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1855年6月1日,太平天国,金陵。

现在的杨秀清,比原本历史上,更加膨胀,更加不可一世。

就在十数天前,杨秀清当面威逼洪秀全,册封他为“万岁”。

在此之前,杨秀清这个神棍,几次三番“天父”附体,逼迫洪秀全下跪迎接,还曾经威胁扒下洪秀全的裤子,打他板子。

以这种方式,杨秀清在太平天国内部,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在架空洪秀全之余,持续打击“天王”的威信。

过去的事情,洪秀全都忍了,只要不影响到自己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享乐人生。

但册封杨秀清为“万岁”,这事就触碰到了洪秀全的逆鳞!

你都是“万岁”了,那将我这个“天王”,置于何地?

忍无可忍的洪秀全,给“北王”韦昌辉和“燕王”秦日纲下了密旨,诛杀杨秀清。

韦昌辉和秦日纲二人,这几年对杨秀清的积怨极深,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手握天王密旨,名正言顺,二人立刻开始秘密筹划。

到了六月一日这一天,韦昌辉秘密率领三千精兵回天京,与秦日纲汇合。

次日凌晨,二人率兵突袭东王府,将还在睡梦中的杨秀清,及其家属部众,全数诛杀。

此后,韦昌辉又以“搜捕东党”为名,开始大屠杀,短短时间,屠杀杨秀清部属及平民老百姓,两万多人!

一时间,整个天京血流成河、人头滚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

天京事变,让太平天国上下,群情激愤。

为平息众怒,洪秀全又诛杀韦昌辉和秦日纲。

杨秀清、韦昌辉和秦日纲三人先后被杀,整个太平天国权力核心,几乎被屠戮一空。

在后世,这三人被诛杀后,还有石达开、李秀成和陈玉成,先后能够挑起太平天国大梁,苟延残喘的数年时间。

但当下,石达开、李秀成和陈玉成三人,早都投到了光复军的麾下。

本就无德无才的洪秀全,根本不是治国理政的料。

而且这位终日沉迷酒色,哪里还有功夫,料理国政。

一时间,天平天国出现了权力真空。

而且,杨秀清一死,整个太平天国内部,信仰都在崩溃。

那一套“天父次子”“天父四子”“天父下凡”的荒谬信仰,在弹指间崩塌。

既然都是天父的亲儿子,哪有次子杀四子、手足相残的道理?

天父的“儿子们”,都是这样没有家教,这样大逆不道、灭绝人伦的吗……!

……

短短时间内,天平天国上下,信仰崩塌、分崩离析。

就算洪秀全亲自下旨,也再难调动一兵一卒。

征战在外的各支太平军,本来就有各立山头、军阀割据的趋势。

现在杨秀清等人一死,各支太平军彻底陷入了各自为战、各寻出路的状态。

也不仅仅是天京之外,就连驻扎天京的太平军,也开始各觅生路。

一时间,盘踞东南一隅的太平天国,大有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的味道。

这样的天赐良机,清军怎么可能会错过?

围攻太平天国的数十万清军,纷纷加快了围剿的脚步。

太平天国控制的区域,不断被压缩。

各路清军,箭头已经直指金陵!

……

而早在大半年前,投了光复军的冯云山、罗大纲、石祥祯等人,都在和各支太平军加紧联络。

眼下,太平天国走到了这一步,各支太平军哪里还有别的出路,只能选择投向光复军、齐齐奔赴广东。

和计划中的一样,石达开也派出了庞大的船队,再次沿长江收拢各支太平军。

到了1855年的9月,先后投靠光复军的太平军,已经达到二十余万。

包括苏三娘、周秀英、许香桂和许月桂姐妹、舒二嫂等等女营将领,也率领近十万女兵来投。

到了1855年底,各路清军已经几乎合围了天京。

十数万清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天京围困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随时可能破城。

……

天王府,天王大殿。

“天王,突围吧……天京……守不住了!”

一身硝烟、血染战袍的洪宣娇,跪在洪秀全身前,苦苦哀求道:“天王,清妖已经炸开了数处城墙,弟兄和姐妹们,虽然拼死将清妖驱逐出城,但死伤惨重……!”

“现在城内可战之兵,已经不足四万,大多还有伤在身。”

“清妖数倍于我,而且更多清妖,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争夺破城之功……!”

洪宣娇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天王,如今只有临江一侧的城门,还相对安全。”

“但清妖水师,早晚也会封锁江面。”

“天王,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

面对跪在身前,苦苦哀求的洪宣娇,洪秀全却双手各搂着一位美娇娘,哈哈大笑道:“走?往哪里走?”

“我天国上下,还有数十万精兵……他们一定会来解我天京之围的……!”

“宣娇,只需再死守数日,等援军一至,定会杀得清妖,片甲不留……!”

“杀得那清妖……片甲不留啊……!”

说着说着,洪秀全竟然自顾自的,唱起了戏文来!

戏文唱罢,洪秀全扭头,在两位美娇娘脸上,各自狠狠亲了一口。

跟着又朝着御案前的一众乐师和舞娘,大笑道:“不要停!”

“接着奏乐,接着舞……!!!”

靡靡之音,再次响起。

一众衣着单薄的舞娘,在天王的狂笑声中,翩翩起舞。

这场面,和数里之外,浴血奋战、尸横遍野的太平军将士,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

……

洪宣娇心丧若死的,看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

然后,她“砰砰砰……!”,结结实实向洪秀全,磕了几个响头。

“天王,宣娇去了……!”

洪宣娇泪流满面:“自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日!”

“天王,保重……!”

话音一落,洪宣娇再无犹豫,起身转头便走。

洪天王,已经疯了!

在洪宣娇眼里,此时的洪天王,已经与死人无异。

天王已“死”,但自己麾下,还有数万将士,需要自己去拯救。

数月前,太平天国的核心高层和主要将领,在那场内讧中,几乎被屠戮一空。

到了清军围城,才发现诺大天京,竟无可用之将。

死到临头,洪秀全才想起,之前被杨秀清打压、被封杀的洪宣娇来。

洪宣娇其实是杨秀清的族妹,本名杨宣娇,也是“西王”萧朝贵的妻子。

在太平天国起事之初,洪宣娇乃是女营大统领,人称“西王娘”、“天父之女”、“天兄之妹”。

因为个性倔强、敢想敢干、大胆泼辣,洪宣娇得罪了杨秀清。

在萧朝贵战死后,杨秀清大权独揽,于是将洪宣娇彻底封杀。

直到天京被围困,洪秀全才启用洪宣娇,统帅天京内诸军,总领天京防务。

……

洪宣娇带着几名亲卫女兵,扭头就要走出大殿。

但在跨出高高门槛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传来洪秀全的声音。

“宣娇……带上我的那些儿女们……走吧!”

洪秀全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大的才六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洪宣娇一听,抬起的脚步,登时凝固在了半空,回头惊讶道:“天王……!”

洪秀全挥挥手:“走吧,走吧……都走吧!”

在这一刻,洪宣娇终于明白,洪秀全并没有疯,只是无法接受从“天父次子”跌落凡尘的巨大落差。

他更无法接受,一夜之间,帝王梦碎的事实。

他也明白,别人都可以走,唯独他走不了!

这天下,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天王,保重……!”

洪宣娇再次拱手后,带着亲兵,转身离开了天王大殿。

望着洪宣娇的背影,洪秀全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他转头就沉迷在了这最后的快乐时光当中,无法自拔。

……

离开天王殿后,洪宣娇赶紧派人寻找洪秀全的几个儿女。

但找了好半天,却根本找不到那几个孩子的下落。

眼看破城在即,逼的没有办法的洪宣娇,只有先收拢两万以女营为主的队伍,就在当天夜里,领军冲出了临江的凤仪门。

黑夜中,两万太平军,拥挤在凤仪门和长江之间的狭窄江岸上。

“洪统领,我们该向何处去?”

洪宣娇身边的副将,急切道:“还有一个时辰,天色就要亮了。”

“等到天色一亮,清妖一旦发现我们突围,就再也走不了了,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洪宣娇死死盯着宽阔的江面:“我和光复军的使者约好了,他们今夜会派船来接应我们的!”

“那船呢?”

副将急得直跺脚:“别说光复军的船,就连一个木筏子都没有……!”

“别急!我相信,光复军不会骗我;南王,他更不会骗我……!”

“砰砰砰……!”

正在说话间,突然东北角方向上,杀出来大队大队举着火把的清军。

两军迎头撞上,二话不说,立刻一阵乱枪打过去。

黑夜中,也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清军,只看到那数不清的火把,明晃晃照亮了半边天。

“这些该死的清妖……!”

洪宣娇不由暗骂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高喝一声:“兄弟姐妹们,随我杀清妖……!”

“杀啊……!”

洪宣娇亲自带头冲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和清军厮杀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夜战,双方也顾不上什么阵势,埋头猛冲猛打、一番乱战。

两万太平军背水而战,完全没有退路,决死拼杀,竟杀得清军抵挡不住,节节后退。

但毕竟清军人多势众,援军更是源源不绝。

双方一番血战,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数万清军,已经将残余的一万多太平军士兵,团团包围。

厮杀到精疲力尽、支撑不住的太平军,被逼的步步向江边退。

到了天色大亮,残余的万余太平军,已经被挤压到江边一小块长宽不足百丈的狭小区域。

拼杀到这个时候,清军更是推来了数门大炮,架在一个小小高地上,就要向山穷水尽的太平军猛轰。

“洪统领……!”

一身血污、捂着肚子血淋淋伤口的副将,踉跄着找到早已力竭,正杵着佩刀拼命喘息的洪宣娇。

“洪统领,船呢……!”

副将不顾腹部的巨大伤口,冲着洪宣娇怒吼道:“我艹他十八代祖宗,光复军的船呢?!”

洪宣娇不答,扭头看着被雾气笼罩的江面,脸上也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洪宣娇回头,再眺望着二三百丈外,正在装填炮弹的清军,语气中充满了绝望:“事已至此,怪不得别人!”

“今日,有死而已……!”

洪宣娇扫视着周围,早已经浑身血污、伤痕累累的女营亲卫们:“姐妹们,随我再冲杀最后一次!”

“只有战死的女营,没有投降的女兵!”

“姐妹们,今日,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众女营将士,已经无力回答,只是迈着决绝的步伐,步步跟随在洪宣娇身后,杀向步步紧逼的无数清军。

“杀清妖……!”

“杀啊……!”

“杀……!”

残余万余太平军,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

而在几百丈开外的小山丘上,曾国藩正率领一众官将,用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密切关注着战局。

“这应是金陵城内,最后一支能战之兵!”

曾国藩指点着江山:“只要消灭这一支贼军,攻破金陵,就在今日……!”

“恭喜曾侍郎、贺喜曾侍郎……!”

现在的曾国藩,官衔乃是湖北巡抚、兵部右侍郎。

“哈哈哈,同喜,同喜……!”

曾国藩喜形于色:“这支贼军虽悍勇无匹,待我炮火一响,破之,也只是弹指之间尔……!”

“轰……轰……轰……!”

就在这时,前方战场,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隆隆”炮声。

“呵呵!”曾国藩闻声大喜:“说来就来,炮响了……!”

……

“轰轰轰……!”

与此同时,洪宣娇等一众太平军,也同样听到了惊天动地的炮响。

“完了……!”

洪宣娇没料到,清军的炮火竟然响得这么快,这样密集!

只听这密集的炮声,不消几轮,自己这万余残军,就必定全军覆没!

清军的实心弹虽然杀伤力有限,但对于拥挤在如此狭小地域、阵型如此密集的太平军来说,仍然还是无法抵抗的存在。

“完了……!”

这几乎是所有残存太平军,脑中闪过的最后念头。

“这炮声……怎么从身后来的?!”

本来已经绝望的洪宣娇,却没有等到雨点般的炮弹,反而感觉,这炮声,是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咻咻咻……!”的炮弹呼啸声,掠过一众太平军的头顶。

“轰隆……轰隆……轰隆隆……!”

雨点一般的密集炮弹,不偏不倚的,正正轰在清军架炮的那座小小山丘上。

“轰轰轰……!”

不等洪宣娇等一众太平军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密集弹雨,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一窝蜂的呼啸过头顶,威猛无焘的,轰在清军从中。

“轰隆……轰隆……轰隆隆……!”

数不清的密集弹雨,将数万清军,炸得人仰马翻。

数不清的高爆炮弹,将无数清军炸成碎肉,漫天都是飞舞的鲜血、内脏、残肢断臂……!

无论是火枪、大刀还是长枪……全都被轰成了碎片!

炮弹在呼啸,地动山摇!

……

洪宣娇难以置信的,看着仅仅百十米开外的清军,被统统轰上天。

“这……这是……!”

洪宣娇艰难无比的回头,正好看见,无数狰狞的庞然巨物,正从江面的雾气中,缓缓驶出!

这数不清的钢铁巨兽,正以难以想象的炮击速度,喷射出滔天的怒火!

无数门重炮同时猛烈开火,江面都为之沸腾、天空都为之变色、大地都为之颤抖!

“光……光复军……!”

洪宣娇以及万余太平军,瞬间泪崩!

“是光复军,是光复军的船……光复军的船,来了!!!”

万余太平残军中,响起了震天阶的欢呼。

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

而在另外一头,曾国藩等一众清廷官将,却瞬间面如死灰!

“这……这……这是哪里来的许多炮舰?!”

“莫……莫不又是广东那光复军?!”

“唯有广东光复军,有这等威势、有这等火力……!”

“不!”曾国藩痛苦无比的,闭目仰天大吼。

“光复军炮舰火力,根本无可匹敌……退,快退……!”

一众官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鸣金收兵。

数万被炸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的清军,根本不用任何人指挥,早就扔下一切,抱头鼠窜!

……

光复军的舰队,以强大的炮火,彻底驱散了清军之后,才开始缓缓靠岸。

当数艘吃水较浅的浅水炮舰,在岸边靠稳之后,一人当先走下了船。

看清楚来人,洪宣娇登时大喜,一头拜了下去:“宣娇,拜见南王七千岁!”

“哈哈哈!”

这当先下来之人,赫然正是冯云山!

冯云山一把扶起洪宣娇:“宣娇妹子,哥哥姗姗来迟,你莫怪我!”

“一来江上雾大,炮舰快不起来。”

“二来遇上一支清军水师拦截,需清理干净了才能上路。”

在太平天国当中,洪秀全是“天父次子”,冯云山是“天父三子”,杨秀清是“天父四子”,而洪宣娇则是“天父六女”。

因此,冯云山一直和洪宣娇,兄妹相称。

劫后余生的洪宣娇,快要哭出来了:“三……三哥,太平……太平天国……完了!!!”

话没说完,洪宣娇“哇……!”的一声,扑在冯云山的肩头,痛哭失声。

跟谁在洪宣娇身后的万余残兵,个个面色悲戚,痛哭不已。

“妹子莫哭!”冯云山轻拍洪宣娇的后背,安抚道:“完了就完了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平天国虽然完了,但只要我们兄妹齐心,他日,未必不能再造一个真正的人间天国!”

洪宣娇从冯云山肩头,抬起婆娑泪眼,抽泣道:“天王,天王……他……!”

“唉……!”冯云山一声长叹:“秀全,他非人主之相,不能托之以大事。”

“可,天王,他尚在城中,三哥能不能……!”

冯云山坚定的摇摇头:“妹子,非是当哥哥的心狠!”

“谁都能走,唯独他不能走!”

“谁都能救,唯独他不能救!”

“谁都可以不死,唯独他……必须死!”

洪宣娇震惊的看着冯云山:“三哥,为什么?”

冯云山还是摇摇头:“他乃太平天国之主,他不死,难免就有人,继续打着他的旗帜,搞风搞雨,多生事端。”

“要救这数十万太平军将士性命,秀全他就必须以死殉国……妹子,你,明白吗?”

洪宣娇似懂非懂,但仍旧不死心道:“三哥,救出天王,以后让他……做个普通人,安度余生,也不行吗?”

“妹子,这天下事,岂能任由我等一厢情愿?”

冯云山继续道:“他既然坐了这太平天国之主,享受了亿万人供奉,就必须承受其重,就必须担负国灭之责任!”

“就算他余生愿意做个普通人,也会有心怀不轨之人,继续利用他、蛊惑他、煽动他……!”

“再说,自贫贱入富贵易,而富贵跌落贫贱难,秀全,他真就甘于苟活于世,从此做个普通人?”

洪宣娇想起拜别洪秀全的那一幕,想要再说什么,突然张不开嘴了!

冯云山看着浑身血污、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洪宣娇,道:“妹子,你们都快登船吧,清军很快就会去而复返的!”

“可……可是,城中还有两万太平军,天王府中,还有万余妇孺……天王子嗣,我虽没找到,但多半还在城中!”

“城破之时,这些人,全都活不成……三哥……!”

单单洪秀全的妻妾就有数千,加上什么女官、侍女等等,万余妇孺,只多不少。

冯云山沉声道:“妹子你们已经力竭,大多身上有伤,只管登船休整疗伤,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洪宣娇扭头看着周围,几乎个个带伤的残兵,只能黯然点头:“也好,那一切都交给三哥了!”

“妹子你就放心吧,我会尽量多救些人出来……!”

(本章完)

第295章 荧惑坠落,天王之死

冯云山率领的这支船队,除了专程前来接应洪宣娇之外,也随船运来了一个师的兵力。

残余万余太平军登船的同时,这一个师的光复军,也以最快速度,接管了金陵全城的防务。

一万多光复军,加上数百挺机枪和迫击炮,还有长江上的大口径舰炮支援,仅仅一个上午,金陵城的防务就固若金汤。

被接替了守城任务的一万多太平军,也和洪宣娇一样,陆陆续续登上了光复军的船队。

包括滞留在金陵城中,所有太平军官兵的数万家眷,也同样登船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大门紧闭的天王府!

花了一整天时间,基本完成了撤离任务的冯云山,带着一个团的的光复军,将诺大的天王府,给包围了起来。

“轰、轰、轰……!”

叫门不开,天王府那高大巍峨的城门,直接被炮火轰开。

三千光复军鱼贯而入,很快将留守天王府的四千太平女兵,统统给缴了械,然后送上了船。

还有洪秀全的那数千妻妾、近万人的女官、侍女、仆妇等等,统统都送上了船。

包括天王府内、整个太平军历年来搜刮的天量珍宝和财富,也全部被打包上船。

这个漫长的黑夜里,偌大的天王府,人去楼空,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亭台楼阁,以及……洪秀全,这个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金碧辉煌的天王大殿中,一个排的光复军,早已将醉成一滩烂泥的洪秀全,给团团围了起来。

……

“咔嗒、咔嗒、咔嗒……!”

在完成了撤离任务之后,冯云山只带了两名侍卫,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进了天王大殿。

或许是听到了这熟悉的脚步声,醉生梦死的洪秀全,居然清醒了过来。

瘫软在高高天王宝座上的洪秀全,睁开惺忪睡眼,看着越走越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冯云山!

“三弟,你……你终于还是来了!”

洪秀全疯疯癫癫的笑着:“哈哈哈,你是回来,看我笑话的吗?”

冯云山背着手,站在高高的玉阶下,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披头散发、颓废而落魄的洪秀全。

“莫不是……你也是来杀我的?!”

冯云山沉默良久,才道:“秀全,你的家眷,我能接走的,都已经接走了。”

“你且放心,我会让她们安度余生,衣食无忧!”

“哈哈哈!”洪秀全又是一连串的疯笑:“三弟,现在连一声二哥,你也不愿意叫了吗?”

冯云山淡淡道:“秀全,你我都心知肚明,虽然你我曾经情同兄弟,但你非是我二哥,我也不是你三弟。”

“太平天国已亡,再提什么天父次子、三子,只是徒增笑柄!”

“如果真是什么手足兄弟,那杨秀清和韦昌辉,怎么会都死在你手上?”

洪秀全想要挣扎起身,却颓然跌坐在宝座上:“你莫非是在怪我,杀了杨秀清和韦昌辉?”

冯云山淡淡摇头:“那二人,皆有取死之道,死不足惜!”

“但天京城中,血流成河、数万人头落地,大多都是无辜之人,这笔血债,多半要算在你头上。”

洪秀全猛地一挥袍袖,怒道:“那不是我干的,是韦昌辉那厮,是他……!”

“呵呵!”冯云山冷笑道:“没有你的默许和支持,韦昌辉手下不过三千兵,诺大天京城,精兵数万,岂能任由他如此放肆、如此张狂?”

冯云山继续道:“我知你深恨杨秀清,但这一通疯狂乱杀,无疑在给太平天国,自掘坟墓!”

“韦昌辉和秦日纲二人,已经授首!”

“现在,你也该为此血债血偿了!”

说着,冯云山身后的侍卫,将一条长长的白绫,扔到了洪秀全的脚边。

看着脚边的白绫,洪秀全眼神一凝,然后爆发出了一连串的惨笑。

“哈哈哈哈……!”洪秀全张狂惨笑道:“你果然还是来杀我的!”

“杨秀清、韦昌辉、秦日纲,还有那些清妖……人人都想杀我!”

“现在,连我最好的兄弟,也来杀我……!!!”

“我的天父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还有公道吗?!这还有天理吗……?!”

……

冯云山和一众光复军,冷冷的看着洪秀全,这一番癫狂的表演。

直到半晌之后,累的气喘吁吁的洪秀全,一屁股又跌坐回了宝座之上。

“呼哧、呼哧……!”

大喘气的洪秀全,死死盯着冯云山,口气中不无哀求道:“三弟……云山,看在昔日的情面上,你……你难道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冯云山缓缓摇头:“你如果活着,就有更多人会死!”

“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你就必须要死!”

“为……为什么?!”洪秀全双眼瞪着冯云山,追问道。

冯云山淡淡答道:“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不信,信了你也不做,做了你也做不好,不好你也不改,改了你也改不好……!”

“与其如此折腾,不如体面的给自己留一个痛快!”

洪秀全茫然的盯着冯云山:“三弟,你变了!以前,你是那样仁厚,那样忠义……!”

冯云山默默摇头:“变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早已不是那个胸怀大志、志在天下的洪秀全!”

“现在的你,只在乎自己的享乐、只在乎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只在乎美酒和美人……!”

“现在的你,只剩下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只留下一个祸害天下的酒囊饭袋!”

“为天下计、为亿万百姓计,你还是痛痛快快死了的好!”

“你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你们一旦手握大权,都变的如此恐怖狰狞、面目可憎!”

“扪心自问,现在的你,和我们誓要斩尽杀绝的清妖,有何区别?”

“甚至,现在的洪秀全,你就连清妖都不如!”

“至少,那鞑子皇帝,还日日勤政不缀,未曾沉迷酒色……!”

冯云山继续道:“自始至终,我都不曾变过。”

“只是,曾经的我,是那么的无知而盲目,就像一个在黑夜中摸索前路的瞎子。”

“不知不觉,我和你这两个瞎子,结伴摸黑走上了一条邪路,路的尽头,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现在的我,终于睁开眼,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看到了光明,也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和你不同,不管曾经走在邪路上,还是走在而今这条光明大道上,我的心,都没有变过!”

“自始至终,我胸怀中的,都是这天下,都是亿万百姓!”

冯云山盯着洪秀全,又道:“两年前,当我海外归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没努力过,想要将太平天国,带上光明大道。”

“但是,我得到的,只是彻底的绝望和失望!”

“在天京那一年,除了亲自迎接我归来,见过一面之外,你甚至见都不愿意见我。”

“那一年,你只顾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大院当中,夜夜笙歌、欢饮作乐。”

“从那时开始,我终于明白了,你,洪秀全,和我根本不是同路人……!”

“甚至,你正是我最痛恨、最厌恶的那类人!”

“你的快乐,是建立在亿万人的痛苦之上!”

“你的幸福,是建立在亿万人的血肉和枯骨之上!”

“你喝的那是酒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血!”

“你睡的那是女人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血肉枯骨!”

“你操弄的那是权力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恨不得亲手剁下你的人头!”

……

冯云山心中憋了两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吐了出来。

在这一刻,冯云山终于感觉自己念头通达,前所未有的舒畅。

“所以,洪天王,请你自己上路吧!”

冯云山缓缓转身:“我给你留个全尸、留个体面,这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

“如果换成别人,比如清妖,你就算死了,就算躺进棺材,也会被刨出来,挫骨扬灰!”

说完,冯云山迈步就往殿外走。

被喷的体无完肤、面如死灰的洪秀全,见冯云山越走越远,终于醒转过来:“三弟……冯兄……!”

冯云山略一犹豫,还是停下了脚步。

洪秀全已经顾不得天王的威严和体面,连滚带爬的,上前抱住了冯云山的腿,苦苦哀求道:“冯兄,我早知罪孽深重,今日必死,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但我的那些儿女,他们尚小,他们是无辜的!”

“求你高抬贵手,千万留他们一命!”

冯云山抬头看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犹豫。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左右两名侍卫的身上。

那两名侍卫,面色沉着,微微摇头。

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冯云山明白了。

这正是他当日特意留在天京的隐骑士中的两人。

“唉……!”

冯云山仰天一声长叹:“我知道了,秀全,你一路走好……!”

说着,冯云山再没有丝毫停留,走出了宏伟而辉煌的大殿。

不久之后,金碧辉煌却如此空旷的天王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椅子倒塌声。

又等了片刻,等在殿外的冯云山,再次走进大殿。

抬头看着,那身穿明黄龙袍、晃晃荡荡、高高吊在横梁上的熟悉身影。

冯云山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了黯然的神色。

“将尸体放下来,送上船,带回广东……!”

“遵命……!”

……

在确认洪秀全的死亡之后,冯云山再向身后的两名隐骑士,出声问道:“那几个孩子……!”

隐骑士沉声答道:“按照您的命令,包括他们以及生母在内,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尸体呢?”

“都封在一个枯井里!”

“带我去看看。”

在隐骑士的带领下,冯云山来到后宫不起眼的枯井前,搬开沉重的压井石,捞起十余具大大小小的尸体。

冯云山确认都是洪秀全的妻妾和子嗣后,略一沉默,才道:“都烧了吧,不要留下痕迹和把柄!”

“遵命……!”

“记住,洪天王是自杀殉国,这些子嗣和妻妾,都自愿陪着天王,齐升天国……!”

“属下明白……!”

……

处理干净首尾之后,冯云山没有急着撤离金陵。

天色刚明,一夜未睡的冯云山,又来到麒麟门的城门楼上。

站在高高的麒麟门,冯云山俯视远方几里外,那庞大的清军营寨,以及正在营寨外,密密麻麻无数正在挖掘壕沟清军。

十数万清军,昨日被光复军的强大火力,给彻底打懵了。

强攻金陵城,那自然是不敢了。

但要就此撤退,又心有不甘。

于是,这十数万清军开始挖掘壕沟和工事,准备长期围困金陵城。

但对于掌控了长江航道的光复军来说,围困,也就是个笑话。

冯云山稍微审视了一番清军的阵势,下令道:“派个使者出去,请清军统帅前来,阵前一见!”

“遵命……!”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使者背后插着白旗,骑马飞奔而出。

使者的出现,让数里外的清军,一阵轻微的骚乱。

一个小时后,十几名清军骑兵,簇拥着一位大官,出现在城门前数百米之外。

冯云山也同样在一个班的骑兵保护下,出了麒麟门,打马直奔对面。

双方相隔十数米,才堪堪停下。

“来者何人?”

冯云山率先出声问道。

对面为首之人,冲着冯云山微微一拱手,道:“本官乃兵部右侍郎、湖北巡抚,曾国藩……!”

冯云山也微微一拱手,道:“我乃广东光复军政府布政使,冯云山……!”

“你就是冯云山?”

曾国藩吃惊不小:“你不是那太平贼军的南王吗?怎么现在又是光复军的布政使?”

冯云山淡淡道:“今日之后,天下再无太平军,也无太平天国!”

“有的,只有光复军冯云山!”

“什么……?”

曾国藩一听,浑身一震,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令他震惊,不是冯云山投了光复军,而是“天下再无太平军、也无太平天国”,这一句话!

这几年,盘踞江南半壁江山的太平军,已经成了满清的心腹大患。

骁勇善战的太平军,屡屡将清军打得大败亏输,损兵折将。

就算没有了石达开等等骁将,太平军的威势也一时无两,让清廷上下如鲠在喉,非要除之而后快。

就在半年之前,太平军还在四处出击,到处攻城拔寨。

短短半年之后,太平军和太平天国,这就没了?

这让曾国藩大感震惊的同时,心情也变得无比复杂。

一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太平军终于算是灭了,数十万清军和朝廷,好歹能喘一口气。

二是深感惋惜,自己等一众官将,还要借太平军捞战功、平步青云呢。太平军没了,那想要继续升官,可就难了!

三是深深的后怕和恐惧,清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剿灭的太平军,在光复军手上,翻手就给灭了?

但这话出自曾经的太平天国南王、现在的光复军布政使之口,由不得曾国藩不信。

曾国藩好不容易整顿好心情,继续道:“那冯……先生,现在阵前见我,又是何意?”

冯云山直截了当道:“曾大人,现在的金陵城,已经在我光复军的控制之下。”

“只要曾大人答应我两个要求,金陵城,我可以完整的让给你……!”

“什么……?”

曾国藩再次震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冯云山不理震惊无比的曾国藩,只是继续道:“第一,清军入城后,必须对金陵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我光复军让出金陵后,如若谁敢屠城,我光复军他日必定屠尽其满门!”

不等曾国藩答复,冯云山继续道:“第二,残余的太平军,还有少部分通过陆路,前往广东。”

“我光复军以金陵为交换,换清军给这些残余的太平军,让出一条路来,休要赶尽杀绝!”

“这两个条件,清军若是答应,今日天黑之前,务必给出答复。”

“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从明日一早开始,金陵城就是曾大人你的了!”

“如若不答应……呵呵!”冯云山冷笑道:“我光复军虽不乐意守此孤城,但守他个一年半载,顺手再杀他个万儿八千清军,还是轻而易举的!”

现在的金陵,外围是十数万清军团团围困。

守此孤城,根本毫无意义。

就算通过长江航道,来去自如,补给也不是问题,但代价和成本都相当不划算。

毕竟,除了光复军的后勤补给之外,还要养活金陵城中数十万百姓,需要的粮食和各种物资,可不是一星半点。

光复军眼下的要务,还是将广东建设成人间天国、示范模版,而不是金陵一座孤城的得失。

曾国藩听到这两个如此简单的条件,双眼都瞪圆了:“冯先生,你……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曾国藩强忍住立刻就要一口答应下来的冲动,答道:“既然如此,那……且等本官和诸将商议商议……!”

“那可要抓紧时间了,过时不候!”

说着,冯云山打马就要走。

“冯先生,稍等……!”

曾国藩赶紧唤住他:“冯先生,还请稍等!”

“曾大人,还有何事?”

曾国藩沉吟道:“敢问冯先生,你们光复军,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年多时间来,清廷费了好大劲,终于搞清楚了盘踞广东的光复军,究竟是什么来路。

但就算搞清楚光复军的来头,清廷也完全搞不清楚,这所谓的光复军,究竟想干什么?

轻而易举夺下广东之后,武力如此强盛的光复军,偏偏困守岭南一隅,没有半分攻城略地、夺取天下的意图。

现在,光复军又大批大批的收容太平军,实力大增。

但偏偏又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诺大金陵城,让曾国藩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冯云山微微一笑:“曾大人,光复军的目的,早就昭告天下,清清楚楚!”

“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乃是我光复军之志也!”

“敢问曾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曾国藩当然听说过光复军那“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口号,但看这一年多时间,光复军的所作所为,曾国藩感觉,怎么好像不太像的样子?

只听曾国藩道:“这天下,无论满人汉人,本就是一家,只要有利于天下,何苦执着于满汉之见?”

“曾大人说得对,但如今之满清朝廷,果真还有利于天下吗?”

“这……!”曾国藩闻言,登时答不上来了。

冯云山继续道:“曾大人,眼下之世界,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我泱泱中华,如若不变革图强,必定沦为列强之砧上肉、盘中餐。”

“当今之世界,不坐在餐桌前,就在菜单上!”

“而当今满清朝廷,已成为我中华变革图强之最大障碍和绊脚石,不搬掉这块绊脚石,我泱泱中华,永无坐上餐桌之日,只能出现在列强的菜单上。”

“曾大人乃是饱学鸿儒,奈何未曾开眼看过外面的诺大世界,眼界也不过如此。”

“我家主公曾经说过,当今天下,不谋全球,不足以谋一国!”

“曾大人若是愿意开眼看世界,不妨到西洋走一走。”

“就算不远赴西洋,也可以到现在的广东,看上一看,必定会让曾大人,大开眼界!”

说着,冯云山冲他拱拱手:“曾大人,告辞!”

话音一落,冯云山打马,带着一个班的骑兵,飞奔而去,转眼消失在城门洞中。

而曾国藩,却愣愣的望着冯云山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不在餐桌前,就在菜单上……!”

“不谋全球,不足以谋一国……!”

曾国藩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连唾手可得的金陵城,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香了。

能一举夺下太平天国的“天京”,彻底剿灭太平军,这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换成任何人,这个时候恐怕都会欣喜若狂。

但和冯云山一番对话之后,曾国藩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感觉近在眼前的金陵城,味同嚼蜡!

“大人,大人……!”

一众亲兵,见曾国藩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呼唤。

“呃……!”

曾国藩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看眼前那高耸巍峨的金陵城墙,兴味索然的挥挥手:“走吧,回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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