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万乘行(9)

腊月之前,黜龙帮的新大会开起来了,而且效果意外的好,比想象中的要好的多,这让很多对这事抱着“龙头都这样了,那样也无妨”,或者“反正都过河了,你是龙头你说了算”心态的人感到非常惊异。

然而,便是张行其实也被军士的热情给震惊到了,只是面上不显露而已。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猜度,是之前两年河北局势过于艰难了,所有人都有些压抑。一个显著的证据在于,最开始对参加这个军营运动会比较踊跃的群体正是这些新附的河北义军,他们非但只是参加,甚至贡献出了很多点子,提出了很多很有河北特色的项目,而这些人很快又起到了鲶鱼效应,勾起了其余几个群体的兴趣与对抗意识。

而就在张行将“注意士兵的精神生活”这一条正式补充到他的《六韬——修订意见》里的时候,一些人的出现,进一步验证了他的这个猜测。

“那是什么人?”

冬日阳光下,张行原本正在某个外围营区的简易高台上看一场类似于橄榄球,但场地上却是犁开的垄地,唤作“夺陇”的奇怪比赛,忽然一扭头,却注意到了位于营区边缘的一些奇怪的人。“附近百姓吗?还是河北这边的义军家属?”

“是附近百姓,但应该也有渤海、平原的本地家属。”窦立德只看了一眼,便赶紧解释。“好几日前就有了,但这几日开始‘开大会’,玩‘夺陇’才往前凑的……至于其他新来的义军家属,眼下河北情境,信息不通,又冷的过头,没有确切说法,委实难以上路。”

很显然,窦立德的重点在于是想解释自己这批人为什么还没有把家眷接过来。

张行点点头,他听出了窦立德的意思,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起身,往彼处走去,非只是窦立德,一旁的程知理、贾越、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等人,包括跟着窦立德的孙安宗、曹晨等人也都只好弃了“夺陇”起身跟上。

然而,张行一行人的到来,直接将这些人惊散,他们惊慌失措,直接逃离了营区外围,看身形明显以孩童和妇女居多……但却不是一哄而散,而是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张大龙头愈发好奇,继续跟了下去,然后只是在营区外一转弯,便看到了一排类似于木棚,或者说是更狭窄逼仄的联排木屋,基本上是夹在城墙和营区之间缝隙里的,背靠着结冰的护城河而立罢了。

看到这里,张行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便回头来问:“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十来日了吧?”周行范若有所思。“十来日前,我去鹿角关接一批粮食,往城里送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在搭建木屋……当时还好奇为什么要立这种破屋,难道是厕所?却不想居然是民间自发聚集的军市吗?”

“不止十来日。”素来心细的程知理立即做了更正。“我约莫记得,咱们回到般县大概七八日应该就有了,然后慢慢增加,大概是十来日前忽然来的就更多了。”

窦立德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显得有些不安:“东境没有这些吗?”

“基本上没有。”程知理朝窦立德认真解释道。“东境那里,龙头有先见之明,从起事开始,就叮嘱了不许劫掠,不许破坏,官吏降服暂时任用的规矩,算是从头直接按住了不让地方上乱起来。便是后来拿下的齐郡、鲁郡一带,村庄市集可能受了损失,可城池里面也都还好,而且稳住之后,乡村也很快就恢复了……这样,士卒就可以放假回家,也可以直接去临近市集、城池做耍子。”

“登州还是有的,不过那里秋后重新授田后就安稳了许多,倒不虞其他。”张行插嘴说道,复又来问程知理。“你老家怎么样?搬回去后可还妥当吗?”

“回禀龙头,一来一回,基本上有家产的都要消了一半。”程知理有一说一。“但能回去,上上下下都很感激咱们黜龙帮。”

“也未必是感激。”张行不以为然道。“他们接触到的各方,无论是一开始的我们还是齐郡官府,又或者是知世军,最后都变成了黜龙帮……对他们来讲,我们说不得是让他们家产减半、背井离乡的总祸害……登州那里,白大头领前几天来的时候就说,气氛很不好。”

程知理赶紧再解释:“不是我奉承龙头,真不是这样的,龙头莫忘了,他们之前可是在河北待过一阵子的,藏身在豆子岗的盐碱泽里,然后那一阵子往盐碱泽逃的河北老百姓也不少,什么事情最怕比较……跟河北这边一比,东境实在是太安生了……我那些子乡亲是真感激的。”

张行难得怔住,复又苦笑……果然一比烂,幸福度就提升了吗?

“那需要驱逐吗?毕竟影响军纪。”同样愣了一下后,周行范追问道。“只让士卒去城内缝补、休息?”

窦立德闻言便欲言语。

孰料,张行也居然摇头以对,然后还本能想亲自过去看看,但走了两步,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回头扫视了一圈,然后盯住了贾闰士和王雄诞:“小贾和小王各自去问问,多问几家,都能给做什么,又都是什么价钱?再看清楚窝棚里都有什么人,问完了别着急回来,再去军营里问问去过的军士,好对照一下,确定无误。”

贾闰士这才恍然,然后茫茫然而去。

王雄诞也拱手而去。

吩咐完以后,张行居然转回了运动场,继续坐到了那个“夺陇”游戏的外侧高台上,而下方两个比赛的营头的主将,也就是范大氅和夏侯宁远,原本随着张大龙头一行人一走,都要在场下打起来了,结果此番看见人回来,却又老实回到了各自一边的场下来叫喊。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这一次坐下后,张三爷的心思明显就不在场上了。

说实话,张行自己都很难说清楚,自家看到那排破烂木屋后是什么心情。

照理说,应该是哀民生之多艰的,因为老百姓除非穷到极致、饿到极致,是不愿意堕落到参与这些“民间军市”……要知道,它的交易对象是封建时代的军人,这意味交易风险太大,收入太不稳定,而且不可避免的要有做皮肉生意的心理准备和为此付出的社会地位轻贱化。

但实际上,那一瞬间,他反而是有些松了口气的。

因为自从来到河北,他所见到情形基本上可以称之为赤地千里。整个地界上,全都是死气沉沉的那种,跟东境明显还能维持各种生产、文化活动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然了,他出没的地方基本上不是有军营就是有军事活动,考虑到之前河间大营展示的军纪,老百姓都不用被驱除,主动举家逃离完全是正常的,再加上冬日越来越冷,所有人躲避在定居点里苟延残喘更是天时所限。

而之前天还没冷时,在战场边缘遭遇过平原城路人,也还是有点生气的。

但还是不对劲。

那种一出去,整个平野里空无一人,连野兽跟长草都无的场景实在是太吓人了,太让人不安了。

所以,当这种“民间军市”开始出现后,一瞬间,他其实是有些释然的——可算是见到自发聚集起来的河北老百姓了。

张行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反应,从一开始见到人以后到现在,早早被人观察清楚,此时的纠结更被人看在心里,几个人精也一直在试探。

“三哥,伱到底是怎么想的?”小周仗着个人关系,毫无压力的正色来问。“这种军市会影响士气的,我们整军就是为了提高战力,应该让士卒进城去做正经开销才对。”

“不好办。”程知理忽然插嘴。“城里商铺也都艰难,而且有些事情,就像补衣服……又不是在东境,能送回家,能托伙里的本地人,大不了用几个钱,半顿饭,此间地,就连河北本地人,都无处寻家小。”

“谁说不是呢?”窦立德叹气道。“就好像整军前我带来的那三千人,标准的河北人,可一半多是路上遇到的,是不知道底细的,剩下的人里面也只有一两百人还有家小,却还在高鸡泊,还都是老弱病残……原来的夫人被官府杀了,老曹去年在沼泽地里把他妹子许给我,做了我们绺子的压寨夫人,结果什么福没享到,却要每日带头给几百个人补衣服、做饭、打水草。”

“这倒怪得了谁?”其副将兼妻舅曹晨也忍不住插嘴笑道。“便是不嫁给你,说的好像她就不用补衣服打水草了一般。”

其余人也都随之来笑。

而笑完之后,张行复又坦荡来问:“所以,小周的意思是驱除,而且要限制部队只能往城内做交易?而几位的意思是保留不动?”

“是。”周行范干脆应声。“维持战力第一……大不了请对面齐郡城里的富户来这边联通下,看能不能开些个针对性的店面,或者从军营中放出一些工匠,再干脆请一些东郡军士家眷过来,到城里安居……我看城里挺空的。”

张行点了下头,但没说话,只看向了此间身侧唯一一个大头领程知理。

程知理脱口而对:“龙头,我的意思是,河北老百姓挺可怜的,士卒也不方便,要宽厚一些,要讲一个因地制宜……过一阵子情况好转了,移营了,自然就散了,没必要过于纠结。”

张行依旧不置可否,又看向了无论是之前战事,还是此番整军都极为出彩的河北新附义军头领窦立德——此人之前在河北义军中其实不显,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黜龙帮,却几乎是如锥处囊中一般,自然脱颖而出。

“龙头,河北这边是真的难,跟东境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它不是一地的穷困,也不是一时的问题。”窦立德想了想,认真来答。“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光不要赶,还要立个栅栏,替她们挡挡风,还要给士卒立规矩,不让他们随便欺辱那些妇女,要派人巡查。”

张行也点了头,还是不说话。

此时,下方比赛似乎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扭打成一团,引发了超出限额的斗殴,做裁决的人还没说话呢,两营营主,夏侯宁远和范望便先飞奔下去——却不是找乐子斗殴,而是要赶紧阻拦。

须臾片刻,斗殴被阻止,比赛继续。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张行,很显然,程知理和稀泥没啥指望,周行范和窦立德却是明显对立,双方都渴望张行这个能做主的人给出明确答复。

“其实很简单。”张行见到二人目光灼灼,倒是干笑了下,坦荡来对。“待会看小王跟小贾问话的结果,再做决定。

“若是还有些秩序,而且价格也都稳定,卖身子的少,或者卖身子的贵,那就撵走吧,或者移动到城里,因为驱赶了她们,一时也饿不死。

“而若是价格无序,钱粮绢杂收,那就留下,妥当收拢,着人注意下治安,防火防盗就行,只等咱们移营,让它自散。因为若是这般,只能说明她们各家都到了地,艰难到一定份上了,救急不救穷嘛。

“不过,若是价格低的离谱,而且粮、绢、钱实际市场比价也都过分,那到时候不光是要围个栅栏的事情,依我说,还要给她们统一定价,洗衣服多少钱,补衣服多少钱,进营帮佣做饭多少钱,然后做够多少活的,干脆给她们发一点保底的口粮……好人家,寡妇,还可以寻营中那些有手艺的工匠,要留下来的屯田兵,做个拉郎配……如果有可能,也给那些跟着来的孩子一点机会,让他们一边帮工,一边一边试着学着筑基、识字、做手艺……因为真到了这份上,说明她们根本就活不下去了,而我们既然来了河北,做了本地的当家,不帮忙兜着,还能推给别人不成?”

周行范和窦立德有些发懵,一直没吭声的贾越也认真思索起来。

“若是这样。”程知理笑道。“干脆设个专门的营寨,像工匠营一样,专门分到后勤管。”

“从效率上讲是该这么做。”张行正色以对。“但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弄出妓营来?又或者沦落到官军那般,每到一地,堂而皇之劫掠丁壮子女,抢钱抢粮抢女人……被逼着无奈,照应一下这天底下最弱的人是一回事,主动开口子是另外一回事。”

众人这才凛然起来。

其中,程知理和窦立德固然摆出一副肃然的样子,周行范则更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三哥果然还是当年的三哥,他们都说,黜龙帮地盘大了,三哥身前权威日重,对人对事都不一样了,可实际上,那是遇到的杂七杂八的事太多了,内里其实还是当年那个侠义白绶……什么能屈能伸、八面玲珑都是假的,骨子里遮护弱小的仁义和不畏强暴的狠劲才是真的,当然,关键是有法子、有本事,想遮遮的住,想狠狠的成。”

一番吹捧下来,众人自然赶紧附和。

而没过多久,王雄诞跟贾闰士也都迅速赶回来,却是打断了这边的吹捧。

“洗一件军衣有一个钱的也有两个钱的,冬衣五个钱起;补衣服也多类似,一个钱起,但要专算线钱;帮做饭给口吃的就行。”贾闰士小心翼翼来言,说到最后,更是有些尴尬,他年纪还是太小了些。“陪睡的……陪睡的有,但比较少,而且是看姿色给,差距比较大。”

“具体问到的有多少呢?”张行追问道。

“有两个一升陈米的,最贵的一个三升陈米,最便宜的一个半升小陈米。”王雄诞在贾闰士身后补充。“只要粮食,绢帛都不要。”

张行点点头,回头来看已经不吭声的周行范:“如何,就按照之前说的来做吧,这事小周你来处置。”

周行范没有多嘴,拱手称是,直接就离去了。

王雄诞、贾闰士则随其他人一起重新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起了“夺陇”的比赛。

确实,不要说张行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便是其他人也都随着整日大会小会,被张三爷耳提面命,说什么“土崩瓦解”,说什么“战斗会越来越残酷”,再加上此次渡河后,耳闻目见,也早该有心理准备,又怎么会对这么一件预料中的小事而耽误什么呢?

说句不好听,之前数日间,整军过程中,近万河北豪杰离去,渤海义军因为串联闹事被斩杀了上百军官,脑袋挂在辕门下,东境头领来来回回被张行用公开的调虎离山之策往来大河做人事调整,最后整出来二十五营、五万大军,哪个不是真正的大事?而这些都没耽误眼前这个运动大会的举行,今日事又算什么呢?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有些事情能打断张行看比赛的——未待比赛结束,便有阎庆来报,乃是说登州来了李定的书信,请张行回去一趟……张行诧异,这才起身。

而张行一走,陪看的众头领自然也多散去,其中,他人不提,只说窦立德和妻舅曹晨、孙安宗一起回营,走到半路上却干脆面色发白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晃晃。

这种失态,孙安宗年轻看不出来,但作为最信任的心腹、左右手,曹晨却早早看出了不对路,有心问几句,也被摆手制止。

一直到二人进入自家小营区,眼瞅着许多人都在布置场地,准备下午的射箭比赛,将孙安宗指派出去,窦立德这才寻到一个空间低声开了口:“不瞒老曹,我刚刚有点心虚。”

“虚什么?”曹晨诧异至极。“你做什么不妥当事了吗?”

“没有。”窦立德难得失态。“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而是这位张龙头今日有些吓人,吓到我了。”

曹晨愈发不解:“之前他那般厉害,又是生吞了河间军的偏师,又是面不改色杀了张太守,回头还活剥了七八万义军,硬生生整出二十五营精锐来,你都没有半点不妥当,甚至还帮他杀人、帮他安抚部队,如何今日……为什么啊?”

“跟你没必要遮掩着。”窦立德低声以对。“你说的那些,确实厉害,但我从来没想过从那些地方去跟他做比较啊?人家是大龙头,八郡之地的主人,是白氏的嫡长女婿,在河北打着仗都还能跟河北的四五个郡守同时写信闲聊,坐在河北,调度东境的无数豪杰跟下棋一样令行禁止,我跟这种人比这些干什么啊?他锐气逼人、豪气冲天随他去。但你想过没有?我窦立德能够在河北立身,靠的是什么?”

曹晨一时有些懵。

“不是修为……论修为,你们几个都比我强,也不是眼界、学问、能耐和什么英雄气概。论这些,咱们真没法跟人比,一开始也没准备比。”窦立德喘着白气道。“我的本事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仁义!一个是胆大!平日待兄弟们,待周遭老百姓,能怎么样尽量怎么样,然后关键时候,敢去赌……结果,这位从东境来,胆略什么的就不说了,今日居然连仁义都考虑的比我周全,比我更深一层,而且听那周行范的意思,人家不是来到河北,遇到了事,为了仁义而仁义的,而是平素就是这样的。老曹,你若是遇到一个人,其他比你强倒也罢了,偏偏还能把你的最长处也全都遮住,你不心慌吗?”

曹晨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妹子嫁给你?”

窦立德陡然一怔。

而曹晨也摆了下手,继续来问:“那你说怎么办呢?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我之前是有些想法的。”窦立德莫名有些气馁,甚至实诚的有点过了头。“我觉得他这么做事,厉害是厉害,但是过于扎人了,对内对外都扎人,扎的人生疼,而河北的局面太复杂了,又不是一个河间大营的事情,所以说不得……或者我干脆直言了,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会在河北栽个大跟头。然后,我是河北人,我又最仁义,说不得能拉住局面。”

“你要取而代之?”曹晨吓了一跳。“你要造反?”

“怎么可能?!”窦立德当即也跳起来狠狠一跺脚。“你胡扯什么?我是觉得,我说不得能跟淮右盟的那位杜盟主一样,还是在黜龙帮的体系里,在河北建起自己的说法,让黜龙帮和这位龙头觉得,河北局势离不开我,给个大头领、乃至龙头都是值得,哪里就扯到造反?再说了,我窦立德是个造反的人吗?我连高士通都没反……其实你想高士通就知道了,我最多不过想做出高士通此番败绩中那种事情来。”

曹晨恍然,继而松了口气:“你吓了我一跳。”

“你放心,便是如此,也只是想法,人家要真没破绽,我又能说什么?”窦立德也追加解释了一句。

不过,曹晨想了一想,依然正色起来:“要是这样,我是你妻舅,却要认真说一声的……便是想法,也不该整日去想,只是说,咱们是河北人,差了一层,不好直接劝谏,心里做个准备而已,否则,仁义就成假仁义了。”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窦立德连连点头。

而片刻后,窦立德依然还在懊悔哪怕是跟曹晨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又有传令兵到,说是张龙头请见。

他自然不敢怠慢,复又匆匆过去。

来到满满当当,摆满了表格、文书的中军大营后堂,窦立德一进来便看到两个年轻劲装女子立在堂下,见到他来,一起回头。

其中一个倒还罢了,正是之前几日整军中随那位白三娘过来压场子整军的女头领马平儿,也晓得此人还是王雄诞有婚约的媳妇,另一个却面若桃花、身材妖娆,已经不是容貌出众可以形容的了。

窦立德不敢怠慢,在朝张行行礼后,又朝此两位依次拱手问好,丝毫不因为对方是女子又年轻漂亮而轻视。

结果,见到对方问候,那女子理都不理,马平儿则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就是这时,那边张行已经开口:“窦头领,是这样的,武安太守李定是我和思思故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闹了脾气,我给他写信,也都不回,好不容易回了,却只送到登州……”

“李郎不是闹脾气,他是觉得你是贼他是官,如今你到了河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公然送信过于不妥。”漂亮女子当即来冷笑。“张三郎莫要胡乱污人清白。”

张行也笑,却又干脆指向了此人来言:“不管如何了,这位正是李夫人,莫要小瞧她,这屋子里就属她修为最高……正好,我要把我的信,还有一个《六韬》的修订意见托李夫人送过去,马头领和小王带着一些人也一起随行,因为我想让他们来回都从高鸡泊绕一下,拿着正式文书装扮官差,将人送来。毕竟,冬日严寒,咱们千万不能兄弟如手足,而妻子如衣服。尤其是愿意给几百人补衣服、打水草的妻子,更不可亏待。你有什么信物吗?”

窦立德闻言赶紧拱手行礼,一时几乎落泪,却又赶紧去摸身上,居然一时摸不到任何旧物……这下子,他是真的鼻头一酸了。

(本章完)

第294章 万乘行(10)

刚刚进入腊月,寒风刺骨,整个河北的水系皆呈冰封之态,放在往日,这种情况虽然会抑制农业与文化的活动,却莫名能让商贸活动稍微活跃一些,因为可以轻易穿越州县,躲避关卡……但是,这个冬天的河北不能说完全没有商贸活动,却多是豪强的庄园、世族大家的商队才有资格享受这个便利。

这也使得死气沉沉的河北平原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交通情状——要么是动辄数百人的大车队,要么就空空荡荡的没人。

不过,这些对于住在高鸡泊里的一些特定人群而言毫无意义——这些人正是高鸡泊义军的残留,她们多是老弱病残,辅以部分女子。

这种人员构成之下,早在丁壮们一开始离开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很艰难了。而随着冬季深入,严寒逼来,乃至于封冻开始,未免就直接生死攸关了。

“这怎么办啊?”

“这怎么办?冻上了,开不了冰,捞不了水草,怕是要挨饿。”

“值夜的是谁啊?为什么不认真点,几百口的嚼裹……”

“何止是嚼裹,连水没有……这种天,大人小孩没个热汤怎么办?”

“你们几位何必这般埋怨,我自家也要水草里捡虾米吃的,也要喝水的,如何能不认真?昨夜一夜没睡,按时按点起来四次捣冰,五更天蒙蒙亮了才停,谁成想还是封住了……”

“不怪赵二娘……这天太冷了。”

“不怪她怪谁?还能是别人的事?”

“那怎么办呢?杀了她偿命?”

“哪敢让她偿命?偿命又算什么?人命这般贱……说没就没。”

“都是家里男人瞎搞,非要出来造反,造反两年,眼瞅着山穷水尽的样子,这次出去估计也是个死……还不如当年应募去东征了,他死在外头,我死在家里安生!”

“哭!哭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找曹大姐……”

“曹大姐也不行,得窦小娘。”

“窦小娘不是去昨日去泽里深处打猎了吗?回来了吗?”

“不知道,得去问问。”

“小娘回来了。”正纷乱间,远处一个背风的窝棚堆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单衣的中年女子,此人面有风霜之色,双手也满是冻疮,远远便应声,走近了看,才能发现其实对方年纪并不算太大,不过三十左右。“在后面给大火炕起火……没有柴火,芦苇再多也不禁烧,刚刚断了火种……马上过来。”

“曹大姐。”

“窦大嫂。”

众人见到来人,纷纷招呼。

而那曹大姐来到跟前,复又安慰那个哭泣的女子:“三妹,你莫要慌张,我知道你本心还是担心小高,但听着局势,义军在东南那边还是赢了的,只是隔着官府一时没法回来……要往好处想,迟早能相见的。”

那哭泣女子闻言虽然止住了眼泪,却还是连连摇头:“便是回来,我们怕也全都冻死、饿死在这里了,相见了取回尸骨吗?”

那曹大姐还想劝,哭泣女子却一手掩面一手拎着一个破盆子直接跑了。

曹大姐无奈,复又去拉另外一人手:“孙家妹子,我知道伱家孩子昨日咳了一宿,确实要紧,我家小娘昨日出去走了运,拎回来两个兔子七八只乌鸦,你待会帮我处置了,其他的公分,给你家孩子单留一只鸟,加点热汤,补一补……”

那人听了,只觉得不好意思,但想到孩子,还是重重点头。

“赵二姐。”见到抱怨最大的两人多少安抚过了,曹大姐复又来安抚那值夜的。“这事委实不怪你,还是怪我,对天气没个度量,天都这般冷,还是定个一夜四次捣冰的规矩……所幸小娘回来了,今日事不会耽误,咱们以后改了便是,不管谁值夜,天亮了只喊我过来,我来接着捣,等到大家都起来取水。”

“多谢曹大姐照应,这次的确是我不对。”那差点闯了大祸的赵二娘也松了个口气。

说话间,一名身着皮甲、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娘自后方飞奔而来,来到跟前往水潭里探头一看,然后便是一笑,便抽出一把剑来,然后只在岸边一甩,一股赤红色的真气便附着其上,周围也瞬间起了一层热气。

然后等了片刻,便将那把剑往下面冰层里一插,却宛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没入。

很显然,这个小娘是个修行离火真气的高手,而且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奇经高手。

这么一对母女的存在,恐怕才是这群人能活到眼下的最大保障。

那边开了冰层,打了水草,窦小娘又带回了猎物,今日自然又能熬过去,但窦小娘与那曹大姐,忙完了好一场后,一直到午前才终于有机会在外围芦苇荡旁私下相对开了口。

“快没盐了。”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窦立德的续弦、曹晨的妹妹,看着眼前小娘正色言道,却宛若交代公事一般。

“我出去一趟。”窦小娘,也就是窦立德之前因为造反而灭门事件中唯一存下的血亲了,也只淡淡应声。

很明显,但也很容易理解,这对理论上母女之间是抱有一丝淡淡疏离的,毕竟两人成为所谓母女也不过一年多。而且,从角色分工来说,她们二人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这支老弱病残队伍的合作领导者。

“是这样的,”曹夫人犹豫了一下,继续言道:“我想了想,不能这么下去了,已经死了二三十个人了,咱们不说山穷水尽也差不多了,若是再这么冷下去,或者忽然来一场大雪,根本撑不住……”

“我去周边城寨里打听一下我爹的下落。”窦小娘明显被生活逼得早熟,立即开口。“打听不到,也要劫个大户,弄点正经粮食和冬衣来。”

放在以往,曹夫人肯定是要拿暴露据点为名阻止对方去做打劫事宜的,但这次意外的没有吭声。

说到底,她们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就这样,窦小娘当日下午便辞别众人,匆匆离开据点,往外围而去。

最先当然是往最近的漳南,当晚便很轻松便取了一些粗盐,但却没在民间打听到父亲消息,只还是当日传言,说义军在东南面打了胜仗,而且窦立德的悬赏又增加了,但下面老百姓活着都很难,谁又有心思去打听窦立德在其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又在哪里?

这时候,窦小娘便有些纠结,她本有心去冒险劫持个县令县丞县尉之类,来问问具体情况,但一想到高鸡泊的境况,和那位之前当过鄃县县令的郡君在对盗匪上的决绝,却也晓得,一旦做下此事必然引来官府大举报复,怕是要没得好下场,便又有些气馁。

何况,此时应该以取得粮食冬衣救助高鸡泊里的人为上。

然而,便是转向此意,她也有些沮丧,因为劫掠在漳南县城内同样风险巨大……窦立德在高鸡泊造反了快两年,漳南又是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啊?包括她窦小娘的本事名号怕是也都人尽皆知。更要命的是,在城里劫掠,若是官家把门一封,派来的郡卒一围,她一个人怎么把货运出去啊?

想了许久,到底是决定出城去,顺着官道向南,往隔壁平原郡方向走,她倒不是准备去平原劫掠,而是说,前面官道有个十字路口,是一条重要商路,乃是准备看看路上有没有大户人家车队,好做打劫……最好能劫个外地人的车外加牲畜,直接赶入高鸡泊。

想到便去做,在城里熬了一宿,翌日一早,窦小娘背着半袋子粗盐轻松出了城,本欲在路上先寻个骡子之类的,但走了几个村庄,全都破败不堪,少有的牲畜都被主人家当成宝贝供养,委实不忍下手,便干脆自家负着几十斤盐巴,挂着一把军剑步行向前。

你还别说,上午时分,上了官道,在十字路口徘徊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遇到车队了,但却不敢劫掠——那是清河崔氏的车队,浩浩荡荡三四十辆车,且不说里面必然有文修的崔氏高手压阵,也不说必然藏在车里的钢弩,只是外围的五六十骑就够让人无力的了。

这种情况,不躲着都算好的了。

于是窦小娘绕开这个商队,继续东西南三个岔道间往来查询,然后忽然便在东面长河向那边路上看到一个合适的下手对象——四五辆车,七八骑,几个车夫,两个老都管,挂的旗子应该是长乐冯氏的车队。

所谓哪哪儿都合适。

不过窦小娘情知打劫也要耗费力气,便先转回,藏入十字路口道旁,用真气在芦苇荡旁引了火,将从城里偷来的一个炊饼烤了,喝了些烧化开的水,然后趁势取了草木灰抹了一脸,这才拎着一袋盐巴,往十字路口道旁一坐,静待车来。

临到下午,远远烟尘微起,窦小娘果然等到车队自东面慢慢过来。

车队人不是傻子,但一骑先至,看到是一个脸上抹了锅灰的小娘,衣着单薄,只坐在道旁避风,便直接折回。

坦诚说,这让窦小娘有些动摇,因为对方居然没有言语调戏或者下来占便宜,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片刻后,车队到达,想到高鸡泊里的那些人,窦小娘到底是叹了口气,拎着一把剑突兀转到路上,然后抬剑相对,却又言语清脆:

“长乐冯氏的人听着,江湖救急,留下一辆车、一匹马,堆上干粮与冬衣,便放你们走,将来我曹大姐发达了,再还给你们。”

车队戛然而止,一众护卫面面相觑,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不由轰然大笑起来。唯独一头一尾两个老都管模样的人各自在拢手来看,面色不佳。

见此形状,窦小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便欲施展真气,吓吓这些人。

但也就是此时,那车尾过来的老都管忽然踱步过来,引得骑士们纷纷噤声,转而围绕护卫,随即,此人便在骑士们的护卫下拢手皱眉来问:

“你这小娘……如何光天化日便要出来打劫?”

“你这老头白活这么大岁数。”窦小娘见状,一时冷笑。“河北这地方,哪个手上有把刀的不做劫掠?之前河间官军整城整镇的劫,你自东面长河来,难道没看到?”

老都管为之一怔,继而居然有些羞耻之态。

“义军也是,如今也就是义军都去东南边做大事了,否则到处也都是打劫的。”窦小娘继续感慨道。“便是留下的人,若不是又冻又饿没力气,否则也要家家户户出来打劫的,不打劫就活不下去……我还有些力气,自然要出来打劫。”

“你要一车冬衣和粮食……”那老都管意外的没有跟明显虚势的对方辩论,而是叹了口气,继续来问。“可是后面还有许多妇孺?一群妇孺,只有你一个人还能出来活动吗?”

窦小娘沉默片刻,手中真气施展出来,红光之下,面色也严肃起来:“那是我一人就足够了!”

骑士们一时惊异,老都管也被人拽着往后退,后方车队里,立即有人去掏钢弩,却又被拽回来的老都管制止,后者只是回头来问:

“你这小娘这般年纪如此本事,怎么不能富贵,居然只要粮食和冬衣吗?”

“自然如此。”窦小娘昂然做答。

老都管顿了一顿,认真来对:“不瞒小娘,我们不是送货的,是探亲的车队,你若要金银,确实有些,字画也有几张,但是粮食委实没了,只有他们几个人身上的干粮与饮水。至于冬衣、皮毛、布帛,更是一件都无,你非要,恐怕得我们脱下来与你了……天这么冷,我们也受不了的,我也没法让护卫和车夫脱衣服。不信,你自家来搜。”

窦小娘闻言怔了征,一阵沮丧,手上剑锋上的赤红色真气都弱了三分。

那边老都管模样的人见状,居然也莫名有些沮丧,因为他……或者说冯无佚已经看出来了,对方确实是被一群老弱妇孺冻馁的局面逼迫,才出来劫掠的,不是所谓劫掠财货的强人。

想他在皇帝身前几十年,平日里也不知道在多少关于盗贼的文书上写字,不知道多少盗贼因他的文字而人头落地,但辗转几十年回到家乡,亲眼目睹到官贼交战,赤地千里,这才晓得什么叫做“盗贼”?!

原来盗贼,居然是一个十五六岁只想要粮食和冬衣活人的小娘;原来盗贼,是他之前经行长河时被劫掠一空又差点被掳走的当地丁壮;原来盗贼,都是他那些曾经安分守己的乡里百姓……却因为他书写的那些文书旨意,而沦为盗贼。

冯无佚确实没带冬衣,但带了许多备用粮食的,只不过在之前几日经过长河的时候,大受刺激,将粮食尽量分出去了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被兵祸扫荡过的乡野内里,而不是在城池中、军帐里、宫殿内做的观望。

“后面那个骡车给我吧。”另一边,窦小娘怔了许久方才来言,居然不能对这个老都管再出强硬言语,与其说是打劫,倒有几分恳求之态。“上面有马料是不是?也能凑合。骡肉也能吃。”

冯无佚怔了征,点点头,便要人将骡车让出。

这对打劫和被劫的,委实有趣。

但也就是此时,一众不情不愿的骑士忽然色变,窦小娘听到动静,稍一回头,也同样色变——无他,下午的冬日阳光下,她身后正西面官道上烟尘大起,而且速度极快,俨然有大队骑士正自西向东往此处赶来。

“赶紧走吧!”冯无佚立即挥手。

“将车子与我!”孰料,窦小娘却居然犯了混,非只如此,话到最后,居然有了哭腔。

其实,说到底,窦立德这个女儿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若非一年多前全家被朝廷杀了,几乎孤身逃出去,否则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今冬以来,多少艰难委屈,早已经积攒了无数,此时遇到这种情形,连最后机会都要失掉,多少是有些把持不住。

冯无佚见状,也的确是心有不忍,一咬牙,便喝令家丁:“给她让出来,待会无论是谁家,若做纠缠,报我的姓名,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侍卫们虽然无奈,但在安德城里早已经晓得了自家老爷的身份,又如何敢言,只是胡乱点头。

然而,轻骑飞驰,说来就来,窦小娘不过是上了骡车,刚刚赶出队伍而已,西面大队骑士便已经抵达。

不过,这些打着武安郡官府令旗的骑士们根本没有在意这支道左相逢的长乐冯氏车队,更不要说能意识到此间发生了一场诡谲的劫道事件,居然只是为首者几人轻轻马上一拱手,便轻易驰过十字路口,往南转向而走。

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要就此揭过之时,那四五十骑忽然又在官道上南面两三百步距离停下,然后纵马折回,将车队团团围住。

“老都管放心,你这般义气,我拼了命也帮你拦住这些起了坏心的官军。”窦小娘此时居然讲起了义气。“这些官军,私下里劫道素来不讲规矩,什么大户人家、其他州郡信使也照抢不误,还要杀人灭口。”

冯无佚一声叹气,反而苦笑:“小娘莫慌,我先试试,看看把他们吓走,实在不行,你自逃了,就当我活该好了。”

事到如今,经历了安德-长河的事端后,冯无佚也晓得,官军是真有可能为了一点钱财而官道上杀人灭口的。

然而,这些武安郡骑士来到跟前,不等冯无佚和他的侍从们开口,反而有一挂长兵的十七八岁轩昂少年越众而出,指着窦小娘来笑,却是关陇口音:“你们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

窦小娘见到是个年纪稍大的官军公子姿态,自然挑动她怒气,再加上又被围住,还当场叫破,也是直接提剑喝问回来:

“你是何人?敢来问我?”

那少年笑笑,只像逗乐子一样朝对方拱手:“我叫苏靖方,是武安郡郡中一个队将。”

然后此人复又朝那“老都管”拱手:“老都管,我虽是关陇口音,却是地道信都人,只是家父凝丹后被迁移到关西而已,咱们算是同乡,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必然妥当处置。”

窦小娘见对方无视自己,简直气个半死。

倒是冯无佚愣了愣,想起什么,一面摆手安抚窦小娘,一面从容捻须:“信都挪过去的苏氏,彼时的凝丹……你父亲可是苏睦?”

苏靖方微微一怔,立即下马,再度认真行礼:“是!竟然是故旧长辈吗?”

“也算吧。”冯无佚坦荡受了一礼。“老夫其实正是冯无佚,当年你父亲入西都还来拜访过我,你们苏氏这是也趁乱回来了吗?留在了武安?”

“是。”苏靖方面色微变,严肃以对。“时局动荡,家父有心归乡,结果自太原转出时经行武安,遇到恩师在武安郡任郡守,非但替家父表任了武安郡都尉,还收了小子做学生,便留在了彼处……此番出来,也是奉命来做郡中使节的接应。”

冯无佚见到对方礼貌,彻底松了口气……虽然晓得对方家族趁乱回来是个违法的事情,但此时只欲打发掉对方,如何会多说?

但是,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冯无佚刚要言语,周围人却又都严肃警惕起来——无他,十字路口,唯一还没来人的南侧也是烟尘大起,隐隐有四五十骑模样,正在快速接近。

苏靖方干笑一声:“说不得是我们要接应的……但也说不得是其他官兵,反正这个时节,大队贼军都在东南,隔着漳水,来不了这地方。”

冯无佚心乱如麻,只是胡乱点头,而车上满脸草木灰的窦小娘几乎又要哭出来……只不过打个劫而已,如何这般难?

不过片刻,随着南边的骑士们靠近,果然那些武安骑士们纷纷呼喊起来,因为对面也是打着武安郡的令旗。

但不知为何,明明之前就说可能正是接应对象的苏靖方却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双方都是武安郡的旗号,自然直接汇合。

而接下来,出乎意料,双方居然有些隐隐戒备,直到一骑戴着帷帽而出,方才缓和了双方气氛:

“是小苏吗?你师父让你来接我?如何晓得我要从这边回来?”

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声音清脆灵悦。

“师娘,师父确系让我来接应。”苏靖方不敢怠慢,直接在马前一揖到底,口称师娘……听这意思,这所谓使者居然是武安郡太守李定的夫人。“咱们就在这里向西转回便可……还有这位,乃是……”

“不去西面。”这李夫人先点点头,却又摇头,直接打断了对方。“咱们先去北面做一件事。”

这俨然奇怪……不去武安,北上何处?难道去信都?

苏靖方刚要询问,孰料,自南面来骑中的一名轩昂大汉,忽然开口,指向了坐在骡车上的窦小娘:

“张夫人,你看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还眼泪扑簌的,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听我说一句,劫道了,被人发现了,要被抽杀行刑的……不对,你这般赶着车要走,难道是要去北面高鸡泊吗?”

窦小娘这次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手中军剑。

结果,那人见状,反而大笑道:“若是高鸡泊里出来的,可认得一个唤作曹夕的大姐?一个姓窦的小娘?还有个高家的小嫂子?有人给这些人各自扯了二尺红头绳,托我带来。”

窦小娘扭过头来,满脸都已经花掉。

倒是苏靖方,只是在冯无佚身侧低头以脚画圈。

ps:献祭一本书,《恋爱绮谭》,三万均无限流,steam上搜就有了。

没有本章说,感觉人生没有了前进方向……上个月差六千到十五万字,难道没有本章说消失99%的责任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