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豪杰依旧

太极殿内很安静,能听到此刻殿外沙沙雨声。

李承乾站在众人前,望向殿外还在下着的秋雨,低声道:“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太子殿下话音落下太极殿,还是很安静。

李承乾揣着手道:“今年的秋雨比往年凶猛,京兆府尹可在?”

李道宗站出朝班道:“太子殿下,臣在。”

“黄河上游的汛情如何了?”

“回殿下,这些天许敬宗他们正在泾河附近修建河堤,疏通河道,如今看来黄河水位上涨了不少,如今还未淹了田地与村县。”

李承乾颔首,似乎在思量。

李道宗躬身站在,等着殿下的下一句话。

在群臣面前,李承乾来回踱步,片刻后脚步停下,朗声道:“孤一直觉得关中各县有各自的恩怨也好,或者是以往有嫌隙也好,面对大问题各县应该是相互通力合作的,尤其是在这个汛情关口。”

李承乾神色忧愁接着道:“将孤的话语送去各县,关中各县是个大集体,携手前进才能共同富裕,谁也不会落下谁,命各县都分出民壮人手,各县出三五人也好,去泾河协助许敬宗修缮河道。”

“告诉河道两岸所有县丞,泾河若出了问题,谁也别心存侥幸。”李承乾揣着手道:“时间紧迫莫要耽误了,皇叔现在就动身吧。”

“喏。”李道宗正色一礼,而后又看了看太子与四下朝臣们的神色,就独自一人快步出了太极殿,在雨中快步狂奔而去。

再看眼前众人,李承乾又道:“兵部尚书?”

闻言,侯君集站出朝班道:“臣在。”

“河西走廊修建得如何了?”

“禀太子殿下!”侯君集嗓音洪亮,道:“李义府主持修建敦煌郡会于入冬之前完工。”

李承乾颔首道:“才只修好一郡啊。”

侯君集也挺为难,他又道:“臣愿意请赴河西走廊,督促李义府。”

李承乾笑道:“不用了。”

“喏。”

言罢,侯君集走回了朝班。

李承乾揣着手,惆怅地站着,道:“老师主持早朝吧。”

房玄龄走出朝班,命各部禀报着近来的事宜。

太极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下来,这些朝臣们在太子殿下面前都显得很轻松。

各部官吏也可以小声议论,各自禀报着事宜。

早朝进行了半个时辰,又一个太监走入太极殿,他手拿着旨意高声道:“陛下有旨,右仆射李靖因病逊位,由代国公改封卫国公,赐物千段,尚乘马两匹,可随时入门下平章政事。”

群臣听到旨意,纷纷作揖行礼。

李承乾作揖沉默着。

太监走到近前,将旨意递上,又道:“陛下命太子殿下将旨意送到大将军手中。”

李承乾双手接过黄绢,询问道:“还有什么话交代吗?”

“没有了,就这些了,老奴先告退。”

这边的早朝也差不多了,房玄龄长出一口气,命众人回各部,不少人脚步匆匆出了太极殿走入雨中。

李承乾手拿着旨意,蹙眉想着,今天父皇虽说没来早朝,却送来了两道旨意。

等这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承乾迈步走到太极殿外,见到了站在门口的皇叔。

看他低头看着地面,李承乾也低下头四下张望着,问道:“钱丢了?”

李孝恭收回目光,道:“陛下让殿下将旨意送到药师府上?”

“对呀。”李承乾将旨意放在宽敞的袖子里,愁眉看着漫天的雨水又道:“其实孤挺忙的。”

李孝恭缓缓道:“老夫很久没见药师了。”

“那正好,孤这么忙,皇叔不如帮孤走一趟,拿着旨意去见大将军?”

李孝恭欲言又止,最后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太子殿下,这是陛下的吩咐,老夫可不敢随意拿着旨意。”

李承乾啧舌犯愁。

“不过殿下这般邀请了,老夫也想去看望药师,不如同去?”

一旁的侍卫递来竹伞,李承乾接过竹伞与皇叔一同走在雨中,听着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先去了东宫拿了食盒,是今天准备的午饭,拿去大将军府上一起用饭。

特意让小福拿了一壶葡萄酿。

皇叔平时是个散漫的人,走路姿势也很嚣张,就差鼻孔朝天。

李承乾迈开脚步继续走着,缓缓道:“皇叔最近身体如何了?”

李孝恭也揣着手道:“挺好的。”

“红楼的银钱皇叔很久没有送来了?”

“明天就送到东宫。”李孝恭有些不耐道:“家里婆娘看得紧,老夫又不能直说是东宫的银钱,以免坏了东宫名声,家中悍妻如此,让殿下见笑了。”

李承乾笑道:“孤明白,为难皇叔了,只是东宫也不缺用度,随口一问而已,不着急。”

李孝恭也揣着手,与这个太子走在一起。

其实太子的身高很不错,现在只比河间郡王矮了小半个头,再过一两年就能与河间郡王齐肩了。

走过皇城的时候,四周脚步匆忙的官吏纷纷行礼。

现在,这位东宫太子在朝中各部中的名望很高,仅次于房相与郑公,以及赵国公。

很多时候,甚至都习惯了太子主持朝政。

叔侄两人走出了朱雀门,一路上很沉默。

雨水不断从伞面滑落在眼前形成了水帘,李承乾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旨意。

李孝恭提着伞,铜铃般的大眼时而看向四周。

脚步稍稍放缓,李承乾问道:“皇叔?”

“嗯?”

“你说父皇前一道旨意是为了改制卫府,后一道旨意是不是为了借李靖大将军安抚军心?”

李孝恭沉声道:“不是,陛下与药师的情义深厚,与军心无关。”

两人走到了李靖大将军的府邸,李孝恭重重拍响大门。

厚重的大门稍稍打开,李德謇见到是太子与河间郡王来了,连忙打开门,行礼道:“太子殿下,河间郡王。”

李承乾解释道:“孤奉父皇命来见大将军,顺便在这里用饭。”

李德謇连忙道:“在下这就去准备。”

“不用,孤自己带了酒菜。”

“喏。”李德謇领着人走入自家院子,来到一处屋前,道:“太子殿下,河间郡王,这边请。”

两人走入这间昏暗的小屋,一盏油灯点着,这间小屋中放着不少书卷。

李靖行礼道:“太子殿下,河间郡王。”

李承乾连忙上前道:“大将军不用多礼,孤是来送旨意的。”

言语间,李靖又看了眼一旁的河间郡王,恭敬地双手接过旨意。

李孝恭盘腿在一旁坐下,道:“陛下旨意,往后药师可以随时去平章政事。”

李靖双手举着旨意,朗声道:“末将领命。”

李承乾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出来,一碗梅干菜炖肉,一碗豆芽菜,还有一碗红烧肉和几张饼,三碗黍米饭。

饭菜上桌,李承乾拔出酒壶的木塞,给大将军与皇叔倒上酒水。

皇叔与大将军坐在一起,并没有拘束,他笑呵呵道:“药师,这是我们关中自己的葡萄酿。”

李靖闻着酒香,颔首道:“老夫听说了,陛下赏赐过泾阳的葡萄。”

李孝恭饮下一口葡萄酿,又吃了一口红烧肉,笑着道:“这是东宫的厨艺,药师也一定没有尝过。”

李靖低声道:“陛下也赏赐过东宫的菜色。”

“是吗?”李孝恭本想嘚瑟的,眼下只好讪讪一笑,道:“没想到药师深居简出,还能尝到东宫菜肴。”

李靖吃下一口红烧肉,解释道:“陛下,时常会让人送来。”

李承乾安静坐在一旁,听着皇叔与大将军说起了当年一起攻打萧铣的时光。

当年的情义还在,又或者是父皇下旨改制卫府,让大将军心中的挂念落地了。

原本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喝了关中的葡萄酿之后,竟然有了笑容。

李承乾吃着饼,走出这间小屋,将空间留给大将军与皇叔,都是当年一起征战的将领。

如今好不容易坐在一起,想必会有说不完的话,多半是不醉不归了。

漫天的雨水还在下着,李承乾吃着饼站在这间小屋的屋檐下,目光看向候在一旁的李德謇。

李承乾递给他一张饼,道:“吃点?”

李德謇双手接过还温热的饼,道:“谢殿下。”

饼中的馅料是芹菜羊肉馅的,东宫的饮食一直都是倡导荤素搭配的,在强调吃肉重要性的同时,还要多吃蔬菜。

李承乾在屋檐下坐着,听着屋内的笑谈声,豪迈的笑声映照的是英雄好汉的过去,现在与将来。

当年天下群雄纷争,能够从乱世中杀出来的英雄好汉就只有这么几位。

不论是李靖,还是皇叔李孝恭,都还保留着当年的豪迈之气,那种大丈夫一诺重千金,一句承诺生死相随,愿千里奔袭相援的义气。

都说乱世是不好的,可隋唐的这些豪杰们,他们在乱世中活出了一种顶天立地,不负诺言,死而无憾的快活感。

大丈夫的人生就应该如江河一般,勇往直前势不可当,崩腾的江河是这些豪杰们一生的风景,最后水面平静,沉淀泥沙,清澈又沉着地继续活着。

李德謇吃着饼,一脸的满足,不小心吃得太快了,三两口就将饼吃完了。

见他穿着单薄的衣衫,还意犹未尽的模样。

李承乾道:“屋内还有。”

李德謇摆手带着笑脸抬起头,低声道:“家父好久没有这般开怀了,不敢去打扰。”

李承乾揣着手坐在门外。

一直过了晌午,屋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了,李承乾从窗户向内看去,见到皇叔已经醉倒在桌上。

李靖大将军也靠着书架闭着眼。

李德謇连忙进屋,给大将军与河间郡王披上外衣,以免他们着凉。

李承乾惆怅道:“皇叔多半是走不了了。”

“殿下放心,在下会照顾好河间郡王的。”

“有劳了。”

“无妨。”

李承乾多看一眼皇叔,再看漫天的秋雨还在下着。

父皇的旨意也送到了,李承乾提着伞独自一人走入雨中,忽又回头道:“听说德謇兄今年科举落第了?”

李德謇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

李承乾又道:“科举还会继续办的,你放心,人生在世不要因错过一次机会,就放弃。”

“谢太子殿下指点。”

李承乾走出大将军府,往后这里应该叫卫国公府了,李药师也成了大唐的李卫公。

其实李德謇三十余岁的年纪,与他交谈之后,发现他是一个内心很明亮的人。

虽说不会如大将军那般能够号令千军万马,也可能大将军家风太严。

李德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心思如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一样干净,大将军的孩子是个纯良的人。

这样的人,在往后的人生中,过得也不会太差的。

只可惜岁月如梭,李靖大将军若是再年轻十岁,或许还能与父皇联手,两大高手也算是倚天屠龙了。

李承乾回到东宫依旧没有收到泾阳的消息,魏昶在长安城打探了这么多日,关于游园之后的刺杀案,至今没有消息送来。

哪怕这件事与关中哪户权贵有关,魏昶就连人家的家事都能打探出来。

可眼下,大理寺一路追查,出了关中地界,出了崤山之后,魏昶的人脉也到头。

关中以外的消息,他恐怕无能为力。

李承乾气馁地看着放在东宫的文书,拿起其中一卷看到了一个消息,有一个参加互市的西域使者死了。

高昌送来的消息是说这个使者被西域的马贼给劫掠之后灭口了,身上所有货物与金银都被劫走。

不过这件事终究是西域自己的事。

有了利益就会有人动心思,这个世界不像后世这么温和,人命很脆弱。

李承乾笑着道:“孤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世道了。”

宁儿安静地整理着殿下的衣衫,将夏衣全部收纳到一个木箱子中,将冬衣与秋季的厚衣裳都整理出来。

泾阳的商队深入西域,伏允的儿子慕容顺走得越来越远了,他送来消息,在天山附近打听到了棉花这种作物。

李丽质快步跑来道:“皇兄,游园刺杀案有消息了吗?”

李承乾叹道:“没消息,多半要成无头案了。”

“怎么会这样?”

(本章完)

第133章 多半被剁了

也不知道这个妹妹为什么如此关注科举,李承乾笑道:“你想这些做什么?”

李丽质坐在皇兄身侧,双手环抱在前,有些打抱不平的神色,道:“他们为什么一次次要阻挠科举。”

“因为他们害怕呀,他们怕所以才会来阻挠。”

李丽质对此还是耿耿于怀中。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在李靖大将军被封为卫国公的第二天,秋雨还在下,许敬宗与郭骆驼带着人正在疏通河道。

“贼老天!你怎么还在下雨。”

许敬宗朝天怒骂了一句,他穿着蓑衣,每一次搬起沙袋又放下,累得好久才能扶起腰。

一旁的人道:“许少尹休息片刻吧。”

许敬宗望了眼长长的河道,黄河水位几乎与河岸齐平了,他咬了咬牙直起腰背道:“某家为了报效社稷豁出去了。”

郭骆驼心中明白,许敬宗不敢再犯错了,他若是再犯错恐怕真会被太子殿下扔到泾阳,从此与坎儿井为伴。

这才是许敬宗心中最真实的想法,郭骆驼看破没有说破。

不多时有人踩着泥泞快步跑来,大喊道:“许少尹,有官兵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见到有三五人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民壮。

等马儿到了近前,许敬宗抬了抬斗笠,目光张望去见到是李道宗亲自前来,慌忙行礼道:“府尹!”

李道宗翻身道:“各县的人讲话。”

“喏!”

有民壮站出来道:“渭南三十五人!前来驰援许少尹。”

“蓝田县民壮四十一人,前来驰援。”

“三原县二十七人!”

“高陵县三十三人。”

“渭北二十八人!”

……

听着话语,看着一队队人站出来,许敬宗错愕地笑了,愣在当场差点没站稳,好在一旁的郭骆驼扶了他一把。

李道宗大声道:“各县分队行事,自己作安排。”

“喏!”一群民壮朗声应道,开始加入了加固河堤的工事中。

李道宗领着这个许少尹走入一处草棚中,在这里可以暂时避雨。

看许敬宗被雨水淋得受冻,此刻有些哆嗦,李道宗打开一旁的食盒道:“吃一口吧。”

说罢,两碗饺子放下。

许敬宗与郭骆驼一人一碗。

“这是东宫的饺子,太子殿下亲手包的亲手煮的。”

闻言,两人还未动筷,都朝着长安城方向躬身行礼。

李道宗看着他们俩笑着递上筷子,道:“吃吧。”

许敬宗接过碗筷,狼吞虎咽。

郭骆驼不着急动筷,而是先往眼前的篝火中加了一些柴等火足够旺了,感受到暖意,这才动筷。

这位郭寺卿总是这样,他办事不徐不疾,有条有理,虽说沉默寡言,行事总是颇为踏实。

而许敬宗呢,虽说不用怀疑他对太子的忠心,相比于郭骆驼,许敬宗的私心也有。

不论是许敬宗,郭骆驼,还是上官仪,这三人的性格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也不知太子殿下是怎么把这样的三个人拧在一起的。

郭骆驼吃着饺子,还在看着雨中忙碌的民壮。

许敬宗刚咽下一口饺子问道:“这些人都是府尹找来的?”

言罢,他一句话刚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只饺子。

他们吃得着急,肯定是饿坏了,也累坏了。

李道宗拿着一根细柴,拨动着篝火,火光照映在脸上,低声道:“太子殿下说了,关中各县就算互相之间有恩怨,在面对大局时应该共同出力,而且县与县之间,应该是相互联系的,可以相互竞争,但该站在一起时,也该通力合作。”

许敬宗继续往嘴里塞着饺子,头如捣蒜地点头。

李道宗又将手中的细柴放入火堆中,缓缓道:“太子殿下心系关中各县,京兆府不敢有半点怠慢。”

“嗯嗯呜呜……”郭骆驼嘴里塞着饺子,不住点头,同样认同这番话。

一碗饺子下肚,许敬宗吸了吸鼻子,甚至眼角流下了些许泪水,他感动着道:“下官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许敬宗竟然哭了,一个中年男人哭起来的模样并不好看。

扭过头不去看他,李道宗沉声道:“饺子里加了姜末,也正好给你们驱寒,吃完休息片刻。”

因长时间在雨中,手掌一直都是湿的,此刻许敬宗的手掌上多是褶皱,他恭敬行礼道:“下官领命。”

现在的太子殿下终究与以往不一样了,想得更多了,对待朝臣也越发游刃有余。

李道宗揣着手,惆怅地望着漫天雨水,心里有些担忧。

许敬宗与郭骆驼躺在篝火边睡着了,修建河堤的民壮也换下来了一批,李道宗亲自监督着河堤修缮。

从泾河的上游看去,往下游望去,能够见到河道两岸用沙袋立起了两道墙。

汹涌的黄河水一路朝着下游奔腾而去。

今年的秋天,吐蕃使者与鸿胪寺的官吏大吵了一架,这件事最后以吐蕃使者桑布扎的道歉而作罢。

秋日游园之时,许圉师遭到了刺杀,所幸人没事,对方派来的是个死士,要追查这个幕后主使多半不容易,但大理寺孙伏伽会一直盯着这件事,直到有人露出了马脚。

魏昶虽打探不到关中以外的消息,不过他经过几次向大理寺的官吏打听调查过程。

魏昶身为长安的地头,又是个对形势十分敏锐的人,他怀疑对方有意将线索往关外引,来混淆大理寺的判断,幕后主使多半还在长安。

他的判断理由是因死士自杀前并没有想逃离的意思,就算他不自杀,幕后主使也会除掉这个刺杀失败的死士。

李靖大将军把军中将领的名单给了陛下,卫府改成折冲府,军权进行了一轮大规模的调整。

在集权之下,兵权又一次以更加牢固的形式,握在了皇帝手中。

再有西域不明不白死了一个互市使者。

所以说,这个秋天是个多事之秋。

听说父皇的风寒好转了,李承乾提着食盒走入甘露殿中。

从中原文明有了吃饭这件事之后,在生产生活中,人们离不开吃饭,因此吃饭所具有的意义是非凡的。

当伱想不起来自己去过什么地方,但只要你想起一种美食,便能回忆起自己到过的地方,甚至还能想清楚在哪里吃的。

在生产生活中,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古往今来吃饭都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李承乾来到父皇的桌边,从食盒中拿出一碗饺子。

李世民这才将埋在文书中的脸抬起来,低声道:“难得你会给朕送饭。”

李承乾将筷子放好,在一旁坐下来,道:“弟弟妹妹牵挂父皇的病情,让儿臣来看望。”

看儿子主动整理着桌上成堆的文书,李世民面带笑容地吃着饺子,道:“她们怎么样了?”

李承乾双手不停,将一叠叠的文书从矮桌上拿下来,一边讲道:“还是老样子,稚奴吵着要他自己的房间,可是他一个人睡又怕黑,只能与慎弟挤在一起,儿臣打算给他们两人单独准备一间房子,这样这两兄弟也好有个伴。”

“再过两年,等高阳十岁了,该让她自己洗衣服,给她也安排一个自己的房间。”

说着话,李承乾翻看着一份份文书,主动整理了起来。

生平最讨厌看到乱糟糟的摆放,这些文书应该归类之后,整齐放好,如吏部的归吏部,兵部的文书单独放一叠。

李世民咳了咳嗓子,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这才止住咳嗽,问道:“去见过药师了?”

“嗯。”李承乾还在整理着,整理好一叠又整理另外一堆。

看他蹙眉的神情,好似来朕这边,让他很受罪。

李世民将碗中饺子吃完,搁下筷子,又道:“这饺子味道不错,就是怎么有大有小的?”

“这是弟弟妹妹们亲手包的。”

“这些孩子在东宫确实懂事许多,朕时常看东宫的起居注。”

李世民站起身双手背负望着大殿外的雨景,问道:“关中几处河道如何了?”

“上游泾河的河岸算是稳固了,许敬宗他们将下游疏通之后,还要再观察几天,等雨停了就放心了。”

“许敬宗被你罚在京兆府三年不得升迁?”

“就让他留在京兆府,皇叔身边需要一个办事的好手,再者说也能磨磨他的性子,让他别整天想着要成为东宫的左膀右臂。”

李世民沉声道:“你觉得许敬宗这个人不好吗?”

李承乾回道:“每个人都有缺点,想要控制许敬宗就不能让他太过壮大,需要有人压着他,皇叔便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你现在所想所虑的比以往更成熟了。”

身后又传来了儿子的话语声,“孤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又是弟弟妹妹的长兄,能不多做考虑吗?”

李世民背对着儿子,还在压着嘴角的笑意,不让这小子看到,稍稍抬头感受着风吹入殿内的凉意。

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呼吸着,尤其是这种父子对话的时候。

只是陛下就没有察觉,太子殿下在整理文书的时候拿了几卷塞入了怀中,而后殿下又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整理。

不免令一旁的老太监心想,难道太子殿下以为老奴瞎了?

但再一想,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有看见。

帮着父皇将一堆文书整理好,李承乾又将碗筷重新放入食盒中。

听到碗筷的碰撞声,李世民收起笑容,依旧背对着他道:“这是要走了?”

李承乾将食盒挂在手腕处,双手揣在袖子里,道:“父皇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吐蕃使团你打算如何安排?”

“他们要留在长安那就让他们留着,说不定他们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回吐蕃。”

“那个被杀的西域互市使者是吐蕃人杀的吧?”

李承乾叹道:“鸿胪寺收到高昌王的来信,说是死于马贼之手。”

“呵呵呵……”李世民冷哼道:“西域哪路马贼这么大的胆子,敢杀与大唐往来的使者?”

李承乾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昨夜牛进达送来密奏,人就是吐蕃人杀的,高昌王为了不与吐蕃人结怨,才会谎称是马贼所为。”

李承乾道:“如此说来,高昌王是个怯懦又坐享其成的人。”

李世民颔首道:“没错。”

在父皇口中又听到密奏,这是第二次了,大唐的情报渠道多数是以密奏的形式交给皇帝的。

而能够递交密奏的人,应该也是少之又少的。

这些密奏不会经过中枢,而是直接向皇帝禀报。

至今为止,都不知道父皇能够向父皇经手密奏的人是什么人。

或者是宫里的太监,又或者是最近很忙碌的房相与舅舅。

李承乾揣着手,又道:“儿臣就先告退。”

看父皇依旧面朝窗外,看着雨景不说话,李承乾也默不作声地离开甘露殿。

老太监长出一口气,小声道:“陛下,是否要休息片刻。”

李世民重新坐回去,提笔道:“朕还要看这些文书,就不休息了。”

“太医署的监正说陛下风寒初愈,要多休息的。”

“朕有分寸。”

“喏。”

只是当李世民提笔继续批复文书,翻找着儿子整理过的一叠叠文书,怎么找都觉得不对劲。

刚刚还看过的工部文书去哪里了?

李世民找了一遍又一遍,一个时辰之后,原本在崇文殿照顾太上皇的太监脚步匆匆而来,他递上两份文书道:“陛下这是太子殿下让老奴带来的。”

心中暗道不好,李世民拿过文书一看,果然是工部的文书,修建凌烟阁的工事预算,还被儿子批上了一个大大的否字。

李世民重重出气,这一刻好像风寒奇迹般地痊愈了,原本塞着的鼻子此刻异常地通畅。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将文书摔在了桌上。

一旁的太监纷纷跪在地上,不出所料的是太子殿下来过了,陛下当时不发怒,事后定会怒火上头。

也不知这皇家父子是怎么了?

当太监的心里很苦,难怪最近宫里的太监越来越少了,多半是被陛下气得剁了之后,还给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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