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龙虎食人(二)

对方脸上的癫狂深深映入唐道成的眼中,目光暗藏的怜悯讥讽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竟让见惯了各种奸细的唐道成也不禁愣在原地。

没来由的,他脑海中竟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他竟然觉得眼前之人并没有疯癫,嘴里说的也可能全都是实话。

“窦三缺你这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快给贫道把嘴闭上!”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冲散了唐道成脑海中令他毛骨悚然的妄念。

唐道成循声看去,只见来者是一名体型富态,肩披雪白鹤氅的中年道人,一边焦急的喊着,一边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这人正是这家精舍的东主,因家中世代都是龙虎山的信徒,所以早就舍去了本家俗名姓氏,取了个仿古雅致的名字,叫东樵子。

东樵子刚一露面,便迅速将唐道成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那身道袍袖口上的特殊纹路证明了对方是道宫麾下执道人,顿时心头连连叫苦。

被这些执道人沾上,即便不死那也得狠狠脱层皮。看来自己今天是注定出一番血不可了。

东樵子心头长叹,埋怨自己时运不济,怎么会遭这种无妄之灾。脚下动作却不慢,抢步过来一脚踹开疯疯癫癫的窦三缺,面上陪着笑,朝着唐道成连连行礼。

“弟子不知是真人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真人恕罪。”

东樵子这一脚力道不轻,踹得那个名叫窦三缺的男人捂住肚子蜷缩在地,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还在不断开合,念叨着那些大逆不道的疯话。

“你就是东樵子吧?贫道唐道成,是浮梁道宫在籍的执法行走。”

唐道成深深看了窦三缺一眼,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斜眼瞥向战战兢兢的东樵子。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真人您有所不知道,这个窦三缺是个外地信徒,以前信奉的是灵宝道统,后来阁皂山并入咱们龙虎道国之后这才弃暗投明,来到了这里。”

东樵子说着话,还不忘用眼睛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窦三缺。

“他在北城可是出了名的道疯子,把所有的家产全部变卖换成了进入阁皂洞天的机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破序入道。结果他自身的资质实在太差,在洞天内白白苦熬了百年岁月,却连入序的门槛都没摸到。兴许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

唐道成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东樵子说的这番话。

在如今的龙虎道国之中,像窦三缺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在‘四山一宫’尽归龙虎之后,天师府为了振兴道序而广开仙路,无偿为天下道门信徒开放洞天,但其实当中依旧有门槛存在。

起初所有信徒都有一次免费进入最高等级的龙虎洞天的机缘,不过只有在其中表现出众,能够得到龙虎山道长赏识之人,才可以继续在洞天内无偿轮回,最终破锁入序,一跃成为龙虎山的在籍道序,从此仙凡有别,逆天改命。

而那些在龙虎洞天之中徒劳一世,毫无半点收获的人,则会被视做无缘之人,剥夺出机缘普惠的范围。

当然,要是觉得自己只是一次没有发挥好,不甘心就此认命,想要再进洞天修行,那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就得拿仙元来说话了!

只要你兜里的仙元足够,那就证明身上的仙缘还有。

上至龙虎洞天,中至阁皂、茅山、青城、永乐宫,下至那些小门小观的普通洞天,都可以凭元进出。

“窦三缺这个贱命之人,偏偏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无缘入道,在弟子这家精舍联通的洞天内蹉跎流连,越是轮回就越是疯癫,越是疯癫就越是执念深重。循环往复,越陷越深,难以自持。”

东樵子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弟子也是看他可怜,是个潜心向道之人,所以没有将他驱逐出去,想着让他旁听几声讲经聊做慰藉,也算是为同道之人尽一份心。可没曾想他居然疯癫成这副模样,今日更是冲撞了真人,当真该死!”

“来人啊,把窦三缺给我扔出去!”

东樵子话音刚落,精舍照壁之后便立马冲出几名虎背熊腰的道人,拽起地上的窦三缺就往外拖。

“等一下。”

一直冷眼听着东樵子自说自话的唐道成终于开口,站在他身后的手下立马上前,抬手拦下了精舍的护舍道人。

“真人,您这是何故.”

东樵子不安的搓着手,一脸紧张的看着这位神情冷漠的执道人。

“贫道刚刚听你的意思,这窦三缺自从来到道国之后,就一直在你的精舍中修炼?”

“嗯,没错。”

东樵子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意思,忙声解释道:“真人您要是不相信,弟子精舍中存有所有道友进出洞天的记录,随时都可以调阅。”

唐道成皮笑肉不笑:“这就不必了,以东樵子道友你的为人,应该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欺骗贫道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东樵子满脸讪笑。

“不过.”唐道成话锋一转:“贫道看这窦三缺的神态,可半点不像是普通的失道之人啊,反倒是跟那些被黄粱鬼迷了心智的人十分相似。”

唐道成笑道:“既然道友已经承认了他一直是在这家精舍中修行,那到底是他运气不好遇见了突然诞生的黄粱鬼,还是说道友的精舍里藏有违禁的劣等洞天?”

“冤枉啊,真人。”

东樵子哀鸣一声,连连拱手躬身。

“弟子世代侍奉龙虎道统,信仰虔诚坚定。哪怕是在龙虎逢难的艰难岁月,道心也没有过半分动摇,怎么敢做出违背天师府律令的事情?”

唐道成看着恨不得指着龙虎山发誓自证的东樵子,心头止不住的冷笑。

以他的经验,像这种开在贫民窟中的小精舍,要是只联通龙虎山认可的正规洞天,那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

十有八九都在暗中开设有一些粗制滥造的黄粱梦境,用来冒充具备锤炼神念功能的洞天。对外则宣称是几百年前某家已经覆灭的上古道门遗留下来的秘境,功效比起正规洞天毫不逊色,但价格却只有十分之一,甚至是二十分之一。

可实际上,这些秘境不止对破锁入序毫无帮助,反而极易滋生凶狠的黄粱鬼,稍有不慎就会让入梦之人身死道消。

唐道成几乎可以肯定,这家精舍之中必然就做着这些违道的勾当。

不过他今天没功夫跟东樵子计较这些小事,他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哦?那看来是贫道误会了,还请道友切勿见怪。”

“真人您说的什么话,弟子怎么敢怪罪,只要能把误会解开,还弟子一个清白便足矣。”

东樵子长出一口气,连忙示意不知所措的护舍道人将窦三缺拖出去。

“吃十人者为弟子,吃百人者为羽士,吃千人者为高功,吃万人者为仙人”

窦三缺被左右架起,两脚悬空,嘴里却犹自高声呼喊。

“让他闭嘴!”

东樵子怒发冲冠,眼中厉色翻涌,朝着那两名道人横了一眼。

两人得令,悄无声息从袖中抖落出一块雷篆,贴上窦三缺的腹部。

电弧炸开,穿皮入肉,狠狠撕咬着藏在其中的道基。

窦三缺浑身抽搐不止,混着白沫的血水从口中喷出。

“龙虎妖魔要成仙,斩道除梦保平安。千万.千万别像我一样,等到被它吃干净了心智,榨干了气力,方才幡然醒悟,那已经是悔之晚矣。气短发长活像鬼,一副枯骸两行泪”

“修道如逆旅,绝无半点捷径。修道之人,不向外求”

呼喊的声音随着人影远去而逐渐衰弱。

“真人切勿听他胡言乱语。咱们道序修仙讲的是缘,洞天可是仙长们赐下登天梯,这人不过是求道不得而心生怨恨,死不足惜。”

“贫道难道不懂?”

唐道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将这番插曲抛之脑后,一把将东樵子推开,抬脚就往精舍深处走去。

“真人,真人”

东樵子忙不迭跟随,嘴里不断絮叨:“弟子自幼信奉正一道统,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敢做出任何违反天师府法令的事情,还请真人明察啊。”

进了精舍的前堂,迎面正北是一方长条柜台,柜台上摆着各式神佛画像、凝神熏香、金丝蒲团以及能够自行鸣奏的铜锣法器,各种辅助修行的器具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柜台后是通顶的红木架子,上面摆着的则是储放各种丹药冷冻盒子和名头唬人的人造道基,诸如什么天灵根、地灵根、仙灵根,要么号称兼备五行,要么以玄黄为号。

除此之外,架子上还挂着许多的案牍,上面显示着标有客人进入的洞天名字和轮回时间。

唐道成晃眼一扫,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洞天,轮回的时间也都正常。

“真人,弟子是真的没胆子违反道宫的命令,您一定要相信弟子啊。”

身后东樵子聒噪的话音就没停过,唐道成置若罔闻,四处梭巡一遍之后,转步走向面向寻常客人的修炼区。

在这里修炼的道徒,链接的基本都是最次一等的洞天,享受的待遇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横纵不过五丈的狭小区域内,近百人挤作一团,身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蒲团。

四周无窗,左右两个能够进出的门户均垂挂着如同门帘般的八卦图,正中央则是一尊足人高的铜鼎,其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浓烈的烟气在闭塞的环境内如大雾翻涌,嗅入鼻中立刻让人感觉微微晕眩。

一众信徒在如此糟糕的环境内入梦修行,后人的手足几乎就抵着前人的肩背,人人脸上的表情却都是无比的安详满足,有人似在梦中有所斩获,呼吸陡然急促,吞云吐雾之际,依稀有啸声入耳。

“呵呵,这些香火都是用来安神助眠的,全部符合道宫的标准,没有任何致幻的作用。”

东樵子佯装镇定,两只手却在不安的反复摩擦着。

唐道成只看巡视了一圈便收回了目光,转头走向另一侧,这里有直通二楼的台阶。

阶下还有两尊金甲神像的投影把守,看到唐道成靠近,立马投来尊敬的目光,似在迎接上仙驾临。

“唐真人!”

唐道成脚步一顿,只见东樵子从身后抢到他面前,拦路去路。

“弟子一路好话说尽,真人却始终不管不顾,在精舍中肆意乱闯,这是什么道理?弟子要是触犯了什么规矩,真人大可以直说,用不着这样折辱弟子!”

东樵子一改之前的软弱,语气冷硬:“要是没有,那弟子劝真人最好打道回府,别把事情闹到大家都难堪的地步。我既然能在龙虎道国境内开设精舍,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在龙虎山上也有愿意听我诉说冤屈的仙长!”

东樵子这番态度转变,倒不是因为在这精舍二楼藏有什么见不得的人猫腻,怕被唐道成抓住把柄。

而是就在这会功夫,他已经托人把唐道成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对方确实是在为浮梁道宫办差,可却只是最低级别的执道人,自身序位不过刚刚过八。而且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强大背景,只不过是第一批跟随青城山良家逃来的普通道序,在加入龙虎山后,便被安排到了浮梁道宫来任职。

论身份,东樵子自然不及唐道成。

在龙虎山统一道序之后,建立龙虎道国之后,便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尊卑体系。

最尊贵的自然是天师府内的各位仙长,其次便是龙虎山土生土长道序,接着是投靠而来的别家道序,再次是这些入籍道序的凡人亲属,往下便是世代侍奉正一道统的善信,最后才是普通信徒。

东樵子自己尚未入序,比起在道宫任职的唐道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要是论背景,东樵子可不怕对方半点。

他有长辈正是龙虎山上的正规弟子,曾隶属于龙虎九部。虽然在那场伏魔之战中,九部损失惨重,地位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实打实的宗门嫡系。

真要是撕破脸了,把官司打到山上,唐道成也不一定吃得住。

“东樵子,你这是在威胁贫道了?”

“不敢。”

东樵子冷哼一声:“真人有执道职责在身,可以稽查道国境内任何可疑之人,弟子怎么敢阻拦?”

唐道成眯着眼说道:“知道就好,那还不让开?”

“阻拦是不敢,但真人要差总要拿出个像样的说法吧?我这精舍到底犯了宗门哪条规矩?还是.”

东樵子话未曾说完,便被唐道成铁箍般的五指扼住了咽喉,一张脸霎时憋得通红。

“说法?”

唐道成眸光凶狠,语气低沉道:“东樵子,本真人实话告诉你,你这家精舍摊上的事情,别说你在山上有什么长辈,就算你家中有人在天师府修行,也救不了你!”

“浮梁道宫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有鸿鹄就藏在你的精舍中,就连你私下里鼓捣的那些违禁洞天,也是他们故意以低价卖给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蛊惑我龙虎山的虔诚善信,散布污蔑张天师的谣言。”

“方才那个窦三缺,就是最好的例子!”

(本章完)

第669章 为道殉身

有鸿鹄潜入了自家的精舍,蛊惑信徒,散布谣言?!

等完全听清了唐道成的话,东樵子那张原本翕张不停的嘴唇霎时僵住,脸色陡然惨白。

涉及张天师他老人家的尊名,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一旦让唐道成把这个罪名坐实,那等待自己的结局恐怕比死还要凄惨。

这些执道人手段的酷烈程度,比起当年的锦衣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真人弟..弟子对您说的这些根本一无所知,弟子是被冤枉的呀!”

东樵子用力扳着扼在自己咽喉间的手掌,好不容易抢出一条缝隙,拼尽全力这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不是冤枉了,到时候自然会有负责审讯的执道人来问你。你现在要是想减轻罪名,就带贫道去你连通那些违禁洞天的密室!”

“没问题,弟子一定.”

东樵子磕磕巴巴,话未说完,就听精舍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整个精舍地动山摇,无数正在潜心轮回的信徒们瞬间被切断了与洞天的链接。

强行脱梦带来的反噬剧痛宛如刀斧加身,信徒们顿时瘫软在蒲团上不断抽搐,口中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滚烫的火海从楼梯上席卷而下,被唐道成扼住咽喉的东樵子奋力挣扎,却始终摆脱不了对方的控制,被当成了一面人肉盾牌,直挺挺挡在对方身前。

“啊!!”

唐道成扬手丢开被点成火炬的东樵子,转头朝着手下人厉声喝道:“抓人!”

精舍门外,一地狼藉。

狂奔而出的唐道成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背影,转瞬间便消失在浮梁城北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追!”

唐道成毫不犹豫祭起一道风篆,疾风绕体,追身而出。

天师府下发的捕魔檄文中写的清清楚楚,一个入了序的鸿鹄成员,能够换到最高级的龙虎洞天一世轮回,如此价值,唐道成怎么可能放弃?

唐道成在宛如迷宫般的巷道中飞速奔行,没多久便将几名手下甩得无影无踪。

可立功心切的他眼下根本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沿着风篆捕捉到的那一丝痕迹穷追不舍。

盏茶功夫后,唐道成终于如愿以偿追上那名逃窜的鸿鹄,可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蓦然愣在原地。

只见那名鸿鹄已经从活人变成了一具死状诡异古怪的尸体。

整个人颓然跪地,五官狰狞,浑身上下没有明显的伤势,周遭也没有血水和战斗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眸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老邹,你现在的手艺不太行啊,怎么咱们前脚刚进浮梁,后脚这些狗腿子就闻着味儿一个个扑上来了?”

调侃的笑音在巷道的尽头突兀响起。

唐道成愕然抬头看去,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身穿黑衣武服的男人。

亦或者.对方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自己下意识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绝对是偶然,要不然龙虎山会派一个道八来迎接咱们?那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唐道成愣愣眨眼,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却骇然发现,那黑衣人的身旁突然间又多出了一个穿着蛮夷服饰,梳着怪异发型的年轻男人。

“要不干脆来上一卦?”

视线闪动,又是一名负剑道人凭空浮现在唐道成的眼中。

“能不能别总是拿别人的短板开玩笑?邹爷我的卦虽然不准,但天意不可亵渎,懂不懂?”

那头发翻倒,紧紧贴着头皮的男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双手贴着鬓角摸过,终于将视线投向了唐道成。

只是一眼,唐道成便感觉天旋地转,周遭景物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所取代,巨大的轰鸣声占据整个脑海,一道接天浪头在面前升起,向着自己碾压而来。

轰!

唐道成双膝‘噗通’一声砸向地面,扬面朝天,一抹幽暗死寂的黑色迅速占据整个眼眸。

在视线彻底归于黑暗之前,他看见天幕之上群星璀璨,星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晕染扩大。

一道道粗壮无比的光柱从天而落,覆盖方圆百丈,将整个浮梁北城耀的宛如白昼。

轰!轰!轰!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逝,橘红色的火焰紧随而起,狂暴余波将大半个街区被夷为平地。

巨大的深坑之中,李钧挥手拂散面前升腾的硝烟,仰头望向那一道道从远处激射而来,浮空悬停的身影。

“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敏啊。不过.这炮的威力怎么越打越弱了?”

半空中,陈乞生踏风而立,邹四九则蹲在飞剑之上,脸上满是疑惑。

“难不成是东院对天轨星辰的研究过时了,要不然怎么会一露头就被发现了?也不对啊,这东西就是他们墨序鼓捣出来的,新派道序哪儿来的能力改良?”

在东院的时候,邹四九除了学习跟自身序列有关的课题,还专门将东院内所有关于新派道序的案牍全部查阅了一遍,其中就包括如何遮蔽天轨星辰的侦查。

再加上李钧的【瞒天】本身就有掩盖自身行踪的能力,以常理来说,这些笼罩江西行省上空的天轨星辰根本无法发现他们。

但现在龙虎山却精准预判到了他们会从浮梁进入江西,这就让邹四九感觉很诧异。

“难不成龙虎山方面真对天轨星辰进行了改进,还是说是有其他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就在邹四九暗自猜测之时,那些集群的龙虎山道序阵型一变,左右分开,露出一杆招摇令旗,其上刺着四个金色篆字:敕召万神。

一名圆脸道人站在旗下,低头俯视坑底的李钧,眼中满是轻蔑。

“李钧,你好歹是堂堂天阙之主,居然做出这等卑劣下作的潜入行径,当真是可笑至极。”

“新面孔啊,怎么,张家人自己不敢出来抛头露面,所以把你扔出来当挡箭牌了?”

李钧打量着对方,笑问道:“道长姓甚名谁?”

“龙虎道国,良公明!”

“姓良啊”

李钧双膝微弯,嘴上笑道:“这么说在震虏廷落雷的那个人就是你了?”

轰!

深坑中土尘升腾,一道黑红雷光冲天而起。

拳锋撞出雷光,崩势劲力直向阵列威严的龙虎门徒冲去。

咚!

撞钟般的巨响回荡天际。

一道由神念交织而成的无形墙壁于阵前凝聚,和浩荡冲刷的崩势劲力悍然相撞。

烈风激荡,拳影呼啸,整个龙虎阵列被李钧一人推着向后横移。

就在此时,一道水桶粗细的湛蓝雷霆再度劈下,声势骇人,却只是在糜烂的地面上再添加一座幽深的坑洞。

李钧早在星光初亮之时便抽身后退,轻而易举便避开了这道攒射轰击。

哗啦啦.

海浪起伏的声响凭空生出,一场凶恶的梦境悄无声息的展开,笼罩一众道序。

嗡.

站在令旗之下的良公明抬手敕令,一片闪动着诡异幽光的漆黑符篆紧跟着便被祭起,晦暗的光芒遍染所有龙虎门徒的身体,似覆上一层屏障,挡住了梦境对他们意识的侵蚀。

这些通体漆黑的固魂符篆正是茅山的看家本领,对阴阳序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虽然祭起符篆的道序虽然实力不强,但胜在数量众多,竟稳稳挡住了邹四九的梦境拉拽。

“杀!”

数十名真武英灵飞身扑出,与一群脱阵飞出,身披甲胄的道序碰撞厮杀。

这些和墨甲有几分相似的法器,赫然是阁皂山的独有法门,四兽道甲。

龙虎山曾经的九部虽然折损殆尽,但在整合了‘四山一宫’之后的,宗门实力不降反升。

一众精锐在手持令旗的良公明的居中调度之下,一时间竟跟李钧等人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良公明你上来就亮光了所有的底牌,对面可是连身都还没热啊。照这样打下去,你拿什么去挡住李钧?”

浮梁城某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张崇诚望着那团不断爆出巨响的缭乱光影,口中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忠,还是奸啊?”

明亮胜月的星辰之下,面容逐渐清晰的真武英灵悍勇无双,浑身缠绕青紫道纹,赤手空拳便生生折断一柄柄法器。

身披四兽道甲的新派道序气焰张狂,面甲覆盖下的眼眸中缠结着刻骨铭心的仇怨,如同甲子之前的那场新旧之争,又在今夜再次上演。

浪潮的轰鸣愈演愈烈,梦境的伟力不断侵入现世。震颤不休的灵篆如座座摇摇欲坠的灯塔,为被幽海迷途笼罩的灵魂指引回归的道路。

“呼”

良公明从没想过一个人的呼吸能有如此威势,竟如洪荒巨兽般气吞万里。

心生绝望的他以旗敕,无数神念从周遭众人的头颅中汹涌而出,凝聚成磅礴之势,构筑出一面通天墙壁。

十指互扣的双拳拖拽着暴烈的黑红雷霆,重重轰在那面神念墙壁之上。

咔擦

武夫和神仙之间的阻碍,被无可匹敌的巨力摧枯拉朽般轰破。

席卷的余波将良公明头顶的道髻吹散,凌乱的发丝垂挂在苍白的面容之前。

大旗猎猎作响,杆身摆动不停。

一处溃败造成的连锁反应顷刻间显现,根本不给良公明反应的时间。

铮!

顶盔掼甲的年轻道人化为一道银白流光,在新与旧的战场中肆虐屠戮,破碎的四兽道甲连同残肢断臂一同抛洒。

悬浮的灵篆光芒黯淡,细密的裂纹在篆身上飞速弥漫,接二连三炸成团团火球。

失去指引的灵魂再也挡不住梦境的入侵,这群道序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幽海透染,一个‘邹’字从眼底缓缓升起。

不过瞬间,势均力敌的抗衡便沦为无法挽回的溃败。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眼看就要爆发。

良公明眼露哀戚,抬眼环顾周围的混乱,无奈的闭上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道人重新睁开的眼眸中炸开果决的寒光。

只见他反手握住那把在青城山中意义非凡,被昔日良家先祖引以为压运之物的道祖法器,神情坚毅,踏步展臂,朝着那道淹没在黑红雷光之中身影狠狠投出。

杆身划破长空,刺有‘敕召万神’的旗面轰然爆开,如同飞剑尾部喷溅而出的滚滚烈焰,速度暴增,快如闪电。

更难缠的是那股如同附骨之蛆的锁定感,竟让将身法【八方雷动】炼到极限的李钧竟也生出了一股无法躲避的感觉。

既然避不了,那不避便是!

李钧口中爆发出一声怒吼,握拳硬撼已到面前的法器,以锋芒正对锋芒!

杆身在拳锋之前寸寸碎裂,没有响彻天地的巨响,却有一股直抵心灵的风暴席卷八方。

真武英灵发出不甘的冷哼,散成丝丝缕缕的湛蓝真气,回归陈乞生的身体。

捕捉灵魂的梦网支离破碎,龙虎道序的眼眸恢复清灵,人人脸上满是余悸。

李钧右手鲜血淋漓,身影向后荡开数十丈。

生死一线,良公明自爆了青城山祖传的道祖法器,成功阻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单方面屠杀。

已经喂到嘴边的精通点被人硬生生抢走,李钧胸中的火气烧的肺腑一片滚烫。

“来吧,让老道我来见识见识横行天下的独行武序,到底有多厉害!”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龙虎道序飞速逃窜,孤身一人的良公明挡在李钧面前,须发皆张,已有决死之志。

新派道序,李钧见过太多,也杀过太多。

阴险狡诈之辈不少,贪生怕死之徒更多,当然也遇见过坦然战死之人。

但像良公明这种舍己为人的新派道序三,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既然你有这份胆魄,为什么还要给张家当狗?”

“李钧,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不惧生死,我良公明同样可以为道殉身!”

良公明神情激昂道:“山头宗门固步自封、沉迷内斗,因道统之争而自相残杀致死者,何止千人万人?我良公明放弃青城,不是为了委屈求存,而是只有道国才是我新派道序真正的未来所在。”

良公明眉眼疏狂,怒声吼道:“只要吾道昌隆,贫道虽死犹存!”

振聋发聩的吼声回荡夜空,振奋昂扬的道心昭彰天地。

“好啊,公明你这番话甚得本天师之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天穹之上飘落。

破败不堪的浮梁城中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汇聚如海,飘荡升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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