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莫笑青袍学士老(7)

卫士唱喏离去。

没一盏茶的功夫,田烈武和蔡京便前后脚赶到。

章惇请二人坐了,将陈元凤的报捷文书递给二人传阅,一面说道:“陈履善顺利攻克歧沟关,明天便可至涿州城下。唐康时那边,据说他们原本是计划围困易州,引诱涿州辽军来援,但辽军应该早就做好了部署,涿州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出动救援易州,他们已决定改变方略,先打下易州,再率军前往涿州。易州原本驻扎有接近两万辽军,一万步军驻扎易州城内,一万骑军驻扎于城外涞水北岸,吴镇卿本想引诱这支辽军渡河再加以歼灭,但在得知唐康时他们的主力部队将要赶到后,涞水北岸这支骑兵突然撤退,往涿州方向跑了,连吴镇卿都没有追上。据守易州的那一万步军,也不是什么精锐部队,易州城又是仓促修补,这支辽军应该也撑不了几天,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

蔡京观察章惇神色,笑道:“既是两军进展顺利,为何下官见大参反倒面有忧色?”

章惇双眉紧锁,道:“元长你好好看看陈元凤的报捷文书!”

蔡京翻弄了一下手中的报捷文书,调侃笑道:“想来大参应该不是为歧沟关竟有五千辽军而忧心!”

原本一脸沉重的章惇也不由被逗笑,“这陈履善……”

歧沟关只有五百辽军据守,这是章惇等人早已一清二楚的事。陈元凤要夸大战功,是可以预料的,毕竟他率四五万大军,破个五百辽军据守的关隘,也要报个捷,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但谁也没想到,陈元凤大笔一挥,竟将辽军兵力夸大了十倍。不过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们也不会为这种事去和陈元凤较真。因此蔡京才拿这事亏陈元凤几句。

“大参担忧的,是辽人可能在坚壁清野么?”随口开着玩笑的蔡京,很快发现了重点。

“据陈履善这几日的报告,自他率军出雄州踏入辽境后,直到歧沟关,都未见辽军一兵一马,沿途也没见到一个辽人,田地无一棵庄稼,房屋全被烧毁,新城县也被辽人放弃了……易州那边通报的情况,也相差无几。”章惇说着,脸色也再次凝重起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辽人显然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就是要打算效仿耶律休哥的故伎,加剧我军的补给困难,拉长我军的粮道,然后再通过截断我军粮道来击溃我们。新城县干脆放弃,易州也是说放弃就放弃,歧沟关的少量兵力,应该也只是用来给涿州预警的。辽军的目的,应该是将我军引诱到涿州乃至析津府,再进行决战。”

田烈武的脸色也严肃起来,说道:“曹武惠王当年之事,不可不防,等我军到涿州时,就是对粮道的第一道考验之时。”

蔡京却是始终神色轻松,笑道:“这是辽人的阳谋,也是我们北伐必然要遇到的困难。知道了又能如何?总不能真如德安公所说的那样,修一条雄州到涿州的甬道运粮吧?”

这件事情,章惇的确暂时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他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唐康时他们的想法,我也能明白,趁着辽国在西京道陷入麻烦,尽快打到析津府,使得辽人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但今日之大宋非百年前之大宋,但今日之大辽,也非百年前之大辽。曹武惠王时,在山前山后攻取一座城池,是极简单之事,就算涿州这样的大城,几天之内,数度易手也是常事。但如今辽人已非当日之辽人,他们也会筑城之法、守城之术,辽人摆明了将第一道防线收缩于涿州城,便意味着涿州城,绝不会如曹武惠王时那么好攻取。而如果涿州城久攻不下,那接下来,就将是辽军考验我军的粮道补给之时……”

“那又如何?”蔡京笑道,“当年曹武惠王是率主力在涿州与辽军对峙争夺,而今日出现在涿州的,可并非我军的主力!而且,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都算是本朝名将,辽人未必就守得住涿州城。”

“正是如此。”田烈武也点头赞同,“大参也不用过于担心,如今我大宋也有不少骑军,以骑军对骑军,我们的粮道也没有当年那么脆弱,当年耶律休哥欺负我大宋骑兵不多,甚至敢派兵至保州、定州断我粮道,今日辽军再敢效此故伎,定让其有来无回。”

“没错。”蔡京笑道:“粮道的风险固然是有,但也不必象德安公那样,先自己把自己吓住了。若是大参真的担忧涿州城坚难下,不妨派神卫营带着火炮前去增援,安平之战时,原左军行营的火炮损失惨重,唐康时他们到了涿州城下,恐怕会有点头痛……”

“元长、田侯说得极是。”章惇在二人的鼓舞下,精神一振,“但神卫营还是要和主力一起行动,没必要将所有的筹码压在唐康时、陈履善身上。既然唐康时、陈履善将至涿州,我想元长也是时候出动了……”

“下官听从大参调遣!”蔡京有些惊讶,但他很好的掩饰住了,表态表得十分坚决。

章惇果然很是满意,点头道:“我想让元长与燕将军一道,率军抄掠永清、固安、武清一带,若有机会,就攻下固安城。”

“下官必不辱命。”蔡京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第二天,蔡京就和燕超一起,率京东兵出境,抄掠永清、固安、武清等地。蔡京很清楚,这其实是章惇对他一系列支持的回报。幽蓟宣抚、招讨诸司中,蔡京所掌握的军事实力是最弱的,甚至还不如陈元凤,他原本一直在试图争取将神卫营的火炮部队纳入自己的麾下,但无论是王厚还是章惇,对火炮部队都极其重视,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部队交到蔡京手下。为了补偿蔡京,章惇给了他这个立功和发财的机会。南京道东南的永清、固安、武清等地,是辽军守备极为虚弱的地区,辽军绝不可能在这些地方浪费兵力,蔡京可以很轻松的获得攻城略地的功劳,而且因为是“抄掠”,还有机会发笔大财。如果有选择,蔡京当然更希望率大军兵临析津府,立不世之功,但手里筹码有限的情况下,他也不是好高骛远的人,当然是能多攒一点功勋,就算一点,先把能捞到手里的东西捞实了,再慢慢等待时机,寻找更多的机会。

然而,让蔡京没有想到的是,辽人这次竟下了如此大的决心——他与燕超率军进入永清、固安、武清等地后,发现这些地区的辽人,几乎已经全部撤离,只有在城寨中,才有少量的军队与百姓存在。

“坚壁清野”四个字,不断的浮上蔡京的脑海,让他对这次北伐的前景,也隐隐担忧起来。

两天后,攻破易州、迫降了易州辽军的唐康与慕容谦,也率军抵达涿州,和陈元凤所部,分别在涿州城西、城东扎营布阵,将涿州团团围困起来——虽然蔡京说这不是宋军主力,但实际唐、陈所部作战部队相加,也已经有将近十万之众!

而这十万之众,在涿州坚城之前,也不免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他们缺少攻城器械,不仅如此,涿州附近,根本没有足够大的木材采伐,供他们打造攻城器械。

在向章惇请求神卫营的火炮支援被拒后,唐康只好一面派人回定州,将仅存的火炮运来涿州,一面用土办法与辽军对峙,他让吴安国率所部便宜行事,令其北渡涿水,切断涿州与外界的联系,然后从定州征发了一批民夫前来,准备在涿州城外堆起数座土山,和城内辽军对峙。

这种耗日持久的攻城战法,对宋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而与此同时,蔡京也和燕超率军兵临固安城下,对固安城进行了试探性的攻打,但固安辽军守备严密,二人没有强攻,很快便率军离开。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当他们准备撤军之时,耶律昭远竟从固安城中跟了出来,主动找到蔡京,希望他让自己见章惇一面。

对耶律昭远此举,蔡京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出于一种极为微妙的心理,蔡京派人礼节周到的将耶律昭远送到了雄州。

在雄州见到章惇的耶律昭远,再次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愿望,但被章惇断然拒绝。但章惇也没有为难耶律昭远,客客气气的派兵将他一路护送到歧沟关以北。

自此,宋辽之间的外交往来,便正式断绝。

宋朝的北伐战争,也进入一个互相比拼耐心与意志的阶段。

辽朝在涿州构筑第一道防线,并在涿州以南地区,全面的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只固守少量坚城,与宋军相持,宋军一面派出机动部队在整个涿州以南地区四处抄掠破坏,一面在涿州与辽军进行着漫长枯燥的攻城战——究竟是涿州先被攻克,还是宋军的补给先出现问题,双方都在耐心的等待对方先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而在这场战争中,表现最出人意料的,不是唐康,也不是陈元凤,而是章惇。

虽然在和王厚的权力斗争中,章惇曾经严厉的抨击王厚的作战方略过于谨慎、笨拙,然而,当他自己接过指挥权时,他却并没有任何冒进的意思,表现得极有耐心。他拒绝将他和田烈武所直接指挥的主力禁军投入到涿州战场,而是让这些禁军轮流休整,完全按着王厚在任的安排,继续有条不紊的向保州与雄州集结……

由于章惇文官的身份,让他在面对来自朝中的催促、批评等压力时,表现得远比王厚强硬。极为讽刺的是,章惇的这种表现,竟反过来让汴京朝廷,从皇帝赵煦到两府宰臣,突然之间,都颇为安心。

(本章完)

第697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1)

1

绍圣八年,三月二十日。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晚春时节,驰道两旁,柳絮如雪,落满了路边的水沟。

汴京城西的官道上,石越和他的爱女石蕤各骑了一匹白马,在数十名卫士的簇拥下,按绺徐行,一面悠闲的欣赏着官道两旁即将逝去的春色。

这是这许多年来,石越最为轻松的时刻,宣仁太后的葬礼已经正式结束——通常来说,皇帝从大行到归葬山陵,需要七个月的时间,但宣仁太后是和英宗合葬,工程量要少很多,所以,他这个山陵使,也不需要做那么久。卸了山陵使的差遣后,石越回到汴京,立即向皇帝赵煦递交了辞呈——这也是一个必须要走的程序,赵煦当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同意,但还是体贴的给石越放了十天假,让他可以不用上朝,也不必到政事堂值日,可以好好陪陪家人。

皇帝这样的态度,简直就如同在优容德高望重的老臣,而石越也坦然接受。这个假期,他几乎每天都在陪女儿逛这逛那,买东买西。

这一日,是石越亲自陪着女儿去汴京城西十余里的一个燕家庄,替她招揽两名女子相扑好手——大宋朝这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竞技项目,石越虽然早有听闻,但还从来没有亲眼观看过。他听说女子相扑分为两种,一种在这个时代来说,非常开放,比赛的选手会光着臂膀,袒露大半个胸脯,是旧党一直想禁掉却未能成功的活动,而另一种则相对比较保守,主要比拼的是选手的格斗技巧。十五岁的石蕤疯狂的迷恋后一种相扑比赛,拥有一个男子相扑社和一个女子相扑社,这让他夫人韩梓儿十分的担忧。为了挽救自己的女儿,韩梓儿用了很多办法搞破坏,但因为燕国长公主的支持,总是不太成功。原本韩梓儿期盼着丈夫回家后,能帮她教育一下这个女儿,然而,石越虽然对相扑这项在宋朝极受欢迎的运动不太了解,但并不认为女儿拥有两支相扑社有什么不妥,反而对石蕤采取了放纵支持的态度,不仅让自己精通相扑的卫士帮忙训练她的男子相扑社,而答应帮石蕤的女子相扑社再签下几名高手。这让韩梓儿发了好几天脾气。

这个时代的相扑手主要还是走传说中的相扑高手燕青的那种路线,特别讲究灵活性,这次石越父女在燕家庄招揽的这两名女子相扑手,身材都非常娇小,但爆发力都不可小觑,在和石越卫士的对战中,竟能不落下风。石越不知道这个燕家庄和传说中的燕青有没有关系,但很肯定这两位高手身价不菲——为了和她们签下五年契约,他一次性付出了一百贯安家费,此后五年内,他不仅要包吃包住,食宿都有相应的标准,还要给二人各安排一个女仆并承担女仆的开销,然后每个月还各付二十贯的薪俸。

但贵归贵,只要能让女儿高兴,石越也认了。托大宋朝的福,贵为燕国公、左丞相的石越,薪俸还是很高的。

招揽成功,父女两都很高兴,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往汴京城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许久没有的幸福感,弥漫在石越的心头,他不由得希望时光能停在这一刻。

但现实总是格外的让人讨厌,石越心中刚刚冒出这样的想法,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自己在此时此刻绝对不想看到的脸。

前方官道的柳树下,潘照临骑了一匹黑驴,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迎面而来的石越。

见着石越,潘照临拍了拍胯下的黑驴,缓缓靠近,朝石越和石蕤拱了拱手:“见过丞相!见过嘉乐长公主!”

石蕤在马上回了一礼,好奇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她父亲的第一谟臣。石越却是有些无奈奈何的扶了扶额,问道:“先生怎么有雅兴在此?”

潘照临笑了笑,也不介意,轻轻拨转驴头,和石越父女并绺而行,一边说道:“特来告诉丞相一个消息。”

“先生可知我现在在休沐?”石越委婉的拒绝。

但潘照临根本不予理会,自顾自的说道:“这个消息,恐怕丞相非知道不可。”

石越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听潘照临仿佛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们的‘盟友’没了!”

“我们的‘盟友’没了!”崇政殿内,枢密使韩忠彦一脸的苦涩。“种朴亲自出境确认的情报,耶律冲哥大破粘八葛、克列部,斩首过万,秃骨撒自缚请降,被送到辽主宫中成为奴隶。磨古斯率数千骑向西逃窜,耶律冲哥正纵兵追杀,一旦他彻底解决磨古斯的后患,将粘八葛、克列二部收编的耶律冲哥,会是个大麻烦……”

殿中,赵煦及范纯仁、吕大防、许将、李清臣众臣,都是表情凝重,众人的视线偶尔还会似不经意的扫过枢密副使王厚,此时,崇政殿内的每个人心里,都不免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采纳的是唐康的方略,结果又会如何?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的坏消息,王厚面无表情,接着韩忠彦说道:“此外,据蔡京报告,他抓获了一个辽国贵人,据此人招供,进入辽境的高丽军队,已被辽军击溃,高丽军队被斩首五千级!密院已经派人去设法查证此事真伪,但恐怕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高丽军队无关紧要!”吕大防冷静的分析道:“真正的心腹之患,是耶律冲哥。在他彻底稳定山后局势之前,我军至少应该攻下涿州,否则山前的局势恐怕会崩溃!”

“涿州那边战况如何?”赵煦问道。北伐局势的变化来得太快,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召回王厚后,北伐军队迅速出兵,一路势如破竹就攻到了涿州城下,这让赵煦对北伐充满了信心,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期待涿州传回捷报,幻想着北伐大军攻克析津府的那一刻。谁知道,北伐军队屯兵涿州城下师老无功,一个多月没半点进展,前线传来的,却是极为不利的消息。

这让赵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他隐隐的后悔当初没有采纳唐康的建议,后悔召回王厚太晚了。

“唐康还在和涿州辽军激战。”韩忠彦委婉的报告。

“章惇、田烈武呢?”坏消息让赵煦有些不耐烦。

被章惇算计的王厚嘴唇动了动,没做声。

赵煦又更直接的询问:“可否令章惇、田烈武出兵增援涿州?”

“陛下,章惇现在的方略没有太大的问题。”韩忠彦连忙回答,“枢密会议推演过,如果章惇和田烈武将主力全部带到涿州,会给我军的粮道增加成倍的压力,辽军只要在涿州坚守十天以上,我们很可能就会自己把自己拖垮。”

“增兵的确没有必要,但臣以为不妨令神卫营带着火炮去增援。”王厚不动声色的下着眼药。

“火炮……”赵煦沉吟了一下,“此事陈元凤也提过好几次,但章惇坚决不同意,他不愿意在攻打析津府前,火炮再出现任何损失。”

“章惇既打定了主意,朝廷纵下指挥,恐怕他也不会听从。”韩忠彦无奈的说道。

赵煦更是烦燥,“唐康几次上表,希望朝廷下旨,让陈元凤所部暂时听他指挥,或许……”

“陛下,陈元凤官阶比唐康高,怎会答应?”许将连忙帮陈元凤说话。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究竟当如何?”赵煦终于发起火来,小皇帝从御椅上腾的站了起来,大声问道:“难道就只能这么看着唐康他们在涿州城下师老无功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右丞相范纯仁突然轻声说道:“陛下何不问问左丞相呢?”

此刻,城西的官道上,石越听完潘照临带来的消息,瞥了潘照临一眼,状似随意的问道:“不知为何,我似乎觉得潜光兄很高兴?莫非潜光兄还在想着我临危受命接过北伐的指挥权么?”

潘照临没有回答石越的问题,而是唏嘘感叹:“我好久没听到丞相叫我潜光兄了!”

“是么?”石越愣了一下神,也不觉感叹道:“原来我们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

同一时间,西梁院职方司内,司马梦求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右手竟在微微颤抖。良久,他长叹一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潜光兄,真的是你么?”

2

耶律冲哥大破粘八葛、克列部,高丽军队疑似全军覆没……石越并没有因此决定提前终止自己的假期。这并不是他不关心北伐战局,而是石越对于北伐的困难,有着比其他人更加清醒的认识。现在的辽国,在军事上仍然是一个强大的帝国,而且还拥有着耶律信与耶律冲哥这样的名将,如果北伐势如破竹没有一点风险与挫折,那才是不合常理。大辽不可能仅仅因为粘八葛、克列部的叛乱而动摇,宋军的北伐也不可能寄希望于高丽军队,对此,石越早有心理准备。更让他能如此从容镇定的,是章惇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明智谨慎,而现在在涿州的,是唐康所辖的军队——这些军队以蕃军为主,说得不好听点,即使真的全军覆没,也动摇不了宋朝的根本,而唐康麾下拥有着慕容谦、折克行、吴安国、姚雄这样一大批名将,在兵种上更有大量的骑兵部队,所谓的“全军覆没”,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算两耶律率辽军精锐齐至,唐康所部最多也就是吃点小亏。所以,石越非常的镇定,只要章惇保持现有的谨慎,他心里早盘算过最坏的局面——北伐失败,陈元凤部损失惨重——最坏也就如此而已了,这又有什么好慌张的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石越自北伐以来,可是一直站在局外当旁观者的!

其实,在得知耶律冲哥在西京道取得大胜的消息后,石越心里在好奇,辽军在南京道的指挥官究竟是谁?宋朝君臣一直默认在南京道指挥作战的是耶律信,这可能也是章惇这样嚣张的人也极为谨慎的原因。哪怕耶律信在南侵时吃了大败仗,但人的名、树的影,宋朝君臣将相,心里面还是很认可耶律信的能力的,没有人真的敢轻视他这样的名将。石越一开始也是认为在南京道指挥辽军的必定是耶律信,但随着宋军与辽军在山前的一系列交战,他对这个判断,其实已经有些怀疑了——辽军表现得太中规中矩了,甚至有些消极被动的感觉,似乎完全在照搬当年耶律休哥的战术,而在石越的心里,耶律信却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将领。这让石越心里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但这种直觉性的东西,此时说出来也没有意义,而且,宋朝君臣将辽军主将默认为耶律信也是有好处的,料敌从严总比麻痹大意吃亏上当强。所以,石越也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他心里的怀疑。

和潘照临在内城的宜秋门附近分手后,石越甚至没着急回府,而是又和石蕤一起去转道去白水潭附近一座燕国长公主的赛马场,看了一场赛马——和每年冬至前开封府在城北举办的赛马大会,或者汴京其他面向民间的赛马比赛不同,这个马场竟然是会员制的,主要只招待汴京的势家权贵,这让石越颇为惊讶。他在这里,看到了不少勋臣外戚权宦,汴京各省部寺监的官员,世代显宦之家的衙内,甚至还有班直侍卫与禁军将领出入其中。石越随便一询问,才知道这个赛马场虽然开办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在汴京上层圈子里已经非常有名。因为这个赛马场的门槛非常高,宗室要求两代以内有公爵以上爵位,内臣要求两代以内做到入内内侍省的内东、西头供奉官以上,其他则需要家族中三代以内有人做到常参官,也就是升朝官,或者甲科进士出身……才有资格申请审核,但这些只是最低要求,十个申请者里面,大约只有两到三个人会被同意加入。但越是这样,这个赛马场就越是炙手可热,无数人挤破了头想获得来这里下注的资格。

这让石越有些后悔出现在这里。想都不用想,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赛马场这么简单。他旁侧斜击一问,便从石蕤口中得知燕国长公主经常在这里接见诸侯国的使节……这让石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长公主殿下,越来越不象是传统的宋朝公主了。但好在石蕤还是比较单纯的,她来这里,纯粹是来给她家松漠庄的一匹赛马助威的。

可惜的是,石越家的这匹赛马不是太争气,在八匹马的比赛中,跑了个第七名,把石蕤气得嘟着的小嘴都可以挂油瓶了。而夺魁的那匹马,主人竟然也是个女孩子,而且也是出身名门,是吕公著的孙女,现任国子监司业吕希哲家的千金。

燕国长公主的这座赛马场,由一座座的两到三层宫殿式建筑组成,这些建筑互相独立区隔,连出入的通道都是单独隔离的,可以保证互不打扰,这也是很多权贵之家的女眷很喜欢这里的原因。

吕家那位姑娘和石蕤大约是老对手了,从未想过石蕤会带男眷过来,她赢了比赛后,为了更好的享受胜利的乐趣,在石蕤的伤口上快乐的再撒上一把盐,于是得意洋洋的便带着一干随从冲了过来,不料刚刚闯进石蕤的小楼,抬头却看到了当朝左丞相,吓得她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扭头就跑,场面一时既尴尬又欢乐。

石越得知对方的身份后,也是非常的惊愕,他很难想象吕公著的孙女、吕希哲的女儿会是一个赛马的狂热爱好者,更难以想象吕家会这样放纵她,这让他感觉非常的不合理,但仔细想想,她的曾祖父是吕夷简,一切又似乎非常合理……

但不管怎么说,石越还是非常感激她的,没有她这个小插曲,石越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哄好自己的女儿。

休沐的时间总是要走得格外快一些。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消耗殆尽,当石越父女回到州桥附近的左丞相府时,汴京城内,已是灯火辉煌。

一行人刚刚踏进家门,石越就看到庞天寿领着两个小黄门脚步匆匆的从自己家里的正厅迎了出来。

朝石越行了一礼,庞天寿就焦急的说道:“石相公,官家召见。”

“现在?”石越不由抬头看了看已然全黑的天空,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假期,结束了。

迅速的换了一身衣服,石越随着庞天寿从东华门入宫。这时候就显出住在州桥附近的优越性了,比住在学士巷时,入宫的时间节省了一半以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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