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天下得一都尉难

“林况畏责自杀,已是北衙定论。”得鹿宫中,天子高坐金色石台,依然不见什么情绪,只问道:“事隔这么多年,你要为他翻案?”

“林况大人当年的确是自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自杀的原因,却不可能是‘畏责’。”

姜望说道:“红窑案、金线案、紫缎案……这些名噪一时的大案要案,有人人畏难的,有盘根错节的,有复杂凶险的,都是林况亲手破获。微臣翻阅卷宗,面对案情,常有瞠目结舌,不免为之惊叹。林况若是畏责之人,办不下这些大案。青牌创建以来的第一神捕,又怎么可能畏责?”

能把林况当年破过的有名大案如数家珍,足见姜望在私底下所费的工夫。那是抱着厚厚的卷宗,反复研究过。

任何人其实只要读过这些卷宗,也就大概能看到林况是何等样的一个人。

而他继续道:“嫌犯死于囚室,难道不是看守之责?难道不是狱卒之责?

何以当年田汾死在监牢,却是林况畏责自杀?

现在都说是林况抓错了田汾,可田汾死的时候,他身上的疑点还没有洗清,只是因为他死了,才无法继续追究。这怎么能够就直接定论,说是‘抓错了’呢?

臣翻阅记录,查问当年经事者,发现在当年,‘抓错人’的声音和‘田汾有问题’的声音,其实是一半一半。

但在林况身死后。似乎大家就都承认是他抓错人了。

可世间怎有这样的道理?

岂能因为林况身死,无法为自己说话,还活着的人就已经不需要再调查,可以擅下定论?这对死者何其不公!”

天子并不说话。

姜望于是又道:“十一殿下有一幅遗笔,是他生前所书最后一幅字,遗赠于臣。”

天子果然有了些兴趣,问道:“写的什么?”

姜望答道:“字曰,‘天不弃我大齐,生我姜无弃!’”

天子一时沉默,显然也陷在这句话的情绪中。

姜望则继续道:“何为不弃大齐?”

他抛出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宏大的问题,又自己答道:“臣以为,是不弃齐臣、不弃齐民!

尽忠职守者,不该被弃。

有功于国者,不该被弃。

凡为齐而战,无论老幼贤愚,不应为大齐所弃!

十一殿下在时,之所以给那冒牌的张咏机会,只是因为我大齐不忘勋臣。

同样的,殿下生前屡次钦点林有邪办案,亦是表示我大齐不忘林况这样的名臣。

盖因林况虽是自杀,却是死于流言,死于怖惧,死于冤屈……而非畏责!”

姜望宏声朗朗,理甚直,故而气甚壮:“林况任职北衙期间,主导破获大小案件一百三十七件,件件卷宗在录,线索翔实,证据充分。

其人指导、辅助后进青牌破获案件,更不计其数。

独创的青牌办案手段高达四十四种,制定的诸多规则,如验尸须两人以上监督进行……至今都在沿用。

生前从无徇私之举,死后彻查其行其迹,竟无一事可责。

这样的人才,不应为国朝所弃。

臣请陛下复核林况自杀事,为其正名。使天下人知,天子无弃天下也!”

天子只问道:“姜卿以为,林况如果不是畏责自杀,那是因为什么自杀?”

韩令不由得提起几分注意。

姜望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令他暗生惊讶。以姜无弃的遗字,动天子之情,已是妙手。然而韩令明白,仅仅是感情,并不能影响天子。真正有机会打动天子的,是姜无弃包容天下的格局……谁说姜青羊匹夫无谋?至少这分寸的拿捏,简直是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堪称精准绝妙。

而天子此时的问话,亦非常关键。

林况的事情,不是不可以解决,但一定不能从皇后的角度解决。

在韩令看来,姜望接下来的回答,就是处理这起案件的关键了。

只听得姜望朗声道:“臣已经说过,林况大人是死于流言。是那些恶意造谣、擅下定论的人,逼死了林大人!他忠于青牌事业,无法忍受声名受损,不能坐视青牌蒙羞,故自尽以证清白。想不到死后无口可辩,反而使流言坐实。此诚二十年憾事!拜请陛下,莫叫此憾百年!”

偌大的得鹿宫中,只有姜望的声音回响。

这声音如此年轻。

在这个强大帝国的历史里,年轻的声音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唉。”

天子竟然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终于自石台上落了下来:“姜卿啊姜卿,朕今日才知,你办案这么有本事。对青牌办案的手段了如指掌,对青牌的历史如数家珍,分寸也对,眼光也好,手腕也佳。说起来,郑都尉不日将登神临,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一职空悬,你可愿为朕担之?”

姜望霎时脊生冷汗!

谁要是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天子的心思,谁就离死不远了!

北衙都尉这个位置,郑商鸣先前当做筹码来跟姜望谈。郑世父子敢于操作此事,当然天子亦是默许的。

而姜望拒绝了郑商鸣,其实也可以说是已经拒绝了天子。

但天子却在姜望谈论林况案的时候,话锋一转,又点到北衙都尉之职来。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你这么会拿捏分寸,分明是懂做官的!

那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臣当然愿意!能为国尽忠,为天子分忧,是姜望的荣幸!”姜望二话不说,先表个忠心。

“但……”心念急转间,姜望认真地说道:“只可惜臣修行速度过快,就怕当不了几天,便已成就神临。”

韩令听得嘴皮子一抖……

叫这厮膨胀的!说的这叫人话?多少人一生困顿于寿限之前,无法金躯玉髓,他姜青羊却担心自己拖不了几天?

然而认真想想,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以这位绝世天骄的修行天赋,神临那一关早就不是什么阻碍,真还只是什么时候四楼圆满,什么时候就能跨越。

他才压制了心情,便又听得姜望道:“北衙都尉乃国家重职,至关紧要,关乎天下治安,岂可朝张三而暮李四?臣更不是幸进之臣,此心为天下计。臣得一北衙都尉易,天下得一北衙都尉难,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利害关系更是清楚。

您金口玉言,非要让我当北衙都尉,我坐上那个位置,事情倒也很简单。可是北衙都尉这么重要的位置,没有个三年五载的意志贯彻,怎么可能把工作做好?我这样的绝世天骄,却是不可能在神临之前徘徊三五年的!

姜望口口声声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但一说到关键问题,就是“天赋不允许”、“时间不合适”。天子用我当北衙都尉,恐怕是对北衙都尉这个位置的不负责,有任人随心的嫌疑。

尤其那一句幸进之臣,几乎是在问天子——

我非幸进之臣,天子难道要开幸进之门?

但齐天子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被他几句话就拿住。

竟看着姜望,直接问道:“莫非你,不愿意效忠于朕?”

这么赤裸的问话,实在不像是天子的风格。

可见今日他的心情,也的确不如往日平静。

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当然不可能有一丁点动摇。

姜望却不是诚惶诚恐地表忠心,而是义正辞严地反问道:“入齐以来,臣一直忠于职守,尽心国事,为国而争,为齐而战。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曾堕了大齐的威风!这些难道都不是效忠齐天子吗?”

大概是因为前一句已经敞开了,齐天子这回问得更直接:“姜青羊,朕对你的栽培之心,你难道看不到?执掌北衙对你来说,真就有那么难吗?”

天子问得直接,姜望更没有推拉折转的资格。

闻言正色肃立,慨然道:“姜望虽然愚钝,但自问若只是办案,却也不算太难!都城巡检府多的是人才,臣只需任人唯贤,秉公而行,善罚分明,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陛下夸臣分寸拿捏得好,可是陛下,臣若掌北衙,第一个就不想要拿捏分寸!臣惶恐,臣万死,可臣还是想问,陛下需要这样的北衙都尉吗?”

“放肆!”

姜望后退一步,低下头颅:“臣万死!”

“我看你并不怕死。”齐天子淡声道。

“臣怕死,怕得要命。臣早就发过誓,再也不想体会性命操之于人手的感觉。可是陛下,臣想问您……”

姜望以最大的诚恳地问道:“难道只有毫无底线的忠诚,才是忠诚吗?

一个失去自我的人,难道真的可靠吗?

姜望之所以是姜望,因为姜望一直在做姜望该做的事情,不违本心。本心若可违,本我若可抛,则律法于我何缚?道德于我何缚?忠义廉耻何加于我?”

天子冷笑:“忠君竟要违你本心了。”

姜望回道:“臣近日读史,听闻先齐之时,国君尝尽世间美味,某日笑曰,独不知人肉如何。有御厨名易牙者,听闻此言,即刻烹子以奉君!国君过易牙之府,看了一眼易牙之妻,易牙当晚就奉妻于龙床!可谓万般万事只求顺乎君心,此是忠臣否?

可最后呢?先齐国君身受重伤时,恰是时为国相的易牙弑之……这才有了后来的武帝复国。”

“人若失本我,外执哪般,德行何求?”姜望洪声说道:“正因为臣守信、重义、相信公理,臣才能是一个忠君之人!”

“好一个守信、重义、相信公理!好一个近日读史!”

齐天子伸手拍了拍石台,只道:“向只知你姜青羊能战善斗,想不到你还学富五车!”

姜望竟一时不知,天子这话,是赞是讽。

但好在眼前这一关,好像是过去了……

“臣惶恐。只是天子虚心纳谏,臣虽不敏,无智,又少识,却也不得不一吐肺腑!”

“哈哈哈哈!”天子竟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不敏、无智又少识!今日总算与朕说了一句实话!”

天子能笑出来,当然是好事。

但这话听着……

实在也有些伤人自尊。

然而姜望也只能委屈巴巴地道:“陛见天子,臣不敢妄言……”

“行了。”天子摆摆手,又微微俯身:“你今日说的三件案子,朕都准了。你不想当这个北衙都尉,朕也准了……你将何以报朕?”

姜望坦然道:“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天子扭头看了看石台前的韩令,笑道:“咱们齐国的年轻人,很有志气嘛!”

扭回头看着姜望道:“准了!”

姜望拱手道:“臣谢过天子!”

天子正要挥手叫他退下,看了他一眼,又道:“还有事?”

“陛下真慧眼如炬,圣心烛照,洞明万里!”姜望强行一记马屁拍上去,然后才道:“臣奏请天子。臣近日欲离境赴楚,以全友人山海境之约。”

天子冷哼一声:“你这是惹了祸事就想跑啊。”

“臣有陛下荫庇,祸事于我何加?且夫大齐晴日朗朗,岂有飞来横祸?臣确实是与友人有约。那楚国左氏左光殊,与我有言在先……”

“行了行了。”天子不耐烦地截住:“年轻人多出去转转,见识见识天下英雄,也是好事。”

姜望赶紧行礼:“臣拜谢陛下!”

然后直起身来,就准备离开。

“等等。”

天子叫住了他。

姜望恭谨地站定,等待天子发话。

天子笑了笑:“姜卿很喜欢读书是吗?”

忽地笑容一敛:“韩令!”

韩令躬身应着了。

天子道:“搬一套《史刀凿海》过来,赐予青羊子赏读!”

他又对姜望道:“姜卿是爱书之人,那就好生读书,不要懈怠了。等回来的时候,朕会抽查一二,若不能倒背如流,朕可要记你欺君之罪啊。”

天子这话是笑着说的,很见亲切。

姜望深感皇恩浩荡,感动地道:“臣定当不负陛下厚望!”

与姜望这个不学无术不懂行情的家伙不同,韩令在一旁已是暗暗咋舌。

勤苦书院大贤司马衡所编著的《史刀凿海》,乃是一部皇皇巨著。号称写尽列国历史。是记载道历新启以来天下列国历史最为完备的一部史学巨著,洋洋洒洒千万言……

千万言!

怎个倒背如流?

只怕勤苦书院里,都没多少儒生能做到。

而姜青羊还一脸幸福!

憋着复杂的心情出去了,不多时,韩令便取回来一个储物匣,递给姜望,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储物匣不用还。”

姜望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一本书,还需要弄一个储物匣来装,但想一想,或许这就是皇家的排场吧!

也就是伸手接过了:“有劳公公。”

又对天子行礼:“拜谢陛下!”

“行了,下去吧。”天子又恢复了不见情绪的语气。

姜望规规矩矩地再次一礼,转身昂然而去。

读书他是不怕的,毕竟自问也是“敏而好学”之人。

唯独此刻天清云澈,实在是看到了天光。

……

……

……

Ps:此处先齐历史,化用了部分易牙烹子的典故。但此齐非彼齐。

(本章完)

第1402章 天心人心

姜望走后,得鹿殿又沉默了很久。

天子的声音才响起来:“把那幅壁画拓下来,挂在东华阁。朕也每日看看。”

唯此一句……

唯此一句。

韩令低下头,领命而去。

……

……

一名太监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在前引路,脚步踏在巨大的石砖上,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是习惯了谨小慎微的人群,谦恭地生活在这伟大宫城里。

姜望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气度非凡。

每一步踏出,哒,哒,哒。

在威严华贵的宫城里穿行,青衫按剑,步履从容,谁能不说一声潇洒少年?

然而当自己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宫城里孤独回响,如鼓点一般落在自己的心上,姜望忍不住在想——

天子当年……

到底知不知道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

甚至于,他从玄武大街一路走到皇宫里来。

这一路的风平浪静,背地里有多少汹涌?是不是天子,对某些人的敲打呢?

储君之位,关系国本。

遥想元凤三十八年,前太子受囚,新太子方立,楼兰公之乱才平。

站在天子的角度来说。

雷贵妃设局自刺,死不足惜。

何皇后顺水推舟、借刀杀人,虽是反制,也其咎难辞。事后为掩盖真相,逼杀林况,更是抹不掉的罪行。大泽田氏为何皇后行爪牙之事,有卖好太子、插手争龙之嫌,其恶难掩。

如果当年就将真相揭开,结果会如何?

首先何皇后必然要被废。

后位骤然空悬,会引起多么大的竞争?

这种争斗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包括天子本人。因为后位只有一个,而看着那个位置的人又太多。

不是随便找个人坐上去就可以的。

更重要的是……

何皇后废了,太子当然也要废掉。

可几年之内,太子连废连立,这事哪怕单独拿出来,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愚蠢行为。又何况是在楼兰公之乱刚刚平息的那段时间?

再往下说,大泽田氏一直是齐国顶级名门,无论军政,都有深厚根基,其本身亦是齐国实力的一部分。在当时若究其责,无异于在国家动荡之时自削筋肉。

刚刚平复楼兰公之乱的齐国,适不适合废后、废太子、问责田氏?

青石宫里的那位废太子,才刚刚关进去三年……

余波未息!

天子当年有太多的理由沉默。

其实仔细想想。

现太子正位东宫这么多年,为何还是如此谨小慎微?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没有真正被朝野上下认可为大齐未来君主。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相继崛起了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

这当中,有没有当年那件事的影响呢?

再想想看。

大齐九卒,大泽田氏现在可是一军未掌。

政事堂中,大泽田氏现在未有一席。

这可是齐国最顶级的世家之一,海外开拓两岛,不输于任何一个世家。对齐国最高权力的参与,也太薄弱了些……

甚至于高昌侯田希礼与宣怀伯柳应麒前不久在大典相争,竟直接被天子命人剥了衣服鞭笞……

宣怀伯鞭笞了也就鞭笞了,高昌侯是何等地位?

如果说天子当年就已经知晓真相,这么多年对案件的搁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视为他给姜无弃的一份体面。

此案不公开,雷贵妃还可以是天子缅怀的爱妃,姜无弃还是那个天子最怜爱的儿子。

此案公开,则雷贵妃是自作孽不可活,姜无弃是罪妃之子。

雷贵妃胆大妄为,可毕竟姜无弃无罪……

但尽管有这么多的理由来支撑,尽管可以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

姜望仍然不能够确定,齐天子是否当年就知道了真相。

这些分析都是在假定的前提下。

而帝心如海不可测。

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

今时今日,姜望如履薄冰,走在一条无形的线上,在左右皆是深渊的情况下,给了所有人他能给出的最大交代。而这所谓恰当的分寸,又如何不是天子划出来的线?

天子不言,但那条线明晃晃地就在那里。

姜望诚然在得鹿宫中慷慨激昂,秉正直言,然而那条线,他敢触碰吗?他敢提及皇后一个字吗?

他只能说冯顾案,只能说公孙虞案,只能说林况案。

给杨敬交代。

给林有邪交代。

他承诺的,他都做到了。

至于真正将整个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公诸于世……他做不到。

并不是证据丢失的问题。

在已经洞察真相的前提下,再去寻找相对应的证据,绝不会比乌列这十七年所做的努力要难。

姜望自信他是可以再找到证据的。

但就止于此了。

今天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当前的极限。

或者说,是天子所允许的极限。

在这些天的风云诡谲中,死了那么多人,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投身其间,搅得涟漪万顷……

唯独天子坐定深宫,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天子那沉默的视线范围以内。

不曾超出一分。

十七年前轻轻放过了,十七年后要敲打谁,在什么程度以内……天心自决。

所有人都只能在天子所定下的分寸里挣扎。

无论是北衙,姜望,还是几个宫主,乃至于当今皇后!

一如这伟大恢弘的宫城,虽然无言。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齐天子是这个伟大帝国的唯一至高权力者。

所以姜望说,如果他要任职北衙,他要做一个不会拿捏分寸的北衙都尉。

而天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没有给他铁面无私的机会,给了他自由。

……

……

巍峨的宫城渐渐留在了身后,在人们有意或者无意的复杂目光中,姜望径自穿行都城,走回摇光坊,回到自己的府中。

“呵,这就去楚国?气势汹汹入宫,一回来就抱头鼠窜?”

重玄胜又霸占了他的院子,并且很是不满地嘲笑道:“那你不跑快点,还回来收拾什么?你家里有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都是我带来的。”

姜望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回头怒视之:“重玄胖你这么说话就有点太戳心了啊!”

重玄胜站在那里,整个人把房门几乎撑得满满当当,哼了一声:“难道不是戳肺吗?”

“跟肺有什么关系?”

重玄胜冷笑道:“肺在五行属金,最适合你疼了。”

姜望:……

随便拿了点常用的茶叶伤药之类,也懒得再收拾了。

毕竟重玄胜说的是实话。

收好储物匣,转身走到重玄胜身前,伸手道:“盘缠来点。”

“堂堂德盛商会二东家,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一边抱怨着,一边终究还是去摸储物匣:“金玉良言你不听,学人家要真相。田家随便动动手脚,咱们海外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懂不懂?是,天子是支持了你,但是你也再一次消耗了天子对你的耐心。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长乐宫?非得要跟储君过不去吗?你偶尔也稍微用脑子来思考一下,不要全部用来修行……”

姜望连声哄道:“好了好了胜兄,我已经得到教训了,这不避祸呢嘛,情况紧急……”

重玄胜取了一袋十颗元石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几颗,嘴里还絮叨道:“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就赶紧回来。去楚国可别招麻烦了吧?那是人家的地盘……”

“明白明白,胜兄,你的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姜望好声好气地说着话,一把接过元石,往自己的储物匣里一塞,整个人又昂扬起来,主动截断话头,干脆利落地道:“走了!”

然后真的也不跟任何人道别,就这么扬长而去。

……

……

林有邪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所见仍是暗沉沉的。

想着大概是夜晚,本能地起身,拉开床帘,才注意到房门是开着的,屋外透进来了光。

原来天亮了。

好像睡了漫长的一觉,所以是恍惚了一阵,昏迷前的记忆才回涌而来。

姜望……

林有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并没有镣铐。

身体状态也很好,没有受伤,禁锢已经消失。

并且再次确认,自己的确就待在自己的家中……是安全的。

然后猛然站了起来,奔出门外!

从林家老宅所在的位置到摇光坊,是绝不算近的一段路。

林有邪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为何,仍有些恍惚。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过,她所发现的、那些监视她的人,好像全都消失了。

她甚至忍不住想,那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呢?

是否她并没有跟姜望吐露计划,那天她没有去验尸,门口没有捡到父亲的刀具,乌爷爷也没有死去,姜望当然也没有打晕她……

但不会是梦的。

林有邪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在其中获得了真实的线索。确认了那一切。

她加快了脚步。

走在人潮之中,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和行为,推断他们的心情和职业,猜想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这是她往日最常做的小游戏,当然今日无心于此。

她只在想——

姜望要做什么?

她停下甚至有些惶急的脚步……姜府到了。

林有邪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姜家,这位临淄新贵的府邸,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体面些,当然是得益于重玄家那位财大气粗的胖公子。

“我要见姜望。”她直接对门子道。

许是自己的神色难看了些,多少会给人一些压迫感,那门子带着些怯意地去传话了。

林有邪这样想着,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多时,姜府的管家迎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未有超凡,但面对林有邪不卑不亢:“大人,真不巧,老爷出去了!”

“出去了?”林有邪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不是推脱之言,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管家道:“爵爷什么时候回,也轮不到我做主啊。”

“他去哪里了?”

“您说笑了,爵爷去哪里,还会跟我报备么?”

姜望出远门了,大概是走得很急的……

林有邪迅速在心中做出了判断,继而有一种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的情绪,淡淡地绕在心间,又飘乎乎的握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又响起一个男声:“姜望不在?”

走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

气质很是冷肃,眉宇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只见得姜府的管家回道:“杨公子,我家爵爷现在确实是不在府中。您有什么话要留么?”

杨敬!

林有邪脑海中刚响起这个名字,又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从后面匆匆而来。

“林副使!我可算找到你了!”

郑商鸣的声音……

林有邪回过身的时候,表情已趋于平静:“郑大人有什么事找我?”

“不必了。”那边杨敬对姜府管家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郑商鸣急步走了过来,未来得及与林有邪说话,便又抬手:“欸,杨公子留步!”

杨敬冷肃回身:“何事?”

郑商鸣先给了林有邪一个宽慰的眼神,然后对杨敬道:“杀死公孙虞的凶手,北衙已经将之抓捕归案了!”

“什么?”林有邪下意识地张口

杨敬的眉间也皱出了一个“川”字。

显然都不太能相信这件事。

但郑商鸣的表情非常认真:“你没有听错,杀害公孙虞的凶手已经认罪伏法。杨公子,你这些天为友人的奔走,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孙虞在天有灵,终于能够安息。你也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杨敬当然知道,郑商鸣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么伏法的那一个,就肯定是直接杀死公孙虞的凶手。这一点不会出错。

至于再往后……没有往后。凶手只有那一个。

至于那人是跟公孙虞有旧怨,还是那晚突然路过碧梧郡突然心情不好……总之都不太紧要。符合逻辑的理由,总是能编出来的。

能把杀手扔出来做交代,这些天一直在碰壁的杨敬,当然知道有多么难争取到。

“北衙的破案效率,令杨某佩服。”杨敬向来是个清醒的人,顶多是因为公孙虞的死,短暂‘糊涂’了一阵。

现在他应该清醒了。

所以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杨公子不打算亲眼去看一看凶手吗?”郑商鸣在他身后问。

“不必了。”杨敬不回头地道:“人斩了给我传个信就行。家中事繁,我该回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

不像一个胜利者。

“也好!”

郑商鸣目送了杨敬,又转回头来,看向林有邪,语气有些唏嘘:“林副使,我今日其实主要是来找你的。去你府上,你也不在家,后来听人说你往这边来,我就追来了……”

林有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郑商鸣继续道:“天子下令彻查林况大人当年自杀一案,我们紧急走访数十位青牌老人,其中有十九位是当年案件的亲历者,最后证明,林况大人当年确实没有抓错人,田汾原来是平等国的暗子。林况大人不是畏责自杀,而是为了青牌的荣誉,独力承担所有骂名……”

林有邪的眼神从惊讶到伤感,然后忽地又恍了一下神。

平等国是好大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可哪怕是这个“装筐”的机会,也不是她自己争取到的……

“天子令旨,曰‘国士不可轻’,追封林况大人为天罗伯,追封乌列大人为地网伯。灵位供于都城巡检府,凡青牌捕快,应世代祀之!”

从古至今,开疆拓土乃第一等功,得爵者多由此功。

破案断狱远不能及。

姜青羊也是因军功得爵,却是跟他的青牌没什么关系。

以青牌之功得爵者,古未曾见。

林况和乌列,这是第一例。

这当然是很辉煌的。

但林有邪愈发觉得有些恍惚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想要坠落。

而郑商鸣的声音仍在继续:“天子御赐亲笔匾额,曰‘青牌双骄’……”

愣愣看着姜府门匾上的那个“姜”字,她觉得那个声音,已经很遥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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