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嫌疑人

听着许德民的解释,审讯人员的冰冷目光渐渐缓和。

但他并没有停止审问,反倒加快了审问速度,各种刁钻的问题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主动地去与医院的同志交涉?”

“事发当日为什么要去到现场?”

“你同宿舍的同事说你往常那个时候已经到宿舍休息了,为什么那天偏偏你晚了?”

“你那天吃饭为什么这么慢?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以前你只打两个菜,那天为什么打了三个菜?是不是故意的?”

“食堂的同志说你从不喝汤,为什么那天你要排队打汤?”

“你的直属领导对你好不好?”

“他有没有要求你协助他做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借着与他关系好,从他那里获取某种利益?”

“你在学校有没有学习过关于炸药的知识?”

“你所在的单位内,有几位年纪较大的同事,同时提到了你对学习矿区相关的知识很感兴趣,关于爆破开采的知识,你也学习过,你为什么要刻意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你为什么要阻拦医院的同志!”

“你的宿舍里为什么有关于炸药的书籍!”

“你是用什么方法贿赂领导获得的矿区规划图!”

“你那天是不是在拖延回宿舍的时间,为了完成你的计划!”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

审问到最后,许德民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变成了一台只会回答问题的机械。

就像是选矿厂的那些分矿机一样,别人把矿石丢上去,他就开始运转,输出合适的矿石,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跟着程序本能在运作。

审问人员的那些问题,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可能冷不丁就设下一个陷阱,有时还会让他佐证之前的说法,甚至多个问题间相互佐证。

一开始许德民还想着尽量让答案“完美”一点,但在无穷无尽的攻势下,他所有的答案都变成了脱口而出,不敢怠慢半刻,似乎只要稍迟一点,那悬在他头上的铡刀就要落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传唤了。

在来到铜沽矿山的这一年里,他热情好学,什么人都想认识,什么东西都想凑上去学,在事故当日,他又表现出了奇怪的主动,本来与他无关的事情,他非要凑上去。

巧的是,他正好带了规划图,又正好派上了用场。

更碰巧的是,那天他肚子饿,多打了一个菜,吃完太咸,只能去排队打汤,导致回宿舍的时间晚了……

又因为他平时和人关系好,排队的时候一直和人聊天,被人记了下来。

那天他打饭的时候,食堂的同志还打趣地问他“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好”,他记得自己回了一句: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许德民回想起自己那天的回答,就特别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就说今天饿了不行?还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过那天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许德民喜欢记录各种时间点,那天是他在矿上实习结束、正式参加工作的一周年纪念日。

他想到一年的时间里,自己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所以那天分外地高兴,便对着打饭的同志说了这句话……

所有的巧合碰在了一起,许德民并不笨,他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经成为矿山爆破失踪案的嫌疑人。

坐在椅子上,许德民的脚已经麻了,双手全是汗,又因为汗液的蒸发,变得双手冰凉。

审讯的屋子不大,就像是个关押囚犯的监牢,许德民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公安同志看自己的眼光都不太对劲,极其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长官,我都可以解释的!”

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没有引起同情,反倒让审讯人员更加怀疑了,于是又对他进行了一轮审问。

很多重复的问题,也有很多问题换了一个叙述角度,旁敲侧击,越来越多的陷阱,越来越多的变相引导,他一个不小心,就会将自己推向万丈深渊。

许德民的嘴唇有些干涩,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但这时候,审讯官突然换了一个人,一位面目和蔼的长官坐到了他的面前,还给他拿来了一杯水。

他不敢接,那长官笑了笑,推了推水杯,他才诚惶诚恐地接过来,抿了一口。

“很紧张吧?小同志。”

“嗯。”许德民又抿了一口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我们不聊你了,聊聊别人,可以吗?”

“嗯。”许德民再次点头,看向面前长官的眼神还有些怀疑。

他不敢相信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但接下来,这位和蔼审讯官的问题的确不是关于他的,而是关于他的那些同事,还有他事发那几日遇到的各种人。

从矿区门口的保卫,到矿区指挥部的领导。

从送信的邮递员,到那天差点产生冲突时,站在最后面的医院同志。

熟悉的、不熟悉的、印象深刻的、模糊的……

面前的审讯官引导着他,将所有人都回忆了一遍。

听着对方如沐春风的话语,许德民却是如坠冰窖。

这说明他已经被调查得彻彻底底了!

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对方都一清二楚,现在只是试着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了解他做那些事情时的行为动机。

他们知晓了他的行踪,还要知晓他的心理!

许德民只觉得那咽进肚子里的水冰冰凉凉的,他好像在被变成一位“透明人”,所有的秘密都无处躲藏。

可他也无法反抗这种变化,只能顺从、配合……

和蔼的审讯官聊着聊着,又开始唠起了家常:

“许德民同志,你是哪里人啊?”

“省会的。”

“哦,那你为什么来铜沽啊?这里又偏僻,又落后,你还是大学生,人往高处走,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怎么偏偏来这?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你吗?”

有很多人问过许德民这样的问题,领导、同事、朋友,几乎每个认识许德民的人都不理解他的想法。

而每次听到这个问题,许德民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没有一丝心虚。

“为了建设国家!”

(本章完)

第1252章 洗脱嫌疑

许德民挺起了胸膛,一腔热血涌进了四肢,就连麻木的双腿和冰冷的双手也恢复了活力。

审讯官看着许德民,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在哪里都可以建设,为什么非要选择铜沽呢?”

他继续问道。

“因为这里缺人啊!别人都不愿意来,如果连人都没有,何谈建设呢?”许德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对面的长官罕见地沉默了,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微的变化。

“许德民同志,你对铜沽,会有怨言吗?”他看着许德民,无比认真地问道。

“我对铜沽,只有感谢。”

许德民说的是实话,他来到这才发现,他喜欢这里。

这里的人淳朴善良,思想纯粹,山下的小镇安宁祥和,没有大城市这么喧闹,许德民虽然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他更享受这种平静的感觉。

铜沽本地的菜色非常符合他的胃口,来到这一年他胖了10斤,领导都说他圆润了不少,让他控制一下,要不然不好给他介绍对象。

而且在铜沽,他是能真正学到知识的,也真正能用这些知识来实现理想,和那些虚无缥缈的工作不一样,他能看到矿石被真真切切地挖出来,运到远方。

想到那些被自己挖出来的矿石变成每个人民身边的工具,变成支撑楼房的钢筋,变成守卫国家的武器……许德民的内心就会充满激动。

也正是这股信念,让他始终满腔热血。

审判官看着他,他也看着审判官。

他似乎不再害怕了。

他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害怕什么?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许德民不躲不避,就这么坚定地看着,用眼神告诉对方,自己的话,句句属实。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审判官居然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了手中的资料。

“许德民同志,你可以走了。”

许德民愣了,这就可以走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反应。

审判官收起了资料,又对许德民说道:“如果后续需要,我们再传唤你,请你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配合。”

许德民这才反应过来,向对方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明白!长官!”

直到走到外面,重见天日,许德民都有些不真实。

“居然就这么被放出来了?没有抓我?”

“我嫌疑这么大,什么事情都没有?”

许德民还以为自己要被连续拷打七天七夜,每天都是不同的人,每天都是相同的问题。

现在看来,那些公安同志压力也很大,没时间在他身上耗费过多精力。

“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许德民想回头问问那些长官,但一想到刚刚的审问,他瞬间怂了。

“还是别了,万一又引起怀疑,被抓进去……”

许德民逃命似的回到了宿舍,此时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这审讯带来的阴影,估计得好长时间才能走出来了。

……

矿坑暂时封闭了,许德民正常工作也停滞了下来,他正好花时间看看自己一直没看的那些书。

关于爆破事件的各种传闻也开始甚嚣尘上,大多数都没有依据,捕风捉影。

能够证实的是,那二十个人,确实找不到了。

搜寻人员在爆炸点附近掘地三尺,沿着矿坑的周围,检查了各个出口,都没有找到那二十个人的踪迹。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那二十个人连一点碎肉都没有,就算每个人都抱着炸药爆炸,都会留下一点痕迹,但事发地点就是什么都没有。

每天都有人被叫去审问,从许德民这些技术人员,到铁路运输的管理人员,几乎每一位可能相关的人都被仔细审问了一遍,许德民甚至又被叫过去几次,配合指认事发当日疏散的人群。

那天是他组织在场的围观人员疏散的,所以他也成了一位重要的目击者。

“许德民同志,那天的围观人群中,你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面孔不熟悉的人吗?”

都在矿上工作,或多或少都认识,许德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确实没有什么陌生面孔。

他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

“真的没有,长官,我认人很厉害,那天跟着我离开的,人名我都能背出来,人数也没问题。”

见许德民这么笃定,那长官也没了办法,挥了挥手,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许德民发现,那些长官看起来越来越疲惫了,显然是事情没有进展,上面的压力又太大,他们已经有点身心俱疲了。

矿坑搜索了一次又一次,人员排查了一波又一波,他们也从信心满满变得灰心丧气。

本来应该是一件很容易就探查清楚的事,怎么就是搞不明白呢?

许德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

他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唯物主义”的立场中抽身出来,相信人确实是“凭空消失”了,对于那些解决过很多棘手案件的公安同志来说,要相信这一点,的确很难。

虽是如此,听到那些传闻中的“鬼怪故事”,许德民还是嗤之以鼻。

他认为这件事情还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

只是目前的科学还无法完全解释,就像古人解释不了雷电,解释不了天降火球一样。

那天一定是发生了一些现代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事情……

许德民翻开了手中的书,这是北宋科学家沈括写的《梦溪笔谈》,里面记载了一则异事: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

这是一篇关于海市蜃楼的记载,古人不理解为何空中会出现楼阁车马,便写下了自己的疑虑。

许德民看着书中的记载,出了神……

……

“停产了一个半月,后来压力太大了,不得不恢复生产,矿坑解除封闭后,我立刻跑到了事发地点,那里除了搜索的痕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说,傍晚时分去到事发地点,当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感到一阵阴寒,我去试了试,什么都没感觉到,估计也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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