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姜还是老的辣

万长生当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观音庙庙守和美术学院学生会主席,都不需要他了解所有的细节。

他在冲锋陷阵的做事呢。

当初他给苟教授就表达过不太赞同单独把书法篆刻独立成专业,当然,一个大一新生,有什么资格介入这种事情呢。

何况成立什么专业,哪里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 不过是多几个头衔多几分利益罢了。

苟教授也是明白这点,但自己年事已高,还得拉着颜从文来做排头兵。

现在万长生更不愿帮颜从文这种人做嫁衣。

所以压根儿不提协助弘扬书法篆刻专业的事儿,先帮国画系在培训校搞了个大教室大分类,比油画雕塑的面积都大,算是在艺考生那里给国画专业撑场面。

这就让国画系的老赵心里满意不少。

接着万长生这个把月在院里每周两节篆刻课, 上得满满当当,听课人数也从开始的国画系十来个人, 最后发展到全院有三十多人来听课。

万长生也就是把培训校那堆刻刀石头带过来, 让大家体验着玩儿,上一节课,附赠一枚各自刻好的印章可以带走。

还别说,真有为了这枚印章来上课的学生,只不过目的是找万长生学会女生的名字怎么写,然后刻了去讨女生一笑。

让万长生有种解放后扫盲班帮二牛给大妞写情书的感觉。

万长生无语中也不介怀,古时候印章的实用价值,转换到今天,也总得找点新的价值出来吧。

顺便也趁着这课程,把荆大师那枚摹印送给了张春燕,反正对万长生来说只要琢磨欣赏过,就差不离可以打磨掉刻新的了。

结果这每堂课必到的家伙,厚着脸皮还要万长生给他刻枚自己的“姻缘章”,万长生啼笑皆非的怂恿他学会了刻章,去追那个装饰设计系的校花。

这家伙居然信了!

上完了这个月的篆刻课,万长生的工笔重彩也完成了,佛像确实是那尊带着小胡子的犍陀罗佛像。

但仕女就不是那汉服女生了, 换成扎了双髻的女童。

用茶叶水仿旧染黄的画绢,其实有点硬,绷平了在画板上精细作业完成以后才拆下来,再送到美院的工坊去装裱成画卷。

万长生以前这些工作都是自己从头到尾全部完成的。

现在轻松多了,只需要负责画就行。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最没技术含量。

只要耐得住性子,哪怕是新手练几天都能完成,所以万长生一直不觉得观音庙万家那些手艺非得要天赋过人,真真是全靠天赋,几百上千年传承下来早就断代了。

这就跟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听周围同学和那几位汉服美女聊天说的,就连穿个汉服,圈子里面都能撕得七零八落。

有正统派要求一片布料一丝刺绣,一点点传达讲究都要按照古代流程来,错了就是忘本,也有革新派讲究怎么好看怎么仙就怎么改,反唇相讥那是老古板不懂得变通。

其实在万长生看来,无非都是想抬高自己树立门槛,让别的玩家进入时候遵从自己的老资格罢了。

这套把戏万家都玩了几百年。

所以他嗤之以鼻的懒得画汉服美女,直接把印象中类似贾欢欢的形象画出来。

天真无邪的小时候穿着打扮,也看不出来古代现代,起码和这充满古风的佛像不冲突。

只不过这尊佛像是石刻的,万长生再三考虑,还是遵从自己心中的艺术创作思路,给佛像下面画了个小沙弥,穿着袈裟,卷起袖子,拿着錾子正在雕琢黑乎乎佛像的样子。

中国画就能摒弃所有背景跟空间距离,细长的画幅上,巨大的佛像只露出竖条局部,占据了右侧三分之一。

女童欢天喜地的在佛像肩头攀爬,好像要去抓那佛头上的蝴蝶。

小沙弥则专心致志的在整个画幅下端,坐在一片碎石中雕琢。

按照西洋画的透视关系,就很难捉摸这个小女孩的落脚点在哪里,又或者左边飘来一点柳枝的意义。

这在中国画中就是意趣,构图的完整。

用右边佛像的填满,和左边轻灵的柳枝形成对比。

用上面女童的活泼生动,对比下面小沙弥的凝重踏实。

甚至用画幅上端的空白居多,对比下面各种细节饱满。

这都是构图的学问。

最后题上那句著名的“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再摁上最近刻的几枚章,大大小小的主要是凑个数,内容不重要。

整幅画,顿时就显得完整了。

重点是在原本平淡无奇的孩童佛像之间,产生了奇妙的情感纠葛。

这幅画的内容,才算是活过来。

摁章的过程,万长生也顺便给大三的同学们分享了下规则,其实章也不是随便盖的。

但历史上有几个皇帝,他们就特别不守规矩。

很喜欢在名画名作上面盖章,只要经过他们手的,就没有不盖章,而且是见缝插针的盖很多章,看一回盖一次那种,估计跟现在的点赞狂人也差不多。

可具体说起来,万长生对名画名作,特别是皇帝级别的书画作品,见识不多。

只是随口说了句:“所以都是听传说,我那也就只有几张张大千的画,还是我自己盖的章……”

也就?

还只有?

还敢在张大千的画上盖章点赞?

真不是显摆!

顿时让带课那位老师都差点跪下了:“真的?!带我去看看呗!”

万长生纳闷:“那都是他还没多出名的时候,跑我们那打零工画的佛像,我看也一般般嘛。”

周围的师生都要哭了:“更是珍品原作了!求带着去看看!”

“说得也是,张大千老家就在蜀川那一带,小时候……啊,真有可能!”

万长生还不乐意了:“什么叫真有可能,本来就是,他写写画画的多了,只是留下来的没多少,早就糊墙了。”

大家只好肝胆俱裂!

所以轻易不要得罪这种动不动传承几百年的家族。

人家哪怕一个尿壶,一直用下来也是文物。

但万长生这个时候确实没时间,赶着完成这一系列的学业工作,就是要挤出时间去平京啊。

当然不是和杜杜私会,他终于能够跟着荆大师去瞻仰皇宫博物院那些珍品了。

想想都觉得兴奋。

最后收拾完的是佛像泥塑,郭槐生没有表扬,只点点头算是让徒弟过关。

这种临摹性质的东西,对万长生只能算习作。

万长生赶紧跑去接师娘。

关老太收拾的东西很少,就一口皮箱,还是十多二十年前那种……港片里面抢金行扯开口很大的那种皮箱,还没轮,幸好万长生力气大,一手提过来都轻松:“回来的时候,我给您买个航空行李箱,到处旅游走走看看也方便。”

老太太却随意的指一下满满当当的几大间屋子:“我不回来了,接下来这屋里的东西该扔该卖该保留的随便你,你师父那盒印章都给放那柜橱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在平京有地儿,这十多年也就是陪着他过点舒坦日子,一辈子我俩都聚少离多。”

万长生想想:“那……我就以师父的名义把值钱的印章捐给学院博物馆,不值钱的我留着,行吗?”

关老太赞许的笑了:“对,真正的感情是无价的,那些值钱的东西只会迷人眼。”

万长生提着箱子出门:“幸好我家还有点钱,先得保证了衣食无忧,才有精力来折腾这些琴棋书画的东西,所以还是得感谢这个时代。”

老太太提醒:“轻点,你雕那头像我包在衣服里面的,回头那泥塑做了什么出来,记得给我一份。”

万长生惭愧:“这些天忙得一点空都没,所以那边还没完成呢。”

老太太不急:“都忙些什么呀,慢慢说给我听听呗。”

于是下楼上车前往机场的路上,万长生就给坐在后面的师娘讲了这一个月的来龙去脉。

最后总结:“还在江浙时候就听说什么上市,我也不懂,但听来听去都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当然我知道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我们要学着去理解体会新的东西,但要辨认到底好不好,对我原本的思路有没有用,起码我现在觉得这种钱不能沾,很危险,唯利是图的那种感觉非常明显。”

关老太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缓慢的嗯:“然后呢?”

万长生自认为梳理得井井有条:“国画系我是不会去参与推动篆刻书法专业的,弊大于利,当初我给师父也谈过这个看法,但别人怎么做我不参与不阻拦,我要做的就是尽快提前毕业,哪怕顺应系主任的建议,当个什么特长教授,也算是给国画系挣一份脸,但最主要的还是我要从培训机构里培育更多的国画爱好者和篆刻爱好者,帮助他们考上美院或者到其他院校,只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热衷于这些爱好,才能让书法篆刻真正得到推广,而不是多个专业多些想拿学位的人。”

关老太还是缓慢的嗯:“态度……可以跟系主任表达一下,书法篆刻成立专业,受损最大的其实是国画系,他急于出成绩很大可能就是想要保住不要被分出去,你说呢?”

万长生在驾驶座恍然的做个鬼脸,对后面竖大拇指。

老太太终于哈哈笑了,很开心。

(本章完)

第287章 能力才是硬通货

有了巡讲那段时间的经验,万长生也知道先在手机上面搜索地图订酒店,不过关老太没让他在高级酒店前停下出租车:“随便找个旅馆住就是了,我也想多走走看看,好久没来平京。”

平京的哥嘴贫:“您这口音是平京人啊……”

关老太笑笑让司机把车围着最气势恢宏的路段转了两圈,看得很出神。

万长生指着自己去过的国家大剧院给老太太介绍:“很漂亮,也很有气势, 里面就有很多艺术家的作品,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美院能学雕塑呢,不过也就是在那认识了平戏的导演和舞美教授。”

关老太来了兴趣:“那我们,去看个剧!要不……我打电话问问有没有票。”

司机门儿清:“多的是,这种剧很多是单位发的招待票,门口儿多的是黄牛。”

万长生才哦,就在皇城根下找了个很普通的快捷酒店, 发消息给荆老师那边说自己来了, 顺便也通知雷教授自己这几天在平京。

杜雯那边,他没有特别说,但所有工作行程都是在群里通知了的.

雷教授很快打电话过来,得知万长生就住在距离大剧院没多远的地方,晚上还准备去大剧院看剧,就连声说好,约定了见面地点。

感觉万长生多热爱戏剧艺术似的,其实他是陪着老太太去感受崭新的宏伟建筑吧。

荆老师就慢点,起码两三个小时以后,万长生都在陪着老太太吃炒肝了,大师才颇有些书呆子气的打电话问:“到哪了?”

万长生腹诽,江州到平京,不是在江州,就是平京了,难道还能在半道儿上,但说话得客气:“师娘领着我逛胡同呢。”

大师果然非比常人:“那些个胡同有什么好逛的,天天都是那样儿,赶紧来我办公室。”

万长生主要是觉得这特么淀粉勾芡的什么糊糊太难吃了, 还有旁边那碗带着馊泔水味的白汤,让饱受鲜香川渝美食熏陶的他难以下咽。

连忙做着为难的样子给老太太示意:“我们这就过去?”

关老太好像看出来他的内心窃喜,哈哈哈的笑着:“你喝了这个就走,你自个儿去,我这边还有手续要办呢。”

万长生担心老太太不方便。

关老太呵呵笑:“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有人来接我的。”

好吧,万长生再三确认电话手机还有住的旅馆方位,甚至把旅馆地址和自己的名字电话号码都写在收银小票上,捏着鼻子咕嘟嘟喝了那碗豆汁,才赶着去老荆那。

关老太笑眯眯的看他做这些细碎事情,等万长生出门后打电话,悠悠然的一个人吃喝完,一辆很不起眼的黑色奥迪差不离的正好过来,开门就是:“欢迎您来,老领导这身体还好吧……”

万长生就没人欢迎了,老荆也没给他个什么卫星定位,就说在皇城里面哪哪哪的单位,自个儿来吧。

肯定也没有出租车。

我滴个天啊,万长生曾经以为观音庙的一百七十五间厢房大殿,就是挺复杂的大场面了。

他肯定也知道皇城是巨大的,传说9999间房呢。

可真走起来才明白,荆大爷您可真害人。

面积巨大!

万长生还进错了宫门,哪怕他顶着人见人爱的温和笑脸,到处问路,那也是被人一路瞎指,因为就算指对了方向,也并不意味着在几重几进的各种宫门、拱门、院子里面穿行是正确的。

这让万长生百般同情千百年来在皇城里面上班的太监和宫女们,对朝廷大臣们也得说声辛苦了。

因为再大的官,到了这里来都随时可能被皇上砍头啊。

所以外面再耀武扬威的骑马坐轿,这里都只能一路颠儿着小步跑。

最终是遇见个圆脸姑娘,人家可能也是被万长生的眯眯眼吸引了,一路笑着聊天带他找到了博物院摹印研究组,还依依不舍的不想走,说跟着参观下摹印,老从门口过却没理由进来看。

小姑娘姓梅,自我介绍是修文物的,清京美院的硕士研究生。

万长生纯粹是没话找话,感谢人家给自己带路:“啊,我有俩朋友也是清美的,不过刚刚才大一,服装设计和广告传媒专业。”

梅姑娘乐:“我也是服装专业啊,不过是修补衣服的,主要修炼天衣无缝针法!”

可惜万长生接不上这个梗,嘿嘿笑。

走进去其实就是个四合院,万长生更愿意理解为类似传说中冷宫那样的偏僻小院,一圈厢房中间居然还翻了点土种上西红柿和茄子!

反正和想象中全国最顶级博物院研究部门的牌子反差很大。

万长生一路其实都被查验身份证,每一处门岗都要打电话给老荆这边确认。

终于找到的时候还埋怨万长生:“怎么这么慢,你走绕路了,我们这边有个侧门出去就是公交车站。”

万长生想哭。

老荆也不管旁边跟着的姑娘是谁,拉着万长生就去自己那厢房:“这边一共就几个人,来来来,正好这边有副唐寅的画,要求把这堆章全都复制出来,家伙事都在那边自己拿吧。”

莫名其妙的水都没得喝一口,万长生就被拉着开始刻章,更别谈报酬了。

可唐寅啊!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啊!

哪怕不是真迹摆在桌上,那也是百分百原样复制品!

现代国画高手照着馆藏真迹画的临摹版本,因为桌上还有百分百原大的真迹照片,准确的说应该是高清彩色打印件,原尺寸的。

两件摆在一起,区别就是没印章。

万长生自然是如获至宝的捂着嘴凑上去看,因为要防着口水滴下来。

梅姑娘跟他一起看,万长生疑惑的时候她帮忙解释:“这是抢救保护性临摹,无论是外出展览活动,还是岁月自然变化,这些珍宝都会受到损害,我们服装组就是专门针对各种衣裳修补编织,尽可能按照原样恢复,也有抢救性的照着重新做出来,文物固然是要尽量保证原品原件,但实际上在博物馆采用新技术对原件修复保存并且备份,这也是全世界博物馆的通行做法。”

万长生恍然,手上没停的开始刻章,使劲凑近了观察原件图片,核算那印章尺寸,再从旁边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各种印章石里面挑选接近的,开始摹印。

刚开始老荆还探头看两眼,后来就干脆丢了自己在刻的,过来坐在旁边和梅姑娘一左一右看。

和清美研究生的默默无语不同,他不停碎碎念,各种细节都在提醒万长生:“你对篆文熟悉,那就再好不过,不懂篆文怎么摹印?很多人以为篆刻就是刻章,这是两回事,对,对,这里推深点,停顿下,错刀,哎……舒服!,就是这个味儿!”

感觉跟上次在美院上课差不多,只是今天反过来,万长生专注于刻,荆老师话没停过,只是他是纯粹的细节教授。

要说万长生刻章的特点确实也就占了个快字,这十块钱一个,还得连蒙带哄的吸引游客注意力,所以要说其中有多深的艺术修养,还真不见得。

但就像他临时开始学素描,半路出家直接跟上雕塑系研究生的学习,都因为前面十几年大量的反复练习积累,已经让万成生沉淀了深厚的基础,特别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篆文,单凭这点他就秒胜好多刻章的。

况且在进入雕塑殿堂之前,万长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刻章,没事儿都会拿着把玩雕刻。

但手熟尔啊。

熟到他这个地步,那就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技巧问题了。

摹印就是看着各种原迹的红印,翻刻出来。

那种在脑海里面把篆文镜像反过来的步骤,对于新手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万长生则基本已经是本能。

更不用说那些原迹上的刀痕细节,在万长生这里都是可以原样反应的,老荆应该是第一次从细节上观察万长生的篆刻过程,这跟上次课堂上万长生开玩笑的刻了枚张春燕的姓名章是两回事。

那是刻章的人都能做到的基本功底,可现在是要求按照名画名作上面的印章来摹刻,难度比临摹画画大多了。

章和印是反的啊。

可万长生在碑林里面摹刻了多少年?

很长的时间里,他到观音庙前摆摊都是为了入世,别把自己呆在碑林里面成了书呆子,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只能摹印,临摹祖先长辈、文人墨客们的印。

这跟那些以刻章为生的手艺人其实有根本性的差别。

从一开始,他的篆刻就不是个饭碗,而是把玩陶冶的爱好。

这样的后辈,老荆看得喜不自禁。

终于还是再提一次:“来吧,来博物院跟着我吧,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彻底接过我的班吧。”

万长生收尾:“我给您培养出一长串的徒子徒孙来,岂不是更加后继无忧?”

老荆实在:“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我这地方的工作又不需要那么多人,两三个就够了,编制也只有这么点,可人少了又容易断代,你就是最好的接班,你接过去,后面怎么续上,都是你的事情了,我再也不用操心了,好不好?”

梅姑娘眼睛亮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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