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赵君一日除三鬼

“都说赵缉司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竟畏惧我这‘小女子’三五飞刀?”海棠语气揶揄,面带笑意。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听一位前辈说,江湖上三种人不要惹,女人,孩子,僧道。”

海棠挑眉:“这话倒有趣,不知是哪位修行‘前辈’?”

好像是古龙,但我不确定……赵都安心中嘀咕,没有接茬,环视周遭,问道:

“海棠姑娘说等我许久,莫非知道我今日要来擒贼?”

海棠将两根手指夹着的酒盅放下,嘴角噙着笑:

“赵缉司不必演戏了,若我猜测不错,你今日号称要擒拿的逆党,并不存在。真正的目的,是要欺诈我们这八位堂主,可对?”

话落,赵都安神色尚无变化,周围那些梨花堂的锦衣们先愣住了,相继错愕。

不曾料想,自己等人的来意,竟早被对方看穿。

赵都安见状,也终于无奈叹了口气,说道:

“海棠姑娘这句,也是在诈我吧。好吧,确实如此。”

当其余锦衣给出错愕反应后,他再表演便失去了意义。

赵都安能保证自己的演技发挥稳定,但众多手下不行。

他好奇道:“你如何发觉的?”

海棠得到肯定答复,嘴角翘起弧度更高,眼神中,带着印证猜测的兴奋,更有种小胜了赵狗一次的得意:

“思考。”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

“昨日我收到消息,得知今日须禁足,唯有梨花堂可外出,回家后便一直在思考,督公此举用意。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只有让我们避嫌。”

“诏衙中存在内鬼,这件事不知你知道,督公知道,我们同样知道。

督公此前针对衙门,明里暗里的排查,已不止一次,这不难猜。

但是,若只为避嫌,防止我们有人泄露消息,那为何偏要我们八人,禁足在家里?

将我们聚集在衙门,甚至聚集在一间屋中,彼此监视,岂不更稳妥?”

海棠笑吟吟道:

“在意识到这个矛盾点后,我开始怀疑,今日事是否另有玄机。

伱这位陛下御笔亲题,指派过来的缉司,只是为了捞政绩么?督公又为何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所以,我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也许,你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捉鬼。

而之前的一切表现,布置,都是为了在今日,将我们八人彼此隔离,令我们焦虑不安……

我曾向诏狱的牢头请教过审讯的法子,他讲过一种审讯的方法,便类似这种。

可我仍不确定,直到方才看到你这些下属的脸色变化,才确信了这点。”

赵都安平静地听她说完,过程中没有进行打断。

直到女缉司解释完毕,他才轻轻拍手:

“啪”……“啪”……“啪”……

“很敏锐的洞察,很精彩的推理。”

赵都安不乏赞叹地说道:

“我此前曾疑惑,你究竟如何,才能率领实力寻常的水仙堂,跻身前三,并扬言向张晗发起挑战,但现在我确信,你有这个资本。”

三人里,张晗文武双全,综合第一。

铁尺关以军中之法治下,武力突出。

海棠便胜在了智慧。

能在纷乱的局势中,短时间内,窥破赵都安布局中的漏洞。

并予以假设,试探。

看似简单,实则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不过,”他话锋一转,问道:

“既然海棠姑娘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那不该装作不知么?你这般与我说出,看似展示头脑,但实则却难以洗脱自身嫌疑了。”

海棠哼了下,不屑道:

“本官不会演戏,你这人又心机深沉,演的不像反而容易遭怀疑。”

倒是个对自己优缺点,心知肚明的女人……

顿了顿,海棠又说:

“况且,嫌疑这东西,真的可以洗清么?今日干净的,谁又能保证明日不会投敌?”

赵都安开始欣赏她了,尤其在和自己的“机要秘书”对比后。

唔,不过太聪明的女人,放在身边很麻烦,反而小钱那般的,用起来放心。

见他不语,海棠好奇问:

“其他人怎么样?已经揪出来了吧。”

赵都安笑道:

“这种问题,想也知道是不能说的。”

海棠捏着酒盅,哼道:

“不说我也猜得出,呵,你这些手下进来时,明显不够紧张,那是种刚结束一场成功‘抓捕’后流露出的松弛,我太熟悉了。

而有资格排在我前头的,张晗那面瘫脸是个死脑筋,按读书人的说法,是个可以被欺之以方的君子。

若被怀疑,只会傻乎乎束手就擒,一副忠君报国姿态。那想必就是铁尺关了。”

赵都安说道:“你似乎并不惊讶。”

海棠说道:

“因为我最怀疑的,也是他。不过没有证据。

呵,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身为缉司,抓捕逆党是本职,我想超过张晗,成为九堂第一,自然会对内鬼上心,可惜,这份功劳被你抢了。”

顿了顿,英姿飒爽的女缉司醒悟一般道:

“但以你手下这些人,可擒不住他,督公出手了?督公此刻不会也藏在暗中吧。”

院外车厢里,马阎脸色变化了下。

他身旁躺着的铁尺关闭着眼睛,因重伤听不到院中对话。

“……”赵都安不置可否:

“你想说什么?”

海棠嫣然一笑:

“没什么,但你得快些了,这般声势浩大的抓捕,当铁尺关被擒那一刻,逆党的眼睛必然已行动起来,与他相关的,可能被牵扯出同伙,只怕也开始遁逃了。

对了,提醒你一下,铁尺关被欺诈后,倘若跳出来的特别快,承认的也很直接,那有可能,是在掩护一些人。”

赵都安眯起眼睛:“说清楚。”

海棠笑了笑:

“我说了,我也在调查他嘛,虽没掌握有力证据,但我发现了一桩趣事,他私下里,与桃花堂主似过从甚密。”

桃花堂缉司……赵都安脑海里,浮现出对应模样。

那是九堂中,唯二的女性缉司的另一个。

外表并不出众,三十余岁,较为低调。

办公室恋情……不会吧……赵都安挑眉。

但倘若二者真有一腿,那双方同时投敌的概率的确很大。

这也能解释,方才铁尺关为何跳的那般直接,几乎没用废话,就下死手。

之后先坦然承认,而后闭口不言,意外的顺利。

若是解释为,他心知暴露,便故意如此,想以此掩护桃花堂缉司,一切疑点就都说得通了。

而桃花堂因排在后头,属于欺诈路线中,较远的一个。

赵都安厉声道:

“撤!”

大群锦衣呼啸退出。

海棠微笑道:

“慢走不送,放心,我不会离开家中,会等尘埃落定的。”

一副智珠在握的女诸葛模样。

然而下一秒,冷不防的,已经转身朝大门走的赵都安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突然“嗤”的一声被撕裂。

若将镜头放慢无数倍。

便可见,他骨节匀称修长的手指倏然外翻,掷出一柄巴掌大,造型古朴神秘,暗金色的飞刀。

飞刀似有灵性,脱离主人操控,于闷热的空气里,撕开一挂湍流。

以极为恐怖,近乎拉出残影的速度,朝院中,端坐饮酒的海棠刺去。

“隆隆——”

低沉引爆声里,飞刀尖端,竟撑起锥形气罩。

危!

镇定自若的“女诸葛”脸色猝然大变。

饶是在赵都安发出飞刀时,便已轻拍石桌。

布袋中一柄柄精铁飞刀自行跃出,拦在身前。

却终究比不过金乌速度。

“啪!”

她两根手指捏着的酒盏瞬间四分五裂,酒液四溅!

洒在她脸颊,琼鼻,下巴,嘴唇,脖颈,心口……

而金乌飞刀却已绕了一圈,如被主人召回的狗子,稳稳被赵都安发刀的手攥住。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赵都安甚至不曾转回头去,仍旧迈步朝外走,声音飘了过来:

“说的很好。但本官不喜欢有人教我做事。”

说着,消失于院门外。

只剩下庭院中,呆立的仆从,停滞在半空的精铁飞刀,以及保持着持酒盏姿态,石雕般定格,脸庞上酒液一滴滑落的海棠。

方才,身为神章境武人的女缉司,仿佛察觉死神擦肩而过。

……

车厢内。

马阎眼神复杂地盯着赵都安:

“刚才你的飞刀,已有杀她的机会。”

赵都安有些脱力地靠坐下,无奈地摊开右手,只见掌心正缓缓沁出鲜血,他自嘲了下,道:

“见识过了铁尺关,我才知道大境界间差距如鸿沟。

我方才出全力,将飞刀的速度提到极致,加上突然出手,才勉强做到这点。

若非如此,哪怕我的刀比她的好十倍,但速度不够,只怕还是近不了她的身。”

马阎深深凝视他:

“你用了我方才教你的蓄力法门。”

他心底有些动容。

自己方才只讲述了一遍,赵都安竟就掌握了。

虽说还显生疏,但这种学习速度,也足够惊人。

蓄力之法,叠加金乌飞刀的品质,令赵都安的全力一刀,已足以威胁神章境。

而他也只是区区凡胎中品。

赵都安却对自己还不满意,但也没继续这话题,说道:

“最后试探她下罢了。”

“试探?”马阎哼了一声,也不戳破他,似笑非笑道:

“本公的下属如何?头脑不逊于你吧?”

“脑子还算聪明,但人太蠢。”赵都安冷静点评:

“表现欲太旺盛了,若不懂藏拙,她比不上张晗。”

马阎颔首,同样认同这个判断。

旋即正色道: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可信么?”

赵都安想了想,说:

“我愿意相信。

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当我的欺诈战术开始那一刻起,逆党的眼线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我已不可能,逐一将战术实施下去。

此刻,与铁尺关有联系的逆党们,只怕都已得到消息,开始撤离。”

他冷静判断:

“我的速度,只怕不足以及时赶到桃花堂缉事的家。”

马阎眼神冷厉下来,说道:

“但我可以。”

世间境武夫的脚力,已极恐怖,最关键的是,人可以走直线,翻墙过屋,但奔马不行。

为今之计,继续欺诈已没有太大意义,抢时间抓人才是第一要务。

赵都安拱手道:“请师兄捉鬼。”

马阎看着他:“你不怕我也是鬼?”

赵都安笑了笑,忽然掀开车帘,朝天空高喊道:

“请现身,随督公前往擒贼。”

声音嘹亮,周围锦衣们愣住了。

四下茫然望去,不知自家上司在与谁说话。

马阎也愣了下,视线倏然投出。

瞬间循着某种刻意显露出的波动,望向了不远处,一座屋脊。

只见,那屋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年轻的白袍僧人,看着竟有些斯文。

一点都不像个高手,此刻双手合十,朗声道:

“好。”

马阎瞳孔骤然收缩!

似认出远处屋脊上那名僧人身份,继而苦笑摇头:

“走了。”

他已意识到,这就是赵都安为防止他是鬼,而布置的后手。

而马阎同样清楚,自己的确不是他对手。

说着,他大手拎起铁尺关,跃出车厢,腾身好似化作一只大鸟,眨眼功夫,便消失在远处。

而屋脊上的白衣僧人,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伴随二人消失,侯人猛,沈倦等人目露茫然,望向赵都安: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还继续吗?”

保镖都没了,还继续个头……就拿这点俸禄,玩什么命啊……他摆手道:

“掉头,回铁家。”

擒拿桃花堂主的任务,交给马阎,但他还有事情可做。

“越是复杂多人情报网,越难以完全销毁与同伴的联络痕迹,哪怕是单线联系,同样如此。”

赵都安暗暗思忖,以铁尺关的官职,在匡扶社中,肯定拥有为数不少的下线。

他会为了桃花堂缉司,而销毁证据,进行掩护,但在保护“下线”上,却未必那么用心。

尤其今日被禁足家中,意识到梨花堂在抓逆党,铁尺关肯定会想办法,将这个情报递出去。

或许,就会有来不及处理的线索留下。

……

俄顷。

当赵都安率众返回铁家,留守搜查的钱可柔与郑老九顿时眼睛一亮,迎上来:

“大人,我们发现了些东西。”

“什么?”赵都安精神一振,却见钱可柔献宝般,递来一张纸条:

“在铁尺关书房发现的,郑老头验了墨渍干涸程度,凭经验判断,是昨晚书写的,应该是有人传递给他的,但还没销毁。”

赵都安用手指捻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文字很短:

“赵于今日,自诏衙返回后,书公文,递送孙莲英,疑请护卫。”

笔迹很怪,似是刻意改用左手书写,笔画并不自然。

赵都安表情瞬间凝固。

(本章完)

第102章 人世如囚笼,你我皆困兽

“大人?大人?”

铁家院中,见赵都安盯着纸条,愣神许久,两名缉司轻声呼唤。

赵都安这才回过神。

郑老九心思敏锐,道:

“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这纸条若为真,只怕大人您的行迹,也已被逆党监视。”

赵都安沉默了下,将纸条攥在掌心,说道:

“你们在这里‘保护现场’,我需要去验证一些事。”

说完,他迈步走出院子,骑上马背,朝白马监方向疾奔。

疾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赵都安抿了抿嘴唇,是你吗?

……

从白马监出城的路有很多。

其中一条,便是从侧门出,往最近的河边。

可乘船渡河,循着一条狭窄的,河道两侧满是建筑铺面的繁华地带,绕个弯,便可入浑河,去渡口。

朱逵匆匆抵达河岸,一名等客的船夫登时压低帽檐,装看不见——平白百姓最忌做官差的生意,动辄不给钱。

“那船家!”

朱逵大步走上前,拎起佩刀,未曾出鞘,只往对方脊背拍去,厉声道:

“官府要事,借你这小舟一用,不用伱操船,上岸等着去,待回来少不了你的赏钱!”

船夫苦着脸,想要婉拒。

但朱逵身上那一身虎皮,搭配满脸横肉的长相,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唯唯诺诺,将脚下只能容三五人的破船拱手送上。

朱逵跃上甲板,熟稔地捞起船篙。

细长的木棍朝水底岸上一戳,脚下的小船便灵巧地,如离弦之箭,驶离河岸。

走出一段距离,他又将拎着的包袱抖开,披上自己的衣服,以遮掩吏员的身份,刀也塞入包袱内。

再戴上从船夫头上摘下来的斗笠,活脱脱一名壮硕船夫。

“哗……哗……”

小舟划破水面,很快进入繁华热闹的河段。

前方每隔一段,都架起石桥,两岸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朱逵机警地撑船,速度保持在比正常稍快。

耳畔小贩的叫卖声,茶楼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天桥上杂耍艺人的喝彩……

朱逵默默撑船,安然无恙地驶过最热闹的河段,稍稍松了口气之际,忽见一侧岸上有府衙官差急匆匆奔过。

朱逵登时侧身,生怕被往日同僚认出,船也慢了下来。

终于,那群官差远去,朱逵这才松了口气,正要提速,却只觉船尾猛地沉了沉。

而后,一道熟悉而淡漠的声线,递了过来:

“老朱,你这是要去哪啊。”

朱逵身躯倏然僵硬,攥着船篙的手猛地一抖,也忘记了撑船,只任凭小舟顺流而下。

他脖子一寸寸回转,只见船尾,赵都安正负手而立,平静地审视着他,眼神意味难明。

“大……大人……”

朱逵嗓音有些变调,愣了数息,才后知后觉,强行挤出讨好谄媚笑容:

“您怎么……”

“办完事了,回衙门歇歇,恰好在岸上瞥了眼,瞅着身影熟悉,没想到真是你。诶,这时辰,哪有不载客,空船渡河的船夫?”赵都安淡淡道。

是啊,哪有不载客的船夫?

朱逵苦涩一笑,说道:

“卑职见快到晌午,便想着回家。”

赵都安说道:

“这可不是去你家的方向。倒像是出城,回你老家的方向。”

朱逵沉默。

赵都安俯瞰着船夫打扮,精明强干的老吏,说道:

“铁尺关是逆党,已于上午被逮捕,梨花堂从他的案头,寻到了一张写于昨夜的情报。

是关于我的,我想了下,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而你恰好是最可疑的一个。”

朱逵沉默。

小舟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也愈发宜人,垂柳倒映在水面,河面也碧绿如翡翠汤。

赵都安叹道: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白马监那么多使者,为何我这般的‘草包’,却能招揽到你这样精明强干的老吏?

为何,那日我突然去抓庄孝成,诏衙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但庄孝成却还是提早潜逃了?”

“我此前只以为,是对方早有布局,所以足够机警。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我身边同样有匡扶社的眼线。”

“这样也能解释,为何庄孝成与芸夕,一老一少,却能在一整队禁军的追杀下,一路平安地逃到南郊竹林,地神庙中,因为那时候,带队追杀的正是你啊。”

朱逵仍旧沉默。

赵都安自嘲道:

“可笑,那时我还以为,是你懂事,知道不贪功,所以才围而不擒。

但之后,我被术士打晕,险些丧命,你那时露出的关切应当不全是假的,毕竟我若死了,你也难辞其咎。

你呀,和那个芸夕一样,都是被庄孝成随意抛弃的棋子,不带半点心疼,也不会考虑你们的生死。”

他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

“但芸夕年纪小,涉世未深,被庄孝成骗的五迷三道,自以为正义,蠢得也算可以理解。但老朱你不是啊,以你的阅历,应该很清楚这些,为何还要替他们卖命呢?”

朱逵依旧沉默!

赵都安呵斥:“说话!哑巴了!?”

满面风霜的老吏终于开口,叹道:

“大人既已洞悉了一切,卑职又有什么话可说呢?难不成求饶么?”

赵都安说道:

“马阎擒拿铁尺关时,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但他没有珍惜。我也可以给你一个。”

朱逵摇了摇头,仿佛认命了般,忽然低低地笑了下:

“其实,卑职对这一日早有预料了,无非早来几天,或晚来几天,其实只这一个多月,我便已走在鬼门关前三次了。”

“匡扶社的术士险些杀你,是一次。

那是我没想到的,也是个意外,当时我想,你若死了,我也逃不过牵连,想着你若醒不过来,我便直接逃跑。但你醒了。”

“大人你入宫,接受圣人质询,是第二次。那次我甚至准备好了后事,但你竟翻盘了。”

“再然后,就是这次。逆党还是输了,但我却耗尽了下半生的运气,终归落到了大人手里。

其实,我在见识过大人这段时日的手段后,就明白,迟早会被您看破。这条命能续了这么久,也该知足。”

小舟顺流而下,周围有鸟鸣声,好似哀乐。

赵都安说道:

“理由呢?逆党许下什么好处?你就不为家人考虑?哦,是了,你的两个孩子早送出去了,但发妻还在吧。”

朱逵说道:

“我方才逃跑时,就已命人往家中送信,我那老妻,此刻想必也收拾细软想法子出城,我本想着,哪怕暴露,由我吸引追兵,她能逃掉,但眼下看来,也是逃不脱了。”

你们怎么都一个套路……铁尺关这样,你也这样,跟老子在这玩纯爱?赵都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再次追问:

“理由呢?”

朱逵那张丑陋的脸上,终于再次挤出无奈的笑:

“我没办法啊,大人,我没办法。”

赵都安挑眉:

“你被胁迫了?因为老家的一双儿女?”

朱逵点了点头,然后道:

“但说这些,有何用呢?我在府衙混了二十多年,见惯了太多犯人的情非得已,但他们也鲜少有无辜的,于是心肠也早硬了下来。

今日可算轮到我,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顿了顿,他丢下船篙,放弃反抗:

“大人抓我回去吧,也许这也是解脱。”

赵都安却没动,忽然道:

“你被抓走,便坐实了逆党身份,你的儿女离得远,能逃掉,但以后想必也要隐姓埋名,一生心惊胆战,或许连‘朱’这个姓氏都没法延续。

你那发妻更惨,根本逃不出城,沦落为奴已是好的。”

顿了顿,他声音冷漠地道:

“当然,这些与我无关。最重要的是,你若被坐实是逆党,同样会牵累到本官的名声。”

朱逵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荒诞念头升起:

“大人肯放过我?”

“放不掉。”赵都安无情击碎他的幻想。

且不说二人只相识了一个多月,他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只有工作交集的下属,担放走逆党的大罪。

何况对方还出卖过自己!

哪怕退一万步,这般大的案子,必将引来各方查验,根本无法遮掩。

朱逵倒没太多失望,以他的阅历,对这些早不抱幻想。

却听赵都安平静道:

“但……我可以晚一些找到你。”

朱逵愣住:“大人的意思是……”

赵都安没有解释:

“以你的头脑,应该能明白。记得,不要心存侥幸想着逃,哪怕你跳进河中,本官的飞刀也顷刻便至。”

说完,小舟微微一晃,赵都安纵身一跃,便竟掠上岸去。

只剩下朱逵怔然站在船上,沉默良久。

这时,顺流而下的小舟快要经过一座石桥。

朱逵深深吸了口气,盘膝坐在船上,伸手,从包袱中抽出佩刀。

雪亮的刀锋,几可鉴人。

这位混迹京城数十年的老吏,将刀柄以古怪的姿势持握,而后静静地盯着船只,一点点驶入石桥下的阴凉,调整着握刀的角度。

当船只即将没入,他最后扭头,略显留恋地望向城外故乡的方向,而后眼底浮现一丝决然,呢喃:

“谢了,大人。”

猛地挥刀!

“铛!”

钢刀以古怪角度,巧妙地撞在桥墩上,予以回弹,斩向自身。

“噗!”

石桥下染了一抹红,而后被河水冲刷淡去。

……

岸上。

赵都安负手静静站在阴凉下,目睹那艘小船一点点从桥底驶出。

船上,朱逵已仰面栽倒,脖颈鲜血汩汩流出,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刀已坠入河中,哪怕是府衙最有经验的老仵作,若不仔细查验,凭借刀口,也会以为,是遭他杀,而非自裁。

两岸上。

百姓们发现了河中的尸体,发出连绵起伏的惊呼声,一片嘈杂。

赵都安轻轻闭上了眼睛。

只要朱逵死在前头,那便死无对证,难以判定他的逆党身份。

身为逆党畏罪自杀是一种解释。

但被逆党套取了情报,畏惧刑罚,从而自杀也是一种解释。

两者的性质却截然不同。

赵都安作为此案的主官,完全可以用合乎律法,让人挑不出错的方式,将朱逵的死,解释为别的可能。

朱逵听懂了,他更进一步,将自己伪装成了他杀。

这样解释的空间就更大。

甚至,只要赵都安努努力,没准可以将他的死,解释为“因公殉职”。

只要朱逵最后不被打为“逆党”,那么他的妻子,子女就不会被牵连,而失去价值后,匡扶社也不会节外生枝。

包括赵都安自己,也可避免因下属是逆党,而引来的一系列麻烦。

朱逵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所有人更好的结果。

一个区区底层小吏,连官都不是的存在,也压根不会有什么大人物关注,揪着他的死因不放。

看似一切都很好。

但……

“为什么有些伤感呢?”

赵都安不明白,分明两人也没什么情分可言,对方甚至也算间接害过他。

圣母心泛滥?

赵都安觉得不是,更像某种兔死狐悲。

世如囚笼,他与朱逵皆乃笼中困兽,力量不够,命运便只能操于他人之手。

“还是得上牌桌啊。”赵都安叹息一声。

很想掏出小本本,在“庄孝成”三个字上多描一笔。

这时,远处府衙的官差听到动静,蜂拥而来,见河中尸体后也是大吃一惊。

赵都安收拾心情,走上前去,取出缉司腰牌,晃了晃:

“本官查案至此,却见关键人身死,你等可见凶手去往何处?”

一群府衙官差战战兢兢,忙束手行礼,结巴道:

“小的见过缉司大人,我们也是听到动静,才刚过来,未曾目睹凶手。”

赵都安沉着脸,说道:

“尔等分出一队人,去河中将尸体打捞上来,送往诏衙梨花堂。

另一队人,沿河搜查,船上杀人,只怕凶手遁入水中逃走了。”

府衙官差不敢抗命,立即应声而行。

……

不多时,赵都安返回铁家,只见梨花堂众人齐聚,望眼欲穿。

见他归来,侯人猛起身迎接:

“大人,方才督公来了,见你不在,便先回衙门了,交待我们转告您一声,石榴堂,桃花堂两名缉司都已被捕,会押入诏狱,督公自己会坐镇看押。”

抓到了?赵都安并不意外。

“大人,我们接下来也回衙门吗?”钱可柔问:

“铁家可疑的东西都封存起来了,人也都抓了,准备一起带回去慢慢查。”

赵都安抬头,望了眼天色,已临近正午。

他擦了下额头汗水,说道:

“你们回去吧,给我留一匹马即可。”

四人疑惑:“大人您是要……”

赵都安吐了口气,挑眉道:

“督公都说要坐镇不离开,其余缉司抓的抓,禁足的禁足,那入宫向陛下汇报案情的事,也只能由本官勉为其难肩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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