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189章 输赢

第189章 输赢

紫云楼,戏台上曲乐犹未停。

圣人兴致愈高,比试过了,反而更能沉浸于戏曲的魅力,挑了几折他喜欢的戏要两套班子都给他唱。

李十一娘已提前走了,薛白顿觉清静很多,虽然在这热闹的场子里她一共也就说了几句话,但很奇怪,她只要站在那就显得吵闹。

杨齐宣看妻子不在,顿时焕发了生机,端着酒杯凑到杨洄身边,嬉皮笑脸地偷偷说些荤话。两人又被李娘狠狠瞪了几眼。

张垍看着这一幕苦笑,借着与薛白说话的机会,低声道:“你看他们,还嫌右相女、十八娘刁蛮,却不知她们这点小脾气,只算是娇憨。”

薛白道:“看来大家对娇憨认知不同。”

之所以与薛白说这个,是因为张垍有种直觉,薛白懂他。

“你虽少年,其实比他们成熟。”

“苦难中打过滚,多了些阅历。”

“是吗?”张垍问道:“我以为你一直养在深宅中。”

薛白反问道:“此事不该问张驸马吗?”

忽然,一段笛声起,众人察觉到李隆基休息够了要开口说话了,纷纷静下来恭听。

“哈哈,当唱《长亭送别》了。”李隆基道:“依朕看,整本戏文之中,唯有这一折才是状元郎亲笔。”

薛白应道:“圣人慧鉴,洞若观火。”

李隆基不由得意,可见他艺术品鉴能力确实是高的,竟是招手让薛白上他身边观戏。

薛白也不推拒,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李隆基身后五步开外之处,既能交谈戏曲又不至于太逾矩。

李隆基便嗤笑道:“竖子倒知分寸。”

杨玉环不由侧过头来瞥了薛白一眼,因知圣人这句话说的其实是赌局之事,圣人心知肚明薛白卖了一个面子。

打赌不是为了赢圣人,就好比与漂亮小娘子玩个小游戏,目的也不是为了赢,薛白在这方面一直是分得很清楚的。

献了戏,往这里一站,众人自然知道他让皇帝高兴了,今夜根本不需要赏赐,他想要官职,难道吏部考之时还有人敢为难他吗?

赌局的意义,更多的反而是在杨玉环这回眸一笑当中了。

……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待薛白回过神来,戏台上,许合子已高唱了最后一句,与谢阿蛮快步退场谢幕。

李隆基兴致虽还很高,人却已乏了,吩咐将伶人们都带到殿中,各有赏赐。

梨园供奉们都是往日常见那些人,薛园这边却是个个都是第一次面圣,紧张得不得了,卸了妆扮到殿上来毕竟与在戏台上不同。

“哪个是鼓师?”

李隆基一眼便看到了吕元真,此时近看,却不敢相信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不由看向薛白。

“正是吕妪。”薛白道。

李隆基竟是亲自上前,扶起吕元真,叹息道:“如此鼓艺,朕竟从未听过伱的名字?”

“陛下。”老妪才开口已是泣泪满面,“奴名吕元真……景云年间,略有薄名。”

“景云年间?”李隆基沉思许久,忽想起什么来,问道:“朕在藩邸,曾闻京中有一艺人,置水于头顶,击鼓一曲而水不倾动,可是你?”

“是奴家,当年陛下相召,奴家不敢怠慢,奈何得罪了教坊使……晃眼三十七年,方才得见天颜啊!”

三十七年前,吕元真二八芳华,色艺双绝,若是有幸进宫,嫔妃之中或许也有她一席之地,诸皇子或许有一人为她所出。

到了如今,她看起来年逾七旬,显得比李隆基还老上一辈。再多的恩赏,也赏不回三十七的年华。

当然,也看她如何想,在深宫过一辈子也未必好。

此时更感慨的反而是李隆基,叹息道:“如此鼓艺,明珠蒙尘,朕当重赏你,当重赏!”

之后,他看向董庭兰,向薛白道:“民间竟还有这般乐师,竖子从何处寻来的?”

“董先生大器晚成,我运气好,恰遇到了。”

“都可为宫城供奉。”

“谢圣人恩典。”董庭兰连忙行礼。

却不知他今日供奉宫中,不会再去游荡,高适也不能为他作诗送别了。

赏过了乐师们,李隆基转向伶人,先是脸一板,指着李月菟骂道:“身为皇孙女,只知胡闹。”

他既然已骂了这孙女,便是不让旁人往后再非议她。

李月菟也知圣人不是生气,应道:“圣人觉得孙女唱得好吗?”

“倒是不差。”

李月菟遂撒娇道:“那可否容孙女多胡闹些时日?”

李隆基知她不愿成为东宫拉拢人才的棋子,顿生怜意,和蔼地笑着,答应下来。

他目光在伶人中扫视了一圈,向庞三娘问道:“你扮的可是崔夫人?原来这般年轻。”

庞三娘平日被称作“卖假脸的”,扮年轻卖笑,这还是头一次卸了妆之后被称年轻,连连谢恩。

跪在诸人当中的念奴,美得有些引人注目。

李隆基早就注意到她了,脸上浮起笑意,道:“此女娇丽,眼色媚人,歌喉婉转,声出朝霞之上。好啊,好啊。”

他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赞不绝口。

恰此时,范女轻轻推了推念奴,小声提醒道:“圣人夸赞你,还不谢恩?”

“奴家谢圣人恩典。”

李隆基目光遂又落在范女身上,发现这女子才色双绝,难得方才扮红娘能演出那种朴实忠诚之感,此时卸了妆却是另一种风情。

再看范女的年纪,他不由疑惑,如此尤物,教坊竟敢多年不让她到御前登台?

“小红娘,你可是初次为朕献艺?”

范女一点也不小,身姿微微摆动了一下,低头应道:“教坊不许奴家为圣人献艺。”

“为何?”

范女害臊地低头,忸怩地小声应了一句。

“奴家腋下有些……”

她声音太小,李隆基竟是俯身过去听,听过之后目光一凝,深深看了范女一眼。

高力士当即会意,心想圣人何样的美色没见过?如今难免喜欢些新奇、怪癖的花样。

见此一幕,首先紧张起来的人却是王准。

王准过去常到教坊去玩,与范女也有一些小小的交集,此时敏锐地感觉到圣人的态度变化,生怕万一范女入了宫,在圣人耳边嚼舌根子。

好在,圣人近年来对待乐伎与年轻时不同,曾说过“不欲夺侠游之盛”,之后就很少再将乐伎置于宫中,今日也未当众破例,只是拍了拍高力士的手臂,暗示他私下安排。

……

天明时,一场观戏的宴筵由此散去。

圣人既爱戏曲,今日之后,也不知多少戏曲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长安多了几个名角,宫中多了几位供奉。

于薛白而言,若再有大事,吕元真、董庭兰想必也会不动声色地帮他一把。

~~

宴上热闹非凡之际,戏台后方却显得十分清静。

李腾空端坐着闭目养神,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于她而言,此番只是帮了朋友一次,至于功劳、圣恩,都不是她想要的。

连他的感谢于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境……

“腾空子。”

忽听得一声轻唤,她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张英俊的面容,心境当即就乱了。

“多谢你。”薛白道:“熬了一夜,辛苦了。”

李腾空与他对视了一会,摇了摇头,恬淡地笑了笑,道:“没人逼迫你成婚就好。”

“没有,回去吧。”

两人很有默契,在婚姻之事上是何态度彼此都了然,心照不宣。

此时李季兰、眠儿都睡着了,只好让皎奴唤她们起来,众人一道离开。

暂时而言,乐师与伶人们还是会回薛园,等待安排,既是去宣阳坊,自是与杨玉瑶同行。

一出芙蓉园,念奴跑到薛白面前,有些紧张地问道:“往后我们还能留在薛园吗?或是要被遣回教坊了。”

她本就是教坊之人,只是被借调出来排戏,此时难免心生惴惴。

薛白问道:“看你想去哪,怎不向圣人提?”

其实,事前都说过,想要什么,求圣人赏赐就好。

吕元真、董庭兰希望供奉宫中好养老;庞三娘想要在教坊任职求成名;李月菟也知开口要晚几年嫁、求一个自在;范女心意不明,有些暧昧。

只有念奴似乎真的忘了,此时才顾得上问自己的前程。

“那……奴家想去哪儿都可以吗?”念奴抬起头,愣愣看着薛白。

杨玉瑶在一旁听得好笑,嗔道:“现在才来与他说,他能送你去几个地方?”

“奴家能待在薛园吗?”

“小傻子。”杨玉瑶嗔道:“你若有这心意,方才求圣人将你赐给薛郎便是。”

“我,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念奴小小年纪,哪有这般大胆,当即不知所措。

杨玉瑶道:“好了好了,逗你的。以你如今的名声,待在他府上是不成的,只好到我府上来”

薛白道:“都是出了力的,何去何从俱随她们心意便是,还请瑶娘相帮。”

“知道了,我岂会亏待你的人?”杨玉瑶有“雄狐”之称,待这些伶人还是颇仗义的,含笑应下。

~~

欢宴之后难免显得寂寥。

回了兴庆宫,李隆基一觉醒来,望向远处的夕阳,心情忽然低落下来。

当然是怎么都找不回昨夜的兴致高昂。

“贵妃给朕面子,薛白也有分寸。那一场比试……其实是朕输了。”

“老奴听着,董庭兰不如李龟年,念奴唱功逊于许合子,除了和政县主,那边就没一人比得上梨园子弟。便是吕元真的鼓,也逊于圣人。”

“戏不是这般一个个比的。”李隆基叹息一声,倒也不以输赢为意,须臾又振奋起来,道:“不妨,再排一出戏!”

“老奴这便去安排。”

清歌曼舞又起。

待杨玉环到时,李隆基却是一愣。

“太真这穿的是何衣裳?”

“礼服。”杨玉环笑道:“三姐赠我的新衣衫,好看吗?”

她穿的是一条红色的长裙,衬得她的肌肤如雪一般白皙光洁,荷叶般的裙边。

李隆基端详了一会,笑道:“想必这便是太真收的贿赂,要在比试时判朕输了。”

“三郎觉得可好看。”杨玉环捏着裙摆,转了个身。

“怪,看不惯,看不惯。”

“不好看吗?”

李隆基只是摆手笑道:“太过奇异了些。”

“哼,不好看便罢,臣妾自去换了。”

杨玉环不太高兴,气呼呼地转回寝殿,再次到她那面偌大的铜镜前欣赏着。

只见那顺滑的布料裹着她婀娜有致的腰身,勾勒出漂亮的弧线……她越看越是喜欢。

“真好看,也不知他那年岁,如何这般懂女人?”

~~

顺滑的布料裹着婀娜有致的腰身,杨玉瑶满意地笑了笑,侧过身,搂住薛白的脖子。

“也不知你这小狼一般的年纪,怎就这般了解我的身体?”

“喜欢吗?”

“嗯,很好看。”

她握着他的手,抚过那柔顺的布料……

远处的天边,夕阳照在秦岭绵延起伏的山峦上,像是给它披了一件轻纱。之后,夕阳褪去,一切都隐于夜色中。

夜色中,杨玉瑶低声喃喃道:“那些世家女还想争抢状元郎呢,真该叫她们看看……是我的……”

~~

“圣人未给薛白赐婚,这件事便还没完。”

“在他成婚之前想必他们都不会轻易罢休,毕竟是这般一个声名远播、且得圣眷的。”

吏部公房中,陈希烈与达奚珣聊的也就是一些无聊的闲话,起因是薛白今日到吏部来递文书,想要考博学鸿词试。

陈希烈今日正好到吏部坐堂,得知薛白就在杜有邻的公房,遂派人将他唤来。期间与达奚珣谈了几句,薛白也就到了。

“见过左相,达奚侍郎。”

“状元郎不必多礼。”陈希烈抚须而笑,显得很亲和,问道:“你年纪轻轻,刚中状元,何不歇两年,成家立业了再来吏部谋官?”

薛白笑应道:“敢问左相,可是到吏部谋官,必须得有家室才行?”

“状元郎真是风趣啊。”

陈希烈若脸皮薄,这些年早就能被骂得致仕了,此时毫不尴尬,依旧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要参加博学鸿词试,老夫自不能拦着。不过,有几句老朽之言给状元郎……眼下急着授官,不如早日将婚事定下,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自会有官职。官场是正经做事的地方,与斗鸡唱戏不同,不能只依着圣眷。”

“谢左相美意。”薛白道:“我还是想先参加吏部试。”

陈希烈笑得更和善了,如明示般地提醒道:“何必拂逆旁人的美意?否则等圣人兴致过去了,状元郎如何是好啊?”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薛白谁的面子都不给,仿佛一心要当孤臣,他也很难做。

右相府也好,世家大族也罢,薛白只需选一家成了亲,有了表态再来吏部谋官,陈希烈就能好办很多。

圣眷总有消退的时候,何必不识好歹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陈希烈不停劝说着。

他是一国宰执,年岁也大,面对薛白这个小后生,语气威严中带着亲切,算是十分诚恳地好言相劝。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少年人锐气,以官奴贱籍一朝金榜题名,便自以为世道乃因你而变,非也!实为你一路走来,多有贵人相助。但再看你,连一支牡丹都不愿回报……”

薛白既来,也是给了陈希烈该有的礼数。

但实在是听得太久了,目光看去,只见达奚珣连连点头,没有劝阻陈希烈停下来的意思。

“左相。”

“你可想明白了?”

“左相若有本事,别让我过这博学鸿词科便是。”

薛白说罢,竟是直接转身走了。

“你!”

陈希烈颇为惊讶,站起身来,指着薛白,心想这竖子给脸不要脸,只等李林甫一去,掌权之后必要让他好看。

“你想考吏部试,敢如此对吏部尚书说话?!”

薛白却是头也不回。

他倒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确实没必要太给陈希烈脸面,一个是刚献了戏的御前红人,一个是没有实权的盖章宰相……给脸不要脸。

薛白转过长廊,便见杜有邻在那里候着。

“如何?先定下官职了?”

“没有,陈希烈不知好歹。”

杜有邻听得这语气,吃了一惊,讶道:“那如何是好?”

“不要紧。”薛白道:“官场上,像他这般软弱,任谁都可以拿捏,是办不成事的啊……我辈当以此为鉴。”

~~

“你看到了。”陈希烈转向达奚珣,道:“老夫好心好意,这竖子冥顽不灵。”

达奚珣只是笑,应道:“下官一定禀明右相。”

……

是日,右相府。

“够了。”

李林甫叱喝一声,道:“本相没工夫听陈希烈的废话,只问你们打算给那竖子何官职?”

一个是任他拿捏的傀儡,一个是屡次闹腾让他吃亏的泼猴,他更在意谁自是不言而喻的。

达奚珣诧道:“真要让他过博学鸿词试?”

“否则呢?陈希烈既有本事,你让陈希烈去阻一阻他,顺便再排一出戏献给圣人。”

“下官明白了……只是,左相的担心也有道理,薛白这般特立独行……”

“被逼迫的是他,他尚且不急,你替他急?”李林甫叱骂道:“若实在不肯听话,找个远远的地方打发了,三年两载,圣眷便也淡了,你且看他,还能狂吗?”

“右相这才是高见!比左相不知高了多少倍!”

李林甫冷冷一扫达奚珣,心中叹惜为何门下奔走的都是这些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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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0章 吏部试

安仁坊,元宅。

元载早早便起来,派人去备了一份薄礼,换了一身新的衣袍准备出门。

王韫秀见了,不由问道:“郎君如此郑重,是要去拜会哪位当朝重臣不成?”

“去拜会薛郎一趟。”元载整理衣领,忽问道:“可是显得谄媚了?”

“没有。”

王韫秀犹豫片刻,却又道:“没有谄媚,但多少显得有些奉承了,大家本是好友,义气相投,偶尔遇到难事帮忙无妨。可若总是趋利相求,难免让人看轻了。”

“哪有?”元载笑道:“他都还未有官身,我去见他,是为他谋官的。”

“那就好。”

王韫秀应了,站在庭中相送,却见元载出门时犹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乃是元载出钱刊印的《西游记》,看似不贵重,却极花心思。

~~

“元兄太过费心了,不必如此。”

“此举,我不仅是为薛郎的名气,乃为了给平民开智尽一点绵薄之力,如这般的故事书多了,才使更多人有向学之心。”

元载话是这般说,薛白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应道:“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两人在厅中坐下,绕不开的依旧是此前的竹纸一事。

“薛郎也知,此前李昙等人为操控竹纸工艺欲带走工匠,我坚决反对,幸而薛郎详禀了圣人,使右相出面震慑。后来我才发现,李昙竟是送了一千贯的厚礼到我宅中,我遂将这笔钱用于刊印集注,帮助如我一般出身的贫寒学子。”

“多亏有你出力。”薛白道:“不怕他们造纸,只要工艺不被封锁,更多人能读书便是大势所趋。”

“这正是我辈为官该为世人所做的。”元载掷地有声。

如此,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亲近起来。

“薛郎近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元载语气关切,笑道:“如此年轻英俊的状元,若没个归宿,如稚子抱金过市,岂不遭人觊觎?”

“元兄今日来,可是有指教?”

“我不是为谁当说客,你我是好友,因此我替你出一个主意,如何?”

“愿闻其详。”

“听闻为伱写戏词的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乃是玉真观的女冠,你何不娶了她?她身份超然于红尘之外,与你有情有义,如此一来,既能推拒了旁人的拉拢,你也不至于违心。”

薛白问道:“不知元兄是从何处听闻的此事?”

“偶尔听人提及过。”

薛白知道元载还是来给人当说客的,话里话外虽不提李华,其实李华出身赵郡李氏南祖房,无非还是让薛白与赵郡李氏妥协。

当然,满朝都是世家子弟,怎么选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给一些压迫感,哪怕只是为了劝动薛白也好,目的在于让他尽快与光同尘。

哪有贫寒出身的进士,不靠高门大户帮忙打点就通过吏部试的?

即使是元载,中了进士之后,谋官也得靠王家。

薛白偏是道:“元兄的主意我会考虑,不急,我先准备吏部试。”

元载叹息一声,也不再劝,起身告辞,出了薛宅,却是遇到了杜五郎。

相比薛白一天到晚招惹麻烦,杜五郎看起来就很轻松,心情很喜悦的样子。

“五郎可是也要授官了?”

“哪里会?”杜五郎颇高兴地笑道:“中了明经之后还有守选期。守选期过了,我才能参加吏部铨选嘛。”

元载道:“也对,那五郎近来在忙什么?”

“薛白忙着谋官,我是忙着婚事。”

“如何还要你亲自筹办?”

“哎。”杜五郎此时叹了口气,道:“我那准岳丈不是回来了吗?许多事便该由他操办,可他哪能做事?派人看着他都来不及,我又怕家里知晓了不高兴,只好把该由他办的事也办了。”

元载不可理解,问道:“五郎何必找这样的门户?”

杜五郎没答,傻笑了两下。

元载不由又是一声叹息,心想,薛白与杜誊两人都是不知世道艰难的。

~~

三月十六日,吏部博学鸿词试。

薛白早早便起了,往皇城去,一路到了尚书省。

此间,刑部与礼部他都是去过的,吏部则是较少造访。

衙门在尚书省东南方位,走进南面的曹院里,只见站在其中等候的多是一些官员。

因为在大唐当官,任期满了是要罢秩的,回家等守选。要是不想守选,也只能参加吏部试,或者到边镇入幕府。

除了这些正在守选的官员,也有一些老进士,都是几年前就及第却一直没当过官的。绝大部分人脸上都有一股死气沉沉的表情。

只有薛白一个今科进士,且十分年轻,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待时辰到了,几名小吏板着脸从庑房中走出来,道:“排好队,博学鸿词试到左边,书判拔萃试到右边。”

众人遂排成两列,依次上前核对文书。

排在薛白前面的是一个年逾四旬的官员,看官袍该在八品上下,衣袍上却满是补丁,脚下的靴子也是破了洞,看起来面黄肌瘦。

他转头见了薛白,讶道:“这般年轻?”

“运气好。”

“唉,我就不行了。”

这官员也无心管薛白是谁,兀自叹息着自己的事。

“我罢秩后已守选了六年,俸禄也没有,一年一年赶到长安来参加吏部试,花费太大了。可不来吧,何年何月才有一个官职?”

正在此时,前方正在核验文书的一人被小吏们架了出去,不甘心地大喊大叫起来。

“我就是刘承嗣!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是我?!”

“唉。”站在薛白面前的那名官员面露戚戚,喃喃道:“这验名正身也是需要打点的,为这一笔花销,今年我要是再不能任官,便要行乞为生了。”

过了一会,终于轮到了这人。

薛白站在他身后,目光看去,只见小吏接了文牒,眼珠当即转了两下,问道:“裴沣,可是本人?”

“正是本人。”

“以何为证。”

这名叫裴沣的落魄官员便悄悄递了布包过去,小吏打开一看,透出了些金光,掂了掂,让裴沣进去。

之后便轮到了薛白。

一张文状递了过去,那小吏瞥见薛白的名字,当即抬头看了他一眼,赔笑道:“状元郎请。”

~~

吏部试讲究“身言书判”,身是相貌身材,言是谈吐气度,书是书法,判是写公文的文才。

薛白走到庑房等候,只见裴沣正在与一名小吏对答。

“这就驳放了?”

“否则呢?今年是达奚侍郎亲自主考,你打点得过来吗?回去听冬集吧。”

裴沣面如土色,身子颤了颤,终于是颓然离去。

擦肩而过时,薛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绝望。

他如今也帮不了他,大唐官员中这样年年来吏部铨选,花费积蓄却因各种原因被驳放的,不知凡几。

连世家旁支子弟有的都难以承担这样长年累月的打点花费,何况本身就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

薛白其实理解元载为何那般容易动摇,成为说客来劝他。

元载若非娶了王韫秀为妻,如何当得了这样的官?正因为太知道仕途的艰难,只有傍着高门大户才有出路,才会理所当然觉得这种做法是对的。

所以,元载、陈希烈那些劝说之言说出来时,他们都觉得这是对的,这是对薛白好的。

今日薛白站在吏部,更深刻地知道,很多时候不是自己有能耐,而是太幸运了,幸运地打破这些枷锁。

但正是因此,他才必须有所坚持,给这世道带来改变。

若只求与光同尘,何必需要这一份幸运?

“状元郎请。”

庑房内的小吏没有为难薛白,抬手请他穿过另一道门。

穿过走廊,另一间公房中,一身红袍的杜有邻正坐在那。

“来了。”杜有邻站起身来,道:“如你所言,左相没本事,阻不了你的前途,你到了考场,在最右侧靠窗牖和书案后坐下,自然能通过。”

薛白问道:“我不用打点?”

“紫云楼的一场大戏才过几日,何人敢收你的打点?”

杜有邻说着,看向外间,叹息道:“至于那些人,也是无可奈何,你看,这才几个阙员,却有多少人在等着。”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如今有的阙员,几乎都是八九品的官,好一些的是京中的兵曹参军,差一些的是偏远的下县县尉。

杨党倒是有盐官的阙员,却不会从吏部试挑人。

薛白则是想走正途,这些官职于他而言都是混一个资历……但去偏远的下县却还是不方便,最好还是谋一个京官,方可借助圣眷,在最快的时间内披红袍,直接外放为一方刺史。

看过纸条,将它还给杜有邻,他转身走向考场,在指点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转头间能看到庭院中的柳树发着嫩绿的枝叶,让人想到少年时读书的场景。

之后便见达奚珣领着小吏来发了试题,一道判文,一道诗赋。

有趣的是,给薛白的题目下面还有一张纸,竟是将答卷的内容都填好了。薛白看了达奚珣一眼,只见这位吏部侍郎微微颔首,示意他誊写一遍即可。

这就是左相兼吏部尚书陈希烈的骨气。

赋题是《骐骥赋》,薛白照着誊写完,又看向那看判文,说的是一桩时事。

“羽林将军王畅薨,无嫡子,侄男袭爵,庶子告状,不合制。”

而要薛白抄的判文就很长了,还是骈文,写得如诗赋一般,前面长段长段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父昭子穆,千龄不易之仪;继祖承祧,万代相因之道。若骨肉无爽,鸤鸠之美克昌;血属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既然吏部主官是陈希烈这样的软骨头,薛白连抄都懒得抄,提笔自己写了判文,连判罚都改了。

“依唐律,公侯伯子男,无嫡子则立嫡孙,无嫡孙则立庶子,身亡则无袭爵者则国除,爵不及兄弟。王畅之侄犯‘诈伪’之罪,非子孙而妄承袭,宜合流二千里,应续者宜从改正。”

既是只要他写判文,他便依当今的唐律来裁断。

~~

吏部庭院有锣响起,小吏们开始起身收卷子,之后抱着卷子随达奚珣往大堂走去。

路上,他们看着卷子上的标记,将那些家世不凡、且已打点妥当者的卷子抽出来,集中在一起。待入了厅堂,便将这些卷子放在最上方。

唯有薛白的卷子是无人敢动的,原原本本地被摆在那。

“唉。”

陈希烈也来了,稍稍阅了一份卷子,叹道:“这竖子,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夫啊。”

达奚珣道:“他却是精通唐律,这案子确该判流二千里,而非徒两年。”

“判得好有何用?”陈希烈道:“判词写得毫无文采,亏还是状元郎……笔墨伺候。”

达奚珣一愣,为这位左相感到有些辛酸,道:“吏部毕竟还是有擅书法的书吏。”

陈希烈苦笑道:“老夫来吧,这颜楷不好仿啊。”

“辛苦左相了。”

纸墨铺开,陈希烈提笔,竟是开始替薛白重新抄写那判文。

否则又能如何呢?右相都说过了,要让这竖子通过吏部试。再有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不能误了此事。

“莫在这盯着老夫看了。”

陈希烈一边抄写,一边道:“给这竖子什么官职,可考虑好了?”

达奚珣道:“右相本想给他机会,奈何他是一点都不肯稍稍服软,没办法,取一个江南东、西道的望县县尉,打发出京是最适合的。”

唐代县分为十等,即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县官的品秩也不同,如县尉,从八品上到从九品下都有。

达奚珣想的是,给薛白一个正九品上的望县县尉,也算得上是对得起这个状元以及名望了,同时将其打发出京,消弥那些麻烦。

他看着阙员,最后道:“东阳县尉,如何?婺之望县,寻常进士求也求不得的官职。”

问这一句“如何”也是多余,右相府定好的事,陈希烈一句话也没有,默默抄写好了判文,道:“可,枉老夫劝这竖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如此,他们便写下“注拟薛白任东阳县尉”,与别的注拟一起送到中书省堂内,与别的文书一起,送到右相府,由李林甫批阅。

不得不说,李林甫处理庶务的效率颇高,不到一个时辰,一应文书便回到了中书省。

几名官员分门别类,正要将吏部的注拟送回去,忽听得有人叱了一句。

“慢着。”

他们转头看去,只见却是杨銛来了,不由愕然。

杨銛披着一身紫袍,径直在上座落座,理了理袖子,道:“可是吏部的注拟?给本相看看。”

提到这“本相”二字,众官员才想起来,这位杨国舅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参与过中书省之事,但确实是有这个权力。

当即便有官员向远处的小吏使了个眼色,让其速去通报右相。

杨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管不顾,道:“让你拿过来。”

“喏。”

注拟被打开,杨銛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已经盖过章了。

他也是初次处理中书省的公文,不太有经验,干脆提起笔来,把那“东阳县尉”划掉,在一旁写上“秘书省校书郎”。

因为所有起家官中,这是最好的美差之一,品级虽只有从九品上,却是中枢官员,适宜成为升迁的跳板。

薛白便是外放,先当过校书郎再外放,品级与去处便有大大的不同。

但杨銛这动作却是看得周围一众官员目瞪口呆。

“国舅,你这般是不行的……”

杨銛不以为然道:“怎么?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没这个权力吗?是否要问一问圣人?”

“这……下官是说,是否将这注拟重新誊写一遍?”

“也好。”

杨銛遂真的重写了一遍,却不必再找李林甫盖章,而是拿出他自己的印章,沾了红墨,哈了一口气,“啪”地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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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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