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7.第1231章 相托

第1231章 相托

明末首辅都有离阁时常向天子推荐替补阁臣。

申时行陛辞时必然也是如此,他临行前一定向天子推荐了阁臣。

之前林延潮已是早早与张位结好,二人如何结好,说来话长。

要从现任詹事府左庶子刘楚先说起。

刘楚先乃隆庆五年以庶常入翰林院,张位虽先他一科,但二人十分相善。

刘楚先与林延潮虽私交平平,但后来刘楚先有一事求林延潮,原来他是隆庆五年进士,正是张居正门生,又是江陵人。

刘楚先虽才具不显,但对张居正极为佩服。这些年来他在翰林院虽为官没有建树,但他却做了一件事。

刘楚先与几位同乡全力编纂并校毕《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书成之后,刘楚先请林延潮来为书作序。

林延潮觉得此事有些风险,他一个人不愿意办,于是请教了居乡的礼部尚书沈鲤的意思,最后二人一起为书作序署名。有了林延潮与沈鲤二人作序,如此这《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不仅才得以在书肆里出售,而且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天下的读书人也通过这本诗集了解到张居正的为人。

林延潮与刘楚先通过这件事也成了不错的朋友。而刘楚先多次在林延潮面前推荐张位,林延潮与张位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然后福建右布政使费尧年与张位走动频繁,张位通过费尧年也有一事求到林延潮。

原来张位的同乡好友刘应秋,是万历十一年的探花,与朱国祚同为三鼎甲入了翰林院。

在去年年末时,他在西北火落赤部犯边的事情上指责申时行主和的态度,认为他将边情瞒报,以事欺瞒。

因此刘应秋本要被重责,但张位请林延潮替自己保下对方。于是林延潮在申时行面前陈述利害,用拉拢张位之言,让申时行网开一面替刘应秋保住了他的官位。

不久刘应秋还升任中允,进了新民报任为编辑。

通过这几件事,若是这一次申时行在天子面前推荐了张位,张位并得以入阁,那么林延潮这烧冷灶就算成功了。

至于自己是否为申时行推荐,林延潮倒是没有把握,因为前两日林延潮得到消息,袁可立在苏州为知府石昆玉鸣冤叫屈,而公然批评应天巡抚李涞。李涞甚至因此被迫自劾辞官。

这件事林延潮知道后,也是良久无语,袁可立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搞了这么大的事,申时行若知道后会怎么看自己。偏偏又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袁可立的作为很可能让林延潮之前一切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所以林延潮知道此事后,一时不知如何向申时行解释,但这时候申时行却已是辞官了。若为不知内情的人得知这消息后,倒是有林延潮落井下石,忘恩负义的嫌疑。

申时行才去位,你的学生就在申时行老家搞了这事,以后官场上的人会如何看林延潮。

思来想去之间,林延潮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候陈济川出声道:“老爷,要不要去申府一趟见见申相爷?”

这倒是一个办法,林延潮不说去申府相送,就是申时行要离京了总不能让他心底落下这芥蒂走吧。

林延潮闻言沉吟片刻,然后又坐回藤椅上道:“不忙,你立即派人去通政司那打听。看看有何消息?”

等了半个时辰后,陈济川即来向林延潮禀告道:“老爷,今日圣命已下,吏部左侍郎赵志皋晋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前礼部右侍郎张位拜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入阁参预机务,启于唐。

唐与明二朝都是一样,采用群相之制。在唐朝之初,只有同中书门下三品,方可视为宰相。

然后改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再然后改为参知政事,也可以叫参预机务。

总之除了内阁大学士的官衔外,一定要加一句入阁参预机务,方可视为宰相。

林延潮听了这二人的名字,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对他而言不是最好的,当然也不是最坏的。

他当即对陈济川道:“立即备轿,我们去申府。”

在坐轿前往申时行的府上,林延潮心底又盘算起内阁的局势来。

申时行,许国去位,王锡爵又是居乡不归,那么当初几位内阁大学士里只有王家屏一人在阁主持大局。

若是自己推举的赵志皋,张位能补位上。张位若能支持,再加上王家屏,如此自己对内阁的影响力将大增,不会再出现在廷议上处处碰壁的情况了。

至于赵志皋,林延潮倒是将他忽略了,不过不仅是林延潮,官场上也恐怕也早是把这位存在感极低的大臣给忽略了吧。

当初林延潮与赵志皋在翰林院共事时,他一直不太理事,权柄能放则放。

到了吏部以后听闻也是一样,旁人有事来找他都是说好,议事时都在打瞌睡,大家议完了叫他一声即是。

所以听闻他在翰林院,吏部人缘都是极好,与佐贰官,正堂相处极睦,从没有人与他为难,甚至还因此入了阁,这份本事实在令人佩服不已。

赵志皋官位虽高,但看来是个不管事的主,至于张位虽然入阁,但是却是吏部右侍郎的三品衔。

一日他不转正为二品衔,一日只能称得上是‘副宰相’。

如果将来有人以二品尚书入阁,张位就算入阁早,但也只能屈居其下。

想清楚这些后,林延潮有打算往王家屏或是赵志皋的家中赶去,特别是王家屏他现在从四辅跳到首辅。而且赵志皋,张位二人,一个不管事,一个管不了事,以后王家屏在朝中话语分量当大不一样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就去如此不是显得自己太势利了吗?所以最后林延潮还是没去。

不过想想也知道赵志皋,王家屏此刻府上必是贺客盈门,自己何必去锦上添花,凑这个热闹。但林延潮吩咐陈济川派下人分别给赵志皋,王家屏二人送上贺帖,正所谓人不到礼数也要到。

就如过年你不去领导家拜年,但祝贺短信总要发一条吧,在这样小事上落下芥蒂就太不划算了。

到了申府后,果真有些门庭冷落。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人来送申时行,但总与以前有些不同。

过了片刻,申时行送走几位送自己的几名官员,然后身着燕服在书房见了林延潮。

林延潮一见申时行,觉得有些不一样。

这才一段时间没见,在位到不在位这么两天,申时行有些……林延潮一时也拿不出词语来形容。

之前为首臣时,申时行身上有股气,精神焕发,望之喜怒不形于色,渊然而不可度之。

但这才卸任一日,申时行那深沉有岸谷的气度不见了,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位平凡老者,只是更儒雅几分。

难道这就是从首辅退下来,到成为平民百姓的落差?

申时行看林延潮和蔼地道:“老夫就知宗海会来的。”

“恩师……”林延潮不知如何说起。

申时行摆了摆手笑着道:“你看老夫马上离京,有些带不走的,你看这屋子里有什么看得上尽管拿去。”

林延潮不由失笑,但不知为何又有几分伤感。

张四维不论,张居正与申时行各自当国十年,可以说是十年宰相。

二人政绩高低,天下自有公论。

但对于林延潮而言,申时行是有恩的,包括自己当年得罪了张居正,也是申时行在旁替自己说话。这些年林延潮仕途能够青云直上,申时行更是提携良多。

听申时行之言,林延潮遍览整个书房,但见陈设已比自己前次来时少了大半。

林延潮走到一副挂在墙上申时行亲手写的‘静水流深’的大字前道:“恩师不如将此字画赠给学生。”

申时行抚须笑着道:“这是老夫万历六年入阁时亲手写的,这么多年一直挂在老夫书房。你也真会挑,也好,那就留个念想。”

说完申时行又回到书案,当即取了一封文房四宝道:“这是老夫在内阁签押书写的笔墨,之前多余了一副就赠给你吧。”

“学生多谢恩师。”

申时行笑了笑又拿了一本书来道:“还有这书……这书老夫亲自写的,还未付梓先赠给你,其中记载的都是老夫这几年来与天子之间的奏对。”

“在国本之事,老夫俯仰无愧,此书可以为明证,证老夫清白!”

说完申时行将书给了林延潮。

林延潮知道其中记录除了申时行与天子的奏对外,更重要是他老人家十年辅政的经历,通过对话不仅可以揣摩出天子的意思,还能让自己在很多政事上少走弯路。

申时行此举相托之意很是明显,林延潮再度躬身谢过。

接过以后林延潮再仔细一想,申时行给自己这本书还有一个用意,以后在国本之事上,他必然遭朝野非议,那么这个时候林延潮就要从书中找证据,并且站出来替申时行说话辩白。

将书交托之后,申时行叹道:“这些多门生中老夫最看重你,本欲以衣钵相引,荐你入阁,但你可知道为何我对陛下最后没有明言吗?”

(本章完)

1248.第1232章 申时行的谋划

第1232章 申时行的谋划

申时行的书房里,但申时行说出这话时,林延潮心底一凛。

这阁臣二字,不知为何物,但此刻却一下子戳中了林延潮的心底深处,释放出一等欲望来。

林延潮将此念头压下,见申时行若无其事地笑着。林延潮已知自己方才面上的失神已被对方看在眼底。

林延潮正要开口,申时行却伸手一止当即道:“你不必着急回答,老夫即将归里,你们师生一场,今日我就将此为题目,最后考你一考,你要当作当年在会试般,仔细思索来答之。”

林延潮闻此倒是回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在贡院会试答卷时的自己。当时自己的文章被申时行,余有丁所赏识取中,点了会元,最后才有了自己今日。

林延潮郑重地思考了一会,才道:“辅臣之位,乃官员之率表,使各卿各安其职,学生何德何能能居此位,也不敢有此野心……”

申时行闻言一晒,然后道:“老夫已是致仕,你就不要拿官场那一套的话来说。你不要顾忌,尽管直言。”

听申时行之言,林延潮想了想当即道:“学生仔细一想,是不是学生年不过而立,仕官资不过十二年,无论年纪和资历都是不够,所以让学生再熬一熬资历,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就自然而然负天下之望入阁了。”

“负天下之望……”申时行拿林延潮这句话里这二字于嘴边咀嚼,然后摇了摇头道:“老夫虽也有这念头,但因资历年纪而不荐你入阁都不是老夫心底真正的想法。”

林延潮闻言心道,难道不是资历年纪,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想起当年张居正荐潘晟,张四维荐许国入阁的时,当即问道:“恩师可是为了避嫌?学生是你的得意门生,学生能有今日都是恩师一手提拔。若是恩师荐学生入阁,虽说举贤不避亲,但圣上心底总有不舒服之处,甚至有的官员士子也会因此对学生有所看法。”

有的官员,当然是邹元标,赵用贤那一派持清议的官员,还有就是在野山人,士子生员等等。

申时行微微点头,却没有再说。

林延潮心想这也不是,他想着申时行之言并非无的放矢,再把他方才说的负天下之望几个字拿来反复咀嚼一二,他突然想到这就犹如科举考试的题眼一样,破题就在这里。

没错,正是如此。

之前自己的与邹元标的争论,申时行,许国为何去位,以及申时行推荐阁臣人选,这种种串联在一起其实都是关系都一件事。

林延潮恍然明白了,当即问道:“恩师所指得是不是天下之望与帝心之间?”

申时行赞许地道:“这即是破题了。”

林延潮与申时行同时露出会心一笑的神情。

这道题目他是做出来了。

林延潮道:“学生不过一知半解,还请恩师解惑。”

申时行点点头道:“其实从宋归德任吏部尚书起,老夫即有告老还乡的念头,而你以为许歙县是因上谏国本之事才去,其实不然,以老夫对他多年的了解,自陆平湖任吏部尚书后,他即有求去之意。”

林延潮恍然道:“学生才想的恩师身子一直康健,为何在年初时突然提出致仕的想法。原来……”

申时行笑了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夫虽谈不上恋栈权位,但还是想为朝廷社稷多办一些事。”

“但是本朝阁臣,终究不是宰相。阁臣手中有无实权,在于百官是否服从,而阁臣位子稳不稳,则在于天子是否信任,缺一不可。”

说到这里,申时行叹了口气道:“当初杨巍致仕,老夫推举了几个人候补吏部尚书,天子却圈用了与我明和暗不和的宋纁。老夫即知陛下心意,故而之后老夫屡次求退,正在于此。”

听申时行这么说,林延潮也明白。

申时行此刻是退了,而且心底对天子肯定是有很多不满的,否则也不会这一次亲口对自己吐槽天子,在以往十几年里从未从申时行口中从未听到过半句对天子的不满。

至于为何宋纁,陆光祖任吏部,令申时行有求去之意那很显然。若是吏部尚书不是首辅属意的官员,那么首辅的权力就少了一半。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的升迁,内阁大学士不掌握此,无论是三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以及廷推上选举官员阻力都将大增。正如申时行所言,阁臣有无实权在于官员的服从,若是无从影响官员的升迁,做不到恩由己出,那么官员又怎么会买他的账呢。

申时行如此说,林延潮也是不好接口。

书房外夕阳落山,那明暗不定的暮光正好照进来,正要照在申时行的脸上。

处于此刻的申时行,林延潮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说对天子心底的揣摩,他可谓是无出其右。

林延潮道:“敢问恩师,那么下面的朝局会将是如何,还请赐教。”

申时行道:“问得好,经过张太岳之事,天子对于内阁大学士必生忌惮之心,就算老夫这十年来处处谨慎小心,但也不免有些遭忌。”

“所以这一次推举阁臣,老夫选了无法身负众望的赵兰溪,张新建二人,也是切合圣意之所为。”

林延潮问道:“那么如恩师所见,以后的阁臣都要如赵兰溪,张新建他们如此才可入阁吗?一定要事事遵从天子心意吗?”

申时行道:“天子迫于现在立储之事,急需可以听命的辅臣。但是以中旨入阁,不经廷推,如此的大臣一时之间怎么会有人望。”

“天子若亲自授意阁臣,操纵朝局必然是阻力重重,寸步难行。所以这个时候,你切记不要冒不出头来,必须让赵兰溪,张新建二人为内阁大学士试一试,让陛下明白全然听命的首辅是否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等到撞了南墙了,事不可控的时候,天子自然会知重用能够敢于任事的阁臣,那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了。”

林延潮闻言恍然,原来申时行是如此想的,实在太老奸巨猾了。

申时行说到这里然后道:“老夫在陛辞之际,除了推荐了赵,张二人为辅臣外,还另外向天子举荐你朱山阴,沈四明,最后老夫还推荐了你,并且特意在天子面前说你这一次为礼部尚书是合乎众望的?”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阵激动。

申时行道:“毕竟这么多年的君臣,老夫如此推荐,乃先公后私,也是前为报答君恩,后为江山社稷。”

“等到天子发觉通过内阁操纵国事力不从心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何等阁臣才是人选。那时候就要看你与朱山阴,沈四明之间,谁更为天子所重视。”

林延潮闻言道:“原来如此,不经廷推的阁臣,确实难以服众,但是天子圣明,未必不知,故而他才答允了陆平湖以后再也不用不经廷推的阁臣。”

申时行欣然道:“你说对了,天子毕竟还是圣明,因为他心底有人选,那就是王太仓。王太仓就是既合乎众望,又合圣意的阁臣。他意属王太仓回阁之后,能够替他主持大局,但是……你也数次与老夫所言,王太仓此人性子太倨傲了,如此为卿相尚好,但为阁臣总理国事,那么他的性子必败光了他的之前所积累的人望。”

“其实话说回来,许新安不是不知这一点,他虽经廷推入阁,但主持过两次会试,门生故吏满朝,背后还有两淮盐商支持,若是他在阁,必能镇得住百官。但陆平湖在位令他大为不满,而且他也知圣眷不在他身上,所以在国本之事他选了清议,选择了百官的支持。”

“他最后用辞官相逼,就是赌天子不敢启用王山阴为宰相。王山阴虽在阁时长,但从未主持过会试,朝中没有什么门生支持,骤然从四辅成为首辅准备倒是不充分。许国看老夫求去,王太仓不在朝,王山阴又资历不足,所以想用国本之事逼迫天子就范,若是国本册立,从此清议就在他的一边,但是天子却没有答允。”

林延潮明白原来许国在国本之事上敢于天子摊牌,不是意气用事而是谋定后动,以为天子不敢让他走人。但没料到天子不仅让他走,而且还启用了两名资历不足的官员入阁。正如申时行所言,天子看来以后是要绕开内阁自己干了。

如此说来,林延潮这时候入阁,以他的性子必然事事与天子冲突,反而碍事。

申时行将他放在后备宰相的位子上,就是等着天子发觉自己微操国事力不从心时,再让自己出来收拾残局的。

这一步接着一步,原来是申时行早就想好了。

所以想到这里,林延潮心底不由一阵感动。

当即林延潮道:“学生今日方才恍然大悟,多谢恩师这一番苦心,学生必然犬马相报,以后恩师回乡有何吩咐,尽管去吩咐学生去办。”

申时行闻言大笑,用手指点了点林延潮道:“若老夫问你那个苏州推官袁可立的事,你当如何?”

申时行说到这里,林延潮不由尴尬。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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