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4章 3066【羊毛出在羊身上】

项南知道鹿子霖不是好人,干了很多很多坏事。

不过,他还不想殺他。

因为殺鹿子霖没用。

鹿子霖没了,还会有白子霖、田子霖、赵子霖……他这样的人,世上多得是,根本殺不完。

而且鹿子霖之所以坏,多半是由于制度的原因。

他身为乡约,大权独揽,又缺乏监督,那注定会腐败的。换了谁在那个位置,都有可能是这样的。

所以殺了鹿子霖,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而且,鹿子霖坏虽坏,总还是有些底线的。换做别人,未必就能做得比他好。

比如他没有殺过人;他跟白嘉轩虽然是死对头,但没想过把白嘉轩往死里整;在看到白孝文沿街乞讨时,他还想帮他介绍份差事……

在项南看来,鹿子霖跟《天龙八部》中的鸠摩智有点像,都是被名缰利锁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最后,鹿子霖在解放后的公审大会上,当岳维山、田福贤等人被槍毙时,他自己也被吓疯了。

剧中,他免了一死。

书中,他疯了之后,大小便控制不住,天天弄在裤子里。他媳妇儿鹿贺氏再没让他上过炕,每天晚上把他撵去跟狗一块儿住。他饿得天天跟狗抢饭吃。后来在一个冬天,他柴禾房里被冻死了。

有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已经是报应了。

项南知道他这样的结局,自然也就没准备再害他。当然前提是,他没有主动来招惹。否则的话,项南会让他知道,桃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

鹿子霖的保障所轰轰烈烈的开张了,还请了全村的百姓好好的吃了一顿。

酒席宴上,田福贤宣布了鹿子霖的任命,他被任命为白鹿村乡约。

如今是民國了,朝廷改制。县令改为县长,县下设仓,仓里的头儿就是总乡约。仓下再设保障所,保障所的头儿就是乡约。

田福贤就是白鹿仓的总乡约,而鹿子霖就是白鹿原的乡约,下辖含白鹿村内的十个村子,据说官儿比族长还大。

“他鹿子霖还那阔气,请全村儿人吃饭?我怎么就不相信呢?他能有那么好心?”鹿三听说鹿子霖大宴宾客,忍不住质疑道。

“没什么好不信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项南撇撇嘴,“看着吧,等不几天,这保障所就该收税了。”

鹿三一愣,点了点头。

随后,项南的话就传了出去。

一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原本因为大宴宾客,对鹿子霖稍有好感的村民,如今又都对他厌弃起来;

二是,保障所马上要收税了,又让百姓们开始提心吊胆起来,不知道这次又要收多少税,该挨多少宰!

……

果然没两天,鹿子霖就将下辖的十个村的族长召集到一起,传达了朝廷要征税的消息,“各村清查田亩,加收人头税。”

“子霖,是不是上次请客,吃下窟窿了?”白嘉轩问道。

鹿子霖第一次执行公务,传达县上的命令,本来心情是神圣和庄严的,官员的架子也是端得足足的。

可被白嘉轩这么一说,他登时破功,心里懊恼的不行,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哎呀,不要乱说,这是何县长的命令!”

“各位,咱们官事官办,私事私了。属于兄弟和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按县府的条律执行。何县长再三说,必须服从法令,建立新秩序。”他又加重语气,继续说道,

有人问:“谁要是实在没钱交咋办?“

鹿子霖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又有人说:“要是想不下办法咋办?现在青黄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麦……“

鹿子霖说:“办法只要想,总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后,牙口得放硬点。“

见他这么说,大家也只好不再说话。

村民们随后就听到了这一消息,纷纷称赞项南预测的真准。

“到底是小神仙,真是料事如神,说要交税,就真的要交税了。”

“小神仙能掐会算,说得自然不会错。这个保障所,就是个收税的衙门。”

“鹿子霖苟日的,太牠玛不是东西了,把衙门开到村里来了。”

“我说怎么开头请全村吃饭呢,敢情早就憋着坏,要害大家伙儿呢!”

“交农起事刚闹完,史县长刚被调走,新来的何县长又收税,怎么就闹不怕他们呢?”

“哎,胳膊拧不过大蹆,什么时候见过官儿怕老百姓的。”

“现在青黄不接,哪里有钱缴税。咱们还是去找族长,让族长带着咱们再反一回吧。”

他们议论纷纷道,随后都去找了白嘉轩。

但白嘉轩这次却不肯再出头了。

原因很简单。上次之所以带着大伙儿闹,就是要在族中树立自己的威望,让自己这族长当得名副其实。

如今他已经当上了族长,威望已经树立起来了。而且还真在牢里经历了一番生死,对全族来说,他做得都已经够多了。

而乡民们的表现,却并不如他的意。他豁出性命为大伙儿,可是当他要修祠堂时,所有人都不肯出钱出力。

现在遇到事儿,却又要他这个族长出面,全天下也没这么办事的。因此他才懒得理会,直接把院门一关,所有人都不见,问就说是自己头疼。

村民们见白嘉轩不肯出头,便去老祖庙找项南。

希望项南这位小神仙,能够帮他们站出来抗税。

不过在他们到老祖庙前,项南就已经从后门离开了,还让鹿三转告乡民们说,“他下山游历去了,现在不在庙里。”

村民自然不信,进庙找了两圈,也没见到项南,只好无奈离去。

……

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蹆,最终村民们无奈,还是陆续上缴了税和粮。

就连项南的老祖庙都不例外,一样要缴纳人头税。

好在项南、鹿三、张凤兰就仨人,人头税也没几个钱。而且好在老祖庙也没置地,因此也不用缴纳田税。

让鹿三看了都庆幸不已。当初他想买地,项南阻止他,他还有点想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想通了。

若是买地的话,这么多税,他都交不完。现在他就没这个苦恼了,比那些有地的人强多了。

第3065章 3067【流毒无穷】

项南在外面游历了半个月,走遍了小半个关中地区,也开阔了不少的眼界。

不得不说,如今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是真苦。

大多数百姓都处于饥馁的状态,一天能吃三顿饭的很少,很多都是一天两顿,甚至一天一顿。

吃得东西也很差。原本项南以为,吃粥已经算惨了,但还有很多人是吃树皮、野菜的。他们把树皮扒下来,碾碎之后当面粉吃。

因此各个面黄肌瘦,脸有菜色。

另外,这一路走来,还不乏卖儿卖女的。就在集市上那么卖,跟卖猪、卖羊是一样的,仿佛人就是牲口一般。

让项南看了,心里都一阵酸楚。

相比起来,城中那些达官贵人的生活,却是奢靡放簜,不忍直视。

他们在大酒楼吃吃喝喝,坐洋车逛青楼开派对,一瓶洋酒要几百大洋,一件珠宝要几千大洋,一辆汽车要几万大洋……

过着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生活,仿佛跟老百姓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眼见于此,项南都不禁慨然而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半个月后,项南结束游历,回到白鹿原上。

自此之后,他变得沉默许多。

不再对时事随意发表意见,也不再轻易地抛头露面,只对外说他要闭关苦修。

尽管如此,老祖庙的香火依旧旺盛,依旧是方圆百里,百姓们最信任的庙宇。

……

两个月后,白嘉轩种下的毒种子开出了鲜艳的花,红的、白的、粉的,让乡亲们看花了眼。

不过乡亲们不懂,白嘉轩种这么一片花干什么,毕竟花只能看,又不能当粮食吃。

而就在乡亲们懵懂间,白嘉轩已经准备熬制毒物了。

当天晚上,村里都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气,令村民们都惊到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白家大晚上的煮啥东西呢?过年炖猪肉也没有这么香吧。”

“不年不节的,炖啥肉么,我看肯定有古怪。”

转过天来,村民们议论纷纷道。

白兴儿则偷偷找到了鹿子霖,跟他透了白嘉轩的底,“鹿乡,我知道白嘉轩做得啥~”

“啥?”鹿子霖好奇的问道。

“烟。”白兴儿说道。

鹿子霖吓一跳,“可不敢胡说,你咋知道的?”

“我在外面尝过,跟这个味道是一样一样的。”白兴儿解释道。

鹿子霖顿时呆住了。

……

转过天来,鹿子霖跟踪白嘉轩进了城,亲眼见到他进了城里的一个药铺。

他随后一打听,果然,白嘉轩卖得就是那东西。

因此他回到村里就是一通宣传,让村民们都跟着恍然大悟。

等到白嘉轩从城里回来时,鹿子霖就带人迎了上去,“嘉轩,上城里卖药去了?”

“咋?”白嘉轩一愣,“你咋知道的?”

“卖得啥药么?跟乡亲们透个底。”鹿子霖又问道。

“治病的药么。”白嘉轩扫视着众人的眼睛,嘴里随意应付道,就见大伙儿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啥药么,这么保密呢?”鹿子霖笑道,随手一扒白嘉轩的褡裢,顿时将褡裢扒拉到地上。

随即两条红纸裹着的银元,就从褡裢里滚了出来,白花花的银元登时洒了一地。

“……”在场的村民全都到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人几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谓美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一时间大伙儿的眼睛都直了。

“呀,你干啥呢你?”白嘉轩怒道,连忙下车,将银元捡了起来。

“没啥,替你高兴呢嘛。”鹿子霖嬉皮笑脸地道,“哎呀,嘉轩这是发了嘛。你卖得啥药材,咋能卖这么多钱呢?”

白嘉轩不理他,专心致志的捡钱。

不过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

随后,白鹿村村民们就聚集到了祠堂,要求白嘉轩把种子让出来,让他们也跟着种。

“你是族长不能吃独食嘛。”

“你族长种,我们也种!”

“大伙儿要交那么多税,手里早就没什么钱了。你把这个种子给大家,让大家也赚点钱嘛。”

村民们纷纷发言道。

但白嘉轩却是咬死了不给。

他这种子是从胡记药铺,胡掌柜那里拿的。

他也知道这东西不好,所以不敢乱卖,要卖也是卖给胡掌柜做药材。

可他知道村民不会像他这么有原则,不会只卖给药铺的。因此一旦放开,让他们也跟着种,就不好管理了。

到时候,卖给谁的都有。卖给药铺还好说,最怕是卖给烟管,那就不知道要害多少人了。

因此他坚决不肯把种子给村民们。

只是,村民们贪心一起,他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虽然他一力阻拦,但村民们还是决定要种,毕竟没人放着钱不赚的。

再加上鹿子霖煽风点火,叫嚣着出了事他负责,因此转过天来,村民们便一起进城去找种子。

白嘉轩知道,这个祸根算是种下了,明年,全原上都会开满这种花儿。

只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别说村民们,就连他自己,看着白花花的银洋,都不舍得不挣了。

……

果然,转过年来,全村的人都在自己最好的地里种上了那些毒种子。

而只在破地里种下了玉米、小米。

项南见状,叹了口气。

虽然村民们种那东西,短时间内,的确能卖些钱。可是长远来看,他们这就是在饮鸩止渴,不仅发不了财,最后还得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果然,到了秋后,赚了钱的村民们,都开始恣意的享受起来。

钱就是这东西,easy come easy go!来得容易,花得就不心疼。

村民们一亩地产得,能够换回十亩地产的粮食,各个都发了财,手里有了活钱。

而所谓饱暖思婬慾,有钱之后,人的浴望就多了,原上也渐渐乱了起来,风气开始逐步的变坏。

有聚众耍钱的,有放高利钱的,有听荤戏的,有爬寡妇炕的,有小偷小摸的,有坑蒙拐骗的,甚至还有自己抽得……

吃喝瞟賭抽,坑蒙拐骗偷,十毒已经全了。

项南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他就知道,这些村民靠种那东西发不了家。

因为人赚不了自己认知以外的钱。这些百姓没见过世面,几千年、几百年都是土里刨食的人,他们过惯了穷日子,有钱也攒不住,只会胡花乱花了去。

就像那些拆迁得到巨款的人,一窝蜂的买车、买名表、买奢侈品,吃喝瞟賭抽,没几年就把钱全造了,而且一人还欠了一屁股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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