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第1650章 开天辟地

第1650章 开天辟地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忧心忡忡起来。

百姓们为了生计,可以无视国法。

这是什么缘故呢?

说到底,无非是饿着肚子,穷疯了。

若是人人如此,朝廷当如何处置,统统杀头?又或者,统统予以赦免,可若是人人赦免,那么律令便形同虚设。

弘治皇帝叹道:“朕已命孝陵卫,将这些百姓们放了,可是……放了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此处乃是孝陵所在,太祖高皇帝的陵寝,朕放了人,明日有恃无恐前来盗猎和盗伐的人会越多,朕现在是左右为难,若是放任,则是不敬祖宗,大明天子,承祖宗之恩,克继大统,八荒称极,自当敬天法祖。可若是严惩不贷,这些百姓们,又何其的无辜呢,他们终究……不过是想果腹啊。”

“人人都说江南好,说此处乃是鱼米之乡,可朕所见,除了宵小贼子之外,便是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大明的税赋,半成以上皆来自江南,可这衣衫褴褛,饿的皮包骨似得百姓,也源于此,这还是鱼米之乡,是富饶的东南半壁吗?”

弘治皇帝不断发问。

方继藩便道:“陛下,还记得那齐志远吗?陛下与儿臣初来此地,那齐志远设宴款待,菜肴丰盛至极,有一味菜,儿臣现今还记得清楚,叫做鸭尖,取鸭的舌尖,专做一个菜,这需浪费多少只鸭子?可是儿臣又听说,有的百姓,可能一辈子,只吃过几顿肉,有的人,临到了死,竟是不知肉味。儿臣想说的是……江南富饶,土地肥沃,可是这丰富的产出,却尽吃进了齐志远的肚子里,其他人挨饿,也就理所当然了。”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江南半壁,反而是旧政最顽固的区域。

归根到底,一方面是山高皇帝远。另一方面,恰恰是因为这里是鱼米之乡,产出丰富,造就了无数的豪族,这些豪族,可不是北方那些土财主这么简单,他们抗风险的能力尤其的强,京师的几次危机,都无法动摇他们。

甚至可以说,江南豪族,是旧政的最大得利者,八股取士的时候,这里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最多。

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不纳粮,别的地方的士人,土地贫瘠,本就没什么产出,若是不纳粮,也只是省了一些开支。可这里的大户,凭着这个,就足以节省数不清的财富。

财富日积月累之下,他们单凭着从前的优待,就可以获取数不清的利益,自然而然……他们顽固的信奉着从前那一套,不肯妥协。

弘治皇帝道:“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就说这钱庄免租,朕听说,这西山钱庄的土地,在江北最多,可在江南,卖地的人却少,以至于,西山钱庄在此,拥有的土地并不多,自然而然,能容纳的免租百姓,也是有限,想要动摇本地世族的根基,只怕没有这样的容易。继藩……朕现在算是想明白了,继藩啊,不给百姓们土地,不让他们安心耕种,从地里找出食物,他们饿了肚子,没了衣穿,饥寒交迫之下,在这孝陵盗伐、盗猎,便算是轻的,重则谋反作乱,这江南……不能乱啊。”

“这些日子,儿臣也一直都在思考百姓们的问题。”方继藩很认真的看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是幸运的,三观奇正,心怀苍生的他,遇到的天子乃是弘治皇帝,两个同样心系天下的人在一起,总是能寻到许多共同的语言。

弘治皇帝不禁露出了喜色,目光也亮了几分,道:“噢?思考的如何?”

方继藩道:“陛下是最清楚儿臣的,儿臣对百姓们,可是挂念的很哪。在这孝陵,儿臣闭门思过,心里觉得,这些年来,虽是做了许多的事,可单品免租,还是远远不够,儿臣倒是有一个章程……想要献上。”

弘治皇帝眉一挑,道:“取来朕看。”

方继藩果然从袖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章程。

弘治皇帝心里暗暗点头。

朝野内外,论起为君分忧,方继藩算是最得力的了。

这不只是自己的女婿,这还是自己的肱骨啊。

他忍不住又用欣赏的目光看了方继藩一眼,而后低头去看章程。

这一看,脸色骇然,似乎是在看一件前所未有的事,甚至……被方继藩大胆的想法给吓着了。

“旷古未有,旷古未有,只是……继藩……这样做,能成吗?”

弘治皇帝这时表现出了极大的担忧。

章程中的东西,写的是很明白,甚至……弘治皇帝可以认定,这个章程对于百姓的帮助,可谓极大。

可问题就在于……方继藩固然解决了许多人的生计问题。

可同样的……也可能带来更多新的问题。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这不是玩笑,是天大的事,成了,就是利在千秋,不成,这惠民,可就成了贻害天下了。”

方继藩道:“陛下,这个章程,儿臣可以用人头担保,断然可以践行,不妨,先下旨杨一清,让他试试看。”

弘治皇帝显得很疑虑,手轻轻的拍打着案牍,时而眉头舒展,时而眉又皱起。

“要不,儿臣还可以添上儿臣的弟子……亦或……弟子们的全家老幼……不然……便是儿臣的徒孙们……”

弘治皇帝眼微微的阖着,耳里对方继藩的话,充耳不闻。

猛地,他张开了眸子:“成了,就是卿家的不世之功,不成,朕也不想取谁的人头,这里是孝陵,太祖高皇帝在上,这便是朕这不肖子孙的过失……见这章程,发杨一清,命他酌情处置!”

方继藩顿时振奋起来。

自己准备的一幕好戏,终于可以开场了。

其实这一个章程,方继藩自己都觉得胆大包天,陛下是否对自己信赖,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

毕竟……这是破天荒的事。

弘治皇帝恩准之后,似乎为了平抑自己的心情,呷了口茶,面带微笑:“紫金山,真是一个好去处,朕来此,没有心思看看着孝陵的风景,却只顾着想着这天下事来,朕现在也算是想明白了,若只在此愁眉不展,也不是长久之计,明日……随朕走一走,去看看那孝陵的神道,去见一见这紫金山的风景。”

方继藩心里也轻松了:“儿臣遵旨。”

他与弘治皇帝,既为君臣,又为父子,跟着弘治皇帝,反而轻松了。

在外人眼里,他是这个世界的方继藩,而在弘治皇帝身边,他仿佛才可以成为那个真正的方继藩,那个穿越而来,心系天下,立志要为苍生立命的方继藩。

他喜欢这种感觉,作回自己的感觉,挺好。

…………

一封快报,火速送至保定。

保定巡抚衙门,在这一刻,却是格外的紧张起来。

有圣谕。

保定巡抚乃是杨一清。

杨一清当初被贬黜为小吏,此后……从小吏做起,他毕竟金榜题名,自是极为聪慧,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同时,入过翰林,管理过马政,独当一面,这样的人,哪怕一朝跌落到了谷底,但凡只要摆正心态,便迅速能重新起复。

因而,他先为小吏,此后为司吏,最后成为典吏,三年之后,又历任了县令、知府,最终……在欧阳志的举荐之下,成为保定巡抚,执掌新政大局。

有了如此丰富的经验,杨一清对于新政的理解,对于各种政策的贯彻,早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这保定和通州上下,没有人不佩服他的。

这份旨意,不过是一份章程,上头什么都没有说,却盖了天子的印玺。

杨一清打开了章程,细细的看过之后,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茫然的抬头,五味杂陈。

下头诸官纷纷屏息的凝视着杨一清,听候杨一清的差遣。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之后:“这份章程,立即抄录数十份,先让钱粮司进行筹算,确定钱粮没有问题之后,而后再印刷成册,要求上下官吏,都能通读,此乃惠民大策,关系重大,陛下将这……交给了我们保定,保定一区区一府一州,而成立行省,其本意,便是敢为天下先,今日……这大策,也当以我保定而始,诸公,都打起精神来,先看看是否施行,而后进行试行,试行的过程之中,要多发现问题,想着如何去避免,如何去解决,此事,老夫亲自来抓,至于试行的地点,就自清苑县开始,下文清苑县令,让他来老夫这里,老夫有些事,先要和他交代清楚,清苑县的诸司吏,明日也来巡抚衙门点卯,老夫要一个个交代,这是大事,与民之福祉息息相关,我们都办不成,天下就没有人可以办成了,所以……诸公共勉!”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上下官吏听罢,纷纷行礼:“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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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大帅哥让人很感动,哭了,老虎叩谢,再拜。

(本章完)

第1651章 一击必杀

杨一清是个办事很利索的人。

毕竟宦海浮沉,经历的事,比寻常人多的多。

他本就干练,又有在基层的经验,如今将新学和新政的方法融汇贯通之后,爆发出来的能量极为惊人。

当日,他留下了清苑县令,细谈了推行这个大策的所有细节,次日又见了清苑县上下所有官吏,一宿未睡的他,已拟定出了一个章程。

当然,在保定,任何一个事,都是先进行讨论,研究可行的方案,而后拟定细则,最后吩咐试行,试行之后,再检讨过失,进行改正,最终才开始命其他各府各州各县的官吏来此观摩学习,此后推行保定布政使司上下。

这是一套缜密的方法,是一次次摸索出来的,因而清苑县上下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是……对于这大策的内容,却还是让他们不禁议论纷纷。

推行得下去吗,事情能成吗?

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傍晚之时,西山已派了人来,开始和杨一清细谈,杨一清直到子夜,方才疲倦的在后衙的廨舍里歇下。

次日清早,清苑县各坊各乡,已开始张榜下文,甚至各个学馆,每一处茶楼,每一个集市里,都开始出现了传达大策。

与此同时,杨一清又开始请了保定的相关商贾,继续讨论。

这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身处其中的人,见怪不怪,可这对于寻常小民们而言,却是骇然无比。

一封封杨一清的奏疏,火速的送往南京。

这是他对大策的一些理解和执行中遇到的困难情况,当然还是免不了倒一些苦水。

不过字里行间,抱怨是有的,却绝没有任何对于大策的质疑。

…………

这个时候,南京城已是疯了。

土地的连日看涨,尤其是大量的大士绅纷纷出手,市面上,仿佛银子成了草纸一般,变得不值钱起来,那本是几两银子的土地,转眼之间开始暴涨,只四五日功夫,居然就到了二十三两。

暴涨了三倍……

这意味着,齐志远咂下了五百万两银子,购置的土地,价值一千五百万两。

这还不必说,齐家本身就还有大量的土地。

如此的巨利之下,齐家上下沸腾了。

这是做梦也想不到,原来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啊。

以往靠着收佃租,只怕三辈子也挣不来这几日挣来的银子。

齐志远戴上了大墨镜,同时脖子上,也多了大金链子。

事实上,江南士绅本是不喜这些东西的,在江南士绅们眼里,这东西不雅,只有北方的土财主们才喜欢。

可齐志远实是喜出望外,他猛地意识到,为何那些土财主们喜欢这玩意了。

人若能短时间内牟取暴利,换做是谁,都忍不住想要翘起尾巴来嘚瑟,这是人之常情,这大墨镜和大金链子,某种程度上说,就满足了这种心理上的需求。

齐家本是早就过了嘚瑟的时候,毕竟已有十数代的传承,锦衣玉食,富甲一方,可这一次,却是将自己的家业,足足翻了足足三倍,寻常百姓,要让自己的家业翻几倍不算什么,可齐家这样的家族,身价暴涨,却是极恐怖的。

现如今,外头的人都晓得齐家又一次发迹了。

不少人开始效仿齐家,有人后知后觉,自然也是疯了似的开始购置土地。

银子不够?没关系,可以用杠杆啊,用土地作为抵押,便可借来足够的银子了,买了地,坐等升值便是了。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借贷……某种程度而言,对于许多士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看着有大钱挣,凭什么不挣,毕竟他们手里的余钱不多,自己不挣,就要被别人给挣了。

这江南大地,眼看着所有的士绅都需重新洗牌,可不能让别人的家业,远远超过自己,凭什么,自己数代经营,本是比别人强,就要甘居人下呢?

何况……别人不也借吗?

西山钱庄这里,资金已经开始有些紧张了。

好在钱庄取消掉了寻常小民的借贷,你若是只拿几十上百亩地想来抵押借贷,钱庄压根就懒得搭理。

江南这儿,宛如一次狂欢,所有人疯狂的收割着土地,挥舞着借来的银子,每一个人都是齐志远,每一个人都在四处打听土地的价格。

这土地的价格,可谓是一日一变。

齐志远,自是风光了许多。

在南京,一处八股制艺的书院将他请了去。

现如今,八股取士已被裁撤,可在江南,学习八股的读书人,依旧还有。

人们随着惯性,依旧还是对于这些能读八股的读书人抱着极大的敬意。

正因如此,秦淮书院便应运而生。

齐志远一到,书院的院长便亲自迎接出来,随之而来的,都是本地的名流,彼此之间,大家纷纷见礼。

院长感慨道:“齐公乐善好施,愿捐纳书院八千两纹银,补助书院,此等义举,实是令人大开眼界,齐公且请。”

齐志远面带微笑,心里却不甚在意,八千两银子而已,自己随便卖一块指甲缝一般的地,也就来了。

之所以襄助这书院,是因为这样的书院,甚得南京六部诸公们的赏识,因为衮衮诸公们认为,八股依旧还是正途,真正的读书人,决不可荒废,此次捐纳了银子,南京六部那边的交道,也就好打了。

齐志远只颔首点头,与其他士绅联袂进入了书院。

这书院之中,诸生纷纷至明伦堂,齐志远本就有举人功名,且此次捐纳了大量的金银,少不得在此刻要站出来说上几句。

齐志远上前,看着下头纶巾儒杉的读书人,一时激动,张嘴便道:“余自入了书院,当先便见一牌坊,上书‘万世师表’,想至圣先师教授圣学,有弟子七十二,名动天下,又作春秋,乱臣贼子闻之恐惧,今我等门下走狗不肖,以至让奸佞……”

他说到奸佞时,故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

一旁的院长却是脸色变了一下,怕他说错话,便拼命的咳嗽。

可读书人们却纷纷叫好起来,未来的前途,变得昏暗不明,断绝了仕途之路,早让这些读书人心里焦灼不安,说到底,不就是奸佞当道吗?

齐志远激动的脸色通红。

随即,咬牙切齿起来。

他虽是内心有喜悦,可也有强烈的憎恨,于是,他不打算理会那院长的暗示,正待继续开口……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急匆匆的进来,边大呼着:“不妙了,不妙了。”

来人……竟是齐家的一个子弟。

这子弟大叫道:“伯父,伯父……出大事了……”

“你这是做什么。”齐志远冷了脸色,怒而向自己的侄子厉声道:“你何故来此?”

下头人头攒动的读书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窃窃私语。

院长立即站起来,想要示意大家安静。

其他的士绅,看着齐志远的目光,多少带着眼红。

毕竟,齐家在这一次土地的涨跌之中,牟利最大,后头的人,虽也纷纷行动起来,却也不过是分一杯羹罢了。

现在见发生了意外,便都不解的看向那齐家子弟。

这子弟焦急万分的样子,急道:“保定……保定……发了告示,已传告天下了……”

保定……

保定距离江南,十万八千里,彼此并无关联,保定发了个告示,和这南直隶有什么关系?

齐志远阴沉着脸,觉得这个侄子,甚是不懂事,今日传出这事,怕是要被笑话的。

齐家,到了如今……已经不容人笑话了。

于是他咬着唇,默不作声,拼命想表现出气度。

这侄子则继续道:“伯父,这榜文自称是什么惠农大策,说是……说是自保定开始,开始对所有西山钱庄的免租土地,进行补助。所有的补助,由官府统一进行,免租的土地,官府提供其良种,对那些使用的肥料,以及除虫的农药进行补助……”

嗡嗡嗡……

一下子……明伦堂里开始混乱起来。

保定开始补助……

给那些本就占了西山钱庄便宜,获得免租土地的人?

齐志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道:“这……这怎么可能……若是以此而论……这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如此,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侄子便道:“伯父……那告示说的很明白了,说是百姓们对于农事不通,有人春耕时,只想着尽力少在土地上投入,所以不肯购置好的良种,舍不得用肥料,因而年产低下,此举,既是惠民,又是要鼓励百姓们尽力用最好的粮种,普及肥料。如此一来,朝廷固然给出了不少的补助开销,可若是能因此而粮食增产,最终惠及的也是天下,西山钱庄和屯田所那边,也发了告示,说是要尽力协助此事,保定布政使司敢为天下先,先从保定开始,而后推及天下。”

什么……

这已是说得非常的明白了,可是……

齐志远骤然之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眼前竟是有些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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