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回家了,喜当爹

来送行的人多。

带的东西也多。

钱进没法往后拿,越野车后备箱载不下!

指挥所倒是有闲置的小货车呢,总不能拉一货车的东西回指挥部吧?

到时候韩兆新估计能误会他转业干个体户下乡搞农副产品批发了。

正儿八经说,这样做也不符合纪律要求。

可是老百姓是淳朴的,谁对他们好、谁真心为他们付出,他们一清二楚。

所以人多势众,他们拉着钱进不让走,不收东西别想离开。

钱进一看这样不行,指挥所那几间简陋的仓库外,现在黑压压地聚集了太多群众。

就这还有后面赶来的呢。

生产队的干部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有的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马车。

没办法,现在汽车都在运水路线上奔驰,基层没有机动车可以调动。

到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大早将县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要知道县府门口的公路已经够宽阔的了。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有些县府工作人员都被堵在外面了,跳着脚嚷嚷着喊:

“让让路啊,老乡们,我得去上班,我要迟到了……”

一些本来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居民从公路经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

他们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都等着看热闹呢。

赶来的基层干部可不是仅仅口头送行,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水果,有自家晒的干菜、干咸菜,捆着的活鸡活鸭子,竹筐装的鸡蛋,钱进还看到有人用麦秆编了蝈蝈笼子——这里面真装着一只只油绿发亮的蝈蝈!

钱进被弄迷糊了。

他很感动,也很感激。

感动人民的赤忱,感激人民的热情。

可确实耽误事了。

他无奈之下跑去指挥所找柳长贵、钟建新等人:“到底是谁叫来的人啊?我的同志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办事员们看向柳长贵和钟建新等几位领导。

这几位很尴尬,纷纷讪笑着进行解释:

“没想到老百姓会这么热情……”

“是我打的电话,钱指挥,我没坏心眼,我就是想您给我们农村做了那么多贡献,你如今要走了,不能让你悄无声息的走,否则基层同志会怪罪我们的……”

“主要也考虑到,您在俺这里费了这心思抗旱,最后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这面子上说不过去——俺面子上说不过去,显得俺安果县的老百姓没有感恩的心……”

钱进苦笑道:“你们想的太多做的也太多,这下好了,怎么弄?”

柳长贵弱弱的说:“要不然把这些东西都给收下吧,我看过了,东西都不贵重,但代表了我们安果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最真挚、最滚烫的心意!”

钱进知道他们是好意,但这次确实可以说一句拍马屁结果抠马皮炎了。

他本来一早就要走,这次走不成了。

至于收下东西再走?

肯定不行。

太违反纪律了!

特别是这地方可是县府,他钱进来抗旱开展工作帮助了老百姓却得罪了一些当官的。

到时候这些人暗地里把他收受老百姓财物的情况往上级、更上级单位一反映,那纪律部门怎么也得调查他,徒惹一身骚。

钱进想了想,想到了个馊主意。

他把柳长贵等指挥所领导全带了出去,站在越野车的车前盖上看向四周。

看着眼前一张张多少有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脸上流露出的真情实感,钱进很感慨。

自己的奋斗和努力是值得的!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人群昂头看他,迅速悄无声息。

“乡亲们、同志们,各位同志们,”钱进的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我钱进受组织的指派,来安果县和大家一起抗旱,不管是干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是组织委派我的工作,这是人民需要我的工作,然后看到大家现在有水喝了,地里的庄稼缓过来了,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比你们来送我、比你们给我送东西要高兴的多,多一百倍、八百倍!”

“一万倍!”人群里有人吆喝。

周围便哄堂大笑。

钱进也笑,然后指着发声方向喊:“对,高兴一万倍!”

他顿了顿,又说:“这场大旱,到目前来说,我可以实事求是的说一句,咱农民损失很大,可是整体来说勉强挺过来了!”

“但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钱进吗?不对,一万倍的不对!”

“咱们靠的是组织的领导、靠的是全体人民的力量!靠的是咱们安果县几十万父老乡亲团结一心,不怕苦、不怕累,跟老天爷斗到底的这股子韧劲儿!”

他提高了声调喊:“大家记住,天灾无情,但组织有力量!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这是咱们的根、咱们的依靠!只要咱们跟着组织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这种情况下就得喊口号。

口号的力量是庞大的。

果然,人群里有人跟着喊:“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

“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很快汇聚成一股洪流,在雨后清新的城市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朴素而强大的信念感。

钱进带着人群发泄了激动慷慨的情绪,然后就话题一转说:

“现在上级单位召我回去,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我工作干的不赖,肯定不是回去问责我的,这点请同志们放心。”

“至于同志们带来的东西,我车里放不下啊,这样,让柳指挥等各位领导来接待你们吧。”

“我时间比较紧张,得赶紧赶路回指挥部开个会,麻烦同志们让一让啊,给我车子让个路……”

他跳下车去问小孙:“加油了没有?”

小孙说道:“加了加了,我托人搞来一壶油已经加进去了,能顶到市里。”

钱进挥手:“柳指挥,各位领导,你们来接待咱们同志,你们来给他们一个满意结果。”

“赶紧走!”

趁着人群让开一条通道,小孙赶紧发动车子行驶。

发动机发出粗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越野车启动,缓缓驶离。

钱进从驾驶室侧窗探出头,用力地挥手,人群两边的人纷纷伸手跟他最后握手。

柳长贵等人慌了手脚:“啊?就这么走了?”

“把人留给咱们了?不是,老柳老钟,咱怎么办啊?”

“坏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钟建新追向吉普车,嚎叫道:“钱指挥、别走啊,钱指挥,你给我们说说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基层的干部和一起来送行的群众们见此很感慨:

“什么是好领导?这就是好领导,你看钱指挥要走,不光咱农民舍不得,这些县里头的大干部也舍不得……”

“这个领导都去追钱指挥的车,咱还能傻愣愣的站着?走,一起去追!”

“钱指挥别走啊,别走啊……”

越野车逐渐提速。

钱进探着头一个劲向车后摆手。

人群追逐中,有无数双挥动的手臂,是无数道饱含深情的目光。

感动啊!

越野车拐弯,钱进看不到人了,这才回来坐下,然后情绪久久不能平静。

越野车直接回到指挥部。

钱进刚进办公室,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总指挥秘书见此帮他接过公文包和行李包,说:“钱副指挥,韩总正在四楼会议室开会,他说你来了直接过去开会,国栋领导也在那里,他们可能需要听你在一线的工作汇报。”

钱进在指挥所也有秘书,工作汇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带上汇报报告赶紧上楼。

敲开办公室的门,一条长条桌左右端坐着市里的核心决策层成员:

二把手、抗旱总指挥韩兆新,一把手郑国栋,三把手王振邦,还有其他几位常委和相关部门的主要领导。

看到钱进进门,郑国栋和韩兆新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

见此其他领导没的说,第一时间跟着起身。

还是王振邦对他最好,推开椅子上前跟他握手、拍着他肩膀说:“好啊,小钱,你这次在一线的工作我都听说了,干的很好!”

钱进急忙说:“主要是各位领导指挥得好。”

领导们气色更好。

钱进这真是满身疲惫,领导们脸膛红润、精神十足,市里头也下了秋雨,他们眉宇间透着的是轻松,而不是以往的焦灼。

简单的问候之后,韩兆新继续会议。

他通报了气象站的监查,将本次降雨降水情况做了通报,然后他让钱进来汇报安果县的抗旱工作结果和当下情况。

钱进照例开篇感谢市领导和指挥部领导。

郑国栋抽着烟摆摆手,笑道:“快算了吧,这是你秘书写的报告?哈哈,格式没问题,但当下用不上,你还是汇报数据吧。”

钱进从善如流,改了说法:

“各位领导,在各级政府和指挥部的坚强领导下,在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下,安果县抗旱保苗工作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

“全县和周边农村地区共保育基本农田面积达到了一百四十二万八千亩,占受灾前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七点三!”

“抢墒补种荞麦、绿豆、高粱、小米等晚秋作物及蔬菜共计六十八万六千亩……”

“……组织动员全县劳力,新修、疏通、加固各级运水渠道、土路水路共计一千二百七十六条,总长度超过一千八百公里,覆盖灌溉面积达一百十一万亩……”

“……因地制宜,发动群众,采取‘深挖潜、广开源’策略,新打浅层水井八百四十五口,修复旧井一千二百余口……”

“……在省市指挥部大力支援和苏俄专家技术指导下,成功钻探百米以上深水井二十七口!单井日出水量均在一千立方米以上,有效解决了三十一个重灾公社、九十二个生产大队近二十万人畜饮水困难……”

“……积极推广简易滴灌、渗灌技术,覆盖试验田及重点保苗田五万六千亩,节水保墒效果显著……”

一串串枯燥的数字,此刻却如同跳动的音符,听的领导们眉开眼笑。

再好听的音乐也比不上钱进现在汇报工作的嗓音。

安果县的秋收,保住了!

办公室里只有钱进的声音,领导们听的很专注,农业口主官本来想问一句,但郑国栋用眼神给摁回去了。

韩兆新那边不时的点头,脸上自始至终都是赞许和欣慰的神情。

显然很开心。

当钱进汇报完毕,王振邦率先鼓掌还站起来鼓掌,弄的其他领导只要跟着起身鼓掌。

郑国栋作为一把手率先开口:“好啊,钱进同志,安果县的工作,做得扎实,成效显著!”

他又冲其他人说话,并伸手指向钱进表态:“钱进同志这次立大功了!”

大家纷纷说:“是,立功了,立大功了。”

钱进现在很会搞官场那一套,他当即抬头挺胸的说道:

“在严峻的考验面前,安果县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市府的组织,更离不开像国栋领导和韩总这些好舵手的把控……”

“不对,是离不开你这样深入一线、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基层总指挥员!”韩兆新倒是说了实在话。

他对手下的作为非常满意,此时满脸笑容:“小钱,我和国栋同志没看错你,安果县这块硬骨头,叫你给啃下来了。”

“安果县给全市的抗旱工作做了个好榜样,你在那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确实是立了大功!”

“刚刚国栋同志还在倡议,我们要向国家为你请功呀,你这次海滨市抗旱首功可跑不了……”

其他领导继续跟进,纷纷围绕一二把手的表扬来表达赞许和慰问。

钱进受宠若惊:“国栋领导、韩总、王主任,我这真是应该做的,要说功劳我不往外推、我不过分的谦虚,我确实多多少少有一点。”

“但首功我可不敢……”

韩兆新把他摇摆的手臂给摁下了:“行啦,组织上已经决定了,就你的首功!”

“国栋同志和我的脾气你了解,我们干工作讲究一个实事求是,你要是表现不好,我不管你身后是谁,那我要摔帽子、拍桌子骂娘。”

“可你干的好、干的出色,那么不管是谁都挡不住我要给你请功的决心!”

钱进确实很感激两位大领导的明察秋毫和公平公正,而且两位领导并非只想压榨他。

会议继续进行。

开完会后,郑国栋大手一挥:“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我们都已经谈清楚了。”

“老韩,韩总,我现在要以你老战友的身份向你徇个私,我要帮助小钱请假,他这段时间辛苦了,家里人也辛苦了。”

“特别是他的妻子新孕在身,他却一直不能回家……”

“等等。”钱进心里咯噔一下子。

顾不上自己是打算了一把手的话,他惊愕的问道:“他妻子?我妻子?国栋领导,我爱人怀、怀孕了?你怎么知道?”

郑国栋笑道:“我和国栋同志还有振邦同志,上月底去你家慰问过你的家属,当时是你嫂子——是叫马红霞吧?”

“是……”

“对,那就是这位马红霞同志向我们汇报的。”郑国栋说着又诧异的看向他,“你不知道?”

钱进说道:“我不知道啊!我几乎俩月没回家了,倒是基本上每天都打个报平安的电话,没人跟我说这事呀!”

郑国栋等人看出他这是实话,并没有为了显示觉悟故意演戏。

这样几个大领导对他自然更是赞不绝口。

韩兆新拍他肩膀说道:“你竟然这么久没进家门了!你竟然不知道你妻子怀孕了……”

钱进恍然大悟:“我说我让我爱人去县里看看我,她一直说街道上和她学校里也在组织抗旱工作走不开呢,原来是怕我知道她怀孕了担心她!”

“那组织上给你放个假,你赶紧好好休息几天,好好陪陪家人!”韩兆新立马说。

这下子就算要留他也留不住了。

在钱进心里,媳妇和孩子非常重要,他出了会议室连行李都没拿,骑上自己停在车棚里的摩托车火急火燎往泰山路赶。

魏清欢在电话里倒是没撒谎,泰山路这些日子里也组织了很多抗旱活动。

抗旱宣传工作开展的尤其轰轰烈烈,宣传栏上贴满了抗旱宣传画,梧桐树之间隔着几步就有一条宣传横幅。

今天街道上还组织了男女青年进行抗旱工作汇演,钱进摩托车经过,不少人惊喜的跟他打招呼。

他潦草回应一句,摩托车轰轰轰的便回到了洋楼前。

后头一群孩子在追:

“姑父你等我啊,我汤圆啊……”

“小舅你别跑,让我坐坐摩托车……”

“嘿,四叔你真绝情,你是头也不回的就跑啊,你怕什么啊……”

钱进蹭蹭蹭上楼推开门。

黄锤第一时间扑上来,摇晃毛茸茸的粗尾巴估计是想找他求抱抱。

钱进接住后随手扔在了门外,他在客厅里扫了一眼,没人。

马红霞听到开门声从出发走出来,看到他后惊喜的喊道:“四兄弟,你回来啦?哎哟我的亲娘哎,你小子算是舍得回家看看了!”

钱进笑道:“我没办法啊,农村干旱的很厉害……”

“我们知道,都知道,每天晚上我们都看新闻呢,在上面时不时就能看到你。”马红霞笑道。

“再说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黄土高坡婆姨,还能不知道旱灾多可怕?”

市里在十年前就成立了海滨市广播电视台,今年还成立了广播电视局,实行局台合一管理体制。

然后今年电视台的最主要课题便是抗旱焦点,电视台成立了抗旱工作每日报道节目。

钱进时不时接受采访,毕竟安果县是抗旱工作的第一线和最难处。

他现在在全市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指挥部派他去负责安果县的工作,是考验他、是委以重任,也是培养他,给他很多露脸机会。

钱进却不在乎这些,他问道:“小魏老师呢?她没在家?”

马红霞笑道:“街道上那不是有活动吗?孩子们都去瞎折腾了,我准备做饭,小魏老师帮我看孩子。”

钱进下意识要往外走:“嗨,她怀孕了还让她去看孩子啊?”

他又回头问:“小魏老师怀孕了,怎么没人跟我说呢!”

马红霞无奈的说:“你在抗旱一线忙的脚不沾地,小魏老师下了死命令不准把这事告诉你,谁要是敢说了,她就不认这门亲戚。”

“怕小孩给你说漏嘴,她都不让我们跟孩子说。”

另外有句话她没说。

怀孕了跟看孩子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去干什么体力活,只是去领着孩子看街道组织的文艺汇演而已,这有什么不能做的?

钱进下楼,陈爱国和陈建国俩兄弟已经窜到他视野里了:

“我是飞毛腿……”

“看我小旋风……”

钱进吆喝两人,然后问:“你们小舅妈呢!”

陈建国咧嘴笑:“放心吧小舅,俺弟兄把小舅妈保护的很好,她在后面慢慢走呢,你放心吧,俺哥几个都知道她怀孕了,把她保护的老好了。”

陈爱国也笑:“刚才我吆喝你来着,结果你闷着头骑摩托车往前窜,一下也不肯回头,我都吆喝你了,小舅妈在这里。”

钱进上去给两兄弟脑门各自分了一个爆栗:“嘿,你们也知道你们小舅妈怀孕了?”

老大陈建国得意洋洋的说:“俺大舅妈和俺妈她们还想瞒着俺弟兄,可俺弟兄们哪个不是机灵鬼?”

“小舅妈之前动不动就吐,吃饭之前吐、吃了饭吐,然后还不让黄锤靠近她了,更不许黄锤噗她,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准是肚子里有小宝了,因为俺妈怀俺老二时候就这样。”

陈爱国冲他喊:“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陈建国上去放倒了亲弟弟。

他又说:“我还知道,俺小舅妈准是怀了双胞胎——不对,龙凤胎!”

钱进心花怒放,惊喜的问:“她去医院做B超看过啦?”

“B是骂人的话,俺妈不让说,小舅你咋还说呢。”陈爱国傻兮兮的抬头问道。

钱进不理这个二B,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不负众望,果然是个大B:“啥草、草啥?小舅你说啥呢?这个字更是骂人的,不能说!”

钱进懒得跟他们掰扯,直接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怀了龙凤胎?”

陈建国跟大人一样一摊手,说:“酸儿辣女,俺妈总说这个,然后俺小舅妈就喜欢吃酸的吃辣的,这肯定是……”

“别说了!”钱进拦住他。

白高兴一阵!

敢情这帮小子搞迷信呢。

黑漆漆的汤圆和几个姐妹开心的跑了回来,冲着钱进使劲挥手:“姑父,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月没见,几个孩子大变样。

高矮胖瘦有些变化,更大的变化是肤色。

汤圆变成了黑芝麻丸子。

不过变瘦了,小小的姑娘脸上开始露出与魏清欢有些相像的五官轮廓。

秀美。

钱途终究是少年人了,已经懂事了,领着一个弟弟跟魏清欢走在后面。

钱进跟魏清欢再相见,上去一个拥抱然后执手相看泪眼:

“你说我离家才俩月,回来当爹了,这真是喜当爹啊,哈哈。”

魏清欢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笑道:“还没当呢,我现在也就是刚感觉有点胎动……”

汤圆凑上来问他:“姑父你怎么这么黑?就好像是非洲黑人一样。”

钱进笑道:“你还知道非洲黑人呢?那你知不知道你跟姑父一样黑?”

几个孩子都黑了。

但汤圆是以前皮肤太白,如今一黑格外明显。

像是陈家那俩兄弟变化不大,他俩自始至终都是属驴粪蛋子的。

主打一个黑的透彻。

一行人开开心心的聊着天回家。

“都回来了!”马红霞洗好了水果,是一大盘子葡萄。

孩童们顿时围了上去。

马红霞把他们拍开:“一边去,这是给你们姑父、小舅、小叔洗的。”

“给仨人洗的啊?”陈建国吃惊的问。

陈爱国嘲笑他:“你咋这么二呢?大舅妈说的是一个人……”

“就你明白,你明白你二大爷呢。”陈建国再次放倒弟弟,“我开玩笑呢,大人开玩笑你小孩别插嘴,你又不懂。”

马红霞赶羊一样驱赶两兄弟:“哎哟我的两位小祖宗哎,你俩可别闹了,你们的小舅妈现在可听不得闹腾。”

魏清欢坐下吃葡萄,笑道:“早习惯了,来,钱副指挥吃葡萄。”

钱进吃了一颗葡萄点点头:“真甜,市场上还有这个呢?”

“西坪山送过来的,基本上每天都送蔬菜送水果过来,咱家里吃的都是他们送的,他们还送过山泉水呢,让我后来拒绝了,把水从山里送过来,劳民伤财。”魏清欢解释说。

马红霞进一步解释:“咱街道的突击队还在西坪那边干活,基本上每天都有人回来探亲,队员们轮流回城探亲,然后每次有人回来,都给咱家里捎东西。”

有人敲门。

钱途飞快上去开门。

进来的是熟悉面孔,韩兆新的秘书:“钱副指挥,韩总特意批了条子,给你家里送点海鲜和肉食过来。”

话音落下,两个青年抬着竹筐、拎着袋子进门。

钱进道谢。

新鲜的猪肉、刚杀好的鸡,还有一筐子各式海鲜,其中最显眼的是大螃蟹。

跟钱进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巨型梭子蟹!

一群孩子顿时围了上去。

韩兆新秘书把东西送到后便离开,钱进下楼送人,上楼后没进门就听见陈建国在哭。

进门以后鸡飞狗跳。

黄锤确实在跳,冲着一个挥舞大钳子的螃蟹蹦跳。

它几次上去想下嘴但没敢真下嘴。

这野生梭子蟹的防御能力很强,反应很快,两个大钳子一直指着黄锤,它敢下嘴那上去就是一下子,能把它嘴皮给剪破!

这一点不夸张。

野生巨型梭子蟹的钳子特别有力。

陈建国之所以哭,就是手臂被钳住了,魏清欢敲掉钳子后一看,手臂上下隔着袖子两片紫青!

钱进问怎么回事。

马红霞生气的说:“一群熊孩子!”

“我一个没注意,他们把螃蟹拿出来要斗螃蟹,结果给螃蟹解开草绳后,螃蟹先斗他们!”

钱途感叹说:“连螃蟹都知道统一阵线共御外敌的道理。”

钱进只能收拾残局。

他让钱途看孩子,把一群孩子给赶了出去:“别在家里闹腾了,去找刘家四兄弟,你们怎么不跟着他们混了?”

“他们跟着父母回老家抗旱去了。”汤圆解释说。

钱进恍然大悟。

真是全民抗旱了。

他把孩子们赶出去,家里总算清静下来。

回到卧室他看了看魏清欢腰围,有些丰腴,像是小腹上长了一圈脂肪,还不太显肚子。

钱进很感慨:“哎呀,没想到我要当爹了,其实我还感觉自己是个宝宝呢。”

“你怎么不感觉你还在喝奶的时候呢?”魏清欢调侃他,然后注意到他目光后一愣,“等等,你不会真要喝吧?”

钱进能怎么办?

他很爱妻子。

后面再出来已经快中午时分,钱夕、钱程先后下班回家。

得知钱进回来,两兄妹很高兴,钱程要了摩托车钥匙,说是要去红星养殖场把钱烈给叫回来。

钱夕给丈夫打了电话,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凑齐了。

此时客厅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钱进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换桌子了:“哟,这么大的圆桌?”

“是突击队的木工组来家里做的。”钱夕笑道,“你姐夫跟他们聊天,他们得知咱家里人多桌子小,无论如何要来做一套。”

家具变化挺大的。

不光多了一套桌椅,也多了一些柜子。

此时饭桌是主角。

满桌是海鲜,一股浓郁的鲜香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餐厅和客厅。

桌子正中央放了个搪瓷盆,里面堆叠着十几只蒸到通红透亮的大梭子蟹。

这个搪瓷盆比脸盆大两圈,却也装不下这些梭子蟹,韩兆新给钱进送来的全是硬货。

每个梭子蟹大小一样,它们蟹壳油亮,蟹钳粗壮,钱进招呼小的们上桌,一人分了一个大螃蟹先慢慢啃。

送来的大虾最多,一盘子白灼虾之外,马红霞还做了一大盘的油焖大虾。

跟巨型梭子蟹一样,这些大虾个头惊人,每一只都弯成了漂亮的弓形,上面裹着浓稠油亮的酱汁,撒着翠绿的葱花,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其他诸如炸小黄花鱼、油泼鲍鱼、白灼海螺等一系列海鲜菜肴各有特色。

马红霞最后端上来两条鱼,一条清蒸石斑鱼,一条是油泼大黄鱼。

她说道:“你们领导真好,还给送了好几斤的大海参,等我收拾一下晾干,以后给小魏老师早上煮到粥里,做海参小米粥吃,我听街里人说,这个最有营养了。”

得益于未来发达的网络,钱进对生育上的一些常识有所了解:

“没必要那么多营养,否则容易怀大孩子,到时候生育起来费劲,恐怕还得剖腹产。”

这就超出其他人的理解范围了,钱程满头雾水的说:“人家都喜欢要大孩子,老四你怎么还不想要呢?”

妇女们都懂其中道理。

马红霞说:“大孩子哪里那么容易生出来呀?”

钱进招呼众人吃饭:“来来来,咱们吃饭,小魏老师的饮食以后我来解决。”

钱夕看到自家老弟对媳妇的温情很感动,拍了陈寿江一把:“跟我弟弟学着点!”

正在倒酒的陈寿江一愣:“你还要再生啊?行,那我学学他怎么伺候孕妇、怎么伺候月子。”

钱夕气的翻白眼:“是让你学学他对媳妇的好。”

陈寿江嬉皮笑脸的把酒杯递给她:“好好好,媳妇你先喝……”

钱夕叹了口气。

还是老钱家的种好。

钱进将两条鱼分到两边。

马红霞的厨艺进步很快,她现在海鲜做的已经像模像样。

就拿清蒸石斑鱼来说。

鱼头鱼身完整,鱼肚子轻轻翻开,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淋着滚烫的清亮酱油汁,香气扑鼻。

这次还送了海滨市特产的各种蛤蜊,花蛤蜊辣炒,文蛤则搭配豆腐做了一盆汤。

汤色奶白,表面飘着翠绿的小葱花和香菜末。

一勺子舀下去,汤里是吐尽了沙的肥美蛤蜊和嫩滑的卤水豆腐。

钱进精神抖擞,今天算是可以大开杀戒了。

在安果县的日子里,他虽然私下里会偷偷吃个香肠肉罐头之类的东西,但全是预制菜。

这东西味道调的很好,可天天吃还不如吃馒头配咸菜疙瘩呢。

奈何农村条件不行,他要配咸菜疙瘩吃饭是用玉米饼子。

而玉米饼子已经是好东西了,农民舍不得吃,都是换了更便宜的高粱来填肚子。

这段时间下来,他感觉自己嗓子眼身经百战,如今深喉不在话下。

钱进落座,面前很快堆满了剥好的蟹肉和虾仁。

魏清欢心疼丈夫,钱夕心疼小弟,一个给他剥螃蟹,一个给他剥大虾。

钱进示意两人吃自己的饭,魏清欢摇摇头:“螃蟹是寒性的,我怀孕了不能吃。”

钱进才不信这个:“别吃蟹黄蟹膏就得了,蘸着姜汁吃点蟹肉,这是高蛋白,没关系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沾着姜醋汁的蟹肉送进魏清欢嘴里,又自己来了一口。

现在正开始进入吃螃蟹的好时节。

韩兆新给他送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质梭子蟹,蟹黄顶盖肥,大小跟儿童巴掌似的,色泽橙红,鼓鼓囊囊。

他啃了一口蟹黄。

鲜香无比,绝不是预制菜能比的。

再来一口蟹肉,肥嫩肉块咸鲜可口,肉质紧实弹牙,吃的好不满足。

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钱程冲他举杯:“来,老四,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大哥敬你一杯!干了!”

啤酒冰凉,带着麦芽的清香和微微的苦涩,一入嘴顿时冲淡了海鲜的腥味,带来一种别样的清爽畅快。

“快尝尝这油焖大虾,”马红霞特地给钱进找了一只最大的虾,“试试嫂子的手艺这两个月来有没有进步。”

钱进咬了一口,对她竖大拇指:“行啊,嫂子,你手艺厉害,等我们的饭店开起来,请你过去当大师傅。”

马红霞笑道:“快拉倒吧,请我过去给大师傅打杂,人家都嫌我手脚不利索。”

钱进说道:“那不可能,另外我是认真的,大嫂。”

“突击队后面回来就要开饭店了,到时候你去教几道西北菜,咱饭店要弄几道特色菜。”

马红霞愣住了:“啊?你认真的?”

钱进说:“无比认真。”

“后面的事后面说吧,”钱程给自家弟弟满上酒,满脸感慨:“我前后两次下乡抗旱工作了十天,累的腰酸背痛,折腾的回来养了好几天才康复。”

“老四,你这次真是受苦了。”

钱进摆摆手:“我没事,农民才是真受苦。”

围绕着乡下抗旱的话题,一行人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本章完)

第340章 指挥部解散,突击队回家

当天正儿八经休息了一天。

后面几天说是休息,钱进还是要办公,居家办公。

不过这次就是忙活供销社外商办积压的一些活了,全是需要他这个主任亲自审批并签字的项目。

下班的时候,孙健会过来跟他共同办公。

钱进调走是既定事实了,外商办的主任要换人。

虽然抗旱工作紧张,可他还是抽空跟韦斌聊了这事。

省里意思是空降一个主任,钱进的意思是直接从自己人里选拔,就让孙健上位。

韦斌这边倾向于同意钱进的意见。

因为钱进这边有个理由是他跟孙健很熟了,以后他调走了,孙健这个熟人来负责外商办工作,他可以起一个协助和教导的作用。

当然主要是孙健有这个本事。

他是大学生的学历,眼界、头脑和学习能力在当下都是拔尖的。

钱进觉得他以后能够在外贸工作上做出成绩来。

居家工作之外,更重要的是给魏清欢调理身体状态。

叶酸、复合维生素、液体钙,这些必须得跟上。

另外他还给魏清欢准备了孕妇奶粉、孕妇坚果、孕吐零食,反正营养充分但能量不过剩。

这样身体没问题还不会出现巨大儿危机。

连同周末一起休息了五天,礼拜四钱进接到了指挥部电话让他回去工作。

期间又下了一场雨,按照气象站的意思,海滨市的旱灾算是缓解了。

这样韩兆新作为总指挥就想要下乡进行一线的考察,如果抗旱工作差不多了,那指挥部就得裁撤,一些抗旱资源得送给其他地市使用。

内地多个省市的干旱危机还没有缓解呢。

所以钱进这次回去就是跟张成南等几位领导,陪同韩兆新下乡视察旱情缓解后的农业生产恢复情况。

指挥部一共分成了四个考察小组,除了钱进陪同韩兆新之外,其他的三个副指挥各自带一个小组,兵分四路进行交叉考察。

韩兆新选的是钱进的主场,他要去安果县。

两人乘坐的依旧是那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但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却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枯黄。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郊县农村地区。

道路两旁的景象焕然一新。

曾经干涸龟裂、尘土飞扬的田野,如今被一层充满生机的绿色覆盖。

虽然还达不到往年那种郁郁葱葱的程度,但作为见识夏收时期农田全境枯黄一片场景的抗旱指挥部总指挥,韩兆新对窗外的绿色特别心动。

从濒死状态挣扎复苏的生命力,总能更打动人心。

农田里头玉米地是最显眼的。

韩兆新预料中会多少会看到叶片焦黄卷曲、玉米苗奄奄一息的场景。

结果并没有。

大片的农田里,玉米叶子完全舒展开来,呈现出一种油亮的深绿色。

这让他很高兴,赶紧让小孙停车又让钱进扶着自己爬上了车顶。

登高望远。

他伸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往四周看,脸上笑容越来越盛。

下来之后他说道:“我看这个植株啊,今年的玉米植株高度普遍比往年矮了一截,显得有些侏儒,哈哈,不过基本上都有棒槌了。”

钱进说道:“对,而且今年玉米未必会欠收,因为我观察到很多玉米茎秆比往年的要粗壮结实。”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可能是之前天气太旱,玉米没法拔高,它们就使劲扎根,结果后面水跟上了,它们长得就相对粗壮一些。”

“总之我觉得这是好事,这样能长出来的玉米棒槌应该会更饱满。”

韩兆新闻言更是欣慰,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他们上车出发。

车子随便开进了一个生产大队。

这地方的农民正在地里忙活。

韩兆新背着手走在前面。

上衣是雪白的的确良衬衣,裤子是笔挺时髦的西裤,脚上还穿着皮鞋。

摆明是领导干部,还得是高级别领导干部!

有眼力劲的社员,扔下手里的锄头跑去找生产队干部了。

韩兆新走在花生地的地垄上,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匍匐的秧子铺满了田垄,一簇簇的叶片有些单薄却颜色翠绿。

拨开叶子,二把手往地里刨了刨,想看到底下的小花生果。

如愿以偿。

一把开始膨胀起来的小花生果簇拥在一起,像一颗颗珍珠藏在泥土里。

韩兆新下意识的笑了一笑。

秋收的希望!

往年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该收花生了,今年因为旱情供水不足,花生长势不佳。

不过只要不降温,那么延迟半个月二十天再收花生也没事。

他扒拉了好几棵花生,然后都看到了大小不一的花生果。

这让他心情大好,扭头对钱进说:“这是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不错呀,保收工作搞得不错。”

钱进看了看前后估摸着说:“应该是东河公社的地域了,我估测应该是小陈庄大队。”

韩兆新冲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拄着锄头好奇看他们的汉子说:

“老乡,这是东河公社吗?”

“是啊。”汉子瓮声瓮气的说。

“哪个大队啊?”

“小陈庄呗,俺庄里都是陈姓人家。”

听闻此言,韩兆新回头指了指钱进,满脸是欣赏:“好啊,你把安果县的农村摸的是够透彻的。”

钱进讪笑道:“其实我对东河公社不太熟悉,过来的不多,因为这边不那么缺水。”

“之所以不那么缺水,是因为当初咱拿到施老师给的地下水脉该略图后,安排了打井队给各大队打水,在东河公社足足打出了十二口水井。”

“而第一口水井就在这个小陈庄,因此相对来说这地方让我记忆尤深。”

旁听的社员凑上来说:“对对,就是这样,钱指挥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俺大队二队队长的堂弟,当初打井的时候,我给你的工人打过下手。”

钱进说道:“有些印象,看着眼熟,忘记叫什么了。”

“俺大队长叫陈永康,二队队长陈永年,我是陈永峰。”那社员精神抖擞的说。

又有周围其他社员靠近了围观领导。

陈永峰便挺起胸膛像模像样的对周围说:“我就说领导忘性没那么大,钱指挥记得我咧。”

钱进讪笑道:“我是钱副指挥,真正的总指挥在这里……”

他指向韩兆新,准备隆重介绍这位二把手。

韩兆新把他手臂推了回去,笑道:“这是你打过仗的战场,老乡们认你,那你来带我参观一下。”

钱进带他在农田里简单转了转。

作为最早打出水井并能供应上水的地方,整个东河公社的日子都不错。

小陈庄的庄稼长势比下马坡那些地方好的多,玉米成片、花生茂盛。

更令人高兴的是那些在旱情早时抢墒补种的作物,也都存活了。

荞麦开花了!

一片片粉白色、细碎如繁星的小花,点缀在田野间,远远望去,如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雪。

很漂亮。

另外高粱虽然还没抽穗,但挺拔的茎秆和宽大的叶子也透着一股子丰收劲儿。

绿豆和小米苗更是见风就长,绿油油地铺满了田边地角和那些原本撂荒的坡地,填补了大地上的空白。

“韩指挥!钱指挥!”惊喜的呼喊声从北边响起来,一队戴着蓝色解放帽、挽着裤腿的大队干部急匆匆奔跑而来。

干部们看报纸。

韩兆新总是登上报纸头版头条,所以基层干部即使没有当面见过他也认识他。

曾经跟钱进一起打过水井的陈永康率先跑来,隔着一百米就伸手。

韩兆新跟他握手,大队长使劲摇晃,满脸的兴奋:“哎呀,喜鹊当头叫,领导正来到。”

“韩指挥啊,是哪阵好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叫俺大队好好准备?”

韩兆新笑道:“准备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可不是要来检查工作。”

后面的干部争抢着来握手。

他们平日里连县里一二把手都碰不到,如今碰到了市里的二把手。

这番经历在如今的农村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可以拿来当特殊经历吹嘘好些时间。

陈永康被挤开,然后冲着左右吆喝:“同志们,都快来看啊,咱们的韩领导来看望大家伙了……”

顿时,正在锄草的、雨后施肥的、雨后锄草的,所有社员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凑热闹。

这次轮到韩兆新被围起来了。

社员们积极向他伸手,韩兆新两只手伸进人群喊:“同志们好啊。”

“领导好!”社员们大喊。

刚刚两场雨接连到来,大家伙都高兴。

跟夏收绝收时候不一样,现在他们脸上没有愁苦更没有绝望了,全是笑容。

“领导们来啦!”

“快看看,俺大队这玉米长得多好!今年公粮准没问题!”

“多亏了领导们啊,要不是你们指挥打井、送水,俺这地早就绝产了!”

“是啊!韩指挥,钱指挥,谢谢你们,谢谢领导们没忘了老农民!”

七嘴八舌的感谢声,真挚而热烈。

韩兆新很享受这股领导在群众之间的感觉,连连点头。

尤其是他看到人群里有那种头发花白、满脸黑皱纹的老农,更是特意去拉起对方的手。

老农很激动,握着韩兆新的手指着自家地里的玉米说:“领导您瞅瞅,俺家里这棒子怎么样?个头是小点,可灌浆灌得足啊,给您好好看看……”

他上去掰下一根还没完全成熟的玉米棒子,剥开几层青皮,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饱满晶莹的玉米粒:

“怎么样?粒多实诚吧?叫我说,过些日子秋后收成差不了!”

说着他递给了韩兆新。

韩兆新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随行的小领导们也是满脸红光,不停地和围上来的社员们握手,询问着水井的使用情况、土地保收的效果。

陈永康推开人群拉着韩兆新还要去大队部坐坐,最好一起吃个饭,这样能吹到过年。

韩兆新没这个时间,便在地头上转了一圈后告别群众回到车上。

社员们站在两边使劲挥手,好些老人眼睛红红的。

这是真情实感。

市领导多大的官,结果没有架子跟他们站在一起,旱灾来了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干活、帮他们解决水源问题,旱灾走了还要亲自下地看看他们的收成。

此时领导们还响应着领袖同志的号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所以群众们确实爱戴他们。

韩兆新降下车窗使劲挥手:“回去吧、都回去吧,等到秋收的时候我还来,到时候看看咱农民今年收成怎么样……”

“领导一定要来啊,到时候给你烧苞米吃,准香!”陈永康急迫的喊。

韩兆新冲他笑:“一定来,就算我自己有事来不了,我也会安排干部代表来跟你们一起秋收。”

吉普车离开。

二把手对秘书说:“把这个行程给我记一下,到时候我要是来不来,你代表我来。”

秘书:“好的,领导。”

吉普车奔驰向下一个公社。

韩兆新对钱进的工作无比满意,当即说:“钱指挥,今天你就是总指挥了,来,你说去哪里,咱就去哪里。”

钱进赶紧摆手:“韩总您这话说的,您点我呢,我哪能在您面前下命令?这不是孔夫子门前摆书摊、关二爷面前耍大刀了吗?”

韩兆新说道:“你小子别谦虚了,我让你当总指挥是为了能在今天尽量多看几个公社、生产队,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改革开放啊,咱们现在担子很重,时间很紧张,今年太多的时间被旱情给耽误了,后面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钱进不客气了,便指了几个公社去下乡。

他选的地方都有代表性。

从不缺水的地方到初期缺水再到一直缺水到后期,各个情况都有考虑。

在农田里转悠了几乎一天时间,直到傍晚时分车子才开回市府大院。

下车的时候韩兆新裤腿子已经全是泥,两只皮鞋更是看不出原来样子。

但他兴致很高,对秘书说:“准备会议室,指挥部全体成员加班开个会。”

另外三个工作组已经回来了,他们是最晚的,所以他们到场,会议就可以开了。

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跟前面几次开会可不一样,这次没有焦灼情绪没有紧张氛围,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喜色,不管坐姿还是言谈举止都透着股子松弛感。

韩兆新站上主席台,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有力,脸上更是早早挂了笑容。

他把今天下乡的所见所闻先介绍一遍,又让另外三个工作组的组长上来汇报了工作。

最后,他志得意满的重新回到主席台上发言:

“同志们,我如今完全可以说一句,经过全市上下,党政军民学历时半年的奋斗,通过我们艰苦卓绝的奋战,我们终于战胜了这场二十年不遇的特大旱灾!”

掌声哗啦啦的响起来。

韩兆新笑着点头,声音更加嘹亮:“我可以自信的说一句,同志们,如今我们已经取得了抗旱救灾工作的决定性胜利!”

“今晚回家,大家可以放心的畅饮一杯,你们好样的,我们好样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韩兆新等到掌声稍弱,笑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啊,它凝聚了无数同志的心血、汗水,甚至是泪水!”

“它证明了我们组织的组织力、动员力是强大!证明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证明了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的人民英雄史观是无比正确的……”

继续鼓掌。

后面他详细总结了抗旱工作的成绩和经验,高度赞扬了各级干部、技术人员、解放军指战员、工人、农民以及所有参与抗旱斗争人员的无私奉献精神。

当然,还特别点名表扬了像钱进这样深入一线、表现突出的指挥员:

“……旱情虽然缓解,但灾后恢复生产的任务依然艰巨!”

“部分地区的饮水安全问题仍需持续关注,农田水利基础设施的短板也暴露无遗,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

“但是!”他话锋一转,“抗旱指挥部作为非常时期的非常机构,其历史使命已经基本完成。”

“我已总指挥的身份做出决定,自即日起,海滨市抗旱救灾指挥部级别下降,由特级调为二级!”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次可真心实意的多。

因为——

“指挥部降级后,抗旱相关后续工作,由市农委、水利局、民政局等部门按原有职能分工,继续抓好落实,确保大灾之后无大疫,确保灾后恢复生产有序推进,确保受灾群众生活得到妥善安置!”

“在座的各位同志,除部分岗位需要留任处理善后事宜外,其他人……”

韩兆新环视全场,重重一挥手:

“明天起,回到各自原单位,继续为海滨市的建设和发展贡献力量!为改革开放后的社会主义建设和发展贡献力量!”

“这段时间里大家辛苦了!散会!”

随着指挥部在生产生活工作里的职级下调,除了核心部门保留,其他配合部门都裁撤掉了。

于是,诸多从各单位临时抽调、在抗旱一线奋战了数月的干部们,如同百川归海,纷纷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

工作正在回归正轨。

同时下乡援农抗旱的知青队伍、各机关单位工厂的志愿者还有各街道的劳动突击队全数调回。

不过不是一下子抽回来,而是根据不同农村地区旱情缓解情况,逐步、有序的调回。

其中泰山路劳动突击队调回时间在九月下旬。

秋高气爽。

一大早,泰山路的大喇叭开始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

“各位泰山路居民、泰山路劳动突击队每一位队员的家人亲属们,今天,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欢迎我们自己的队伍归来,欢迎我们可爱的泰山路抗旱工作支农突击队凯旋归来……”

“这支突击队响应我市抗旱工作指挥部号召,从城市奔赴农村,在抗旱保苗、兴修水利、抢种补种等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钱进在家里听到了这声音,纳闷的问:“咱居委会什么时候有了播音员?”

马红霞仔细听,也很纳闷:“我怎么听这个声音,像是张红蕾的播音腔?”

张红蕾是海滨市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在本市名气很大,专门负责一些重大新闻节目的播音工作。

马红霞不太会说普通话,于是她就跟着电台播音员学说普通话,所以她对市内几位播音员的语调都很熟悉。

钱进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他今天休息,便处理了在供销社最后的一点公务后下楼去接待自家兄弟。

这次他跟突击队只能短暂接触,关于他工作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国庆节后就要奔赴首都参加新部门成立工作,并接受为期一个月的专业知识培训。

今天天气很好,阴阴沉沉的。

根据天气预报,又有一场秋雨安排上了。

钱进估计这场秋雨结束,地里庄稼就该抢收了。

今年海滨市农村地区的秋收肯定不是丰收,但相比旱情突发时候国家和海滨市府的悲观估测,却要好上很多很多。

进入泰山路主干道,他就看见居委会门口小广场已是人头攒动。

有大红横幅高高挂起:

热烈欢迎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完成抗旱工作胜利凯旋!

鲜红的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楼前的空地上,魏香米正在安排一群以老大爷老大娘组成的锣鼓队列队。

锣鼓队尝试着敲打了一番。

齐德隆冬强。

老同志们敲锣打鼓的节奏不专业,却很有力气,把氛围给搞出来了,敲的有一股子喜气。

附近的居民、闻讯赶来的家属们挤在了路边,小孩正好放假,到处乱跑,搞的电车要进站了无处停靠,售票员手里的铃铛摇不出声来,只能半路停车让乘客下车。

钱进到来,在居委会帮忙的赵大妈急忙递给他一面红纸糊的小红旗。

基本上到来的人手里都有这么一面小红旗。

然后一些歇班的高个子青年工人被叫来,两人一队拉了横幅,上面是标语:

“热烈欢迎泰山路劳动突击队抗旱凯旋!”

“向抗旱英雄学习!向抗旱英雄致敬!”

钱进看乐了:“好家伙,至于这么隆重吗?了解内情的知道咱是欢迎劳动突击队队员,不了解内情的估计以为咱是欢迎老山前线的战斗英雄呢。”

魏香米抿嘴笑了下,解释说:“今天咱们的欢迎活动有特殊意义,省里都派报社过来拍照准备登报宣传呢。”

钱进一愣:“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魏香米说道:“你怎么不知道?这事我不是给你打电话说过吗?”

钱进仔细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灾后回到供销社要进行工作移交,非常忙碌,精力有限,很多消息都当耳旁风了。

魏香米继续说:“今天市广播电台还把张红蕾播音员借调给咱了呢,你不会连她声音都听不出来吧?”

钱进恍然大悟。

原来上午那热切的播音腔还真是张红蕾的。

他们正聊着天,东边路上有人大喊:

“回来了回来了……”

人群哗啦哗啦的往东流淌。

几辆清洗一新的卡车缓缓行驶在泰山路上。

车头刚挂上了大红花,车斗里满载着队列整齐的突击队队员。

这些人别管男女都晒得黝黑,不过精神昂扬、士气高涨。

他们穿的是绿色六五式军装,只看外表确实像是从前线凯旋的军人。

特别是他们还背着打着补丁的帆布背包或捆扎着行李卷,提着装了搪瓷脸盆、茶缸的网兜,更是跟外出作战的军人相像了。

当然,没有最重要的肩章和枪械。

更当然,要是有了这些东西那可就不正常了。

随着卡车缓缓驶近,现场的气氛被逐步点燃。

“回来啦!孩子们回来啦!”好几个大妈扑到路上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

周围的人大惊,赶紧把她们拖回来。

锣鼓敲得更响了。

咚咚锵,咚咚锵!

路边吆喝的声音比锣鼓声还要响亮,多少人都在扯着嗓子招呼家里的孩子:

“二娃黑了不少啊!行,也结实了!”

“丫头、哎哟我的丫头诶,怎么瘦成这样啦?哎哟这一次可是辛苦啦!快回家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瞧见没有——我家山湖在最前面,告诉你们他现在是突击队的分队队长——好,山湖,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问候声、赞扬声此起彼伏。

归来的队员们脸上多少带着疲惫之色,但他们肯定是提前得到了要上报纸的消息,一个个始终目不斜视、腰板笔直。

魏香米一边鼓掌一边对钱进说:“挺好呀,领袖同志说的对,知识青年就应该到农村去。”

“你看这两三个月的农村生活,把他们身上的城市娇气全给褪去了,给他们身上增添了不少劳动者才有的硬气……”

卡车停靠在居委会广场前,很整齐的进行排列。

好几台照相机噼里啪啦的照。

钱进知道这应该是市府对自己的投桃报李,或者说对自己抗旱工作中多次立功的奖励。

省里乃至国家肯定要宣传这次海滨市发动劳动青年重新下乡支农的决策,这是个很成功的决策,城市青年们确实给农村帮了很多忙。

而劳动突击队属于海滨市等少数地市才有的单位,这种单位式集体下乡进行劳动,效果尤其好,宣传工作自然是重点。

但宣传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并且还是这么大张旗鼓进行宣布,那绝对是有高级领导做过特殊指示的。

卡车车斗打开,队员们扛着简单的行李、拎着各种工具跳下车重新列队。

照相机继续噼里啪啦。

在街坊们热切的目光和喧天的锣鼓声中,队员们纷纷露出骄傲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有当妈的看到又黑又瘦的孩子忍不住上去拉人。

“欢迎回家!”魏香米举着喇叭吆喝,同样很激动。

王东作为队长很正式的跑到她和钱进跟前进行汇报。

一个不落,全带回来了。

魏香米拿出稿子准备讲话,突然有人挤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她顿时露出震惊神情,踮着脚尖往旁边看。

正在跟王东说话的钱进身边也挤过来一个人,说道:“钱副指挥,韩总来了!”

钱进当即:“我草!”

王东傻乎乎的笑:“韩总?哪个——等等,韩总指挥啊?”

他赶紧问钱进:“钱总队,韩总指挥也来迎接我们凯旋?”

“你还真凯旋上了,就是去干了点农活而已。”钱进一边揶揄他一边往四周看。

没看到人呀!

他推了王东一把:“赶紧回去整队。”

记者们拍照结束,队伍已经散了。

队员们和家人拥抱,和前来欢迎自己的熟人进行握手拥抱、拍肩问候,还有人准备回家了。

热热闹闹的欢迎现场如同一锅煮沸了的饺子,然后在煮锅外面,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旁边的梧桐树下。

这辆车在这个以自行车为主的居民区显得格外突兀。

车门打开,穿着灰色干部装的韩兆新下车,他身边照常跟着心腹大秘。

钱进终于看到了他,赶紧往外挤。

结果人群误会了他的用意,又把他给推回去:“钱总队,今天可是突击队的大好日子,你作为总队长怎么能够提前离席呢?”

钱进急忙喊叫道:“我不是离席,是韩总来了!往西边看,韩总来了!”

“韩总?哪个韩总?”还有不那么敏感的人疑惑。

但人群边缘还是有人眼尖,一扭头把二把手认了出来,失声惊叫:“哎哟快看,我这没看错吧?是、是咱们的韩兆新领导!”

叫嚷声迅速传播开来。

从人群外围开始,居民们纷纷扭头,然后此类惊呼声连续不断的响起。

这下子主角换了。

人群呼啦转移向韩兆新。

钱进趁机赶过去把二把手给护住了,否则人群能冲垮他!

韩兆新一边笑一边鼓掌,然后又往四周挥手:“同志们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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