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金兀术来了!

第14章 金兀术来了!

荒野中苦捱的日子是很艰难的,尤其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时候。

平心而论,韩世忠的行军速度还是很快的,十月十七日行在定下方略,然后快马疾驰往京东各处传送军令,廿三日才找到韩世忠。

这里面有个小插曲,原来,这位御营左军统制本来在距离界沟不过三百里的单州(后世山东单县)平叛,但是他格外能打,行在这边出发前给的命令,出发后不久他就平定了此处叛乱、收降了贼兵,却被上司刘光世召唤了过去帮了个手,等使者到达的时候,刘光世这里的叛乱也差不多被韩世忠给抹平了。

不过,接到命令以后,韩世忠并没有任何怠慢,恭喜了刘光世以后便直接整军八千折返,等到十月三十这天,便有快马来报行在,说是韩统制已经到达明道宫了……再过两三日便可抵达行在。

然而,即便如此,行在的官员们也不免闲的心里长草……放在以往,他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各处的人事任命,说下地方上的委派安置,可如今淮西贼死死拦在前面,道路不靖,京东、东京的事讨论完后,真的是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大宋官员们又开始自己的传统艺能,也就是相互攻讦了。

数日间,先是有人弹劾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等人在靖康中的过错……这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学士最近越来越得到官家的青睐和信重,传出了此人要进西府(枢密院)的风声,所以大家将心比心,替李相公警惕一下;

然后又有人弹劾李纲跋扈无度,滥权至此,以至于行在困顿于这种乡野之间……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就李伯纪那种表现,不知道多少人想为陛下分忧呢!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因为正经的言官这边一直没有动作,而真要想动什么宰相、大学士这种人物,就必须要有御史直接开火——大宋政治传统,御史正面弹劾宰相,宰相必须请辞以自证清白。

这个时候官家就可以凭自己心意处置,或者是留宰相以去御史,或者是顺水推舟,就此罢相!

之前李纲两次罢相,都是这个流程……而此时,这台谏不是被官家亲自掌握了吗?

十一月初一日,傍晚时分,并无什么事务的御史中丞张浚轻松回到自己住处。

虽说是住处,然而野地里的一处寺庙便是再齐整又如何能跟明道宫那种大面积皇家行宫相比?所以即便是身为御史中丞,年纪轻轻便入了官家青眼,握有极大权柄,可也不过是分到了寺庙的一间雅静厢房而已,连个客厅都没有的那种。而就算是这样,左右邻居也都是学士、尚书、御史,而且多有拖家带口之人……这种情况下,怕是夜间哪个尚书打呼噜都要引起朝争的。

实际上,户部小韩学士便是因为呼噜声太响,被其他几位闲得发慌的学士们给早早撵到角落里去了。

回到眼前,张浚尚未入内,便在走廊上闻到了一股难得的香郁之气,却是摇头失笑,而推门进来,果然又见到自己房内桌上摆着一盆姜豉,而自己那两个好友也都在榻上下棋相侯!

其中一个年长之人见到张浚到来,立即掀了棋盘,起身笑对:“德远(张浚)再不来,我与明仲都要饿死在这盆姜侍郎面前了!”

姜侍郎乃是姜豉的别称。

须知,宋时即便商品经济发达一些,却不可能应对天时,冬季少菜,而姜豉是一种用以姜料为主要配料的肉冻,驱寒入味,自然是冬日间少有的‘时鲜’,更是下酒的上品,昔日在东京,是个当官的便都吃过此物,时间长了,便就着一个五代时的典故,含沙射影一般起了个姜侍郎的别号。

而张浚见到这二人也是高兴,便直接掩了门,却连招呼都不打便坐到桌前,先伸手捏了一块肉冻,吃完后方才兴奋出言:“不料今日也有姜豉,真是难得!”

那二人相对一眼,然后一起坐到跟前,年纪较小的那个‘明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壶酒来,主动帮忙布置碗筷,然后为二人斟酒。

三人坐定,却是年轻一些的明仲正色开了口:“德远兄不知道,自那日内侍去远处集镇中采购,遇到一桶姜豉回来,这颍州、陈州便有了传言,说是官家最爱吃姜豉,故今日陈州知州赵元显来此觐见,便专门带来好几桶,许多人都分到了!只因为元镇兄那里人口多,小弟便将自己那份一并给了元镇兄家中的嫂夫人,然后一起来德远兄这里蹭肉吃了。”

闻得此言,张浚连连摇头失笑:“且不说这些,只说官家这真是无妄之名,倒颇有当年拗相公喜欢吃鹿肉的风范了。”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也都摇头发笑。

话说,当日禁中内侍出去采买,好巧不巧遇到一处游商,便买了一桶姜豉回来,结果呢?官家当晚只留给了潘贤妃一碗,其余半桶给了御前信重军官,半桶分给了朝中重臣,自己一口没吃……地方狭小,一时就人尽皆知,结果传到外面还是官家喜欢吃姜豉。

“官家是圣天子!”笑完之后,复又一饮而尽,张浚却是正色起来一声叹气。“古之明君都未必能如此。”

“谁说不是呢?”年长之人也跟着感叹。“这便是地道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了,更难得是患难之中倾其所有……可恨还有人不知足。”

张浚心中微动,却捻了一块冻肉入口,又自饮了一杯方才抬起头来,然后以手指向了中殿方向,聊作询问:“赵兄是说那位?”

“还能有谁?”那赵兄,也就是赵鼎赵元镇了,闻言再度摇头冷笑。“身为人臣,殊无人臣之礼,想当日官家自己都不用,这姜豉第一个便送给了他,结果他知道后反而去训斥官家私自出行在,前往市集,导致什么百姓惊扰?明明官家怕惊扰百姓,根本就没入市集。甚至连杨、刘这两个官家身前的爱将都挨了训斥,杨沂中更是被降了一级阶官……据说,当日与他住得近的几位,如吕相公、宇文学士等人,连忙将这姜豉分给了下属,唯恐惹了麻烦,结果等他回去,反而与他儿子吃的舒坦。”

张浚闻言也是摇头,却缓缓相对:“无妨,这些都是小事……而且,官家落井之后,此番信重李相公之意,人尽皆知,不然也不至于万事都让李相公坐在中殿处置了。”

“我懂。”赵鼎也正色相对。“大局也确实需他持重。但且看着吧,待三五月,南阳安定,转入洛阳,他若还是如此孩视陛下,我必然要当面狠狠弹劾于他。”

张浚连连颔首,俨然心中还是认同对方的看法。

而旁边那年轻人,也就是胡寅胡明仲了,却根本不在意这些话题,倒完酒后,自斟自饮自用,已经偷吃了小半盆冻肉了。

话说,赵鼎今年四十三岁,大张浚十二岁,更大身侧胡寅胡明仲十三岁,且一个山西人,一个四川人,一个福建人,所谓资历不同、年龄不同、官位不同、籍贯不同,原本乃是八竿子找不着的人,若是在往日东京城内,想要一起喝酒都得是朝廷大宴会才行。

然而,世事难料,这三人如今竟是生死之交……真的是生死之交!

想当日靖康之变,北宋灭亡,这三个人,外加被李纲砍了的谏议大夫宋奇愈,一起畏死也好,求生守节也罢,总之一起结伴逃到了太学中,又一起扔下张邦昌主动来投赵官家。

若按照阴谋论的说法,这几人早已经事实上结成了一个潜力非凡的政治小团体。

不过,这个小团体虽然相互之间算是生死之交,极为可靠,但明显缺乏领袖,缺乏组织性(不然宋奇愈也不会砍了),而且每个人的政治主张也都不一样……譬如,赵鼎也想抗金,但他却认为应该先稳定内部局势,再行兴复,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而胡寅则激烈的多,他认为当今天子连登基都不该登基的,就该一开始北向迎回二圣;至于张浚,就有些不好说了,只是隐隐有人嘲讽他,是曲意奉上,一意猜度官家心意才做方略!

当然了,总体而言,在东京那段相同的经历到底让他们认识到了金人的野蛮与狡猾,所以大约扯起了一个不可媾和,一意抗金的共同旗帜!

然后,又因为之前官位普遍低下的问题,又多了一层想要相互扶持上位的私心。

实际上,当日张浚能够成功上位,便有三人一起协作的因素……彼时赵玖下了旨意以后,早已经心中生疑的三人安排妥当,其中赵鼎以老成持重之言,张浚以攻讦李纲之语,胡寅以劝天子渡河迎回二圣之论,一起发力。

最后,赌局胜在张浚身上以后,这张德远也没有忘记两个好兄弟,赵鼎从权户部员外郎即刻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也从起居郎被举荐为中书舍人。都是清贵紧要,且能日常接触到官家的好去处!

而很显然,如今局势稍有停顿,这其中年纪最大的赵鼎便又有些迫不及待了。唯独张浚如今深得帝心,知道李纲不可轻易动摇,所以稍作了安抚。

话说行在简陋,一盆姜豉用完,又借着佐料与日常冬菜下了两碗热米饭,便已肚圆。随即,三人中赵鼎因是河东人,带着全家逃难出来的家眷,要折返回去外面营帐中照顾家人,胡寅则干脆留下来准备与张浚同宿。

然而,三人刚准备起身作别,却忽然闻得外面一阵喧哗,然后便遥遥看到外围军营中火光亮起,并有数道火把极速来此,俨然是有哨骑信使之流不顾天色已晚,于营中驰马,惊动了一些官员家眷。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多言,而是一起往中殿赶去……但还在路上,他们便听到了确切消息:

金兵主力忽然出现在了黄河下游,先锋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军四太子完颜兀术,兵力五万不止,已经渡河,直指京东东路!自梁山泊往东,黄河沿线全线告急!

“官家居然猜对了,金兀术真来了!”恍惚与震惊中,张浚本能想到了昔日在明道宫时,赵玖给宗泽发出的提醒。

PS:先道个歉,今天睡垮了,一睁眼下午两点多了。

然后感谢编辑,居然是这么大的推荐,也感谢网站,年货大礼包也收到了,而且居然有双金灿灿的筷子和一只碗……唯一确定的是,这玩意看起来像金的,但绝不可能是金的。

最后继续献祭新书——《执魏》

(本章完)

第15章 韩世忠反了!

金人主力忽然出现的消息,隔着六七百里路的距离,便几乎将整个行在的文武都吓破了胆。

有人涕泣求见赵玖,请求罢免李纲的相位,理由是金人分明就是用这个主战派李纲引来的,不然为何之前两月无事?

还有人不顾一切,请求即刻御驾亲征……不过不是征金,而是让赵玖以天子之尊亲自驾临淮河上游的光州,临阵招降此时在彼处聚集兵马的丁进,这样就能速速赶路,连韩世忠都不需要等了!

也不是没有人劝赵玖回头的,但是只转回明道宫便可,因为韩世忠在那里,届时行在与韩世忠合兵足有一万三四,完全可以扔下丁进,绕路转淮东下海,直接南下扬州,甚至杭州!

总之,原形毕露这四个字,此时用来极为贴切。

对此,不知为什么格外冷静且没有什么波澜的赵玖却是半忧半喜。

忧的是,虽然他早有准备,但这些文武平日里看起来真的是像模像样,个个能文能武的,以至于他几乎信了这些人的鬼,而金人真的来了,他们也终于是恢复了原形;而喜的是,到底只是几乎,还是有这么一点人没有吓破胆的,而且还是有一些人坚持了立场的。

李纲不必说,他几乎是行在中和赵玖一样唯二保持冷静之人,关键之时,这位尚书左仆射临时处置罢免了数人,强行逐回了那些找赵玖哭诉的朝臣,并以金人距离极远为理由,要求第二日再召开政事堂会议……最后他居然在儿子的伺候下,直接睡到了佛堂正殿,而且大冬天的敞开大门,任人观看,算是勉强稳住了人心。

然后,张浚以及张浚近来推荐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没有让赵玖失望,关键时刻,都没有出幺蛾子,反而是站稳了立场,选择了对李纲的支持。

而最让赵玖惊讶的则是宇文虚中这个人,这个昔日在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的大学士,这一次却显示出了极大克制和风范,唯独立场不明,否则赵玖真想把他立即放入东西二府为相的——宇文虚中自陈当日负责议和却至二圣北狩,国家濒亡,常常自责,所以自请北上,一则力求拖延一二;二则看看能否说服对方退兵;三则看看有没有希望迎回二圣。

赵玖当然不许,然后宇文虚中便和其他人一起被李纲逐出了后殿。

然而,正所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是风景,整个行在,自昨晚骚动以来,行在上下文武,所有人最惊讶的一件事不是别的,却正是赵玖的冷静!

联想到他之前与宗泽交流时,那对金兀术引金军主力南下的神奇判断,就更是让人惊愕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翌日早上,又一次御前-佛堂-政事堂会议召开,赵玖依旧好整以暇,依旧如可达鸭一样麻木,说起话来也是面无表情。“金人本自渔猎部落联盟而起,彼时不知何为奢俭,不知何为权斗,不知何为君臣,十三载而起,便是急速沾染这些东西,却也简单至极……诸卿不是不懂,而是想多了。”

“为何是金兀术(完颜宗弼)?便是因为他是阿骨打四子,仅此罢了。”

“想那金太祖阿骨打一代天骄,功成身死,皇位转入其弟吴乞买手中,然其人开国之威在金国国中委实不可侵,所以二太子斡离不(完颜宗望)虽死,可金国国主吴乞买、元帅粘罕(完颜宗翰)却根本无法动摇阿骨打诸子丝毫权势。”

“再一条,便是金国人兵法传自狩猎,兵马左右分翼已成定势与传统,不可轻易更改。而阿骨打诸子多年幼,二子斡离不既死,唯三人而已……金国以勃极烈制掌大权,长子斡本(完颜宗干)必然要在中枢继续做他的勃极烈;而三子讹里朵(完颜宗尧),原本在西路军粘罕麾下,多有根基,此番无论是独立出来掌握燕京中军还是如何,却是万万不会扔下本部的;故此,金兀术虽然年轻,却是被诸兄弟推出来继承阿骨打嫡系在东路军中权柄的唯一人选!”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已经拆了如来佛像(拿去刮金粉了)的佛堂之中,端是一片寂静,而稍待片刻,却不知道是谁由衷赞叹了一声:

“陛下真是洞若观火,明烛万里!”

赵玖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吐槽——你若是知道答案,也能反推出来这么一个过程,可能比我还有理有据!

“可是陛下之前为何笃定金军会即刻再度南侵呢?”御史中丞张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以六月算起,这才区区四月,金人居然便去而复返。”

“诸卿自东京来,比朕经历的要多得多,为何还会对金人稍有幻想?”闻得此言,赵玖终于动容,却是冷笑不止,嘲讽之意溢于言表。“金人称不上善恶,只是野蛮狡猾,宛如野兽一般,哪有野兽白吃了一顿肉,便不再回来的道理?!”

而言至此处,赵玖复又看向了宇文虚中,语气也加重了不少:“而若不将野兽打疼,也更没有与他们讲道理的说法!”

此言既出,宇文虚中且不提,堂中诸多大臣也将腹中之话咽了下去,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这位官家目前暂时是不可能废弃主战思想的……当然了,真要是金兵兵临城下,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有先例嘛……且再观望一二。

赵玖难得发作一回,眼看着李纲李相公也略显诧异的盯着自己,便赶紧肃然,然后继续端坐于去了佛像的莲花宝座之下,去装木雕了。

李纲沉默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一张口却再无往日声音之宏亮……原来,其人昨夜为了安定人心,专门睡在此处,却又敞开堂门,点燃火盆,结果一夜寒风吹来,直接感了风寒,连嗓子都沙哑起来。

“此事我已有决断!”

李纲双目中皆是血丝,声音也低沉,但一开口堂中诸人便立即严肃起来,隐约比之前对待赵官家的发言还要严肃一些。“昨日连番快马军报,军情已无疑,却是金军主力大军南下,少则五六万……然以金军东西路军的常设来看,必然还有后续,最终十万主力应当无疑,且此番应该是冲着京东两路而来(今山东省地区),不至于威胁行在……咱们不必过于忧虑。”

“此事我有异议。”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不开眼的打断了李相公的沉着安排,引得众人纷纷怒目而视,待发现居然是官家插嘴后,便又干脆调整表情,一脸期待起来。

“陛下有何异议?”李纲愈发蹙眉不止,这官家近些日子来虽然听话,但毕竟有前车之鉴,而且近来一两月,眼见着他极善拉拢人心,身旁聚集了好一拨近侍文武,却也不得不防。

“金人不可能只取京东两路的。”

事关重大,赵玖也懒得计较什么三朝开济老臣心,以及老臣是不是在病中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前宗留守便说汜水关吃紧,未必是假,可见粘罕说不得也要发兵南下!”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在止咳,过了一阵方才勉力相对:“陛下说的有理,而粘罕若发西路军南下,必然是要取洛阳、陕州,乃至于关中……”

众人瞬间惊悚起来……如果是这样,且不说二十万金军再度南下,关键是若按照原来的安排,行在走南阳转洛阳或者长安,岂不是正羊入虎口?

然后靖康之事重演?!

“那就暂时到南阳不动,观望一二如何?”有人出言建议。

“也只能如此……真要事有不谐,何妨从南阳往南,入襄阳呢?”有人更加保守。

“就不能打一仗吗?”赵玖今日明显话很多。

此言既出,佛堂中即刻鸦雀无声。

而不用其他人来说,天字第一号主战派李纲便一声轻叹,然后难得用沙哑口音轻声劝起了这位赵官家:

“陛下,天下人尽皆知,臣向来一力主战,故若中原之地,真有以一二可战之力,臣又怎么可能让陛下往南阳去呢?便是此时,关中且不论,京东两路,只有刘光世万余人,其余皆为贼寇、地方州军新募丁壮弓手之流,以臣对金军战力的猜度,怕是年前,泰山以北便要尽数沦陷了。”

“若如此,便也无须想什么去处了。”赵玖也感叹起来。“金人既能立破京东两路,便立能知晓行在虚实与位置,届时有什么理由不追来呢?”

李纲刚要安慰赵玖,却不料这位赵官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李相公,我之前说金人如野兽,你说野兽见猎物背对自己动身逃离,哪里会忍耐的住?现在这个局势,与你的决断无关,乃是当日行在从南京(商丘)拔营向南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的。金人既然破京东防线,又知中原虚实,复见行在南逃,而金兀术年轻气盛,初掌大军,必然起轻视之意,又欲建不世之功与粘罕争雄,十之八九怕是要扔下一切,直接逐朕而来的。”

“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呢?”李纲愈发蹙眉相对,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精神不振,需要借皱眉捏劲来提神,因为他的幞头两侧硬翅明显在微颤。

“我这些日子思索良久,无外乎就是这么一个应对而已……能战则战,不求大胜,但求小胜以振民心士气便足以告慰天下了;而不能战则守,尽量布置兵马,御敌于江淮河网,稍保后方平安;至于不能守……”一身圆领红袍的赵玖说至此处,却并没有说下去。

不过,堂中人皆是饱读诗书的,闻言早已会意,却知道这是司马懿当日论军的言语,所谓能胜则战,不战当守,不守则走,可要是走不脱,就只能或死或降罢了。

李纲听得此言,心中稍作思量,却又摇头:“陛下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说了,中原着实不可战!不过,宗泽在东京,刘光世在泰山,或许还是可以守一守的。”

“能不能战,李相公说了不算。”赵玖今日俨然有了些跟李纲别劲的趋势,却是让堂中不少人心中活泛起来。“当日李相公自己也曾上书自陈不知兵……”

可能是大敌当前,也可能是赵玖的立场毕竟是好的,还可能是身上有病,所以李纲并未生气,也没发作,只是苦口婆心怼了回去:“若臣不知兵,说了不算,谁又能说了算?陛下,你也不知兵,也未曾上过阵……”

“朕知道自己不懂战事,所以朕以为,能战不能战,当问韩世忠!”赵玖终于道出了他今日的真正诉求。“韩世忠天下名将,而国家沦丧至此,难道没有战事不问将,却以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缘故吗?依朕说,早年在河北设四个藩镇,金人何至于饮马黄河,闹出靖康之变?!”

这个话题格外敏感,但李纲依然即刻做出了回复:“国家丧乱,陛下可以用武人,但不可使之掌权!今日之语更是荒唐!至于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教训,臣也知道,所以使宗泽、张所为帅臣在前,驭将为战。”

赵玖也不与之争执,只是微微敛容以对:“但从今以后,战事上的事情总该咨询一下前线诸将吧?”

堂中文臣议论纷纷,几名行在中随侍的武将却个个殊无表情,好像此番争论与他们无关一般,而李纲也稍作退让:“若只咨询,陛下自可私下召见,亦可临时召于宰相身前询问,但之前那番藩镇之论,文武之论,还请陛下自重身份,莫要多言,以文驭武之道,实乃国家安定之根本……而一旦开禁,以武人之无德,怕是为虎作伥也未必没有,届时金人不能挡,反而徒坏大局。”

赵玖得到李纲准许,自然不会再说这些意气之语,直接点头便是。

且说,赵官家与李相公各自收了神通,剩下的事情便自然顺畅起来,很快堂上便议定了方略,或者说是通过了李相公的方略:

一则,既然张所来不及去京东两路了,便只能快马传讯,让宗泽、刘光世小心布置两处防务,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权让他们自己处置;

二则,虽说金兵远在六七百里外,且兵锋对准的是青州、淄州、齐州等地,但如今行在后有金军,前有贼寇,还是应该即刻转入州城中以安人心为好……因北面陈州曾有过一次小叛乱发生,再加上此时很难说服行在文武向北,西南面又是叛军重兵云集,所以即刻议定了去南面偏东的顺昌府落脚(后世阜阳,原名颍州);

三则,无论金人是否追来,前方淮西贼丁进都必须即刻、迅速的处置掉……对此,行在定下了一个果决而又大胆的方略,一面派本地出身的官吏去招抚,一面以原定的刘正彦为将,领三千精兵,外加苗傅、刘晏二人本部合计四千余兵马,直接渡过颍水,跟在使者后面向前逼近,一旦招降不成,即刻改为军事攻略。

这么做当然是很大胆的,但不是指丁进那边,而是说一旦如此的话,行在这里短期内会有一个空窗期,只有杨沂中领着几百御前班直进行护卫。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莫忘了,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二了,韩世忠部队的前锋绝对已经进入了京东西路的范围,哪怕行在主动向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转移,早则今日,晚则后日,他必然能赶到行在保护官家与诸文武。

换言之,即便是刘正彦引军离去,行在也处在两支最可靠御营部队的环形护卫下,只是距离稍远一点罢了。

毕竟嘛,别看李相公一口一个武臣无德,但对于韩世忠还是很信任的……这也是废话,韩世忠都不可信,眼下这个局势还能信谁?

当然了,这个方略还有一点点小心思,赵玖不懂,其他人也没说,那便是既然要入州城,就不好带太多部队进去,否则会出乱子的,最好是行在文武先入城中,然后韩世忠引兵到城下环卫。

事情既然议定,以李相公之雷厉风行,便即刻执行起来。

诸般繁杂且不提,反正不关赵官家的事情,而当日下午,赵玖便又一次开始了迁移,习惯了骑马的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这一日傍晚,只剩数百班直和几百文武及其家眷的行在顺颍水南下,一路跋涉,走到税子步镇(后世太和县北部)暂时落脚,刚刚准备起晚饭之时,却忽然有人自东北面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早上议定方略以后,负责去迎接联系韩世忠的两位殿中侍御史之一的赵鼎!

而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赵鼎甫一跳下马来,就给麻木不仁的赵官家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官家,韩世忠那厮反了!”

刚刚端起一碗饭的赵官家目瞪口呆,久久难言……韩世忠都反了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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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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