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使毗卢遮那变为黑刀!【4500】

桐生老板的语气很平静,可他说的内容却很炸裂!

饶是见多识广的青登,也不禁听愣了。

山田浅右卫门一族偷偷抓人去炼药——对于此事,青登也曾有所耳闻。

他只视其为市井间很常见的都市怪谈,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儿。

而现在……身为山田浅右卫门一族直系传人的桐生老板,已亲口承认:这事儿是真的!

为了给大人物治病,而抓无辜百姓去炼药……虽然骇人听闻,但仔细想来,这事儿发生在幕府身上倒并不出奇。

毕竟,这可是把“让农民半死不活”奉为基本国策的政权。

江户幕府初代将军德川家康曾说过这么一句话:让农民半死不活是政治的秘诀。

在封建时代,农民占据了人口的绝大多数。

因此,农民定则社稷定,社稷定则天下大定。

农民日子过太好了,就容易生出非分之想。

农民日子过太苦了,就容易揭竿起义。

综上所述,让农民的生活水准保持在“既不会饿死,也不会吃饱”的水准,就能保证德川天下的长久稳定。

自德川家康以降,这句“让农民半死不活”始终是江户幕府的基本国策。

参觐交代、助乡……各种各样的奇葩政策、古怪手段,既折腾大名和,也折腾平民百姓,变着法儿地折腾天下黎民,只为了保证德川家族的荣华富贵。

尽管残忍至极,但事实证明,这等手段确实有效,江户幕府得以成为日本史上最长久、最稳定的武家政权。

这么一个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封建政权,强命山田浅右卫门一族拿活人去炼药,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之事儿了。

毕竟师徒一场,青登跟桐生老板也算是老相识了。

虽然不能笼统地用“善良”、“和蔼”等词汇去概括桐生老板的为人,但有一点是青登很肯定的:他绝不是那种凶狠无情、残民以逞的人!

别的不说,他绝不会认可“牺牲无辜者的性命,而目的只是为了给某个大人物治病”的这等操蛋事情。

发现自己父亲正在拿无辜百姓炼药……纵使青登穷极想象力,也想象不出那一瞬间的桐生老板有多么失望、难受。

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青登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屏气凝神,继续认真聆听。

事到如今,不管桐生老板说些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既然都说到我的身世了,那就顺便再说说毗卢遮那的由来吧。”

桐生老板说着转头看向青登腰间的毗卢遮那。

“这把刀,是由我爷爷一手设计的。”

“我们山田浅右卫门虽阅刀无数,是公认的鉴刀名家,但却一直没有一把属于我们自己的宝刀。”

“于是,爷爷他参考祖辈们传承下来的试刀数据,决意锻出一把天下无双的‘最上大业物’。”

“他理想中的这把绝世好刀,不仅要削铁如泥,更要坚韧无比。”

“祖辈们留下的试刀数据,可谓是汗牛充栋。”

“爷爷他翻遍‘折纸’,耗尽心血,前后花费数年光阴才总算是完成了设计图。”

【注·折纸:山田浅右卫门一族用来记录试刀结果的卷宗】

“接着他又砸下重金,找寻能够锻出此刀的刀匠。”

“最终,他选中的刀匠是不问世事、隐居在山野之中的四季崎。”

“爷爷亲手设计出来的这把刀虽很完美,可相对的,其锻造难度非同寻常。”

“即使是锻刀技术出神入化的四季崎,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虽不清楚四季崎到底锻了多少把废刀,但少说也有一千柄。”

“我们家族虽不算是富可敌国,但也不差钱。”

“可饶是如此,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为了锻造此刀,爷爷可以说是散尽家财了。”

“尽管过程很曲折,但所幸的是,最终结果是很美好的。”

“历经无数挫折,这把天下无双的‘最上大业物’,总算是现世了!”

青登都听入迷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跟随自己多时的刀,竟有着这等历史!

听到这儿,他情不自禁地拔出腰间的毗卢遮那,刀尖指天。

在阳光的照射下,刀身绽放出妖冶的紫光。

桐生老板扬起视线,望着毗卢遮那的流畅刀身,眼中闪烁出半是怀念、半是感慨的眸光。

“从钢材到刀身长度,再到刀刃弧度、刀柄宽度……每一处地方、每一寸细节都极尽完美!”

“我以山田浅右卫门之名来保证——若要在天下刀剑中选出‘最适合挥斩’的那一把,此刀即使不能夺魁,也定能名列前茅!”

“正因威力巨大,故而爷爷才以大日如来的尊号来命名此刀。”

“只可惜,它没有被收录进《怀宝剑尺》。”

“否则,‘最上大业物’的等级位序定要重新排列了。”

青登听罢,认同般地郑重点头。

山田浅右卫门一族出版的《怀宝剑尺》是按照切割力来作为评判刀剑的标准。

“最上大业物”的评判标准是一刀下去,有8、9成的概率能够直接斩断人体。

《怀宝剑尺》共记载了228位刀匠的刀,其中“最上大业物”只有12种:长曾祢虎彻、长曾祢兴正、清关兼元、孙六兼元、初代国包、初代助广、初代忠吉、陆奥守长道、多多良长幸、长船秀光、三原正家、长船元重——全都是价值千金,甚至是万金的大宝刀!

“池田屋事件”后,总司的佩刀加贺清折断了。

青登本计划着干脆给她换一把“最上大业物”。

然而,这种级别的大宝刀基本不会流入市场,大多都被豪门大户给收藏起来了,典型的有价无市,即使想买也没有货源。

若以《怀宝剑尺》的标准来鉴定刀剑,那么毫无疑问——毗卢遮那绝对属于“最上大业物”!

当青登挥舞毗卢遮那时,每一刀下去,就没有哪具躯体是不残缺、破碎的!

除了削铁如泥、坚韧无比之外,更难能可贵的是,其手感堪称一绝!

不论是刀身的长度、弧度,还是刀身的重量、刀柄的大小宽度,都让人无比舒服。

青登就没用过这么舒服的刀。

在用惯了毗卢遮那后,再握起别的刀,俨然有种“嘲弄假肢”的不自然感,怎么使怎么不舒畅。

不夸张的说,在拜领此刀后,青登已完全变成毗卢遮那的形状了!

这个时候,桐生老板就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停了一停,随后换上意味深长的口吻。

“其实,这刀还有机会再上升一个等级。”

青登闻言,立时挑了眉,认真地侧耳倾听。

“这世间存在一种很稀有的钢材。”

“我们称其为‘万炼钢’”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必须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反复锤炼,才能锻造出来的特殊钢材。”

“对刀匠而言,此钢实乃梦想之钢!”

“以此钢锻成的刀刃,不仅无比锋利,而且硬度奇高,耐烧、耐腐蚀。”

“更令人称奇的是,此钢会使刀身变为深邃的黑色。”

“而这,就是世所罕见的‘黑刀’了。”

“我曾考虑过找寻此钢,用其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

“如此,毗卢遮那将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刀’!”

“可惜的是……‘万炼钢’十分稀有。”

“数十年来,我走访了五湖四海,从未亲眼见过此钢。”

“黑刀嘛,我倒是见过一把。”

“主公的佩刀就是黑刀。”

“年轻时,我们对于主公的佩刀为何是黑色的,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知道是使用了很特殊的钢材,却不知这种钢材的名字。”

“直至阅历上来了,才知道该刀就是用‘万炼钢’锻成的。”

“主公曾经对我说过:我若有意的话,她可以将其佩刀送给我,让我从中提炼出‘万炼钢’。”

“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去熔掉主公的爱刀。”

“没法子了……”

“用万炼钢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此事只能成为我的一个念想了。”

黑刀——充满逼格的名字。

光听名字,就让人感觉很不得了!

青登并不懂锻刀。

不过,根据前世所学的化学知识,他感觉桐生老板口中的“万炼钢”,很有可能是钨钢!

钨钢乃硬质合金,被称为现代工业的牙齿,具有硬度高、耐磨、强度和韧性较好、耐热、耐腐蚀等一系列优良性能。

特别是它的高硬度和耐磨性,即使在500℃的温度下也基本保持不变,在1000℃时仍有很高的硬度。

若能用钨钢来锻刀……那简直不得了啊!完全能够碾压同时代的刀剑!

不过……说实话,在炼铁仍靠锤子来锤的封建年代,青登实在很难相信能有铁匠制出钨钢。

即使有了钨钢,他也很难相信能有铁匠驾驭这种在1000度高温下依旧保持硬度的硬质合金。

虽然难以置信,但桐生老板方才明确说了,他主公……也就是木下琳,就拥有一把黑刀!

如此,搞不好这时代确实拥有能够制作钨钢,以及拿钨钢来锻刀的神秘技术。

不管怎样,青登默默地将“万炼钢”、“黑刀”这俩词汇记在心中。

桐生老板的讲述仍在继续:

“毗卢遮那现世后,爷爷他就奉此刀为家传刀。”

“他亲自规定:唯有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的家主,才能拥有此刀。”

“爷爷死后,这刀就传到了父亲手上。”

“自打有了毗卢遮那,刑场上的行刑过程倒多了几分温柔。”

“因为毗卢遮那实在太锋利了,所以在很多时候,受刑者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斩首了,死得非常痛快。”

“因为是‘刽子手家族’的家传宝刀,浸染过无数罪人的鲜血,外加上因加入特殊材料而泛出紫光的刀身,所以这才得了个‘妖刀’的名号。”

“这世上是否存在比毗卢遮那还要锋利、坚韧的刀,我不敢断言。”

“可我敢说,若论‘斩人数’,这世上怕是没有能胜过毗卢遮那的刀!”

“历经爷爷、父亲、我、你这四代,死在这刀下的人,没有八千也有六千了。”

青登听到这儿,忍不住反问道:

“桐生老板,你刚才说:你爷爷亲自规定,毗卢遮那只能传给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的家主。”

“若是这般,那我并无资格拥有此刀啊。”

他说着特地扬起视线,看向掌中的妖刀。

桐生老板微微一笑:

“橘君,你不必担心。”

“早从我父亲那辈开始,就没人遵守这祖制了。”

“若真按这祖制行事,我也没资格拥有这把刀——我早早就脱离了家族,而且也不是家主。”

“详细经过,我就不赘述了。”

“总之,在我脱离家族,接着又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我与父亲算是和解了。”

“父亲决定将毗卢遮那托付给我。”

“不论如何,这把刀始终是山田浅右卫门一族的家传宝刀。”

“因此,随着年纪渐长,我开始思考是要将毗卢遮那归还给家族,还是将它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后辈。”

“橘君,在遇到你之前,我曾想过要将毗卢遮那交给克己。”

“这般一来,便能两全其美。”

“既能将刀归还给家族,也能使它落在值得信赖的后辈的手上。”

“然而……然而……”

言及此处,桐生老板语气陡然低落下去。

其颊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悲怆之色。

他半阖双目,做了个深呼吸。

待平复情绪后,他平静地把话接了下去:

“兴许是因为我们家族杀孽太重了,故而落了恶报。”

“几乎每一代都有着‘不育’的毛病。”

“我父亲的生育能力已经算是家族里的翘楚了,他有我与弟弟两个嫡子。”

“早从四代目起,整个家族就绝嗣了,没有一个儿子。”

“不得已之下,只能收养子来继承五代目的名号。”

“从此以后,我们家族就延续了‘收养子’的惯例。”

“对外广泛收养剑术才能过人的天才,对他们悉心培养。”

“这样既能保证家族香火不绝,也能扩大家族的试刀、炼药的生意。”

“在我脱离家族后,‘八代目山田浅右卫门’的名号,便由我弟弟——山田浅右卫门义朝——来继承。”

“弟弟他跟祖辈们一样,也有着‘不育’的毛病。”

“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子嗣。”

“因此,他只能遵循家族惯例,广收养子。”

“他的养子很多,数量最多的时候,足足有十几号人。”

“虽然我与父亲的关系很微妙,但我与弟弟的关系却很好。”

“我与他一直保持联系。”

“约莫在20年前,我收到‘弟弟病重’的消息。”

“当我急忙赶回江户的老家时,弟弟只剩半口气了。”

“那时的光景,我仍历历在目。”

“弟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哥哥,克己他就给你了,请务必悉心培养他,他定能成为举世无双的大剑豪。’”

“山田浅右卫门克己——弟弟他所收养的最后一位养子,同时也是最让他惊叹的养子。”

“克己本为被寺庙收养的孤儿。”

“这座寺庙常与我们家族往来。”

“在某个很偶然的机会,弟弟在寺庙里遇见了克己,然后被他的剑术天赋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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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青登拥有最强的“剑”【4600】

“克己的父母是谁,已无从查起。”

“当他仍是襁褓之婴时,就被放在寺庙的门口。”

在江户时代,寺庙既相当于“居委会”,也承担了一部分孤儿院的职能。

当穷苦人家养不起小孩,又不忍心将其弃置于野时,往往会将孩童放在寺庙的门口,让寺庙收留。

当然,寺庙毕竟不是善堂,肯不肯收全看人家意愿。

“收留克己的那座寺庙曾盛产僧兵。”

“尽管在江户幕府的打压下,僧兵已被禁绝,但这间寺庙却一直保留了‘习武健体’的风气。”

“克己就生长在这种武德充沛的环境,自幼就深受武学熏陶。”

“当弟弟因机缘巧合而首次见到克己时,他正好在庭院里练剑。”

“不夸张的说……当见到当时年仅8岁的克己的刀法时,弟弟简直惊为天人!”

“一名8岁幼童竟驾轻就熟地挥舞打刀。”

“其刀筋之正、刀速之快、刀威之盛、刀法之妙,险些让弟弟以为是哪位剑豪在操练。”

“弟弟那时已年逾花甲,家主之位早就传给后辈,同时也许久不收养子了,一心想过清闲日子。”

“克己的出现,使他变了主意。”

“他不忍心看着这等奇才被埋没。”

“于是,弟弟下定决心:让克己当僧人,实在是暴殄天物,他不应与青灯古佛为伴,理应与他为伴的,是剑!”

“就这样,弟弟找上住持,如实告知自己欲收克己为养子兼关门弟子的意愿。”

“领养克己的过程,还算顺利。”

“不过,在带着克己离开寺庙之前,住持忽然找上弟弟,语重心长地告诫弟弟:克己虽是不世出的剑术奇才,可他身上有一致命毛病——他太过好胜,只懂得注视自己,看不见其他人。”

“住持看穿了他这性格缺陷,故而才给他取了‘克己’一名。”

“哈哈……现在想来,住持所言果真不假啊……”

“总之,弟弟顺利收养克己,带他离开寺庙。”

“从此,克己正式改名为‘山田浅右卫门克己’,成为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的一员。”

“克己没有辜负弟弟的期待。”

“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术奇才。”

“初次进行‘刀劈榻榻米’的训练时,他随手一挥,就成功让刀锋切入两张榻榻米的缝隙之间。”

“在弟弟的悉心培养下后,其实力突飞猛进。”

“仅用了半年时间,他就完全精通山田浅右卫门家族历代相传的‘刽子手剑术’。”

“遗憾的是……没过多久,弟弟生了场重病,身体每况愈下。”

“弟弟之所以收养克己,并非出于利益的考量。”

“既不指望他成为山田浅右卫门一族的未来家主,也不奢求他未来能有多么显赫的成就。”

“只单纯地想要培养这位剑术奇才,不希望其才能被埋没——仅此而已。”

“因此,在弥留之际,弟弟恳求我替他培养克己。”

“说实话,我那时完全是怜惜弟弟,才半将就着点头答应的。”

“我那时尚未见过克己。”

“这人是什么模样、才能几何,我完全一无所知。”

“直至亲眼见到克己,亲眼见到他那不过10岁出头,就足以取得免许皆传的恐怖实力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弟弟为何那么看重此人了。”

“克己的才能令我甚感欢喜。”

“既有着与生俱来的强悍体魄,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剑术天赋,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我在他这个年纪时,可没这么厉害。”

“在遇到克己之前,我就已在四处寻找能够继承我衣钵的人,却始终无果。”

“不夸张的说,我那时甚至都感到有些绝望了。”

“不得已做好了‘我的绝学恐怕要失传了’的心理准备。”

“克己的横空出世,使我重新见到希望。”

“弟弟往生后,我带着克己离开山田浅右卫门家族,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虽然这么说像是在自夸,可我对克己的培养、教育,确实是倾尽心血了,完全对得起‘倾囊相授’一词。”

“在进一步完善其剑术的同时,我也将‘流光’拔刀术一并传授给他。”

“克己的表现没让我失望。”

“他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完全精通了‘流光’。”

“接着没过多久,他又将奥义‘刹那’完全掌握。”

听到这儿,青登不由轻蹙眉头,面部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奥义·刹那——这一招,青登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掌握!

反观师兄……从桐生老板的描述来看,他似乎没费多大力气,就驾驭了这门奇技。

光凭这点,就足以证明克己实力之恐怖、天赋之可怕!

这个时候,桐生老板的面部五官变柔和了些许。

“我与克己的关系,既是师徒,也是家人。”

“我没有结婚,更无子嗣,独来独往惯了。”

“拥有后代是什么样的感觉?”

“此等问题就像是在问我宇宙的边境在哪儿——我怎么可能知道。”

“克己的出现,填补了我的这份‘空白’。”

“他使我首次明白:拥有后代,原来也挺不赖的。”

“我对他视若己出。”

“对我而言,克己既是我的宝贝徒弟,也是我的半个儿子。”

“论实力,他是我的得意门徒,前途无量。”

“论出身,他是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的一份子。”

“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将毗卢遮那托付给他都是最合宜的选择。”

“按理来说,本应如此才对……”

说到这,桐生老板停住了,久久不语。

他阖上双目,仰面朝天,似乎是在调理情绪。

尽管他看似毫无表情,但青登却能明显感受到有无数复杂情感在其胸间涌动。

青登也不言语,安静等待。

不消片刻,桐生老板缓缓睁眼,继续说道:

“一切便如那位住持所言。”

“克己太过好胜。”

“他的双眼只能看见自己,看不见其他人。”

“即使住持给他取了‘克己’一名,他也没能‘克制自己’。”

“克己是标准的武痴。”

“他对金钱、美女、权力等世俗之物,毫无兴趣。”

“他有且只有一个目标:不断变强,超越‘四剑圣’,成为史上最强的剑士,成为‘千年无双’。”

四剑圣——即绪方逸势、木下源一、上泉信纲、冢原卜传。

纵观日本历史,唯有他们4个被封有“剑圣”的美誉,故合称为“四剑圣”。

桐生老板“呵”地嗤笑一声。

“一般武者不过是追求‘天下无双’。”

“他野心倒是不小,竟要成为千年来的无双。”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这‘千年无双’的执念,却也倒逼他不断精进自身。”

“不断修炼,不断挑战。”

“见到强者便喜,见到弱者则厌。”

“满心想着变强,不问其他。”

桐生老板略略一顿,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登。

“橘君,你认为什么样的‘剑’,才是最强大的‘剑’?”

突如其来的反问,使青登不禁一怔。

在略作思忖后,青登回答:

“虽然我很想回答‘速度最快、力量最猛的剑,就是最强大的剑’,但我知道像这种问题,肯定会有一个充满哲理的答案。”

桐生老板被逗乐似的轻笑几声。

待笑得尽兴了,他幽幽地把话接了下去: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术——若是抱持这样的观点,那么你这回答倒也算不得错。”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确实不用去顾虑其他,只管把刀挥快、挥猛即可。”

“可在我看来,这样的‘剑’算不得是最强。”

“橘君,你听好。”

“斩欲斩之敌,护欲护之物——唯有做到这一点,才是最强大的‘剑’”

“最强大的‘剑’肯定也是最弱小的‘剑’。”

“心生必杀之念时,可以削铁如泥。”

“可当心生怜悯之念时,却连一张薄纸都切不断。”

“破坏一切触碰到的事物的剑,不能算是‘剑’,只不过是野兽的爪牙。”

“说来滑稽……我其实是直到最近,才逐渐明白了这一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青登。

“橘君,多谢你了。”

青登怔了怔,一脸不解地看着桐生老板。

“‘谢’?桐生老板,为何要‘谢’我。”

桐生老板微微一笑:

“橘君,自打收你为徒后,你的种种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

“相比起野心勃勃、视‘千年无双’为目标的克己,你实在是太清心寡欲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你有些不思进取。”

“你身上能够称之为‘野心’,并且努力追寻的东西,貌似只有迎娶少主、千叶小姐和冲田小姐为妻,组建一个大大的家庭。”

青登闻言,不由得别开视线,尴尬地眨巴眼睛。

在吐槽完青登后,桐生老板话锋一转:

“可是,如此清心寡欲的你,却总能迸发出令人惊叹的强大力量。”

“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强敌,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这使我不禁心想:你为何能如此强大?你为何会如此勇敢?”

“我思索良久,才总算是得出答案——你有一颗‘愿意保护他人’的心。”

“橘君,你跟克己完全不一样。”

“克己只会注视自己,迷信自己的力量。认为自己只要持续锻炼体魄、精进剑法,就一定能够变强,进而成为‘千年无双’。”

“而你的目光在注视自己的同时,也会投向其他人。”

“你没有强大的野心,更不渴望成为什么‘千年无双’,可你却愿意为了守护他人,而去成为无人能敌的‘无双’。”

“你和克己现在谁更强,我说不好。”

“毕竟我也许久未见到克己了,其实力如今几何,我确实无法擅下定论。”

“可我敢断言——未来的你,将远比克己强大!”

“这并非信口开河,而是铁打的事实。”

“我们人类并非单独的个体。”

“生在天地之间,吞吐日月精华,与人欢笑,陪人哭泣,方可为人。”

“不愿去注视他人,迷信自身力量的家伙,最终只会步入困境,甚至走火入魔。”

“克己便是如此。”

“尽管克己的实力一直在增强,但他实际上一直是固步自封,其境界始终停留在‘野兽’的阶段。”

“他的剑,只有‘斩杀’,没有‘守护’。”

“那时的我,还没这么深的感悟。”

“仅仅只是看出克己心中住着‘邪魔’。”

“尽管内心挣扎,但我不得不承认:克己他……并非能继承我衣钵的人。”

“因此,我打消了将毗卢遮那托付给他的想法。”

“而这……就成了我与他决裂的起点。”

“兴许是为了获得一把趁手的、配得上自己的好刀,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克己他对毗卢遮那有着不同寻常的执着。”

“在我明确指出其身上的不足,并且直言在他纠正自身之前,我不会将毗卢遮那交给他后,他顿时脸上变色。”

“老实讲,我当时满心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虽然克己步入歧途,但只要慢慢地教导他、纠正他,就还有希望使他改过自新。”

“届时,我再将毗卢遮那托付给他也不迟。”

“然而……克己他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不久后,克己拿着真刀来找我,说要跟我一决高下,以实际战绩来证明我说错了,他绝对已经拥有能够驾驭毗卢遮那的实力。”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赘述了。”

“他不愧是不世出的天纵奇才、我的得意高徒。”

“我拔出毗卢遮那、进入‘无我境界’,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跟他打成平手。”

“经过连番苦战,才勉强击退了他。”

“此战过后,克己连封信、连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离开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7年前的秋季……自此一别后,我再也没见过克己。”

“等我再听到他消息的时候,却是获悉他已加入法诛党,名号:般若。”

“昔日的爱徒,如今却成了敌对势力的一份子……呵,真是造化弄人啊。”

“我并不清楚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去投奔法诛党。”

“他是一个武痴,对政治毫无兴趣,不像是会为法诛党这种秘密结社效力的人。”

“也许是叛逆心理作祟吧……为了故意气我而特地加入敌对势力。”

“总而言之,这段往事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父子反目成仇……这恐怕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之一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准确来说,哪怕到了今日,我依然对此耿耿于怀。”

“我不想提及这段往事,甚至不想让人知道克己。”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没让你知道,你其实还有一个师兄。”

“橘君,抱歉啊,瞒了你这么久。”

“有时候,我会不禁心想:如果我提早发现克己身上的毛病,并且赶在其‘恶化’之前,及时予以纠正,或许我们父子俩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唉……罢了。”

“事到如今,再谈什么‘如果’、‘要是’,已经毫无意义。”

“这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

“如此,就理应由我来亲手了结这一切。”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寻克己的踪迹。”

“半年前,也就是你结婚前夕,我收到可靠情报——克己疑似在京畿出没。”

“于是,我暂时关停千事屋,回到大坂,时刻打探其消息。”

“没承想……我还未找到他,他倒是先跟你碰了面。”

“投奔法诛党还不够,竟然还跟长州扯上关系。”

“也好,这样一来,我反倒省事了。只要紧盯长州,就总有机会找到他。”

“这一回……我一定会跟他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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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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