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染血之夜(上)

“洛长天!”

“你们——先走!”他咬牙喊出这几个字来。

洛棠反身跳下土墙,朝洛长天的方向跑去,“洛轻轻,你先走!”

但洛轻轻同样未多做犹豫,跟着她一道跳回到院内,“注意周围,那是坤属方术!”

不是坎术迷惑对手,而是直接模糊了自己的形态,使身子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在昏暗的夜幕下,这一手确实难以对付。

洛轻轻熟练的取出一只虫蛹,抛向院门上方,施展出乾术月耀光。

刹那间,整个院子的土地被照得发白,刚冲进院内的蒙面人也被这记方术闪到,惊慌失措的捂住了双眼。

她单手持刀,在奔行过程中反超过洛棠,将闯进来的三人依次砍翻。

而洛棠也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洛长天。

洛轻轻心头却稍稍一沉。

她没能在月耀光炸开的瞬间,捕捉到那名方士的身影。

这意味着对方在攻击洛长天后,第一时间退回到某个角落内,利用陡然扩大的阴影完全避开了这次光照。

术法照耀的区域有多亮,那么周围就相应有多暗。

袭击者无疑是名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院子内能提供大量阴影的,也只有两间平房和一处鸡鸭棚了。

“先退回到屋里!”

洛轻轻没有忘记敌人随身携带着弩弓,万一院子外还有人藏着,暴露在外的他们随时有可能被飞来的弩矢所射中。

一块碎石忽然落在洛棠不远处。

那人奔着她和洛长天而去了么?洛轻轻反手抽出药引,并将这次术法换成了飞花焰——硝粉脱手的瞬间,一大片火焰如浪潮般覆盖住了对方可能的偷袭路线!

但她没能听到敌人的惨呼声。

“你猜错了。”

当这声冷笑传入她耳朵里时,洛轻轻感到后腰传来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直到翻滚至墙角才停下。

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一击的力量几乎打碎了她的肋骨,半边麻掉的身躯令她差点站不起身来。

“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护住别人。也不想想看,你有那样的本事么?”敌人阴冷的声音飘荡在院子里,但身影依旧难寻踪迹。

洛轻轻捂住腰间,咬牙贴墙站起——刚才那一击显然不是空手,被打中的地方麻布衣已经破开,下面的皮肉被刮去了一大片。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生生耗死在此处!

必须……寻找一个破绽!

于此同时,又有四个蒙面人翻过围墙,跃入了院子。

“你专心对付方士,其他人交给我!”洛棠此刻已经将洛长天拖进房屋,腾出手来的她立刻施展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术法——赋生灵。

两个纸人陡然出现在房门口,它们完全站直时接近一人高,手中还粘贴着一把纸剑,看似可笑至极。

但这不是戏院里的表演,而是用来杀人的术法。

只见它们迈开大步冲向刚落地的袭击者,简单两剑便将一人的脑袋切掉了半边。其他人拿出手弩朝纸人射击,弩矢很轻松穿透了目标的身体,却无法制止它们的行动。

敌人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面对邪祟难堪大用的方术,在对付人上却发挥出了极佳的效果。

毕竟邪祟不会感到恐惧,而人会。

不过洛轻轻清楚,赋生灵极其消耗气力,并且操控者必须得心无旁鹭,因此现在是洛棠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敌对方士知道这一点,十有八九会趁此机会对洛棠下手。

想让对方改变主意,就必须有一个更诱人的目标去吸引他。

而敌人此行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洛轻轻从墙边窜出,放开了所有戒备,跌跌撞撞地朝洛棠所在的房屋跑去。

就在经过院子中央的那一刻,她猛地闭上眼睛,将手中的虫蛹扔出,“乾术为寅,月耀光!”

如果敌人要对她动手,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同时她已将另一张符箓捏着手中。

可这一照依旧落了空。

当光芒散尽,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捏住了她的五指。随着力道骤然加重,洛轻轻的手指被直接折断,符箓也飘落下来。她抽刀转身劈砍,却挥了个空。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想用自身做饵吗?”冷笑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勇气,但缺乏经验——”

他话未说完,新的光芒突然绽开!这一次,光源来自于洛轻轻背后,也正是她先前藏身的位置。

逆光的位置使她无需闭上眼睛,亦能看清楚场上的每个细节。

在光线陡然变化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在她前方不远处显现出来。

“坤术归子,寸行!”

隐匿方士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施展出保命术法,迅速朝一边拉开距离——月耀光仅有短短一瞬,只要洛轻轻在这片刻之机没能用出下一招,他就能再度借助黑暗重新隐藏起来!

竟然是延迟施展技巧,好险好险。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寸行」的速度之快,就好似原地消失了一般,任何人都不可能第一时间跟上他的脚步!

何况对方的一只手已经废掉,另一只手还在摸索药包,眨眼都不到的时间,她怎么可能捕捉到一个瞬间飘出八、九尺外,并已绕至她侧后方的影子!

然而就在第二道光芒褪去之际,第三道月耀光在同一位置绽放开来。

方士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这种施术技巧,你怎么可能——”

在冲向房屋之前,悄无声息的在原地施展出两次延迟爆发的乾术,而且时间控制得如此精妙,使得月耀光成为了一个连续的光源,这是一般方士能办到的事情吗?

它跟经验无关,纯粹就是个人技巧的展现!

“不就是控制好气么?”洛轻轻已经将新的药引抓在了手中,在强烈的光照之下,敌人的行踪再无处匿藏。

“离术归酉,飞花焰!”

大面积的火焰脱手而出,将对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滚烫的离火卷过地面,点燃了隐匿者的衣服、头发与皮肤。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隐入黑暗之中。

“呼……”

洛轻轻吐出口气,转身望向房门口。

然而这一望,令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只见一名蒙面人从屋内现身,抓住洛棠的头发,将她向上拉起——后者洁白的颈脖顿时暴露在敌人的长刀下。

此刻洛棠才从施术状态中惊觉过来,她眼睛没有去望身后,而是直直的看向洛轻轻。

下一刻长刀落下,切进了她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薄雾。

(本章完)

第195章 染血之夜(下)

住——————手——————

洛轻轻捡起地上的刀,用力扔向蒙面人。

后者仓促格挡,勉强将这一记飞掷拨开,迸射出的火花映亮了洛棠失去神采的双眼。

下一刻,洛轻轻已经冲到了屋门口。

敌人将身下的人推出,试图阻挡她的动作。

但洛轻轻比他更快一筹,径直用折断的五指抵住了洛棠,钻心的痛楚并没有让她产生丝毫迟疑——受到更大力量的推挤,蒙面人被反压回去,并在后仰过程中失去了平衡。

洛轻轻举起完好的那只手,一拳便打碎了对方的喉咙。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泥土地面传来的反冲力。

这人是之前就一直藏在屋子里、没有和另外两名同伴一道前往关押她的房间,还是之后从视野死角翻墙进入的房屋,这些已都不重要。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有功夫去逐一排查所有房间。

洛轻轻回到同门身边,俯身抱住洛棠。

住——————手——————

脖子被切开大半,几乎只有一小节皮肉连在一起,血液不断从内部涌出,在她身下积成了一滩血泊。

这是致命的一击。

哪怕是感气者,也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存活。

洛轻轻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捂,但终究没有下手——理智告诉她,这样做不过是徒劳之举。

洛棠的眼神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她的嘴巴微微开合,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字。

「走。」

洛轻轻咬紧嘴唇,直到传来的刺痛直达心底时,她才强迫自己放下对方。

还有洛长天!

她手忙脚乱的挪到另一人身旁,检查他的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些许起伏!

那把短刃并没有被取出,此刻依旧插在洛长天的胸口。

她该做什么?凶器不能动,否则容易造成大出血。对……先得止血,然后再去找大夫。对了,洛长天不是说东边有密林连着河流么?沿着河走的话,一定能遇见村庄或城镇,那儿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大夫。

洛轻轻掀开洛长天的衣袍,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会,翻出一包应急药物来。这是洛家人出门在外都会携带的东西,里面有止血粉、解毒剂、补药和绷带。直到拿起药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把药粉洒在伤口周围。

住——————手——————

洛轻轻一口咬住手掌,才让动作稳定下来。撒完止血粉、绑好绷带后,她将洛长天双手托起,走出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所有蒙面人都已死光,还是剩下的已不敢再踏足院内一步。出于稳妥考虑,洛轻轻还是决定翻墙离开。

最后看了洛棠一眼,她扛着洛长天爬上了土墙。

接着是小路、山野,以及树林。

腰间传来的痛楚让洛轻轻觉得呼吸都艰巨了几分,快速消耗的气力使得脚步不稳,一路上差点摔倒数次。如果可以,她希望现在就躺下去再也不爬起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身上还背负着他人。

洛轻轻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边。

一部分是理智,清楚的告诉她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比如不能在现场做丝毫停留,不能为洛棠找一个安葬之处,甚至不能多看对方几眼。

而另一边,则完全停留在了洛长天和洛棠被袭击的那一幕。

她只能困在意识中不停的喊叫。

住手。

住手。

求求你们,不要动手————

不知跑了多久,一条河流终于出现在洛轻轻眼前。

快,快来个人,是谁都好!

她咬紧牙关,开始沿着河一路奔行。脚上的草鞋并不适合剧烈行进,此刻终于散架,她就光着脚踩在卵石和泥土上,哪怕时不时有刺痛传来,她也没有放缓一丝步伐。

直至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看他们的打扮像不像是赶路客,而像是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

洛轻轻用沙哑的嗓音叫住了他们。

“帮帮我……我需要大夫!求你们救救他——我会给你们报酬,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都行!”

其中一人是位背着竹篓子的老太,她讶异的扶住洛轻轻,“小姑娘,你这是……遭遇强盗了吗?”

另一人则扔下了手中的柴火,“让我看看。”

“请你们……救救他。”洛轻轻只是重复的喃喃道。

“放心,能救我们一定会救,我这位老伴是猎户,虽然比不上大夫,但外伤的话……”说到一半老太忽然愣住,因为她看到洛轻轻腰间的伤口大得惊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姑娘,”这是猎户也开了口,“还是把他放下来吧。”

“救救他……”

“我倒是想,可是……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分开的两边意识在此重新混合,变成了一片空白。

洛轻轻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

那始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

她跪倒下来,随后一头栽倒向地面。

“喂,你还好吧?”

“小姑娘,振作点——”

那是意识消退前她最后听到的呼喊声。

……

这是一处坐落在岳江旁的无名村子。

像这样的村子,在岳江最险峻的河段内还有好几个。

无名便是它们最大的特点——因为此处水流湍急,所以鲜有船只来往。两边都是高山峻岭,时不时发生垮塌,村子规模也无法扩大,始终就住着那么二三十来户人。由于偏僻,官府甚至不愿意派人来收税,村里人也种不了稻谷食粮,基本以捕鱼打猎为生。

这里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大概就是山间的珍稀药草了。每逢大雪封山前,大家便会凑出四五人,将一年采集到的药材背到附近的镇子里去卖,顺便再采购些年货回来。

这种封闭使得村庄里有任何变化,都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朵家老太带回了一个城里人,就成了近期闲聊时总会提及的事。

不光是大人,连小孩亦是如此。

二虎攀在阿朵家的窗口,探头探脑的向屋里张望,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啊,找到了!二虎果然在这里。”忽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声。

“你又偷看那位大姐姐!”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胡、胡说什么,”二虎瞪眼道,“她年纪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她!我只是想瞅瞅……城里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年纪也大不到哪里去吧,”六丫嚷嚷,“而且长得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城里人嘛,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诶,你们怎么都见过了?我也想瞧瞧。”

“都给我安静点!”朵老太从屋里伸出头来,“要闹去别的地方闹,少打扰人家静养!”

小鬼们顿时缩起了脑袋。

“奶奶,是二虎带头的,他在窗子底下偷看大姐姐!”六丫检举道。

“好奇不行吗!”二虎梗起脖子,“我爹老说城里好,城里生活让人羡慕,我就想知道哪里好了!”

“羡慕?哎……她可不值得你羡慕。”朵老太叹了口气,“可怜一姑娘,大好年纪却偏偏遇到这等灾祸,死了亲人不说,连眼睛都瞎了。这城里的事,也不是什么都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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