改革守丧时间,官员们执行起来也摆脱了不孝之嫌。

既然不会背不孝骂名,谁又愿意耽搁三年呢?

大臣们其实也想改,说不出口而已。有了皇帝背锅,他们顺水推舟也就认了。

朱铭拍板道:“从今日起,但凡有官员需要丁忧。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不算,从回家披上孝服的那天算起,服丧日期只需要两个月零两天。”

“父母亡故,心情肯定不好,可以再休息一阵。两月零两天用于服丧,剩下二十几天休养散心,凑足三个月即可回京到吏部报道。”

“如果公务繁忙,亦可不必休息,服丧期满就回。”

“谁还反对?”

自然无人反对,但又不方便说陛下圣明。

群臣大眼瞪小眼,全在那里傻站傻坐着。

朱铭又说:“河南左布政使白崇彦,功劳卓著。其父亦为贤者,于国有功,追封通义大夫(正四品)。”

大臣们这才晓得,原来是白崇彦他爹死了。

虽然是借题发挥搞丁忧改革,但群臣还是对白崇彦有了新认识。这位虽然一直做地方官,但始终简在帝心啊,今后可万万不能得罪。

……

白胜接到一个差事,代表太上皇、太上皇后和皇帝,前去西乡县上白村吊唁老白员外。

顺便传达追封圣旨,老白员外的坟墓,可以按正四品官员的规模修建。

另外,白二郎在日本那边做总督,朱铭直接夺情让他别回来。

白胜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可以给自己的父母修缮坟茔。扩建祖宅则暂时没有必要,等哪个不成器的儿子长大再说,如果无法做官就扔回老家守祖宅。

白胜走的是汉水,从襄阳逆流而上去西乡县。

沿途官员,热情备至,都想趁机讨好这个侍卫统领。

对了,白胜这次也有爵位,啥都没干就捞到一个伯爵。

船队先在大明乡停靠,这里的码头愈发热闹,但人口反而不如朱村长在的时候。

因为很多家庭都搬出去了,由大明村发展而成的大明乡,已经涌现出一百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官职最大的是张广道和梁异,前者现在是国公,后者执掌通政院。

还有许多将领和中高级军官,混得再差也能带百十来个兵——这种属于能力过于糟糕,渐渐被军队给淘汰,而且年纪大了已到中年,被扔去做各地驻防军的军官。也有一些,转去漕军系统做军官。

白胜在镇上溜达一圈,竟然找不到多少熟面孔。

突然,一个中年地主,带着妻儿赶来迎接:“小民张林,拜见白……白将军。”

白胜哈哈大笑,拉着此人的手说:“张三,陛下可还记得你,让俺给伱捎来两匹漳绒。这漳绒可是好东西,就连京城也少见,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陛下对俺太好了!”张林激动得抹泪。

张林就是当初卖米给朱家父子的店铺伙计,虽然没有获得任何官职和爵位,但却得到父子俩在大明乡的一座茶山、一处制茶作坊,以及大明村的三十亩水田。

白胜扫视张林的儿女,点头赞道:“你却多子多福。”

张林说道:“托陛下的福。还有个儿子在读县学,等再大些就送去洋州书院。闵山长早就答应收下,指不定今后还能考进士。”

洋州早已改为洋县,但书院的名字却没改。

白胜问道:“书院还是以前那位闵山长?”

张林摇头道:“早就不是了,现在这位是老山长的侄子。”

白胜和随行人员,都被张林引去家中。

沿途仔细观察,白胜说道:“这大明乡更富庶了。”

张林介绍情况说:“乡民其实变少了,那些混得好的,全家都搬去外地,连老家的地都卖了。也有一些穷困山民,听说改朝换代,赋税没那么高,而且下山就能分田,他们自发从山里出来。要不是有这些山民补充,俺招佃户和茶工都招不齐。”

“我看码头却比以前繁荣。”白胜说道。

张林笑道:“沿途税卡都取消了,汉江来往的商船变多。这里又是龙兴之地,商贾喜欢在大明乡停靠,说是沾点运气能够发财。镇上的客栈,陛下送给了田二爷,那客栈经常被商人住满。”

白胜猛然想起田二:“田二那厮却好久没见。”

张林说道:“田二爷做的是军需官,搬去湖州好些年了。前年回来了一趟,修缮祖坟又走,这客栈是他儿子在经营。”

中午在张林家吃了顿饭,田二的儿子、儿媳也来拜见。

下午,白胜兴冲冲去爬山,想看看当年的黑风寨。

朱国祥造的大水车还在,年年都要保养翻修。可白胜爬上山之后,发现黑风寨早已荒废,朱家父子当年住的房子都朽了。

山下就有土地,谁跑去山上住啊?

即便是那些近几年搬来的山民,也都分到了可以种玉米的坡地,顺便再佃耕一些而已。

倒是黑风寨的半山腰,种满了大片的桐油树。

起兵之初的藤甲,还是用这里产的桐油来浸泡,现在完全变成了经济作物。

白胜游览着黑风寨废墟,刚开始兴致勃勃,对随行人员讲述当年故事。讲着讲着,就意兴阑珊,那时的熟人好多都难再见了。

下山之时,白胜指着桐油林问:“这些林子是谁的?”

张林回答道:“以前都是太上皇跟陛下的,太上皇发了话,分给附近没走的村民。家家户户都有份,修剪枝丫还能当柴禾。下游那边的茶山也分了,现在改名叫聚宝山,听说陛下当年就是在那里遇到神驹聚宝盆。”

“哈哈哈哈,那确实是神驹,当年还踢俺呢。”白胜哈哈大笑。

白胜这次回来,还有一个秘密任务,就是去处理山里的宝马车。

能拆的都拆了带回京城,实在不会拆解就烧掉,反正那玩意儿在古代也难以发挥作用。

(本章完)

第853章 0848【宝马进京】

白胜来到上白村时,老白员外的遗体还未下葬。

古人自有防止遗体腐烂的办法,比如把冰块放在旁边降温,用花椒等香料防腐防臭,用石灰拌糯米做干燥剂,用布料裹尸减少与空气接触,甚至有条件的还用水银来防腐。

似乎停尸越久,葬礼就越风光。

历朝历代,朝廷都提倡节葬,民间却喜欢厚葬。

宋仁宗时期的翰林学士宋祁,告诫儿子要为自己节葬,具体做法为:死后三日收敛,死后三月下葬。别管什么阴阳风水,棺材使用杂木就行,不要陪葬贵重物品。坟只堆三尺高,墓地种五棵柏树即可,别搞什么石人、石兽的雕像。

以上内容可以看出,宋祁是真想让儿子薄葬自己。

但即便是薄葬,也要停尸三月之久,这是严格遵守古礼的!

普通人家,自然没那个财力,一般在七日内下葬。甚至火葬越来越流行,官府屡禁不止——墨家和佛教才提倡火葬,这跟儒家的观念不符,因此朝廷是反对火葬的。

老白员外还活着的时候,就让人给自己挖了个地窖,免得在夏季时死亡不利于停尸。

地窖里铺了许多石灰防潮,棺材夹层也放了石灰拌糯米,还用花椒等香料来除味儿。每年冬天都藏冰于地窖,哪天他死了就用这些冰块降温。

白胜代表皇室前来吊唁,白崇文和白崇彦兄弟俩,重新搭建灵堂把棺材抬出来。

西乡县令和主簿,也闻讯赶来再次拜祭。

这次追悼会,是用正四品官员的礼节来操办。

白胜对两位孝子说:“陛下让俺传话,老员外的葬礼,厚葬节葬都可以,但不能陪葬金银铜器。今后就算是皇室有人亡故,也不会陪葬金银铜器。”

白崇彦说道:“有德之人,自当节葬。”

民间越是流行厚葬,大儒和君子就越提倡节葬。最典型的,便是王安石和司马光这对冤家,他们都要求自己病故之后薄葬,并劝导士大夫和富商也薄葬。

北宋时有个很著名的故事。

晏殊和张耆葬得距离不远,他们的坟墓先后被盗。

张耆的坟墓陪葬了很多金银珠宝,盗墓者只拿走财宝,并没有破坏尸骨和棺材。

晏殊的陪葬非常寒酸,就连金裹带都是木胎的,外面刷了一层金粉而已。盗墓者气得用尸骨泄愤,把晏殊的骸骨给劈成粉碎。

这事儿在当时引起社会热议,提倡节葬和提倡厚葬的吵起来。

提倡厚葬者,说张耆以厚葬完躯、晏殊以薄葬碎骨,以此得出薄葬对死者不利的结论。

但只要是大儒,基本都提倡薄葬。

朱熹更是说,棺材里最好一件世俗之物都不放。

大儒们自然有其影响力,两宋朝廷都有“丧葬令”。要求棺材里不能放金银珠宝,不准用石板建造墓室和棺椁。墓田面积,坟茔高度,石兽和冥器数量,都按官员品级有严格规定。

朱铭给老白员外追封四品官,主要就是为了提高墓葬规格。

白大郎已经在让陶工重烧冥器,四品官的冥器可以使用方相(一种可以驱邪的神灵)。另外,镇墓兽也可以多雕刻几座。

很快,举行下葬仪式——距离老白员外病故,早就已经过了三十天,白胜在路上耽搁了许久。

白崇文和白崇彦兄弟俩,在坟墓旁边搭了个窝棚,每晚轮流给亡父守丧。

白胜声称自己还有任务,带着十几個人悄悄跑去找宝马。

……

按照记忆,白胜来到崖壁下方。

他当时就在这下面等着,朱铭只带着张广道上山寻找天王甲。

“你们几个,就站在这里,轮流挥舞旗帜,一刻也不能停。”白胜吩咐道。

说罢,他亲自带着几个士兵和工匠,沿着山崖绕向更远处寻找缓坡。

顺着缓坡往上攀爬,估摸着方向行走。

当晚在山里过夜,次日继续寻找。每走一段路程,白胜都用望远镜,朝着下方仔细观察。

终于,他看到了峭壁之下,正在持续舞动的旗帜。

一路行来,全是各种植物,用刀不断劈砍出通道,白胜终于看到一件奇物。

宝马车身,已被藤蔓爬满,甚至堆满了落叶,车子各处还长出杂草。

白胜对麾下的士兵和工匠说:“你们都听好了,陛下夜里做梦,神灵指明了方向。这是神赐的宝物!谁要是敢透露半个字,不仅自己脑袋搬家,全家都要一起陪葬!”

众人连连称是,心中畏惧不已。

他们害怕从峭壁掉下去,把绳子绑在腰间,另一端又绑住树木,开始清理藤蔓、落叶和杂草。

折腾好半天,勉强能看清楚宝马车的原样。

“爵爷,这东西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个士兵喊道。

白胜小心翼翼摸过去,发现宝马的车屁股,死死嵌在岩壁之中,立即下令:“把石头凿开,把土块挖开!”

两个石匠绑着绳子上前,足足折腾一下午,依旧没把岩石完全凿开。

第三天,继续施工。

凿着凿着,站在车顶指挥的白胜,突然感觉脚下正在倾斜。

白胜大呼:“快让开,宝物要掉下去了!”

却是宝马的车屁股失去固定物,整辆车都压在一根树杈上。树杈生长得有点歪斜,车身失去平衡即将滑落。

白胜吊着绳索往旁边一跳,宝马滑落树杈撞到更下方的崖壁。

车身连续翻滚几次,又撞断一颗小树,继而撞断几根树枝,整个卡在山崖间的大树内侧。

无奈之下,白胜只能带着士兵和工匠,悬索摸下去把挡路的大树砍掉。

又折腾了两天,宝马车终于完全坠落。

挡风玻璃完全被砸碎,后视镜也撞落了一个,车身各处被撞得坑坑洼洼。

工匠们试图拆解,刚上手就开始抓瞎。

这么说吧,他们连车牌都不知道怎么拆……

白胜蹲在那里纠结一阵,说道:“这种神物,不是凡俗工匠能拆的。用绳子拖去汉江边上,吊上大船运回开封!”

走汉中的几条栈道肯定够呛,只能从汉江顺流而下,然后再转长江走运河。

好消息是,一路都可以坐船。

白胜本来还想着衣锦还乡,在老家多住一阵,再去西乡县和洋县耍耍。

可宝马车没法拆,逗留越久越容易泄密。

他把宝马吊上船之后,甚至都不敢离开。就连给白崇彦告辞,都是派人去传话,说秘密任务在身必须立即回京。

有惊无险到了襄阳,白胜拿着皇帝手令,直接抽调漕军和漕船。

宝马已经用防水布层层包裹,换了一艘更大的船后,他吃喝拉撒都跟车子在一起。

没办法,白胜被吓到了!

他非常清楚,皇帝的天王甲,就是从车中取出的。而整辆宝马车,也超出白胜的理解,他是真以为这是神物。

而且,白胜隐隐猜测,太上皇和皇帝,多半就是神仙下凡!

走水路绕了一大圈,白胜总算回到开封,却发现朝廷已经迁都了,只能继续押送宝马前往洛阳。

坐船直入洛阳城,在皇城的左掖门外停靠。

白胜对一路护送的漕兵说:“驱散此间百姓,沿街百步之内不准有人。街道两侧店铺,全部关闭门窗,禁止任何人偷看。”

他又对自己身边的禁军士兵说:“你去左掖门通报,告知陛下,宝物已取回,还没有拆解。请陛下指示,该送进皇宫哪处?”

一时间,鸡飞狗跳。

附近街道上的百姓全被驱离,所有沿街房屋都强行关闭门窗。

每一座临街房屋的门口,都站着漕兵警戒,大声呵斥里面的人不能偷看。

不多时,朱铭和朱国祥陆续赶来。

见到这种阵仗,朱铭哭笑不得,对白胜说:“用绳子拖进宫中,你们随我来就是。”

从左掖门进去,里面全是中央办公机构。

反正宝马被防水布包裹了几层,朱铭并未继续驱散官吏。

各衙门官吏纷纷跑来看热闹,朱国祥呵斥道:“看什么看?速速回去办公!”

很快,衙门外就没人了,全都回到工作岗位。

今天发生的事情非常诡异,许多官吏和百姓,都悄悄议论猜测那是什么。

后世之人,从史书上找不见只言片语。

但有很多文人笔记,都记录了今日之事。甚至有个别官员,跟不同的朋友闲聊,得知“宝物”是从西乡县运来,沿途都有漕兵进行护送。白胜亲自押解此物,中途都没下过船。

汽车拉到后宫的一处所在,父子俩围在旁边,让所有人都离开。

“怎么搞?”朱国祥问。

朱铭说道:“先挖一个地下室,把车子弄进去。然后再选一批工匠,把他们的家属监视居住。每过一段时间,召集工匠进来拆解研究。那些芯片、电路板之类的,肯定研究不出来啥结果。但一些机械构造,却能启发工匠。”

朱国祥点头:“参与运输宝马的所有人员,全部予以奖赏,勒令他们不准乱说。”

朱铭笑道:“能保密最好,但说了也没啥,无非一件神物而已。”

“芯片、电路板等过于超时代的东西,你是毁掉还是留下?”朱国祥问。

朱铭摇头:“还没想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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