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赴宴

老马离开付先生的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自家房门,里面就传出来了女人的骂声。

“组长,这就放了?”一个队员问。

宋甫国没有立刻回答,大约几分钟后,大眼悄无声息的从老马家外墙角回来,摇摇头表示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对话。

“安排两个生面孔,盯死他。”宋甫国沉声说。

在对面隔壁的房间里,康二牛从门缝里往外看,待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屋内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换地方!艹蛋!”康二牛低声骂道。

这地方没法呆了,白天巡捕房来抓人,而且抓的还很可能是自己的同志,晚上又来了这么一批人,看样子很像是特务,这来来回回的,大家不被抓捕也早晚吓出个好歹。

刚才要是这帮人来敲门的话,康二牛都已经有带着同志们和对方拼命的打算了。

“老康,咱们没钱再新租房子了。”一个中年男子叹口气说。

屋内一阵沉默。

去年的大搜捕后,大家东躲西藏,换了好几个工作,挣的钱既要拿来当活动经费,还要养家糊口,众人兜里比脸还要干净。

康二牛沉吟半饷,咬了咬牙,“我倒是知道个去处,就是不知道现在安不安全。”

……

迎宾楼。

是酒楼,也是戏楼。

堂下吃酒,台上唱戏,一边吃酒,一边听戏,金克木是戏迷,他做东多会选择这里。。

程千帆来到的时候,众巡捕已经吃喝上了。

“小程,金头做东,怎也来的这么迟,要罚酒。”

“小程,是不是被哪个漂亮姐儿缠住了?”

众人一阵哄笑。

“这里,留了位子。”何关招呼道。

程千帆道了谢,又赶紧上前两步冲金克木施了一礼,苦笑道,“下值后有事去了老师家一趟,师母要留饭,耽搁了一会。”

说话间将洋酒放在桌子上,“老师有要务处理,不能前来,特令我带瓶好酒与金头。”

“噢?”金克木扬了扬眉毛,看了程千帆一眼,高兴的冲着众人说道,“修翻译家里的好酒,一定顶好的,替我谢谢修翻译。”

众人闻言,均是齐声附和,就差把这瓶酒夸成琼浆玉液了。

“来来来,打开。”金克木笑呵呵说道,“这洋酒可是好东西。”

程千帆给金克木满上,又给自己的师傅马一守倒酒,才将酒瓶递给了何关,示意他给众人倒酒。

“你小子,惯会支使我。”何关嘟囔了一句。

“让你倒酒,你嘀嘀咕咕什么。”金克木笑骂道。

看着何关笑嘻嘻的接过酒瓶四圈倒酒,众人哈哈大笑,看向程千帆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之色。

“金头,千帆借花献佛,祝您心随所愿、鸿运高照。”

“哈哈,你小子,好,这杯酒我喝了。”金克木高兴的说,喝了口酒,又笑道:“好了,坐坐坐,咱们这既然是私宴,你也别一口一个金头的,你和何关是好朋友,若是不嫌弃,叫一声金叔也就是了。”

程千帆早巴不得如此,当下喜形于色的改了称呼。

众人对视了一下眼神,也都哈哈大笑吆喝着说,这得多喝几杯才是。

既然金克木说了是私宴,众人更加放得开,直推杯换盏的喝了个畅快。

……

此时,唱完一曲的花旦在班主的带领下来敬酒。

班主姓赵,他端着酒杯,走到酒桌前,讨好地笑道:“赵老二敬金巡长,敬各位警官。诸位警官护得一方平安,劳苦功高。”

说着,赵班主自饮一杯,将身旁的姑娘推上前来,“春香,敬诸位警官一杯。”

春香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但这阵阵红晕更增添了她的美色,羞答答说道,“春香敬诸位警官。”

先是小抿了一口,估计是不惯饮酒,辣的直吐香舌。

随后却是学自家班主,一饮而尽,被呛到了,轻捂小嘴连连咳嗽

“好!”众人怪叫一声,何关更是嚷嚷道,“唱一曲,唱一曲。”

赵班主对春香道:“来来,这里没外人,唱一段,给诸位警官助助兴。”

春香忸怩了好一会,轻启檀口,轻轻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昆区《牡丹亭》里面的《游园惊梦》里的一段唱腔。

春香本就俊俏,眉目流云间更添了几分妩媚。

酒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喝彩声,众人连声叫:“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金克木鼓掌叫好,随后摆摆手,赵班主再次敬了一杯酒,带着女子离开了。

程千帆看了一眼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人嘴里更加没有了把门的,天南海北的一阵胡吹乱侃。

什么大世界的白牡丹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的小舅子范甘迪包养了,早就对白牡丹觊觎不已的陈海涛探长非常不爽,扬言要找范甘迪的晦气。

什么驻沪保安团一个军需处长的三姨太和一个白俄被堵在了思南路的私宅床上。

什么亚尔培路富商贾大福家里闹鬼,贾家做了小半个月的水陆道场,却是出了假道士勾搭了家中的姨太太的丑事。

这帮人喝多了猫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金克木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这些手下里面,只有程千帆还算稳重,只在一旁鼓掌助兴。

不过,倒也没有不合群,这小子和众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很是热络。

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修肱燊重点培养的学生,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今天的事情,自己有些被赶鸭子上架,金克木多多少少的有些不爽。

“千帆呐,你代金叔我陪大家走一圈。”金克木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何关,你也一起。”

“好的,金叔。”程千帆心中暗喜,微醉的脸上一丝苦笑,“这一圈下来,千帆估计要躺桌子下面了。”

众人哈哈大笑。

果不其然,这一圈下来,程千帆直接醉倒了,实在是不胜酒力,勉强告罪一声,也不闹腾,自个儿趴在桌子上眯起来了。

金克木嘿了一声,这小子。

看来刚才已经醉了六七分了,自己让他打通关,也没有犹豫,倒是听话,这也让金克木微微放心,他此前还担心这小子得了修肱燊的势,会不服管教呢。

唔,酒品倒是不错,从酒品观秉性,越看这小子越是喜欢,要不是修肱燊的人,就更好了,暗道一声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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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章 夜色潜行

众人看了一眼喝醉了的小程,都是哈哈大笑,继续胡吹乱侃。

副巡长马一守说了件事,昨天霞飞路发生枪击案,巡长路大章被政治处的马莱中尉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一守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幸灾乐祸。

此前马一守和路大章竞争霞飞路的巡长败北,两个人当时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也就结下了梁子。

趴下装醉的程千帆心中一惊,霞飞路的枪击案,应该指的是老廖被枪杀牺牲的事情了。

“这事我知道。”金克木点点,“路大章是真够倒霉的,案子破了没?”

“破个屁!”马一守嘿嘿一笑,“倒是有巡捕看到了个人,很像是他们曾经抓过的一个党务处的小瘪三,不过,人没抓到,他路大章气的大骂,他也只能骂两句,没有抓到现行,还不是拿党务处那帮人没办法。”

巡捕房和国府党务调查处的关系很微妙,既有敌对关系,又多次合作,所以,双方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除非抓到现行,巡捕房这边也拿党务处的人没办法。

党务调查处!

原来是他们!

程千帆此前虽然也判断是国府特务杀害了老廖,但是,国府方面的特务机关众多,有党务调查处,有特务处,淞沪警备司令部也有自己的宪特机构。

此外,程千帆也一度怀疑是日特所为,老廖是抗联,也有可能被日特盯上。

现在,从马一守的口中证实了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务所为,程千帆心中的愤怒和恨意填满胸腔。

整个人被悲伤的情绪覆盖。

老廖是他最亲密的战友,是他尊敬的长辈!

此仇不共戴天,早晚要报!

……

“小程,没事吧?”

散席了,金克木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嘿笑一声,“咛个小赤佬,倒是睡得香。”

“千帆,走,咱继续喝。”何关摇摇晃晃的,过来用力摇了摇程千帆。

程千帆醉眼迷离的抬起头,“喝,接着喝。”

说着摇摇晃晃的起身,却是脚下不稳,身不由己,忽东忽西。

眯起眼在云里雾里,瞪大眼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直接撞开了何关,扶着椅子,哇的一口,直吐一片。

众人赶紧捂着鼻子避开,有人被这味儿一熏,也是受不了了,跟着乌拉吐了一地。

这边,程千帆吐完了,扶着墙,眼看又要睡着倒下去。

“老方!老方!”金克木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来了,金头,您老放心,都安排好了。”

迎宾楼的方老板是个精细人,早有安排,招来了好几个黄包车,并且安排了小伙计一路跟着,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各位警官安全送回家。

……

延德里。

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小伙计从程千帆兜里取了钥匙,开了门,和车夫一起将醉鬼扶进房,扔在了床上,胡乱拿了床被子盖好,很不爽的嘟囔了两句,这才关好门离开。

两人刚走,程千帆就睁开眼睛。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才悄悄起身到窗口,掀开窗帘缝隙往外瞧。

弄堂里很安静,一片漆黑。

他取来一个脚盆,使劲的扣嗓子,呼啦啦吐了小半盆。

又从抽屉里拿出醒酒药,服了两颗。

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整个人顿时清醒多了。

轻手轻脚的拿起被子蒙上了窗户,这才点燃了一盏油灯。

移开书柜,拿掉书柜后面的墙角的两块砖,取出毛瑟手枪,靠近油灯,迅速的全部拆卸,又仔细的装配回去,确认从子弹到撞针都处于正常状态。

迅速的更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黑色的帮闲服装,左右裤脚里各自塞了一把匕首。

仔仔细细的在下巴处黏了胡子,脸上用配好的药水涂抹,让脸色变得蜡黄,嘴巴里塞了一颗核桃,轻轻说了两句话,整个人的嗓音变得异常嘶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又等候了大约一刻钟时间,将房门反锁。

吹灭油灯,轻轻打开窗户,猫腰翻出去,拉好窗帘,关上窗,扯了扯一根黑色的细绳,窗栓咔的一声扣住了,绳子的一头系着一根小木棒,随手卡在外墙旮旯角缝隙。

整个人灵巧的如同猫儿一般,伏低身体,嗖嗖嗖的,在房顶上几下翻越,消失在夜色中。

……

此时,汪康年带着丁乃非走进二楼那间专门用来洗照片的暗房,在昏暗的红彤彤的灯光下,照的人脸莫名诡异。

“组长,都洗出来了。”小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昨天抓捕老廖的过程中,小四带着相机隐藏在角落,拍了好些照片。

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些在现场出现过的人当中,查探出可疑人士。

“有可疑的吗?”汪康年沉声问。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小四精于摄影,并且对于镜头下的人像细节上有惊人的捕捉能力,在这一点上,一向自负的汪康年也是自叹弗如。

“组长,总计拍摄了四十五张照片,我挑选出了五张。”说话间,小四先将被他挑剩下的四十张挂着的照片指给汪康年看,“这些是暂定无有可疑的,这边是我挑出来的,组长,您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之处。”

另外一边,宋甫国也得到了消息。

圣约翰中学那边暗中打听,再三确认,并无一位姓付的男性数学教员。

确切的说,圣约翰中学只有一位男性数学教员,此人接到老父病故的电报,一个月前就回北平老家奔丧去了。

打探巡捕房那边的消息的队员也回报,今天负责金神父路双龙坊公寓的查缉事务的是中央巡捕房巡长金克木所部,据说是抓捕了一个红党分子。

中央巡捕房,金克木所部。

宋甫国眼神闪烁,他想起了那个叫做程千帆的年轻巡捕。

……

康安里。

一处民宅的二楼。

程千帆熟练的用一根弯头铁丝,捣鼓了两下,窗栓被轻轻拨动,细细一拉,开了。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立刻侧身让开,用一根树枝挑着一顶毡帽,贴在窗玻璃上。

等了约莫半分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才轻轻的推开窗,又将毡帽用树枝挑着伸进去。

等了十几秒钟,依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戴上毡帽,摸出右裤脚的匕首,咬在口中,轻巧的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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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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