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还有比人类更可怕的东西

六月中旬的罗兰城,清晨的阳光带着些许湿润的凉意,不似正午时分那般让人汗流浃背。

圣罗兰大教堂巍峨的穹顶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熏香与蜡烛燃烧后的油脂气息。

这里是神圣的静谧之地,其恢弘并不逊色于圣克莱门大教堂多少,但即便如此帝国人也没有正眼瞧过这里。

一千年前,帝国人与莱恩人并无明显的区别,甚至于艾萨克王朝时期的莱恩人比帝国人更文明,雷鸣城的下水道正修建于那时期。

只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莱恩人就变成了奥斯大陆的蛮族,而圣光也不知不觉地怠慢了这片土地。

祷告厅。

西奥登国王独自坐在一张不起眼的长椅上,仿佛一位前来寻求救赎的普通老人。

他的手中并没有握着权杖,而是随意地把玩着一枚金币,指腹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纹路,就像在捋清自己的思绪。

在他的身旁,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苦修士正低着头,用一块灰黑色的抹布擦拭着烛台上的积灰。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就像侍奉神灵的仆人。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却是关于这个国家最阴暗角落的情报。

他的名字叫马吕斯,是国王长袍下最锋利的一把匕首,同时也是“守墓人”的首领。

“听说南方最近很热闹。”

“是的,陛下。”

擦拭烛台的修士缓缓开口,轻柔的声音就像长袍扫过石阶时的沙沙声响。

“坎贝尔公国正在修建一种名为‘铁路’的新奇玩意儿,据说是两条平行的铁轨,上面跑着吞吐白烟的钢铁巨兽。它的速度不如战马,但胜在持久,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一次输送的物资能抵得上数艘平底货船。”

翻转在西奥登手中的金币停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意外的色彩,不过很快便化作了一声玩味的冷哼。

“我老朋友的孩子总是能弄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马吕斯轻声说道。

“听说那可不是小玩意,他把从雷鸣城到格兰斯顿堡的时间缩短到了原先的五分之一……甚至更短。”

“他们修到哪里了?”

“格兰斯顿堡。”

“德里克家族的地盘么。”

“是的。”

苦修士停下了擦拭烛台的动作,转身看向了尊敬的陛下,用舒缓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完成了纵贯南北的铁路。按照他们的计划,下一步是将铁路向东北方向延伸。终点是斯皮诺尔伯爵领,又或者更东边的未开拓地区。”

“斯皮诺尔……”

西奥登轻轻咀嚼着这个地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似乎靠近万仞山脉,也是某些……肮脏东西的后花园?”

“是的,陛下。”马吕斯点了下头,轻声细语说道,“越过斯皮诺尔伯爵领往东是未开拓的荒地,往北就是腐肉氏族的地盘,虽然暮色行省的祭祀活动消耗了它们的数量,但剩下的仍然不少。”

腐肉氏族。

咀嚼着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西奥登陷入了思考,衰老的食指在长椅扶手上轻轻摩擦。

那是生活在地下与阴影中的鼠人氏族,它们贪婪、肮脏,且永远处于饥饿之中。

这群小家伙就像瘟疫一样盘踞在王国的边境,哥布林和他们一比都显得和蔼可亲……它们是所有领主的噩梦。

但,它并非国王的噩梦。

相反,它们很好地扮演了国王后花园里的园丁,替罗兰城的贵族们吃掉了那些落在地上的腐叶,剪除了那些吸收着王国养料却又创造不了任何有用价值的废物。

而另一方面,他们可以制衡南边的坎贝尔人,阻止他们从万仞山脉中获得矿产,与矮人的高山王国建立过度的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狮心骑士团分分钟就能灭掉他们,却又不这么做的原因。

至于什么补给难度、个子太高钻不进去、以及顾虑和矮人之间的关系,那都是莱恩的老农们自己哄自己玩的借口。如果人类想要和鼠人干仗,矮人只会喜极而泣,强大的老朋友终于想起了自己。

万仞山脉的矮子们甚至愿做先锋出击!

镇守“小小”的黄铜关,根本体现不出矮人的全部实力!

教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穿过彩绘玻璃的阳光安静移动,直至将西奥登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片刻后,这位年迈的国王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位仁慈长者特有的无奈。

“圣西斯在上……斯皮诺尔人最近的生活恐怕过得艰难了些。”

那语气轻柔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晚餐的菜色。

马吕斯心领神会,严肃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容。

“既然是生活所迫,意外总是难免的。”

西奥登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开始转动指尖的金币。那金币在微光中翻转,就像是命运无常的赌盘。

“办得干净点。”

“遵命。”

马吕斯重新低下了头,不过片刻后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又将那低垂的眉眼抬起。

“还有一件事,陛下。”

“说。”

“海格默团长正在返回罗兰城的路上。只不过……他的队伍比出发时庞大了许多。”

西奥登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听到家里进了老鼠般的厌烦,却偏偏又没法将这只老鼠丢出去。

“他又做了什么?”

“狮心骑士团沿途以‘战时征用’的名义,截停了几支属于地方贵族的商队,获取了大量的粮食和补给。”

马吕斯顿了顿,“当然,我们的骑士团团长并没有将这些物资据为己有,而是履行了‘神圣而古老’的义务,将其分发给了王国的子民。现在,那些被您清理出罗兰城的难民,又像滚雪球一样跟在他的马蹄后面回来了……数量搞不好有好几万。”

听到这句话的西奥登,眼中那仅有的一丝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眯起眼尾拉长的阴冷。

“这个蠢货!”

国王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群废物从王都赶走,让那群低贱的垃圾去到乡下自生自灭,成为这片土地的肥料。

可这个海格默大善人倒好,又把那几万个叫花子给带了回来!

他还嫌罗兰城中的火药不够多吗?

“要我去劝劝他吗?”马吕斯试探着问道,“如果让那些流民再次进城,恐怕会让罗兰城的治安进一步恶化……尤其是眼下有宵小流窜在贫民窟中。”

那是他通过守墓人组织的下线刺探到的另一条情报,据说坎贝尔人发明的不只是火车,还创造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情报机构的新型情报机构。

他们不再依赖于王室内部的眼线,而是从职业军队中提拔斥候,和罗兰城的平民打成了一片。

这对于奥斯大陆来说,倒是个很新鲜的东西。

虽然绝大多数王室都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但这套系统基本都是围绕着宫廷建立,和这种军队化的情报系统是两个概念,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西奥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去劝他?我劝你省省吧,我都劝不动他。”

马吕斯默不作声了。

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超凡之力虽然不代表所有,但在需要靠拳头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了一切。

以他的实力,帮国王杀两个人不成问题,但劝说大名鼎鼎的“辉光骑士”回头……确实有点儿狂妄了。

西奥登重新靠回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是身为凡世君王的悲哀。

为了对抗日益膨胀的教权,王室不得不依靠海格默这样的传奇强者。然而那强大的个人伟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斩断教廷伸向王座的手,也能反过来指向它背后的王庭。

西奥登看着大教堂正前方那尊悲悯的圣西斯神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如果这世上存在第三种超凡之力就好了。

它最好是没有思想,没有道德,不受一切形式规则的制衡,能够将国王的意志贯彻到底……就像埋藏在教廷深处,并降临在黄昏城头顶的天使!

如果他能拥有呼唤天使的力量,无论是傲慢的教廷,还是不听话的骑士,亦或是奔流河下游那些令人作呕的暴发户,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如此一来,莱恩王国眼下面临的一切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就在这时,教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打断了西奥登疲惫烦闷的思绪。

西奥登挥了挥手。

站在烛台旁的修士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的走进了烛台下的阴影,仿佛从一开始就未来过这里。

几秒钟后,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猩红色主教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来者正是克洛德,昔日的宫廷小丑,今日的莱恩地区主教。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歪斜的高帽,一进门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

“陛下……”

克洛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惶恐。

“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西奥登微微一愣,随后脸上作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从长椅上起身,走到了祷告厅的门口。

“克洛德主教,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他伸出苍老而保养得当的手,慈祥地托住了克洛德颤抖的手肘。

那声音温和得就像是一位真正的长者,在宽慰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

然而被那双手托着,克洛德却哭得更厉害了。

“陛下……圣城的那帮人……他们简直坏透了!”

这位莱恩王国的主教,此刻毫无仪态的抽泣着,鼻涕和眼泪糊满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愤怒而委屈地控诉着。

“这群披着圣袍的教士!他们简直是一群吸血鬼,真是坏透了!我写信向他们陈明了罗兰城内的情况,恳求他们能敞开自己的钱袋,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然而今天早上,一只灰色的猫头鹰却将信扔在了我的窗口……他们傲慢而冷漠的拒绝了我们!他们连一枚铜板都不肯掏!”

看着为王国哭红了眼睛的主教,西奥登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斜的高帽。

“看来……堕落的不只是我们的帝国,圣克莱门大教堂也不再是那个仁慈而包容的圣庭了。”

国王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仿佛在为远方那个古老教廷的衰落而惋惜,却又惋惜得并不明显。

至少他不像主教那样情至肺腑,连一滴泪都没有流。

“不必难过,克洛德。贪婪是教皇和枢机主教们的罪过,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贪婪而责怪无辜的你。”

那双看似充满怜悯的浑浊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早已预料到的漠然。

西奥登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压根就没有指望过远在天边的圣城,会为了罗兰城的子民掏钱。

不过,克洛德那滑稽的行为艺术对他来说却并不赖,至少给他带来了一点好心情。

唯有让罗兰城的教士们明白,圣城的教士已经抛弃了他们,他们才会更加紧密的团结在他的王冠周围。

听到陛下竟然真的不责怪自己,克洛德那剧烈耸动的肩膀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虽然看起来依旧狼狈,但眼神里总算有了些许光彩。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

刚刚止住哭声,克洛德又想起了外面那些可怕的传言,忧虑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

“我听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王室的金库已经空了,连老鼠都不愿意进去。还有人说最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连给卫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西奥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对凡人愚昧的轻蔑。

“他们懂什么。”

这个王国总有一群自作聪明的家伙,以为自己读了两本书就多了不起,就什么都知道。就譬如像威克顿男爵那样的家伙,整天掉书袋子,那账房管事的德行他看着就烦。

还有他的财政总监,整天和他在那玩数字游戏,算罗兰城市民一个月能赚几枚铜币,算那东西等于多少块面包……呵,哪天把他算烦了,他就把这狗东西送圣西斯那儿叽叽歪歪去!

在古老的骑士之乡,讨论经济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德瓦卢家族的力量可不是来源于那些充满了铜臭味的贱民,而是流淌在血管里的超凡。

第二等级才是王国的主人,其余要么是被束之高阁的第一等级,要么是身为生产工具的第三等级。

看出了藏在那浑浊眼眸背后的蔑视,克洛德的肩膀不禁微微抖了一下,眼神中再次露出了一丝惶恐。

“可是陛下……”

“听着,克洛德,你不必听那些蝼蚁的聒噪。”

西奥登伸出手,轻轻拍着克洛德的肩膀。那动作轻柔而富有节奏,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他低下头,凑到主教的耳边,声音就像漏风的口哨。

“我是国王,你是主教。我们不是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那群暴发户以为贫穷能将我们打倒,殊不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幼稚可笑……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因为我们的财富从来都不是金币,也不是银币和铜币。”

克洛德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么。”

看着这个呆傻的小丑,西奥登笑了笑,轻吐出一个冰冷的单词。

“人。”

……

清晨的阳光不只照亮了圣罗兰城大教堂的穹顶,也越过科林庄园客房的窗帘,照亮了艾琳恬静的睡脸。

果然——

还是家里的床睡得舒服。

轻颤的睫毛微微动了两下,艾琳像只刚睡醒的小狮子一样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

洗漱。

更衣——

出门!

大概是昨晚特蕾莎的“心理疏导”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神采奕奕。

也就在她心情颇好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正从楼上走下来的薇薇安小姐。

“早安,薇薇安。”

艾琳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那笑容就像燥热夏天洒在湖中的月光。

然而,令她没有预料到的是,正蹑手蹑脚下楼的薇薇安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早,早……”

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后迅速地把头埋低,蓬松的紫发之下只露出小半张脸,且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连一句囫囵的话都没说完,她便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贴着墙根紧张地溜走了。

“……?”

看着可疑离开的薇薇安,艾琳一脸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向身后的女骑士。

“特蕾莎,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刚从隔壁客房里出来的特蕾莎也是一脸茫然,捏着下巴认真地盯着艾琳端详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殿下。今天的您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大概是薇薇安小姐还没睡醒吧。”

并非没有睡醒。

薇薇安大小姐晚上是不睡觉的,玩家们上供的贡品根本吃不完,还有雷鸣城的小说也是。

不过昨晚有点儿特殊,她纯粹是因为另外的理由煎熬了一整晚,只可惜趴在地毯上脖子都酸了也没听到下文。

“或许吧。”

艾琳释然地笑了笑,并未多想,落落大方地走向了飘着黄油与烤面包香气的餐厅。

“走吧,让我们去尝尝科林家的早餐。”

特蕾莎的脸上露出笑容,手贴在胸口微微颔首。

“是,殿下。”

……

客人与主人的餐厅在不同的位置,两人在别馆的楼下分道扬镳,沿着走廊去了不同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楼的转角处。

薇薇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小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逃离圣城的地牢。

她伸出颤抖的小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猩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太可怕了。

那个女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对自己微笑?

她想干什么?

拉我一起吗?!

这,这是何等的亵.渎!

薇薇安憋得涨红了脸,尤其是想到自己极有可能打不赢这家伙,脸涨得更红了。

想到自己的眷属居然是个男女通吃的可怕存在,她不禁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绝望。

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兄长大人!

可是……

该怎么说呢?

薇薇安不禁犯起了难。

就在科林家的大小姐陷入反复的纠结与惶恐之时,她在菜肴香味儿的勾引下,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餐厅。

当她抬起头,才表情僵硬的发现,自己的眷属已经先她一步来到了这里。

只见这位公主殿下正端坐在餐桌前,优雅地用餐刀往烘烤焦香的餐前面包上涂抹着黄油。

薇薇安被吓得打了个嗝,然而为了不引起怀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甚至主动和艾琳打了个招呼。

“叽,你,你好……”

艾琳疑惑地歪了下头,随后脸上露出优雅的笑容,回应了这位可爱妹妹的问候。

“你好呀,薇薇安小姐,刚才你突然跑掉了,我还以为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没,没有……对,对不起……”

“……?”

对不起?

看着像吃饱了的蚊子一样摇摇晃晃飘去自己位置上的薇薇安,艾琳眼神更加疑惑了,不过并没有多想,只当她还没睡醒。

餐厅里的氛围充满了温馨。

长桌的另一头,小丽诺正紧紧挨着自己的“独角兽”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者手中的书本,时不时甜蜜地夸奖一句真厉害,然后咯咯笑着看他脸颊通红的表情。

满脸通红的南孚手中捧着从雷鸣城大学图书馆里借来的故事书,正用笨拙却温柔的声音讲述着坎贝尔家族的八百年前的故事。

人类——

真是太棒了!

他恨不得将这句话变成歌儿唱出来。

在魔都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如此肯定他,夸奖他,注视着他……那颗被暴风雨摧残到下水道里的种子,正在爱与包容的呵护下渐渐发芽。

对面的阿尔弗雷德和理查德两位小王子对视了一眼。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大姐头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薇薇安早就开始怂恿他们把大家的牛奶换成辣椒汁了,今天居然老实得像个鹌鹑?

不过……这是好事啊。

两人默契地埋头苦吃,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并计划着等吃完了早餐一定要把古塔夫哥哥从丽诺的手中抢过来。

而就在兄弟两人的不远处,粉色头发的娅娅小姐正和安东妮夫人聊得火热。

两位“成熟”女人的话题,自然是与众不同的成熟。

娅娅正在分享自己昨晚想到的灵感。

她想要为坎贝尔的北境救援军编一部新剧,聚焦于暮色行省和坎贝尔公国的历史渊源以及当下的手足情谊!

至于敌人,自然是莱恩王国的西奥登·德瓦卢!

“……我觉得这里应该加重笔墨,比如邪恶的国王俘虏的女骑士,利用恶魔的手段将她百般折磨,最后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舞台下的观众们‘咕’了一声……然后再这样……”

米娅兴奋得两眼放光,甚至用手比划起来。

安东妮夫人虽然不懂戏剧理论,只是一名普通的鉴赏家,但她还是觉得这个剧本似乎有点儿不妥。

看到最后走进餐厅的科林亲王,她连忙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将这位真正懂行的专家也拉进了讨论组。

“科林,你来得正好!请你为娅娅小姐提供一些专业的见解吧,我觉得她对爱情有一些误解……”

米娅:“???”

怀疑帕德里奇家族对爱情有误解,她从未听过如此搞笑的事情!

在魔都随便拉只魅魔过来,她们都会毫不犹豫的表示帕德里奇小姐是最懂爱情的魅魔,梅卢西内的败犬和“坠落凡间的爱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的罗炎一脸哭笑不得。他倒是听见了米娅的高论,但他实在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然而看着两位女士期待的眼神,身为绅士的他只能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委婉的回答。

“安东妮夫人,娅娅小姐……既然这是一部战争题材的剧,我们还是不要过度渲染儿女情长了。不如……我们写写战友情?那种在生死边缘交付后背的兄弟情义,或许更震撼人心。”

安东妮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主意!太棒了!”

罗炎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松完,这位公爵夫人的脸上又浮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将头转向了娅娅小姐。

“既然是兄弟情……不如让小鹫来演这个角色如何?”

那犹豫中带着勇气的声音,就仿佛在说一件难以启齿、但不说又抱憾终生的事情。

米娅愣了下。

“……小鹫?”

“没错!我看她最合适了!”

此时此刻,天真的帕德里奇小姐还没有意识到,安东妮夫人眼中的火热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站在专业人士的角度思考。

“可是……那种硬汉角色,她没问题吗?”

“没问题!”

安东妮夫人一把握住米娅的手,目光炯炯。

“她不是在《钟声》里饰演过马修吗?那易碎而又坚韧不拔的身姿,深深地打动了我……请务必给她一个机会!”

“好……好吧,我研究下。”

既然是公爵夫人的要求,帕德里奇小姐也不大好拒绝,反正就算拍个烂剧出来,也就赔一点钱。

不过看安东妮夫人一脸狂热的表情,她又觉得未必会成为烂剧。虽然“艾洛伊丝”小姐毫无疑问的称霸了雷鸣城的演艺圈,但这并非意味着马修就没有自己的粉丝了。

甚至于,在某些贵妇人的圈子里,她的粉丝反而更多一些!

看着重新陷入火热讨论的两位女士,罗炎默默地端起茶杯,决定在这个过于超前的话题上闭嘴。

其实这部剧拍成什么样对他来说都没有影响,只要最后的剧本别署自己的名就好。

挂名艺术指导也不行。

且不管米娅如何沉浸于自己的事业,罗炎忽然注意到餐桌旁边某个异常安静的小脑袋。

薇薇安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煎蛋,那总是很机灵的眼神却是意外的呆滞,不知道神游到了哪个次元。

这很不寻常。

往常的薇薇安吃饭就像打仗,不搞出点动静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是不大可能的。

出于谨慎,罗炎轻声唤道。

“薇薇安。”

“噫?!”

小吸血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桌子下面的两条“黑猫尾巴”往上一翘,手里的叉子更是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上。

“……你今天怎么了?”罗炎用和蔼的语气问道。

“没,没什么!”

薇薇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艾琳的方向,“我我我很好!让厨师再来一块培根!”

那明显不是没事的表情,而且她盘子里的培根还没吃完。

就在罗炎还想细问的时候,餐厅的白桦木门忽然打开,一道干练的身影越过伺候在门旁的侍者,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来者是特蕾莎。

这位先前还一脸轻松的女骑士,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凝重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她快步走到长桌旁,向安东妮夫人和艾琳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地说道。

“殿下,夫人……”

看出了特蕾莎脸上的不对劲,餐厅里的谈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丽诺公主都停止了摇晃桌下的小腿,而南孚也将竖在手中的书本轻轻放了下来。

安东妮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艾琳也挺直了脊背,脸上也纷纷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发生什么事了?”艾琳问道。

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斯皮诺尔伯爵领那边传来了噩耗,皇家铁路公司的勘探队遭到了袭击,附近哨兵赶过去的时候在现场发现了这个东西……”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残破的甲片,那甲片上能够看见清晰的啮齿类动物啃咬痕迹。

罗炎微微挑了下眉毛,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鼠人?”

他倒是想过该找鼠人的麻烦了,却没想过那群躲在万仞山脉中的小家伙自己找上了门来。

真是赶巧了。

艾琳的神色凝重,而安东妮夫人则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胸前默默画了个十字祈祷。

“圣西斯在上……”

丽诺公主则紧张地看向了身旁的古塔夫哥哥,紧张地小声问道。

“鼠人是什么?”

南孚压低了声音。

“一种……很坏的东西。”

即使是在地狱,那群二五仔们也不大受恶魔们的待见,因为混沌总爆发在他们那里。

很多人类总觉得哥布林才是地狱混沌的温床,其实现实正好相反,过去的一千年里哥布林反而是地狱最老实的群体,还真没有爆发过混沌的危机,只是嗓门儿大了点。

但鼠人不一样——

那些家伙不但是滋生混沌腐蚀的温床,还将混沌的腐蚀变成了鼠人自己的玩意儿。

目光转向了科林殿下,特蕾莎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

(应书友要求,做了个地图放在彩蛋章了,后面的地图慢慢画吧)

(本章完)

第546章 埋骨之地

六月中旬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正午的阳光泼进林间,空气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支十人规模的轻骑兵小队正在林间艰难穿行,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首的骑兵名叫克拉克,他是寒鸦城公民骑兵队的队长,是个土生土长的“斯皮诺尔人”。

此刻,他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紧握着的那杆步枪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森然的光芒。

那是坎贝尔公国最新配发的新式武器——罗克赛1054型栓动步枪。

对于习惯了长矛和十字弩的公民骑兵来说,这根会喷火的烧火棍既昂贵又金贵,但据说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在两百米外打穿狼人的头盖骨。

他很喜欢这玩意儿。

自打拿到之后,天天都背在背上。

“……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身后的年轻骑兵低声抱怨着,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的汗水,策马行进在他旁边的老兵也咧着嘴抱怨了一句。

“真不是我不相信坎贝尔堡的人,那群该死的老鼠真的会把巢穴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三天前,斯皮诺尔堡接到了皇家铁路公司的求救信,活跃在铁锋镇一带的勘探队遭到了袭击,而袭击者撤离的方向指向了寒鸦城北侧的森林。

敢打劫王室,那必然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根据现场残留的线索来看,也的确如此,袭击者明显是万仞山脉中的鼠人。

人类诸国与鼠人的矛盾并不是新鲜的事儿,双方的恩怨甚至能追溯到第一纪元之前的上古时期。

只不过由于人类与鼠人宜居的区域不同,鼠人更倾向于优先与矮人争夺地盘,因此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克拉克没有回头,只是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噤声,而他的战友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重新提起了警惕。

突然,左侧那片半人高的荆棘灌木丛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窸窣声。

那绝不是风吹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克拉克举起了手中的步枪,食指拨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处晃动的灌木。

他厉声喝道。

“谁!出来!”

身后的九名骑兵也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步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灌木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手脚并用地钻了出来。

“别开枪!别开枪!老爷!我不是坏人!我是人!我是活人啊!”看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人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举起骨瘦如柴的手,哆嗦着投降。

克拉克眯起了眼睛,借着从树冠缝隙洒下的阳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位年轻的成年男子。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只有一件围在腰间的麻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淤血和伤痕……但他的确是人类,不是鼠人。

克拉克稍微松了一口气,将枪口压低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冷声喝道。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我叫海拉格尔。”年轻人牙齿打颤,哆嗦了好久,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的确不是这里人……”

克拉克眯起眼睛,多年的边境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分辨谎言,以及邪恶的气息。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不到混沌的腐臭,也没有亡灵的阴冷,只闻到了一股被吓破胆的尿骚味儿。

“你是从哪儿来的?暮色行省?”

“罗兰城……”

森林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周围只剩下蝉鸣声。

克拉克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身旁的副手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来。

罗兰城?

莱恩王国的王都?

对于克拉克这种一辈子也没离开过寒鸦城附近的乡巴佬来说,那个所谓的“王都”遥远得就像是吟游诗人的故事。

说实话,这家伙若是说自己来自激流关,他可能还会信那么几分。

“把他带回去。”

克拉克收起步枪,沉声下令。

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既然他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出现在了这个敏感的地点,就必须审问清楚。

一名年轻的哨兵下马,扶着海拉格尔上了自己的马背,随后翻身上马骑在了他的身后。

一行人没有再继续深入,而是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足迹折返,很快便回到了位于寒鸦城北边的前哨站。

这是一座用粗糙圆木搭建的简易哨所,栅栏墙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哨塔,旁边搁着一门上了年纪的滑膛炮。

自打众人在这里服役,就没听到那火炮响过,足以见得这里的偏远……哪怕在冬月政变之时,斯皮诺尔家族都忘了驻守在这里的他们。

克拉克给那个叫海拉格尔的年轻人倒了一杯清水。

那年轻人像是几辈子没喝过干净的水一样,捧着杯子狂灌,直到呛得剧烈咳嗽,才在那温热的液体中找回了一丝魂魄。

接着哨兵们拿来了干粮,还给他找来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经过一番安抚,并在几块面包的收买下,那个叫海拉格尔的莱恩人终于哆哆嗦嗦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冬月大火的幸存者。

虽然在场的哨兵们都没听说过什么冬月大火,只知道去年冬天他们的伯爵和坎贝尔堡的公爵打了一仗。

“……那场该死的大火烧光了我们的房子,烧光了所有的积蓄,我们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直到那位好心的老爷出现。”

提到那场灾难,海拉格尔那双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根据他断断续续的回忆,在大火后的混乱与饥荒中,一名衣着体面的管家找到了他和他的家人,以及周围几百名同样无家可归的难民。

那位管家自称代表着某位仁慈的大贵族,声称只要他们愿意签下一份卖身契约,就能带他们去南方的新定居点开荒。

“你记得那位管家的名字吗?还有他效忠的领主,以及那位贵族的头衔,和领地的位置?”克拉克翻开了笔录本,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用尽量不像是审问的语气问道。

年轻人摇摇头。

“不知道……”

克拉克手中的羽毛笔顿住了,表情变得古怪。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

他怀疑这家伙要么是在搞笑,要么就是还没编好。

海拉格尔却很认真,并不像是在搞笑,而是哆嗦着说道。

“老爷……如果您在我的位置,您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管家告诉我们,他们的庄园在南边,那里有肥沃得流油的土地,有新盖好的屋子,还有足够让我们度过寒冬的面包。只要我们肯去那里,一定能活下来,他的主人不会看着我们在寒风中受苦。”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还以为他是坎贝尔的贵族。”

“哈哈,那我猜他一定是个虔诚的先生。”坐在旁边的哨兵小伙子打趣了一句,却没想到这句缓和气氛的玩笑反而刺激到了这位神经绷紧的伙计。

“虔诚?!圣西斯在上,我没见过比他们更亵渎的家伙!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定居点!”

海拉格尔瞪圆了眼睛,握着杯子的手攥紧,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

“我们上了他们的车,一直往南边走,起初我们还能看到奔流河,随后看不见了。有些人觉得不对,但来都来了,想着那帮贵族总不能骗我们……结果马车就来到了山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定居点!”

说到这里的海拉格尔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地,手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头。

“他们……把我们赶下了车!谁也没想到,迎接我们的不是房子和农田,而是一群直立行走的老鼠!”

哨所里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听完这家伙的故事,连呼吸都忘记了。

克拉克皱起眉头,羽毛笔在纸上写写又划划,分不清这家伙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旁边一名年轻气盛的坎贝尔小伙子忍不住插嘴道。

“你在说谎!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卖掉?不是我不信你……关键是你卖到的钱放哪儿?难道存银行吗?”

“老爷,我有家人啊。”

海拉格尔苦着脸说道。

“而且我们不把自己卖掉,也根本活不过那个冬天。我们的陛下虽然仁慈,但也变不出粮食……一万枚铜币,这笔钱足够我的妻子和女儿熬到明年。如果我能在那位贵族的庄园安顿下来,说不定我还可以把她们接过去……”

“这倒不像是假的。”一名老兵放下了抱着的双臂,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大多数农奴卖掉自己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活下去。我唯一不大相信的是一万铜币,斯皮诺尔伯爵领也有农奴,至少去年还有,但也没听说哪个农奴能卖这个价格。”

这又不是什么抢手的东西,等一等说不定还能捡到免费的。

他并非对莱恩的贵族怀有偏见,而是对所有的贵族都怀有一致的偏见。尤其是看到了暮色行省发生过的事情之后,他对那些抛弃神圣义务的贵族更加没有好感。

多新鲜啊,一个从没干过好事儿的人突然开始做慈善了,这听起来像是狮子把肉给戒了。

“我还是无法相信。”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摇了摇头,眼神狐疑地看着那个莱恩人,“就算你真的被那个黑心的贵族卖给了鼠人,你也应该在万仞山脉的北边才对。这里可是万仞山脉的南边,中间隔着那么远……别告诉我,你是骑着狮鹫飞过来的。”

“一开始我的确在北边的山洞,但后来……那里似乎来了矮人。”

海拉格尔解释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也不大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他们打得很凶,各有输赢。后来鼠人有点儿招架不住,就把我们转移到了这边……”

说实话,他怀疑如果不是矮人和鼠人在干仗,半年前恐怕他就被鼠人们宰了。

那些家伙似乎需要用他来做些什么事情,所以一直养着他没杀,还喂他老鼠肉吃。

不管那是不是老鼠肉。

看着这个一脸恐惧的年轻人。克拉克的神情依旧充满了怀疑。

“坎贝尔公国虽然已经废除了农奴制,但我们不是没见过奴隶。恕我直言,你的说法太夸张了。”

他并不怀疑鼠人的邪恶,只是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把农奴卖给鼠人有什么好处吗?

对于鼠人和莱恩贵族双方而言,这似乎都是无利可图的事情。

毕竟鼠人有自己的奴隶,甚至于大多数鼠人氏族本身就分为氏族鼠和奴隶鼠,后者既是劳动力也是食物。

相比之下,人类还真不适合在万仞山脉的洞穴里干活儿,哪怕是地狱矮人也更倾向于鼠人战俘,而不是从人类的奴隶商人那儿进货。

这笔买卖对于鼠人来说无利可图,对于莱恩的贵族也是一样。

就算他们已经忘记了流淌在血液中的圣光,抛弃了一切道德和底线,也得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冒着下地狱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吧?

这不符合常识。

克拉克宁可相信这家伙是干了什么不法的勾当,比如走私或者研究黑魔法,结果被黑吃黑,最后编了个荒唐的理由来掩盖罪行,以免被送去裁判庭。

海拉格尔看着那一双双怀疑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辩解了,身体的透支让他此时只想昏睡过去,多说一句都觉得累。

“就当我是编的好了……”

“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出现在鼠人那儿的,也不管你在莱恩王国那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是你们的事情。”

克拉克站起身,走到这个莱恩人的面前看着他。

“我只关心一件事——鼠人袭击了我们的勘探队,杀死了我们的人。既然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告诉我,他们的巢穴在哪?”

海拉格尔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就在你们的北边……那个山洞离这儿很近,我记得我逃出来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你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他一把抱住了克拉克的大腿,重重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哀求道。

“老爷!那山洞里还有其他人,请你们救救他们吧,有些人还活着!至少有上百人!看在圣西斯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圣光的仆人的份上!”

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不像是演的,哨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如果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他们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如果那个山洞里真的还有大量人类幸存者……

克拉克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而他的副官也走到了他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哨站能处理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看好了这家伙……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克拉克当机立断,对身旁的属下们下令。

“立刻放飞信鸽,向斯皮诺尔堡报告这一线索,让皇家铁路公司的人过来……最好多带点人。”

无论情报真假,既然有人证,那就必须去验证。

吩咐完之后,克拉克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海拉格尔,眼神锐利的就像一把匕首。

“你说有很多人在那里……那你告诉我,它们留着你们做什么?”

海拉格尔茫然地抬起头,瞳孔时而涣散,时而收紧,似乎在检索那脑海中犹如碎片一般的片段。

“我不知道……那些老鼠并不总是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交流,更不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做的事。”

“我只听一个被带走又被扔回来的家伙说,老鼠们在举行什么仪式,需要很多祭品……大多数被带走的人都回不来了,用完的祭品大多都被吃了。他因为不符合仪式的条件侥幸逃过一劫,但下次也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屏住呼吸的众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在被带走的时候……半路上逃出来的。”

……

寒鸦城外的哨所鸦雀无声,只剩窗外越来越响的蝉鸣。

与此同时,万仞山脉南麓的林海中,四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那串凌乱的马蹄印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具披着黑袍的骷髅,一高一矮,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魂火。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体型魁梧的蜥蜴人,他们虽然有着冷血动物的外表,但扛着武器的姿势却像极了人类的造型。

四“人”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并且是妥妥的T0级别高玩。

寻常玩家还在青铜级的附近打滚,而领头的那位哥们儿早在去年便突破了黄金级,与迷宫一层BOSS“蜥蜴人尸鬼战将”奥克多更是只差一线之隔——

铂金级与黄金只差一个段位,故而称之一线并无大问题。

除去一叶知秋老哥之外,行走在他旁边的鼠人刺客“忽晚”兄弟也不赖,同样于今年年初达到了黄金级。

至于身后那两名白银巅峰的蜥蜴人,则是【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属于魔王麾下较为好用的工具人之一。

四人奉魔王之命,秘密潜入斯皮诺尔伯爵领的北部边境调查“腐肉氏族”的动向。

时隔一年,终于等到了暮色行省鼠人支线的后续,四个玩家都很激动,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这里。

“……是巡逻骑兵的足迹,他们大概是遇到了幸存者,然后带着幸存者撤离……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应该是这个剧情。”

“我们要去边境哨所吗?”

“不必。这儿不是暮色行省,圣灵的头衔不管用……而且,说不好谁的动作更快。”

一叶知秋蹲下身,指骨轻轻拂过地上的痕迹。

那里除了一串向南撤退的马蹄印,还有一串向北延伸的人类赤足脚印,以及……覆盖在这些脚印之上的爪痕。

“老鼠就在附近。”

颅骨中的魂火微微闪烁,他收回了指骨,站起身。

与此同时,忽晚已经灵巧的跃至树梢,颅骨中的魂火缩成了一个点,视野如镰刀从松林中扫过。

【暗影之视!】

那是亡灵刺客的技能,能够允许施法者忽略掉物理上的障碍,搜索活人的气息!

很快,他从树梢上跃下。

“找到了。”

猪头人骑士咧嘴一笑,将战斧扛在了肩上。

“干活儿!”

根据忽晚搜索到的线索,四名玩家迅速向前推进。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几个身穿破烂皮甲的氏族鼠正在推搡,似乎是因为跟丢了猎物而互相推卸责任。

“都是你!害得人类玩意儿逃了!”

“怪你怪你!”

那叽里呱啦的声音混杂着鼠人的俚语。

“动手。”

一叶知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扬起了戴着黄金钻戒的骨指。

同一时间,几根惨白色的骨矛已然凭空凝聚,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只氏族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骨矛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树干上。

唯独剩下最后一只身材矮小的斥候,被擦着头皮飞过的骨矛吓破了胆,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着密林深处逃窜。

“呆!妖孽休逃!”

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一声,准备冲上去,却被一叶知秋老哥扬起的骷髅手给拦了下来。

“淡定。”

一叶知秋收回了闪耀着魔光的戒指,那只故意射偏的骨矛也在同一时间化作齑粉散去。

“我是故意放跑它的,它逃不掉。”

就在刚才释放骨矛的同时,他同样释放了风之鸟飞到了天上,一双锐利如游隼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那只老鼠。

它逃不掉!

牛头人战士:“666!不愧是叶哥,深不可测!”

一叶知秋:“……少来。”

众人不再多言语,根据一叶知秋老哥指引的方向,紧紧咬住那个东逃西窜的小老鼠。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追踪到了一处隐蔽的小溪边。那只惊魂未定的鼠人一头扎进了两块巨石夹缝间的藤蔓后,消失不见。

“藏得还挺深。”

一叶知秋冲旁边的忽晚点了点头。

配合默契的后者心领神会,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阴影一般潜入洞口。

没过多久,洞内传来了几声闷哼和机关被拆除的脆响。

紧接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忽晚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看我眼神行事——”

“吼!!!”

“杀啊!!”

早已按捺不住的两只蜥蜴人牲口大吼一声,嗷嗷叫着杀了上去。

洞穴内部别有洞天,这里显然是一处经营已久的地下据点。

牛头人战士挥舞着长矛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一坨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牛!

猪头人骑士紧随其后,手中的战斧渴望着鲜血,冲进鼠人群中直接抡了个半圆。

数十只正在休息的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两个白银巅峰的重装战士如同虎入羊群,长矛横扫,战斧劈砍,瞬间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

“吱吱吱!”

这群小老鼠们完全不是对手,只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借着钟乳石柱子左躲右闪,并伺机还手。

然而——

挣扎只是徒劳。

在正面战场上迎战白银级强者,区区五六十只鼠人根本没有任何胜算,更别说这两个白银级莽夫还搞偷袭。

毫无准备的鼠人士兵顿时死伤一片,一名看起来觉醒了超凡之力的精英怪抡着长刀冲了上去,却被一斧子劈成了两截。

“哈哈哈!我的人头!”猪头人骑士兴奋地怪叫了一声,在钟乳石洞中越战越勇。

众鼠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然而他们的噩梦却远不止于此,一抹寒芒正悄无声息地伸向他们的脖子。

“嗤——”

鲜血飞溅!

不等鼠人们看清发生了什么,一颗又一颗脑袋就像跳蚤一样蹦上了天。

游走在战场边缘的忽晚灵巧地挥动着匕首,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喉咙。

这家伙混在鼠人堆里连续收割,电光石火之间,其他鼠人根本认不出来这个“二五仔”。

直到和他对上视线,他们才被那幽绿色的魂火吓个半死,尖叫着四处逃窜。

“亡灵!该死!是亡灵!”

混乱中,几名身穿脏兮兮长袍的鼠人祭司从后方钻了出来。

它们愤怒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骨杖,几团诡异的透明色火焰呼啸着砸向两名蜥蜴人玩家。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仿佛直达灵魂的深处。

“卧槽?这什么魔法?”

牛头人战士被一团魂火擦中肩膀,并没有感受到灼烧的疼痛,反而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动作瞬间迟缓了下来。

“还特么有打SAN值的魔法吗?!没这个槽啊!”猪头人骑士也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战斧招架。

那些鼠人祭司见攻击奏效,正准备吟唱第二轮法术,地面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

无数根尖锐的骨矛毫无征兆地从它们脚下的岩石中突刺而出,如同平地升起的白色旗杆,瞬间将那几个脆弱的施法者串成了糖葫芦。

鲜血顺着骨矛流下,祭司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目睹了祭司的惨死,周围剩下的氏族鼠战士彻底崩溃了。

它们丢下武器,纷纷尖叫着向洞穴深处的黑暗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靠!这帮老鼠真不经打!”猪头人骑士骂骂咧咧地呸了口唾沫在地上。

他才刚开始爽呢,战斗就结束了。

“很明显,这些小家伙只是第一波。”

一叶知秋打了个响指,散掉了支起的骨矛,同时点燃了掉在地上的火把,递给身旁的队友们。

“走吧,让我们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啥?”

这支线可埋得有够久的了。

早在暮色行省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临近万仞山脉一带有鼠人活动的踪迹,而后来的决战,那些鼠人更是亮明身份掺了一脚。

现在鼠人又出现在了南边的斯皮诺尔伯爵领,他们有理由相信,下一个资料片的线索就藏在这个山洞里。

怀着期待的心情,众人举着火把向前走去。然而越是向前,他们的心情便越是沉重起来。

火光驱散了洞穴中的黑暗,地上的白骨愈发触目惊心,断裂的肋骨与头骨随意丢弃在洞穴的角落。

小老鼠吃着大老鼠留下的残羹冷炙,愣是一口也没给蟑螂留下,甚至吱吱吱地打了起来。

众人终于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即便是在游戏中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玩家,也不禁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素来最不正经的猪头人骑士,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也不禁咽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

“圣西斯在上……”

那是一座血肉模糊的祭坛。

很难说它的主体是石头,还是骨头,还是未被啃光的肉块。涂满污秽的水晶放在祭坛的中央,地板石砖上刻画着诡异的符文,而符文上则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一叶知秋走上前去,戴着钻戒的右手打了个响指,祭坛周围的火盆呼地一声燃起了火苗。

忽明忽暗的火苗,让铜盆镀上了一层油脂光泽,牛头人战士顿时感觉胃袋有些翻涌。

“……我不想知道那些蜡烛是用什么做的。”

一叶知秋瞟了他一眼。

“没人问你。”

忽晚老兄是最淡定的。

也许是干多了分拣素材的活儿,他熟练地走去角落一阵翻找,拖出了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

“找到了,是那个失踪的铁路局勘探员……可惜已经死了。”

就在他拖出那具尸体的一瞬,堆在墙上的骸骨发生了坍塌,密密麻麻的东西窜了出来,差点儿把两只蜥蜴人当场干掉线了。

“草——”

“什么玩意儿?!”

“愿圣西斯保佑他们,灵魂借我一用。”开启“亡灵视野”的一叶知秋走到那些尸骸中间。

眼眶中的魂火微微摇曳,他低声诵念起召唤尸鬼的咒语,准备喊几个人起来问问情况。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幽绿色的魔力波动扫过全场,躺在地上的尸骸竟然没有一丝动静。

“怎么了?”忽晚察觉到了异样。

“有点古怪……”

一叶知秋停下施法,用指骨捏着下颚,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疑惑,“这些尸体……是空的。”

它们没有灵魂……

寂静的氛围在祭坛上流淌。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中偶尔传来的声响,直到一滴水滴从钟乳石柱上落下,才将沉默的氛围打破。

“空的?”

牛头人战士皱起额前的鳞片,指尖抠了抠头皮。

“怪了……莫不是这群鼠人还把他们超度了?”

人类世界都是牧师干这活儿,他从没听说过鼠人会干这种事情。

他们只会把骨头剃得更干净。

“不清楚。”

一叶知秋摇了摇头。

“按照《天灾OL》的机制,死者的灵魂不会立刻消散。神选者一般会被各自的神灵接走,贵族们大抵也是如此。至于一般人,如果没有牧师超度,要么会渐渐转化为亡灵生物,要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消散……但这些人,明显不是贵族。”

整个奥斯大陆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么多贵族,躺在这儿的尸体少说得有千人……而这恐怕还是低估。

他是个善于研究游戏机制的玩家,也正是因此才能从剧情的细节中拆解出触发主线任务的线索。

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棘手,无论是这祭坛还是火盆中的祭祀用蜡烛,都不大像是鼠人自己弄出来的。

矮人的煤油灯,才更像是鼠人巢穴中的装饰品。

“卧槽,难道是万魂幡?!”

“……这不对吧,画风不搭啊。”

就在众人还在讨论这个诡异现象时,洞穴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中夹杂着狂暴的怒意,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整片地面都在那狂暴的怒意中颤抖。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威压如潮水般涌来,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氏族鼠们汹涌的战意。

不知是谁给了他们勇气,那帮小老鼠又杀回来了!

“准备战斗!”

一叶知秋眼中的魂火猛地一跳,这次慎重地取出了法杖,握在了戴着金色钻戒的右手。

“这压迫感……”忽晚颅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缩,反握在手中的匕首架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至少也是黄金级!”

“黄金级BOSS?!”

牛头人战士和猪头人骑士同样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对视一眼,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贪婪。

来活了!

“先说好!战士装备给我留着!”

“草,到时候爆个鼠人的装备,你也得能用才行啊。”

“没事儿!装备够好,下次我直接转职老鼠人!”

“……牛逼。”

四人迅速摆好战斗队形,把能上的BUFF都套上了,准备迎接那汹涌而来的鼠潮以及地图BOSS。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祭坛上方一处阴影的凹陷之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里。

那目光穿透了黑暗,在那两具骷髅和两只蜥蜴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眸子里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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