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久违(下)

仆散安贞的想法有变化,李全起初并不知晓。

他所部万余人,驻扎的营地位于北清河下游的安定镇,与金军营地隔开了两里许。金军有所行动,并不会提前知会他,仆散安贞有什么决定,更不用向他汇报。

北清河的这一段,乃是前宋熙宁年间,黄河大决澶州的结果。当时河水东汇于梁山泊,又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坏田逾三十万顷。

北清河承接黄河的水量,不过十之二三,但在黄河之水注入以后,仿佛也被黄河的坏脾气影响,时不时地决口泛滥。明昌以后,北清河旧堤岁久不完,水灾就愈发严重。

由济阳以北,直至入海的河道两旁空地,多有河水泛滥后留下的遗迹,农田村社废弃者不下百处。比如李全和仆散安贞两军之间,就有诸多内河、沟渠纵横,原野被淤积的河水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难以通行。

两家虽然达成了协作意图,但终究一方是官军,而一方是贼。官军对贼军满怀蔑视,而贼军唯恐官军的倾轧吞并,两方隔开立营,彼此都安心些。

此前定海军的哨骑巡逻至此,回报说,李全所部的营地,与金军营地相比,要松散些,保持着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哨骑也比金军更活跃。

这哨骑观察的一点没错。

在仆散安贞眼中,其部下猛将纥石烈牙吾塔的身死,是河北金军伤筋动骨的损失。那么,在李全的眼中,己方自从和仆散安贞合作,不止伤筋动骨,简直已经气若游丝。

去年与红袄军携手,一口气夺取的益都府和淄州,如今全都落到了定海军手里,李全早年赖以立足的本据潍州,丢得比益都更早。

对此局面,李全焦躁万分,李全的部下更是人人不安。

故而这阵子,李全和麾下重将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整顿兵马,他们随时准备着抓住某个机会,不仅要打回益都,更要杀向莱州,夺去那块被郭宁经营许久的富庶之地。

可想法再怎么美好,落到实处,却总是为难。这几日,益都府和淄州各地的军报不断返还,于是李全便知道,益都府在定海军面前只顶了一天。李全麾下的刘庆福所部数千人都当了俘虏。

李全为此愈发恼怒,所以他纵然驻军安定镇,心思却在厉兵秣马,寻求主动出击、扭转局势的途径。

这局面,再不扭转,就要崩了!

曾经占据三州一府,在红袄军中堪与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的强大势力,如今已经缩水到了只剩下滨州。而滨州还不是李全的根基所在,真正在此地潜力深厚的,是响应杨安儿起兵的前任滨州军辖尹昌。

本来藉着红袄军的势头,李全在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里,和定海军相安无事。眼看红袄军将要走向末路,李全又联络上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重归朝廷治下。当着眼下局面,依附强者而求自存,乃是能屈能伸的做法,顺理成章不过。

但谁知道,这仆散安贞嘴上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也似,其实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女真人的贵胄,原来只会把他在中都城里勾心斗角的诡计,拿到战场来用,可是,那怎么可能管用?

仆散安贞所谓的谋划,就只是给了定海军出动的借口。而这条恶虎一旦出柙,杨妙真顶不住,李全顶不住,仆散安贞自以为勇猛善战的甲士,也他娘的顶不住!

到了此时,失去大片领地的李全所部,虽然尚有万余人的规模,却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就算李全本人和诸将下了绝大的力气鼓舞士气,可士卒们骤然背井离乡,又知乡里皆落入敌军之手,其实慌乱难以扼制。

更让人恼怒的是,定海军那边居然还铺天盖地地放出风声,说什么纥石烈牙吾塔勇猛善战,刘庆福却胆小如鼠,只会跪地求饶。

简直胡扯!

刘庆福跟着李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打过多少次恶战,多少次出生入死!他若是胆小如鼠,难道我李铁枪的眼睛是瞎的?

那传闻明摆着,是定海军放出的谣言,其用意甚为卑劣,是要离间己方两家之间的密切协作。

可仆散安贞居然会信。

这阵子,李全按照惯例,继续派遣小股人马,往北清河以南去。此举既是为了密切掌控定海军的动向,也是为了发挥李全在益都周边的影响力,想办法拖住定海军进军的脚步。

李全所部行动的时候,常常会撞上定海军的骑队,还有同样南下探查局势的金军骑队。金军虽然不与定海军厮杀,但至少会帮着李全的部下通报声息,尽一点友军的责任。

但从前日开始,金军哨骑的数量和规模急剧减少,他们的活动范围,也收缩到了北清河沿线二十里内。

这代表了什么?

李全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郑衍德,去往打探。结果郑衍德居然被仆散安贞单独召见,特别客气地聊了几句,请喝了一盏酒。仆散安贞还专门对此情形作了一通解释,说己方骑士奔走疲惫,马匹也不服山东的水土,需要休息几日。

郑衍德当日回报,李全心中一沉:“不好!”

部将田四问道:“元帅,怎么就不好了?那些女真骑兵都是中都来人,一个个甚是娇贵,我看,他们本也不是能连日奔走劳累的模样。”

李全返身落座,脸色铁青。

“你可知,那仆散安贞是何等样人?”

“女真人的贵戚。”

“没错,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女真人的贵戚、母亲是公主、夫人是公主,如今执掌河北东西两路,为天下各宣抚使之首。这样的人物,素日里眼高于顶,哪怕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那种骨子里的骄纵,是瞒不过人的。我以数州之地,上万兵马与他合作,到现在,前后也只见了他三五回,吃过两顿饭。”

说到这里,李全嘿嘿冷笑。

“至于你们,放在仆散安贞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今日以外,他可曾邀见过你们?可曾请伱们喝过一滴酒?老郑,你有几斤几两的份量,能被仆散安贞看中了?岂不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一出,帐中诸将尽皆骇然,好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灌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彻骨。

郑衍德悚然道:“元帅说得是,这其中一定有鬼!”

帐子里静默半晌。

有人喃喃道:“益都府丢得那么利索,我就觉得不对。老刘是能打仗的,哪有这么不堪?这其中,定有隐情……”

“什么隐情?”

那人迟疑半晌,看看李全神色:“那郭宁是金国的官儿,仆散安贞也是,会不会……他们两家合谋,把我们给卖了?”

“这……”没人能答,都转头去看李全。

这次与仆散安贞的合作,出于李全推动。此前大军不断收缩,让出诸多领地,李全还可以解释说,那是早就安排的策略,讲究一个欲擒故纵、欲取先与。但如果说,整桩事都是己方被人坑害,那众人可就要等着自家元帅给个说法了。

李全的额头上青筋乱跳,神情倒还镇定。

他垂首沉思片刻,忽然又起身,转回后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全什么意思,待要起身往后头去看,李全又兜转出来,两手托了一个匣子。

“老郑,来。”

郑衍德上前两步。

李全将匣子打开,众人只觉一阵光芒耀目,原来那匣子里,装满了金珠珍宝。

郑衍德的双眼里,更是反射重重宝光,璀璨异常:“元帅,这是?”

“你拿着这些,再去一次金军营地。这一次,莫要求见宣抚使司的高官重将,去见那几个我们熟悉的管勾、令史,把这些全都撒出去,问个切实的消息。”

李全把匣子放到郑衍德的怀里,拍了匣子,把盖子合拢:“我要知道,仆散安贞有什么新想法。”

郑衍德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小心些,此行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见着。”

“元帅放心,我省得。”

郑衍德匆匆离去,李全就在中军帐里等候。诸将手头或有军务,但这时候谁也顾不得了,都陪着李全枯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黯淡,帐外脚步声响,是郑衍德回来了。

“如何?”

郑衍德神情惶急,面如土色:“那仆散安贞,前日里派了人去见郭宁,提议两家会商,瓜分山东的地盘。据说,仆散安贞提议,他不追究纥石烈牙吾塔等人身死,但要博州、德州、棣州、滨州和济南府。”

众将哗然而起。

哪怕是傻子都明白,这是真把李全等人给卖了!这句话里提到的地盘,只有一个滨州在李全手里,而益都、潍州、淄州等地,仆散安贞既然不提,郭宁可不会物归原主!

帐中十数人破口大骂。

李全沉声问道:“郭宁那边,对仆散安贞的提议可有回应?”

“就在我去询问的当口,真有一份回信,送到了仆散安贞营中。”

李全微微闭上双眼,咬了咬牙,格格作响。

(本章完)

第421章 大胆(上)

当李全闭眼咬牙的时候,又有好几名他的亲信络绎折返。将校们认得,那几人,都是李全手下口才便给,而且在河北金军里头有些人脉的。

每人折返回来,神色各不相同,但都附在李全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全的部下们都觉得,李全无论什么时候,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恰到好处地扩张己方势力。于是,他们继续在中军帐里等着。

李全的心思却有些乱。他自家清楚,自己并非那种天生英明之人。他只是在赌天下必将大乱,在所有人的底线不断降低的大势,而使自家得行事风格提前突破一点底线。

大金的威势尚在,对地方的控制尚属严密的时候,李全出格一点,发挥着自家的枪棒功夫和豪爽绿林作派。

待到大蒙古国崛起,蒙古军如群狼入寇,李全再出格一点,主动以自家的武力稳定地方,同时凭借这支武力周旋在各家势力之间。

而蒙古人退兵,定海军虎视眈眈在侧的时候,李全又出格一点,亮出自家红袄军一员的身份公然造反,从而藉着红袄军的威势拿下山东北部的好几个军州。

说到底,这只是雕虫小技。千载以降,史书上记录了无数李全这样的人,他们提前把握了乱世的脉搏,提前以无底线的手段应对有底线的敌人,自然无往而不利。

可是,当他们的敌人行事也无顾忌,他们又凭什么与之对抗呢?

便如当日,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悍然翻脸,只差一步就要了李全的性命,李全最终扳回局面,靠得不是自家才能,而是蒙古人的袭击。

此时仆散安贞要和郭宁协商,出卖李全的利益,李全又能依靠谁来应对这局面?

红袄军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不复存在了,而蒙古人还远在天边。

女真人的高官个个都是狗东西,而那个身为汉儿的定海军节度使,又在此前蒙古入寇的时候,结下过死仇。

怎么办?

难不成,就真的顺着仆散安贞,老老实实地交出地盘,只在滨州做土皇帝?

绝不可能。李全自家的野心不容许;滨州那边的大豪尹昌不会乐意;李全麾下,那么多希望跟着他享受富贵的部下,也不会乐意。

李全可以断定,从局促滨州的那一天开始,这些部下们就会陆陆续续地离心离德,一步步地脱离或者背叛。李全自家也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合则留,不合则去的事,他见得多了。

何况谁又能确定,滨州还能留在自己手里?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一向都是贪婪的狼,他们今天吃得满嘴鲜血,明天还会继续来吃,一直吃到猎物只剩下腐臭的骨架。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此前李全向仆散安贞输诚的时候,已经把道理说得透了。那郭宁是条恶虎,一定要不惜代价地压制、最好提前除去,否则此人迟早会成为大金朝廷的大敌,那仆散安贞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全在与仆散安贞商议合作的时候,确实拿山东北部的军州为诱饵。结果,仆散安贞一看那郭宁凶猛,真就只盯着几个军州的地盘了?他自家的大将,还有上千的甲士,都死在了郭宁手里!他就不在乎了?

这人好歹也是朝廷的宣抚使,一方军政势力的首领,竟然可以如此凉薄的吗?

既然如此……

本来这仆散安贞,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你既不仁,也就别怪我狠辣!

一个大胆主意从李全的脑海中骤然浮现。

李全用力抹了抹脸,只觉得触手滚烫。他端起杯盏,咕咚咚地把水都喝了,才稍许缓解被心脏鼓动全身的汹涌热意。

他将双手合拢,覆盖在面庞上,低声说道:“我们这些人,自以为乃是淮、徐的英豪,可朝廷却没把我们当回事,小觑我们,嫌我们出身卑鄙。诸位,这是我事前没有想到的,是我拖累了诸位。”

诸将愣了一愣,都劝道:“元帅说什么话来?女真人如此奸滑,事前哪能料得到啊……”

李全点头,又摇头:“事前确没料到,这仆散安贞会这么轻飘飘地欺瞒我们,妄图出卖我们的利益以自肥。那么,我们就坐看这情况发生么?”

众人纷纷道:‘那可不行!’

李全顿了顿,霍然起身,大声道:“诸位!朝廷怎么样,女真人怎么样,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能得你们相助,就是天大的难处,我也有信心解决……只怕,前行的道路多有坎坷,你们信不过我!”

他麾下的猛将陈智,是当年他习练铁枪时的同门,两人相交二十余载,心意相通。见李全眼神闪烁,陈智立即跳起,拍了拍腰间长刀:“谁敢信不过元帅!元帅说什么,就是什么!”

另一名猛将田四干脆解下腰刀,拍在桌面上:“俺老田是个粗人,只知道听元帅的指挥,错不了!元帅伱说,你想怎么样,我来立刻去办!”

李全平伸手掌,稍稍下压,示意两人莫要激动。

“你们想过没有,朝廷为什么小看我们?”他继续环视众将:“是因为我们的地盘不够大?是因为我们的兵马不够多?”

众将沉吟片刻,有人道:“其实,地盘本身真不小,兵马上万也不少了。兴许,是咱们的名头不够响?”

李全双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声大响:“那郭宁,当年乃是河北塘泊间的贼寇,如今怎么就成了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就是因为他在中都办过大事,在皇帝面前,也有名头!各位兄弟,我有一计,能让大家赢得赫赫名头,不过,须得动兵厮杀,不知……”

诸将都笑:“早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怕什么厮杀?男儿立世,要的无非名利二字,元帅你说,这名头该怎么来?”

李全大步出帐,伸手一指:“看到那个方向吗?”

有熟悉地理的部将手打凉棚,眺望片刻:“那是北清河南面的一处高地,其上林木葱郁,唤作铁岭。”

“三日之后,那仆散安贞会在铁岭上头,会见郭宁。两人既是会商,各自带领的兵马不多,按我现在打听到的,两边各出甲士三百人。而铁岭以南的金银二岭,以北的北清河沿线沼泽洼地,都足以藏兵。尔等听我号令,分派精锐兵力,小心潜伏。到时候,一举杀上铁岭,擒拿郭宁!”

几名部下大喜,连声道:“妙计!妙计!咱们就在仆散安贞的面前拿下郭宁,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拿下了郭宁,又正好能以之威逼定海军降伏!”

也有人皱眉道:“在那仆散安贞面前动兵?只怕触怒了此人,引得朝廷不快。”

李全哈哈大笑。

“那仆散安贞,乃是色厉内荏的小人,他麾下大将纥石烈牙吾塔被郭宁杀了,他都忍气吞声,难道还好意思指责我们?何况……”

李全伸手凭空一握:“拿下郭宁,咱们就占了定海军的大大上风。那么,拿下仆散安贞呢?”

“什么?”

“那仆散安贞所部,大都是他过去半年里,在河北各地招降收编的兵马,纵然降伏,不会没有心存异志的。我们若将仆散安贞掌握在手,这支兵马必然自乱。我们趁其六神无主的机会,收编其军,掩取其立足的景州、沧州!”

李全大声喝了几句,又放缓语气,慢慢地道:“你们想,到那时候,我们手中有兵,有地盘,有盐利,又控制漕河,掌握着中都的命脉……威势胜于现在的定海军数倍!朝廷又有何可惧?到那时候,朝廷还不得求上门来招安许愿?”

说到这里,李全环视众人:“怎么样?干不干?”

这计划看似大胆到极处,狂妄到极处。可真要成功的话,其利何止百倍!好几名将校先是骇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又热血冲头。

“干,干了!”越来越多的部将咬牙切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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