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第392章 相府管事等于几品官?

第392章 相府管事等于几品官?

运河往南。

淮安城清江浦码头,停着三艘官船,

最前面一艘船,桅杆上飘着一条竖旗,上书:“奉旨荣休归乡!”

第二艘船的桅杆上挂着的竖旗上写着:“敕授特进光禄大夫加司空徐。”

第三艘船的桅杆上挂着的竖旗上写着:“上台元老。”

竖旗在艳阳下随风飘荡,猎猎作响,无形中散发出威势,让周围的船只不敢靠近,离着五六十米远才敢停泊。

岸上站有一排健仆,身穿圆领罗丝衫衣,头戴折角幞头,脚蹬乌呢软靴,双手叉腰,气度不凡。

守住栈桥,不准任何人靠近。

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者湖绸撒曳服,一顶大帽,三十多岁,剑眉星眸,鹰视虎步。前后有四位随从。

刚踏到栈桥上,一位健仆上前,厉声喝道:“什么人,知道这是谁家座船吗?还敢胡乱往前闯,小心捉你们去官府吃一顿板子。”

一行人停住,前面的随从不慌不忙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

“兵部侍郎、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王一鹗拜见恩师徐公门下。”

健仆听随从念完,大吃一惊,不敢怠慢,连忙转身从挑板上走到第二艘官船上,把拜帖递给当值的管事。

今日当值的管事叫李长涯,以前只是徐府办事的杂役仆人,机缘巧合,认徐琨第四房妾室李氏为姑姑,吹了吹枕头风,被重用起来。

等徐璠闯了祸,徐琨当家做主,李长涯也水涨船高,加上为人十分机灵,把“姑姑”和“姑父”巴结得舒舒服服,很快擢升为外管事。

此人不学无术还眼皮子浅,一双眼珠子里只认得银子,自认为是“相府管家”,三品以下官员都不在眼里。

还有一点,这厮很是看不起地方官员。

三品京官还有兴趣打声招呼,地方官,呵呵,三品以上都只有两个鼻孔给你。

徐阶致仕时,西苑连下几份褒奖明诏,恩隆荣盛,一时无双。

出京时阁老尚书全部到齐,勋贵外戚来了一大堆。沿路地方官员,自布政司以下,无不曲意奉承,极力巴结。

这让李长涯眼界更高了。

在他眼里,地方官员都是“被流放的破落户”,用不着对他们客气一分

今日正好轮到他当值,在第二艘官船前甲板上坐着,顶着一顶阳伞,喝着茗茶,趾高气昂,得意非凡。

用两根手指头捏过那封拜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发现拜帖里居然没有夹汇汇票,这让李长涯心中生了火。

这是不把老爷我放在眼里啊!

知道老爷我是谁吗?

首辅老先生、权倾天下的徐宰相徐公门下管家!你来投拜帖,居然连汇票都没夹一张,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

知道相府管事几品吗?

无限品,见官高一品!

好!

今天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什么糟糠倒架的官?”李长涯用鼻子哼着腔,拖长了声音问道。

在他眼里,出了京的侍郎不再是郎,是土狗!真有本事,你留在京里。离天子越近,越有权势!

这是他最朴实的念头。

身后两位青帽小厮知道他脾性,腆着笑附和道:“想必是修河工的官,又苦又累的那种。”

另一位小厮说道:“听说修河工的官,确实苦累,但是真得能挣钱。小的听说有位侍郎,奉诏出京修了一圈河,回来多了一百口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上百万两。”

李长涯心里更恨,你都挣这么多银子了,也不知道分点给老爷我。

想见徐相,慢慢等着。

他随手把拜帖往甲板上一丢,对健仆说道:“跟姓王的说,徐相国正在睡午觉,叫他候着。”

“是!”

徐阶在座船船舱里间,伏案挥毫写字。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一行大字出现在雪白的宣纸上。

徐琨在旁边伺候,连声夸赞道:“父亲大人的字,又上一层楼了。致仕后豁然开朗,这字的架构笔画中展现出的气象,截然不同。”

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毛笔放在笔架上。

“收了吧。老夫约了子荐,应该快到了。”

“是父亲。”徐琨一边收拾一边问道:“父亲大人,你越来越看好王子荐?”

“统筹全局,以一持万,王子荐或许不如张叔大,但是王子荐有自己的优势。他历任地方官职,剿过倭,打过仗,理政治军,都有经历。

西苑那位,《韩非子》读得比《尚书》和《礼记》要熟,信的是‘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在这一点上,王子荐比张叔大要有前途。何况王子荐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

“父亲,什么更大的优势?”

“王子荐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二甲第八十名进士,时年十九岁,转历多地,积功为兵部侍郎,今年才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的侍郎啊!有的人,三十六岁连进士举人都没中。这一步,他领先了多少人。”

徐琨羡慕嫉妒恨,三十六岁的侍郎,四十岁恐怕就要进为尚书,什么不用做,熬资历都能熬进内阁去。

徐阶还有一点没说,他除了看好王一鹗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现在发现,张居正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翅膀硬了,自己的话不一定会听。

自己能不能安度晚年,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似乎不能全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必须再找个人押宝。

徐阶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座钟,眉头一皱,“子荐怎么还没来,什么事耽搁了?”

徐琨心里一咯噔,该不是王一鹗看到自己父亲致仕,人走茶凉,借故不肯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太丢面子了。

突然有喊声从外面随风飘进来。

“恩师,门生王一鹗求见!”

徐阶脸色一变,指着徐琨厉声道:“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过几分钟,徐琨领着王一鹗走了进来。

他一进船舱,拱手作揖,然后笑呵呵地说道:“恩师啊,你这船真不好上啊。”

徐阶双眼闪过凶厉之色,盯着徐琨问道。

“出了什么事?”

徐琨脸色尴尬,喏喏不敢言。

王一鹗笑着说道:“当值管事小人作为,恩师不值得生气。”

徐阶狠狠瞪了徐琨一眼,强自笑着把王一鹗引坐,叫上茶。

“子荐说得极是。看你行色匆匆,是从他处赶回来。”

“高邮的漕军又在生事,门生过去弹压。”

“没出大事吧。”

“能生什么事?这帮子漕军,外强中干,你软他就硬,你一硬他们马上就软了。”

徐阶捋着胡须赞叹道:“子荐治漕一年多,颇有成效,政绩累累。”

王一鹗哈哈一笑:“恩师过奖。门生在漕督位子上,也就是个维持。漕运积弊太深,又跟黄河淮河相关,只有等潘公治黄治淮颇有成效,再来收拾这帮子泼皮。

这一两年,门生也就维持整饬,一是减少漕运损耗,二是清厘漕船夹带。”

徐阶说道:“老夫知道,子荐治漕以来,每年漕运损耗从八十万石降到了不到二十万石。能臣干吏啊!”

“恩师夸奖了,少府监那帮会计审计,什么烂账查不出来。门生从杨公公那里借了两组会计稽核,然后一处处查账。

他们在里面查账,晚生拎着刀子在外面等着,查出一个贪墨的,刀子往他脖子上一架,招不招供请随意。

连杀了上千名贪官污吏,损耗刷刷地往下掉。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的,故意装糊涂,一见了血就什么都清醒了。”

徐阶含笑点头,心里暗叹。

王一鹗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有西苑特色了。

有前途!

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前途。

“至于夹带,以前漕军每船可夹带一定数量货品南下北上,免除商税。于是这些漕军,心思不在漕运上,全在他们的夹带上,只顾着挣自己的钱去了。

门生立了新规矩,夹带可以,但不能免税,只能减税优待。其次,你们按期完成了漕运,才准允夹带。比如你按期运粮到通州,损耗低于规定,准允你夹带货物南下。

按期运军械羊毛等物资到丹阳,损耗低于规定,准允你夹带货物北上。完事你还要缴税。”

徐阶也是精通政事庶务,一听就明白,笑着问道:“那些漕军耗子怎么肯答应。”

“恩师说得没错,他们怎么可能答应呢?只是门生不喜欢讲道理,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的话你一根纱,一粒糖都不要夹带。

于是门生除了王鱼鹰这个绰号外,又多了个王蛮子的外号。”

徐阶昂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爽朗,那神情就像是看到有长进的晚辈,老怀甚慰。

“幸好而今海运发达,北上南下货运越来越多的走海路,给了门生极大的底气,也不担心这些漕军以停运做要挟。

他们敢停运,门生就敢杀人。他们会丢性命,门生却不会误事。这一点那些漕军们心里有数。”

聊了二十几分钟,徐阶挥挥手,示意左近之人全部退下。

“子荐,为师要与你说件要紧的事。”

看到徐阶神情郑重,王一鹗危襟正坐,正色答道:“恩师请明言!”

(本章完)

394.第393章 流水淘沙不暂停

第393章 流水淘沙不暂停

徐阶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这才徐徐说道。

“老夫告老还乡,从通州坐船南下,路过山东。山东也有老夫不少门生故吏,一路上多有叨扰。

他们拜访老夫时,无意间提起,山东屡屡发生惨案,乡间民夫聚众一起,殴打官吏。”

王一鹗目光一闪,“殴打官吏?还有这等事?”

徐阶摇了摇头:“现在朝中大兴新政,各项新举措层出不穷,中枢地方,应接不暇,十分混乱。出点岔子,不可避免啊。”

“恩师,是哪些人殴打官吏?山东地方也不管管?还有皇法国律在眼里吗?”

“老夫也是纳闷。山东吏治不差啊,怎么乱成这个样子了?于是细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事出有因。”

“门生愿洗耳恭听。”

“其实,还是高大胡子最近推行的清丈田地一事。他在九边清丈田地,清出隐匿田地五百一十六万亩,大获成功。

太子殿下还亲自在太学宫举办了九边清丈田地总结大会。高大胡子是意气风发。这次能入阁,九边清丈田地的成功,至关重要。”

王一鹗不动声色地说道:“九边清丈的多是地方豪右世家侵占的卫所田地。太祖皇帝立卫所军户制时,天下卫所名下有田地约四万万亩。当时九边军粮一时可以自给自足。

经过两百年的侵占,兵部或五军都督府手里都是一笔糊涂账,谁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亩。高部阁能从九边清丈出五百多万亩,确实下了一番苦功夫,不过在门生看来,还不够。”

徐阶哈哈大笑,“老夫知道子荐胸怀鸿鹄大志,不可与那些燕雀相提并论。不过高大胡子能做出这些政绩,实属不易。

他给西苑上的奏本里自己总结,其中一点就是派遣京中有志向、干练通达的六七品京官,组成工作组下到地方,招募当地秀才庠生,朝廷安排专款,作为俸禄津贴,从优待遇。

且事成后,工作组京官以及当地秀才庠生,皆优叙保荐,各有一份前程。钱、仕途,名利皆有,这些工作组的人才会干劲十足,勇往直前。”

王一鹗笑着答道:“门生也是做过地方官的,知道下面的人不好哄,也好哄。愚钝一点,只需钱粮给够,神勇无比。

读过一些书,知道些道理的,也把钱粮给足,再以忠君报国鞭策,神佛难挡。高部阁此法,当在此类。”

徐阶也笑着说道:“你们这些能臣干吏,各个都有手段啊。”

王一鹗问道:“高部阁在九边清丈田地成功后,得了西苑嘉奖,更加跃跃欲试。他奉了令旨,要在京畿、山东、山西、河南开始清丈田地。

只是这些地方与九边不同,世家豪右盘踞日久,关系错综复杂。高部阁有魄力,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手段。”

徐阶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手段嘛,可以抓住一批人做典型,杀头抄家,一了百了。”

王一鹗也是一笑:“恩师这是在考究门生了。杀人还不简单,而今兵权尽在西苑,杀谁都是一张纸递出来就行了。

问题是杀了人之后怎么办?破旧易,立新难。再说了,朝中大臣不仅要谋国,还要谋身。前宋王荆公隐居江宁,背负天下骂名郁郁而终还算是善终。前秦商鞅却是被腰斩了。

法存却人亡,利国而灭己,谁有这么大的志向和勇气?‘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张叔大的这句话,有几人能做到?”

徐阶目光在王一鹗脸上闪了几下,赞许地点点头:“子荐的见识,已经超出老夫的预料。你说的没错,‘事明主易,事中主难;事长君易,事幼君难’。

太子殿下是明主,却是少君。此间关窍,确实让人难以把握。

高肃卿有大志,也有魄力,派遣了十二个工作组下到山东清丈田地,短短五个月时间,被聚众殴打三十余次,其中伤重而亡者五人。抵制之烈,以山东为甚。”

王一鹗也清楚徐阶跟自己说的要紧事,就是山东清丈田地发生的巨大矛盾。

他脑子飞速地转动,把前因后果大致想明白,试探地问道:“恩师,山东抵制清丈田地,肯定有人在幕后指使。”

徐阶哈哈一笑,避而不谈,“山东地处腹里,民风剽悍啊。”

“恩师,山东乃孔孟之乡,圣人教诲传了千年啊,应该更加知礼明义。”

徐阶眼睛微微一眯,“孔孟之乡,子荐说得极是。现在山东清丈受阻,天下人都在看着。你说高肃卿会如何应对?”

“高部阁新近入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且他的性子刚直强硬,山东清丈田地受阻,他也明白事关重大。不处理好,京畿、山西、河南等地的清丈,可能也会大受影响。

门生猜测,他定会采取强硬手段应对。”

“强硬手段,杀人抄家?”徐阶反问了一句,“杀人能解决部分问题,可是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王一鹗点头赞同道:“恩师说得对。门生在整饬漕运上,也杀了不少人,可是心里也清楚,总不能把所有的漕军都杀了吧。

想必高部阁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他总不能请旨,把山东豪右世家全部杀了吧。”

徐阶捋着胡须答道:“子荐说得没错。这是个死结,高肃卿苦恼,西苑也会苦恼。谁要是把这个死结解开,功在千秋啊。”

王一鹗双目精光一闪。

徐阶看他神情,知道他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转言道:“子荐三十六岁了?”

“是的恩师,门生满三十六岁不久。”

“三十六岁的侍郎督抚,国朝两百年来,寥寥无几啊,子荐,你前途远大,定要继续努力啊。”

“门生定不敢有负恩师殷切期盼。”

告辞离船,王一鹗在栈桥上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艘官船。

恩师,你暗示我去对付孔府,打击山东抵制清丈田地最大的幕后黑手,谋取天功,可不要作茧自缚啊!

亲兵队长杨云鹏凑上前,他二十多岁,憨厚老实,一双眼睛格外灵动,轻声说道:“徐相的官船,好生气派啊。”

王一鹗幼年时拜把总杨顺为义父,原名杨一鹗,中试发达后才改回本姓王。杨云鹏是杨顺幼子,少年便跟着王一鹗,情同兄弟。

王一鹗淡淡一笑:“徐相的官船,气势逼人,可船上的人却是蝇营狗苟,良莠不齐。”

杨云鹏呵呵一笑:“一个小管事,连侍郎漕督不在眼里,太狂妄无知了。鹗哥儿,我觉得你离他家还是远点。”

“呵呵,就你聪明。鹏哥儿,有件要紧的事,交你去办。”

“鹗哥儿请交代。”

“带几个精干的人,乔装行旅去兖州,暗地里查查曲阜孔府的底。”

“孔府,孔老夫子后裔,山东最大的世家?”杨云鹏惊喜地问道。

“正是。现在山东局势微妙,小心点。”

“鹗哥儿放心好了。当年我可是乔装进过海贼老巢,山贼林寨,探取过军情的。”杨云鹏拍着胸脯答道。

王一鹗笑了笑,不再多说,嘴里只是念了一句:“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

摇了摇头,逐渐走远。

徐阶在船舱里听完徐琨讲述完李长涯的“好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徐琨,看得徐琨后背直冒冷汗。

“父亲大人,儿子马上打发了这厮。”

徐阶冷冷地说道:“这等恶奴,还留着他继续打着我徐府的旗号,为非作歹吗?继续给我徐府招祸?”

徐琨喉结连连晃动,低头应道:“儿子知道怎么做了。”

当夜,一艘小船摇到离官船很远的黄河下游僻静处。

惨白的月光下,两名男子撅着屁股,在一个还在蠕动的布袋子上系上一只废旧铁锚,直起身子狠狠踢了布袋几脚。

“驴日的狗才,自己惹事,还连累我们兄弟辛苦跑这么远。”

“四哥,少废话,赶紧送他上路完事。这里阴风森森,太瘆人了。”

两人合力抬起布袋,连铁锚一起丢进了汹涌的河水里。

噗通一声响,溅起一个浪花,迅速就消失无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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