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等潘筠一脸兴奋的从工部出来时,宗亲们已经找皇帝哭三天了。

汪皇后找过老王妃们后,也只是减了两个人,其余人照常入宫。

朱祁钰烦不胜烦。

要不是钦天监的人说国师在工部做一神器,钦天监和兵部武器坊的人都去了,他早找国师拿主意了。

但再哭下去,他也受不了了。

于谦等内阁大臣则觉得,都是装的,他们想哭就哭。

陈循甚至道:“陛下若见不得他们哭,今日臣便可与他对哭!”

想要户部出钱修建淮安海港,门缝都没有!

陈循已经官复原职,又是户部尚书了。

他自己哭不够,他还一把拉住于谦和曹鼐,道:“臣请两位助力,我们一起哭!”

刚退到偏殿休息的宗室似乎听到了陈循的喊声,一声大哭起,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太祖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天下哪里还姓朱啊~~”

“太宗啊,您当年因为削藩受了多大的委屈,如今他不削藩,但他直接不给我们饭吃啊~~”

朱祁钰:“……”

他忍不住拍桌子:“这还是处理国政的地方吗?都快成菜市场了!”

潘筠兴冲冲地拿了一卷线和一个灯泡过来,听见偏殿传来的哭声,脚步一转,就把东西往袖子里一塞,啪的一声推开偏殿的门。

成敬正领着内侍们给王爷们倒茶添水,看到潘筠身披霞光出现在门口,眼泪都快出来了,当即激动的嚎了一声:“国师——”

潘筠瞥了他一眼,抬脚走进去,扫了眼眼眶通红的王爷们,问道:“这是哭什么呢?”

王爷们对她怒目而视,不愉。

谁都知道,本来皇帝压着浙江修建港口的折子不发,就是没确定最后一个港口到底是放在淮安府还是宁波府,结果,潘筠前脚进宫,后脚皇帝就给浙江发了圣旨,要说这不关潘筠的事,谁都不信。

王爷们不吭声,陈循却已经急匆匆从正殿出来,奔进偏殿,当着他们的面就向潘筠告状:“国师,宗室王爷们想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兴海港,但国库空虚,所以陛下没答应。”

“哼,国库是没钱,还是挪作他用了?这个天下是姓朱,不是姓陈,姓潘,凤阳老家还住着很多乡亲呢,那里日子苦,给他们建个港口,谋个营生怎么了?”

潘筠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凤阳和南京的确有很多宗室子弟,但没有命令,他们根本去不了淮安府,在淮安建海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淮安海港若兴盛,他们也可以做些生意,自己去不了,自有家中的管事去办。”

潘筠冷笑一声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不得经商。”

宗室王爷们噎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也没经商,是家中管事在经商。”

“管事经营所得不是你们所有吗?”潘筠冷哼:“周王一脉,天子近亲,有医术,擅制药丸,他都没敢经营药材生意,名下药铺多以公益为主,你们倒是胆大,直接就盯上了海贸。”

宗室王爷们不吭声。

潘筠转身就去了正殿,抛下话道:“请几位王爷过来议事吧。”

潘筠对皇帝抱拳行礼,道:“陛下,贫道这段时日游走各城,开封、南京和凤阳都去过了,这三地宗室子弟不少,其中,最早一批庶支已经传至奉国中尉,每月只能从衙门里领些俸禄,但您也知道,国库空虚,地方财政也有些困难,而宗室子弟子子孙孙生得太多,开封每个月给宗室子弟的俸银全部是宝钞,禄米减半,日子很不好过。”

陈循心中一紧,连忙道:“他们还有地呢,所分封地早已转为永业田,最少者也有二十亩,加上他们不用缴纳赋税和劳役,日子富足的。”

潘筠道:“这些宗室子弟从小就被养坏了,手无缚鸡之力,有几人能安下心来种地的?所得田地多半已经变卖,家中贫困不已,生的孩子从小就缺衣少食,也就能去学堂中混得一餐饱饭。”

老朱一定想不到,他给宗室子弟开的学堂,可以免费入学,为了让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也能安心学习,所以让学堂包一顿午饭,成了最底层宗室子弟惟一饱饭的机会。

但宗室学堂也只容许他们读书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全部放出去。

所以他们只能蹭饭蹭到十八岁。

陈循口水急咽,连忙看向于谦和曹鼐,你们倒是帮我说话呀。

那宗室子弟那么多,难道真的要提高待遇?

把他杀了填国库吧!

而奔进来的老王爷们一脸兴奋,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陛下,宗室子弟日子难过啊,一些早分出去的,已经成了旁支,爵禄减少,现在一年买棉衣的钱都没有了。”

朱祁钰看向潘筠:“国师的意思是?”

“淮安海港建起来不过是肥几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宗室王爷罢了,有什么用处?”潘筠道:“最底层的宗室子弟有几万人,利他们,才是利。”

宗室王爷们笑脸一僵。

于谦抬头看向潘筠,眉头微蹙,出声打断她:“国师,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避开宗室,他们去书房里悄悄商议。

潘筠对于谦道:“于大人,贫道知道你的顾虑,贫道也认同你的顾虑,当初太祖高皇帝设立此法,也正是顾虑你的顾虑,但,今时不同往日。”

潘筠道:“太祖高皇帝不会想到,宗室子弟那么能生,他也不会想到,把他们养起来,他们真的就被养成了只会吃喝的猪。”

一旁的朱祁钰脸微红。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宗室子弟,他们也是人,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人数足够多了,于大人不应该再区别待之。”

于谦目光微闪,当即转身和朱祁钰道:“国师说的有理,已经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的确与普通百姓无异,不该再区别待之。”

曹鼐若有所思道:“宗室子弟人数渐多,全部依托于地方财政,地方财政也很困难,的确应该让宗室子弟有更多谋生的途径,如此,当地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本章完)

第940章

朱祁钰苦笑:“国师,这让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潘筠正色道:“太祖和太宗得知,只会高兴,绝不会怪罪于陛下。”

“孝须出于自然本性,陛下心中都知道旧法不妥,勉强支撑,这并不是孝,”潘筠肃然道:“真正的孝是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陛下想要为先祖尽孝,就要先知道太祖太宗之志,真正的志。”

于谦当即出列道:“当年太祖高皇帝强令宗室无令不得出封地,无诏不能入京,是为防止宗室勾联作乱,威胁皇帝,而今,第一代宗室之后,已经有传至奉国中尉,亦有因罪而去爵的宗室,这些人无权无势,已不能对皇权有威胁,太祖高皇帝所虑可减。”

朱祁钰心中一动:“于爱卿的意思是,无爵的宗室可以离开封地,其余不行?”

于谦垂眸思考片刻后道:“也不是非得无爵,依臣看,可从镇国中尉下开免。”

老朱设定的宗室爵位是,亲王和郡王世袭罔替,享有永久世袭特权,这是属于嫡长子的无限代承袭,不降等。

除承袭爵位的儿子外,其他儿子全部被降一等承爵,降一等就是镇国将军,若有犯错的,甚至是降两等。

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降到奉国中尉后,其后代永久承袭奉国中尉爵位,不再降等,但也只有嫡长子,其余子嗣只领取宗室的基础保障。

老朱设想得很好,觉得一代代传爵,到奉国中尉后都第七代了,孩子们代代累积,又有朝廷俸禄做保障,不管是积累的家底,还是自身的本事,老朱家的血脉都千秋万代。

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生物,叫败家子!

不是谁都能跟他似的,觉得有块地耕种就很幸福了。

他的子孙后代表示一点也不幸福,一点也不能理解他们的老祖宗,好好的日子不让他们过,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种地?

于谦:“当年太祖高皇帝关于宗室的第二条铁令是,宗室子弟不得科举、从业,这是为防止宗室子弟与民争利,鱼肉百姓。但暗中假借管事、幕僚、妻舅之名从业的宗室不少,多是各地的亲王、郡王和镇国将军。”

“相反,奉国将军以下敢从业,能从业的宗室,几近于无。”于谦道:“所以臣提议,此法可稍作变通,镇国中尉及以下的宗室,不得在封地内从业,奉国将军及以上的宗室,依旧不得科举、从业。”

潘筠嘴角微翘,站到一边安静的听着,不再插嘴。

曹鼐立即补充道:“此法可参考军中换将,每次都由朝廷临时指定更换对接之地。”

朱祁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潘筠轻声道:“说的是举业,经商或者其他行业,除了不能在封地外,其余地方都不必拘束,但若参加科举,就得另举,或者,给宗室单开一科,每次只举一定人数,再输往各地各部。”

潘筠道:“除军国大事外,大明可发挥的地方太多了,宗室血脉,于术数匠业上更有天赋。”

朱祁钰:“啊?”

于谦眼睛更亮,当即道:“陛下,此事不宜马上实行,可以先选一处试行,若可控,又的确能改善宗室子弟的生活,又利于地方财政,再大范围推广。”

试行政策嘛,大明早有这样的先例。

朝廷每每出新政时,都会先在一个地方试行,成功后再推广。

只有急功近利的才会想出一个自以为的好主意就大手一挥全国推广。

一旦出现问题,也都是大问题,局势往往难以控制。

朱祁钰问:“在何处试点呢?”

几个大臣相视一眼后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想了想后道:“不如从凤阳开始吧。”

众人沉默,龙兴之地啊。

那里的问题可多了。

朱祁钰又问:“谁能干这事?”

几位大臣苦恼的想了半天,提议了几个人,朱祁钰都皱眉。

不怪他皱眉,因为他们提的时候也是眉头紧皱,显然他们自己都觉得当中有些问题,不是那么合适。

潘筠见他们脸都皱在一起了,就道:“我这里也有个人选,我觉得他很合适。”

朱祁钰连忙问:“谁?”

“浙江布政司右使杨瓒。”

皇帝臣子皆是一惊,沉默不语。

人选潘筠已经推荐了,剩下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堆东西道:“这些大事你们过后再自己商议做决定吧,贫道只是给一个建议,陛下,诸位大人,今儿你们正好在这儿,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潘筠将线和简易的灯泡拿出来放在桌上,一脸兴奋的道:“工部的胡炜很厉害,我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出灯丝和导电线,陛下,这样的人才你得重用,对了,我还想跟您谈一谈匠人的激励政策,国库是不是没钱?没关系,这笔钱我来出!。”

潘筠兴奋得脸色通红,眼中全是亮光,她道:“我要拿出一万两白银,你派人帮我看着一点,全国,不,是全天下,不论是大明,还是外邦人,只要能发明出于民有用的东西,少者奖励二十两,多则百两,根据其实用价值而定!”

陈循略一沉思后道:“国师,如此设定,只怕一万两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潘筠:“六月快到了,海上就要起风,我大师侄肯定要回来的,我去找他要钱,不够我再添。”

又撺掇陈循:“陈大人,这是于国于民有利之事,你们户部也应该出一点力吧?”

陈循就一脸苦瓜样,难过的道:“国师,若是别人问,我定要假装一番,但是您,我只能坦诚相告,您是知道的,国库是真穷啊。”

曹鼐见潘筠还是对器物更感兴趣,刚刚对她参政提起来的警惕心稍减,想了想后道:“国库抽不出钱来,或许陛下的内库可以支援一些?”

潘筠就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嘴巴张了张,半晌才道:“我,我回去问问皇后。”

于谦则是盯着桌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潘筠就给他们试验了一番。

她凭空拿出一个手摇发电机,众人眼皮一抽,只当没看见,尽量忽略掉这个异常。

她将线连上,直接在手柄上贴上一张黄符,手摇发电机就跟抽风一样飞快转动起来。

连接的灯芯蹭的一下亮起来了。

朱祁钰和于谦等人猛地站起来,“这,这……”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兴奋的道:“这就是电灯!”

于谦最敏锐,抓住了关键字:“电?”

“对!”潘筠道:“这就不得不再夸一人,工部的匠人徐敏,风力纺机就是他辅助做出来的,做完风力纺机之后,他无师自通,竟然想做出风力电机,想要风力再带动其他东西,比如石磨,压机和碎石机这些东西,他的设想没错,但耗材太大,工部没钱,不支持。”

潘筠说到这里又抱怨起来:“户部给工部的研发资金太少了,我发现我们大明的匠人明明有很多很好的想法,却因为没有资金,不能实行。”

“这个手摇发电机,就是他退而求其次做出来的东西,耗时三个月,我看了一下,还可以再改进,”潘筠笑眯眯地道:“这个灯芯则是胡炜做出来的,上次我们一起雷夜观星,我就提了一嘴电能燃钨丝以发光,像雷电一样照亮黑夜,没想到他就真的做出来了,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潘筠觉得,这些匠人比她的道友们还好用,他们真是天马行空,什么都敢想。

潘筠笑嘻嘻道:“幸而我那天晚上我和陛下你说完话就去工部逛了逛,不然工部肯定要被烧的,胡炜竟然胆大到想试一试钨丝高温下的燃烧发亮情况,还是在不做隔离的情况下哦。”

朱祁钰和大臣三人有听没有懂,问道:“会怎样?”

潘筠就用手“嘭”的一下笑道:“会爆燃!”

朱祁钰:……

潘筠趁机提议道:“陛下,在皇城外另外找一个偏僻、宽大又安全的宅子给工部工匠们吧,郊外也置办一个器物坊,这样,小的、安全的东西在城内试验,大的、危险的东西在城外试验。”

朱祁钰:“……朕明白了,国师今日来找朕就是为了要钱来的。”

潘筠:“建两个器物坊能花多少钱?城内你肯定有现成的宅子,从空置的宅子里选一栋给工部就行,城外修建更便宜,花费些材料和人工费就行,设计不用朝廷操心,工部的人就能设计,对了,工匠工部也可以自己提供。”

皇帝和三位大臣:工部本来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潘筠的要求的确不多,房子嘛,只要能用就行,她又不要求跟修建皇帝宫殿似的,什么木料、石料啥的都有要求。

她直接报了账单,还把账单递给陈循,道:“别说工部花钱啊,城外这个器物坊的修建,花费还没有皇宫修建承乾殿的台阶多。”

曹鼐看了一眼后道:“的确没有,预算只是十分之一。”

潘筠摊手:“看,我们工部多节俭。”

曹鼐一脸复杂的道:“胡澄还真是有了一个好帮手。”

潘筠:“曹大人,你不能因为胡大人是番邦人就欺负人家。”

曹鼐岂肯认这个罪名,立即道:“国师慎言,我何时欺负他了?”

潘筠就看向陈循,幽幽地道:“那就是陈大人欺负他了。”

陈循立刻摇手:“我也没有,国师可不要听人挑拨。”

潘筠:“那怎么工部申请资金那么困难?”

陈循一脸复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各个部门都难,不信您问于大人。”

潘筠瞥眼看向于谦。

于谦颔首,轻笑道:“幸而泉州市舶司今年三月又送来一批税银,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陈循道:“天津卫也送来一批税银,虽不及泉州市舶司,却前景可期。”

这也是朝廷一致通过增开海关,又扩大开放海禁的政策,和去年相比,朝中几乎没了反对的人。

果然,经历过大战之后,大家心齐了不少,且也看到了国库的难处。

国库都打穿了,再为那点蝇头小利争死争活有什么意思?

就连宗室中几个海贸走私的王爷都不再想着阻拦海贸,而是想开一个独属于宗室的海关。

果然,打不过就加入。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大家只是提了一下,于谦又很快把话题拉开:“这个电灯,莫非可以代替油灯?可……成本也不低吧?”

他弯着腰观察了一下手摇发电机和电灯,蹙眉道:“先不说一盏灯配这样一个机器要花费多少钱,光说要取光还要一张黄符,这样的黄符每个道士都可以画吗?售价几何?”

潘筠顿了顿后道:“不算贫道的身份,这样一张迅疾符也要五两银子一张。”

于谦无语的看着她:“国师,一个农民,一生在灯油上的花费也不会有五两银子,你这张符可以用一辈子吗?”

潘筠噎了一下,直接取掉黄符,然后用手摇给他看:“不用黄符也可以。”

陈循凑上来,幸灾乐祸:“还得要个人专门摇动啊,那这个手摇发电机造价几何?”

潘筠:“……现在刚刚起步,造价自然是高的,但我又不是要推广这个,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这种发亮的器物,照亮,并不是非得灯油不可。”

“但是灯油便宜啊,至少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潘筠:“真的家家户户都用得起吗?”

曹鼐顿了顿后道:“那也比这一套东西要便宜很多很多。”

潘筠:“再改进就是了,这套东西的本质在于,我们发现了新的能源,新的灯具,现在和将来要做的就是降低成本,提高利用率。”

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们道:“在这一点上,你们就是没我们匠人高瞻远瞩。”

三人礼貌的冲潘筠笑笑,就连一向信宠她的朱祁钰也只是尴尬的笑。

潘筠咬了咬牙,想了想后道:“这样吧,明天你们到工部去,我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你们应该可以领悟到我的意思。”(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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