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神山埋骨

漫天大雪飘飞,北风呼啸狂舞,悠扬空灵的唱经声笼罩着神山四野。

从山体缝隙中滋生出的血肉枝丫已经悄然爬过了山腰,默不作声朝着峰顶不断逼近。

夜空之中,大星如月。

惨白的星光照出黑云的轮廓,层层堆叠如崔巍楼宇,隐匿着一尊尊宛如神祇的庞大身影。

“张嗣源,如果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下手无情!”

怒斥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冲出乌云,裹挟着冰冷的寒风打在张嗣源的身上。

嗖!

一根箭矢划空而过,在密集的雪点中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射入方才传出声音的云层。

轰!

一抹橘红凌空炸开,滚烫的气浪将这方云海卷成粉碎。

转瞬即逝的火光照亮一具篆满经文的金色躯体,还有站在其肩头的红袍佛序。

没等张嗣源看清对方面容,重新聚合的云层又再次将对方的身影掩盖。

“我说过了,让不了!”

张嗣源孤身一人站在山道尽头,手中长弓高举,弓弦震颤不休。

“你们要是够胆,今天就踩着本少爷的尸体过去。”

“张嗣源,这是我们佛序内部的事情,新东林党尚且不愿意插手,本尊奉劝你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不要害了自己!”

宏大且空洞的声音从空中落下。

“张公子,不管你欠他们什么人情,你此行能送她上山,已经足够偿还了。我们让开一条路,也算是给足了张首辅面子。”

“大家都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的地步,如果再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恐怕届时大家都不好收场啊。”

有人唱着红脸,有人唱着白脸。

目的却都是一样,都是为了让张嗣源自己能够识趣离开。

张嗣源当然也清楚这些人心底在打什么主意,无外乎就是逼迫自己知难而退。

他知道,不管是番传还是汉传,不管是东皇宫还是社稷,眼前这些人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向自己下狠手。

原因很简单,因为一旦真正开打,谁也不能保证他自己能收的住手。

张嗣源也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儒序中少见的专攻‘射’艺的儒序三。

而要是失手弄死了自己,其他人会是什么结果暂且不论。那个当了出头鸟的人,肯定会被自己父亲张峰岳和新东林党盯上,下场凄惨。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张嗣源才能够拖延到现在。

“但是,这样的僵局恐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张嗣源心头暗叹,表面闷声不语,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只见山顶寺庙的废墟之上,袁明妃凌空盘坐,双眸紧闭,左右手持印放于腿上,体内散发出的佛念越来越强烈,卷起地面的砖石残骸,在脑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法环。

袁明妃这一次破锁晋序的过程格外漫长,到现在依旧还在蓄势。

但不管整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迟早都会有一个终点。

一旦她有了破序的征兆,证明了林迦婆留下的这条路是正确的,那这些人立马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到时候自己要是再不退开,真有可能要把命丢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张嗣源不禁有些头疼,心中暗骂李钧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到现在还没赶到,一座稷场而已,难道还真就把他困死了?

“我的李大哥,你好歹也是前无古人的独行薪主,不至于死的这么简单吧?”

就在张嗣源长吁短叹之时,云楼之中又有声音响起。

“张嗣源,你既然是张首辅的儿子,那就应该很清楚今天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应该知道我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现在就算是张首辅他本人亲自下场,也绝不可能逼迫我们放手,更不用说是你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隙,似有人再也按捺不住,露出一张厚唇狮鼻,肤如黑炭的面容。

张嗣源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番地佛门大昭寺的佛祖,隆圣!

“你现在下山,本尊保你顺利离开番地。你如果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本尊也可以做主将这叛徒的一段慧根送给你。但你要还是不知好歹”

隆圣沉声喝道:“番地辽阔,有的是地方埋葬你张家人!”

“隆圣,我说你好歹也是一方成佛作祖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愚蠢?这里这么多人都不出声,摆明了是在观望。怎么就唯独你瞎了眼睛,看不清形势,偏偏要来当这个出头鸟?”

咚。

人高长弓贯入地面,溅起一片碎石。

张嗣源目光紧紧盯隆圣,冷笑道:“我倒是建议你好好想一想,那个推你站出来出头的人,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不然他为什么非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张嗣源,论搬弄是非的本领,你比起你父亲还差得太远,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隆圣不屑道:“本尊劝你不要不识抬举,赶紧滚开!”

话音落地,张嗣源的视线中骤起变化。

只见一抹暗红在空中涂抹开来,色彩之中浮现出一座森罗地狱。

惨绿的鬼火在地狱鬼狱的眼眶中亮起,手中利斧高举,剁下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抬头朝着张嗣源露出凶戾的笑容。

哀嚎和惨叫响彻天际,翻涌的血雾中赫然全是受刑的番民,血流飘橹,人头如山,场面极其骇人。

而在森罗地狱的最高处,隆圣高坐明黄法床之上,展开三首六臂的法相,手中持握巴珠、唐卡、斧钺、神杵,誓愿木和内盛人心的头盖骨碗,口生獠牙,一副嗜血的凶神模样。

数不清的恶煞则簇拥在他的四周,或是披甲持锐的降魔金刚,或是身绕蛇蟒的赤裸天女,或者干脆就是一具森白骨架,一面二臂,右手高举人头骨棒,左手承托盛满鲜血的颅器。

一双双非人的眼睛盯着张嗣源,弥漫的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一座恐怖的佛国,在张嗣源的面前徐徐展开,无形的吸力笼罩全身,要将他拉入这片无间地狱。

“哎果然是良言难劝该死之人。”

张嗣源抬手揉了揉自己刺痛的眉心,叹了口气,自顾自碎碎念道:“李钧,这次兄弟我这么替你卖命,你以后总不能还要找我爹的麻烦吧?如果你要是这么不讲情面,那我可要指着你的鼻子痛骂忘恩负义了.”

“张嗣源,你再不离神山,那就只能堕入地狱。”

高坐法床之上的恶佛隆圣怒目喝道:“本尊问你,滚还是不滚?!”

砰!

不是箭矢破空的锐音,而是子弹出膛的暴响。

一团没有实质的光影在隆圣的脸上爆开,将整个头颅炸成一块块镜面似的碎片,其中留存着隆圣五官的一角,朝着四面抛飞。

隆圣空空如也的脖颈上露出一个漩涡般的窟窿,将地狱佛国之中所有呈现出的异象全部吸走,转瞬间消散一空。

一枪扣响,佛国崩碎。

张嗣源昂头望着再次显露出的黑沉天空,脸上的凶狠浓烈如焰。

“装模作样,废话连篇,明明就是一群无胆匪类,装什么嗜血狂徒?你们自己不敢拿命去闯关开路,只知道在这里捡便宜,本来就已经足够丢人了,还敢在本少爷面前咋咋呼呼?”

“老子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们就放马过来!看看你们番地够不够宽敞辽阔,埋不埋的下我张嗣源七尺之躯!”

砰!

又是一声爆裂的枪响激荡而起。

那把人高长弓已经转换为枪械,被张嗣源端在手中,枪身篆刻的道篆和佛经光芒夺目,枪口喷出拳头大小的光焰。

光焰飞行的速度极快,隆圣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焰正正轰中自己身下的佛法神。

轰!

鎏金的佛躯械体炸成漫天碎片,裹在火光之中,从半空四散坠落。

隆圣拂袖挥散冲到面前的爆炸余波,浑身毫发无损,只是脸色格外的阴沉难看。

“诸位,你们难道还要继续观望?!”

话音如同闷雷隆隆滚荡,却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

“你们.”

隆圣眼角抽动,一时间眼中羞愤交杂。

能成为番地三大佛序势力之一大昭寺的佛祖,隆圣当然不是一个白痴。

他之所以会选择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也并不是像张嗣源说的那样是被人蛊惑,而是自己自愿。

其中原因并不复杂,袁明妃之前本就是他大昭寺的叛逃佛序,双方之间早就有化不开的深仇大恨。

如果袁明妃在晋升关口发现自己逃生无路,那在这群等着分食的人中,她很可能会选择跟自己换命。

隆圣这么做,一方面是想卖各方一个人情,如果袁明妃真要跟自己同归于尽,到时候也能有人出手援助。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尽早动手,免得再生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故。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半点不给他面子,到现在还是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

隆圣心中念头急转,权衡着是继续出手,还是选择暂退一步。

可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猛然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悸动。

几乎瞬间,隆圣抬眼看向那山顶广场,眼中精光乍现,脸上喜色弥漫。

不仅是他,就连张嗣源也同时回头看去。

笼罩山顶的黑云缓缓旋转,宛如一个倒置的漏斗悬挂半空,其中有惨白的闪电在不断闪动。

袁明妃此时盘坐在离地一丈的空中,身后法环高速飞旋,一朵朵或粉或白的格桑花在她身体周围凭空盛开,继而凋零,循环往复。

“看来这条路真是对的!”

“我佛垂怜,佛序希望未绝!”

刹那间,之前在隆圣质问时候缄口不语的众人,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纷纷各种意念朝着格桑花绽放的方向蜂涌汇聚。

“诸位,闹剧该结束了。”

一声高呼响起,霎时从者如云。

在张嗣源的感官之中,顿时幻象丛生,佛国与梦境交织笼罩,让他的意识混沌一片,四肢动作缓慢无比,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

而在袁明妃一方,此刻也同样陷入了险境。

一尊尊身形庞大的护法神从云层之中呼啸而落,轰然坠地,将她团团围住。

不过这些护法神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原本平静的格桑花海突然变得狂暴,将它们淹没。这些护法神霎时如同失去控制般,死死定在原地。

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它们的躯体在不断颤抖,双拳不断握紧又松开,像是有相悖的命令在它们脑海中同时响起,争夺着控制权。

“他妈的,这下麻烦了。”

张嗣源低骂一声,手中枪口不断喷溅出刺目的华彩,一身六艺发挥到极致。

每当有佛国或者梦境想要将他拉入其中的瞬间,都会被他以‘数’艺精准锁定,直接举枪轰碎,炸碎成一块块如有实质般镜面碎片。

张嗣源的强悍显然超出了对方的预料,层层笼罩的佛国和梦境硬是被他撕开了一条缝隙。张嗣源抓住机会想要抽身退后,试图朝着袁明妃的方向靠近。

可还没等他冲出几步,一只血肉聚合而成的巨手从斜刺里杀出,将他直接扇飞出去。

砰!

人影都还在半空,刚刚才摆脱的佛国和梦境便再次席卷而来,将他层层禁锢其中。

张嗣源半跪在地,衣袍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来不及顾及正在朝着自己脑子中不断侵蚀的纷呈幻象,强忍着不适抬眼看去,就看到那血肉田亩不知何时已经蔓延上山,包围了整座广场,正在朝着袁明妃所在的位置快速蔓延。

不止如此,那片护卫袁明妃的格桑花海也几乎破碎殆尽,原本淹没其中的护法神再次露出清晰的身影。

生死一线之际,张嗣源下意识还想举枪,却骇然发现自己竟无法控制自己身体。

无边的困倦如潮水般涌来,似无数双手在拉拽着他向着一座梦境沉入。

“老李,兄弟我真尽力了,没办法,这些王八蛋人数实在太多了,我连拼命都做不到,别怪我”

张嗣源身影后一倒,萁坐在地,眼神空洞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就在他视线即将尽数黯淡之时,连串的音爆声突然在远处的天空炸响!

轰!轰!轰!

轰鸣炸在耳边,张嗣源涣散的瞳孔猛然一缩,奋起最后一丝余力抬眼望去。

只见远端天际,浓稠的夜色被一股更为阴沉的黑暗所笼罩。

空气的炸沸声震人心魄,一双闪动着寒光的庞然羽翼撕破云层,拉出一片流云轨迹,朝着桑烟神山飞速冲来。

“你他娘的.终于是来了。”

张嗣源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弧度,宛如千钧重的眼帘重重落下,昏死原地。

“李钧来了?!”

有人惊疑低语。

“找死罢了。”

有人不屑出声。

花海凋零,露出了袁明妃盘坐的身影。

一尊高达数丈的大肚佛陀震碎了周身花影,纵身跃起,高举神杵狠狠砸向袁明妃。

轰隆!

一道突如其来的黑红雷霆在远处那头鹏鸟的身上乍现,眨眼之间贯穿天际。一只拳头从雷光中冲出,拳锋自下而上撞上砸下的神杵。

碰撞的瞬间,神杵崩碎,化为一片飞灰消散风中。

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过手臂、肩头,直至整个身躯,如被千万把快刀切成漫天碎块。

轰!

碎块接连爆炸,在半空中交织出一片炽烈的火海。

一股山岳般的强烈压迫感从火海中席卷而出,周围蠢蠢欲动的护法神在这压力下不受控制的轰然跪地,俯身叩首。

赤膊上身的李钧从火光中缓缓飘出,踩在一具护法神的头顶。

原本肆虐的风雪在此刻不敢再有丝毫鼓噪,悄无声息退出这方天地。

铮!

银白剑影呼啸而至,剑尖倒转,对准天幕之上一颗璀璨星辰。

随后一尊庞大法相虚影凝聚在袁明妃头顶,将她护在身下。

巨大的湛蓝剑身挥动横斩斩,在广场上划出一条深深沟壑,挡住了正在蔓延的血肉田亩。

“敢过线者,死!”

负甲道人站在李钧左侧,言语之中,杀气森冷。

咔嚓

梦境与梦境在无形处相互碰撞,在爆开一声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邹四九出现在那尊跪地叩首的护法神的右边,红发如火的守御跟在他的身后。

“是你们谁出手拉的张嗣源?识相的最好自己主动把梦境放开,别等邹爷我入梦去找你啊。”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昂头睥睨,气焰嚣张。

一声穿金裂石般的高亢锐音从高空落下。

墨骑鲸降下身形,从云层中破出,展开双翅,笼罩苍穹。

“就是你们这群人?”

李钧站在佛陀头顶,一股自血脉中浸透开来的压制从他身上呼啸而出,将那些藏在乌云之中的身影一个个拽了出来。

锋锐如刀的目光横扫四方。

“谁先来找死?”

(本章完)

第623章 长夜褪尽(一)

墨骑鲸昂首怒鸣,以庞大的鹏形降落在神山山顶,翅翼震颤,掀起狂猛急风。

崔巍云楼摧枯拉朽,崩塌殆尽,高坐其中的神祇终于露出了人的面目。

天际辽阔,众人各占一方。

居中之处,身穿大红法袍的大昭寺隆圣和白马寺释意并肩凌空,神情冷峻,目露凶光。

相距不远,便是此次唯一露面的汉传佛序寒山寺虔祖,双眉雪白,耳垂及肩,光看卖相,倒是一副标准的得道高僧的模样。

数十丈外,站着两名看不清面貌,分不出男女的身影,一身黑袍样式古旧,高冠博带,宛如古代士大夫。

李钧和陈乞生倒是不认识这两人,但邹四九却是一眼便认出,他们正是来自东皇宫的人,而且地位不低,恐怕是东皇宫‘九君’前列的序三人物。

而与他们相近的,则是一个身形极其肥硕的胖子。

赫然正是在新安城之时,配合田畴偷袭李钧的那个社稷农序,‘种因’肥遗。

两方分站天地,目光如箭,交错往来。

李钧毫不掩饰一身杀气,凌厉的眼神从左至右扫过,最后落在肥遗的身上。

后者同样毫不示弱,虚着一双眼睛与李钧对视,眼底没有半点惧色,有的只是愤怒和恨意。

他伸手从胸膛层层堆叠的肥肉之中掏出浑如眼球的东西,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污秽迸溅,肥遗吐出一条肥厚的舌头兜脸舔干净,那口条上竟也长满了一张张微缩的人脸,朝着李钧露出挑衅的冷笑。

银盔之下,陈乞生面容平静,喷薄而出的神念死死锁定虔祖。

在他的感觉之中,这名面带悲悯的汉传佛序,给他的威胁感远比那隆圣和释意要强烈。

另一边,邹四九同样目标明确,放出一身序三梦主的气势,双手插兜,用鼻孔对准来自东皇宫的两人。

气焰跋扈,蠢蠢欲动,做好了随时入梦动手的准备。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率先开口打破场中沉闷的,却是一个被众人忽略不计的人。

“李钧,贫道此行入番地,是奉了张天师之命,特来恭贺你晋升序三。”

张崇诚站在一个距离其他人都颇远的位置,甚至不在同一个视线范围之内。

李钧闻声转头看去,就见张崇诚面带微笑,冲着自己打了个稽首。

“张天师说了,如果阁下有空,希望阁下能再上一次龙虎山。这一次张天师与你不问恩与仇,只谈天与道。”

张崇诚语调看似平稳,实则语速极快,三言两语便把话说完。

“现在话已经带到了,贫道就先告辞了。”

张崇诚说完,根本不等李钧开口,脚下便有剑光亮起,转身激射。

剑尾璀璨的焰光中,是一道透着仓惶的狼狈背影,就如同有洪水猛兽在身后穷追不舍一般。

与此同时,那颗悬挂在天幕上的天轨星辰也在快速黯淡,隐入夜色。

这一幕格外滑稽,在场却没有人能笑的出来。

“不愧是修道之人,把生死祸福看的是清清楚楚。”

寒山寺虔祖双手合十,口中感叹一句,转头看向李钧:“李施主”

“施你妈了个巴子的主。”

话音被断的虔祖眼眸一凝,就见李钧伸出一根手指,戟指自己。

“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是不想死,现在就滚。”

虔祖闻言无奈一笑,低眉敛目,不与李钧对视,身影却是岿然不动。

“李钧,你不要太嚣张!”

隆圣怒声大喝:“在场这么多序三,就凭你们三个挡得住我们?”

隆圣又一次跳了出来,横眉怒目,跟同为佛序的虔祖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这番暴躁易怒之下,却是藏着明镜般的细腻心思。

今天谁都可以逃,唯独他不能。

其他人就算放弃了这次契机,大不了就是不再晋升,等到‘天人五衰’到来之前,都还有几十年的漫长岁月可以活。

但是他不行,如果让袁明妃顺利破锁晋序,成就佛序二果位,那等待他的同样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现在自己这方人多势众,放手一搏。

这便隆圣的真实想法,而且在他看来,一座新安稷场都差点将李钧困死,就算现在晋升了独行武序三,他又能强到哪里去?

“鱼死网破,对大家都不利。李钧,只要你愿意把袁明妃交出来,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隆圣脑海中念头飞转,还在盘算如何跟李钧讨价还价,眼中突然乍现一道黑红电光。

轰!

那尊跪伏在地的护法神被李钧一脚踏成满地残骸,展开八方雷动,直奔隆圣。

他这一动,宛如虎入山林,霎时惊起一片飞鸟。

肥遗冷冷一笑,身影散成漫天坠落的油脂血肉,汇入覆盖山体的血肉田亩之中。

两名东皇宫成员的大袖宽袍在风中不断摆动,变得模糊不清,根本就不是实体。

“隆圣,小心!”

白马佛祖释意脸色猛然骤变,出言提醒的同时,急忙抽身后退。

隆圣下意识同样想要闪身,却已经为时已晚,一双燃烧匪焰的眉眼蓦地压到了他的眼前。

武夫近身,仙佛难逃。

隆圣双目怒睁,瞳孔深处有佛国虚影正在飞速凝聚。

可下一瞬,宛如凶兽的蛮横气息摔打在他的脸上,隆圣只感觉自己体内的慧根如同遭遇天敌,不受控制的蜷缩颤栗。

即将激发的佛国因此崩碎,隆圣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关节分明的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

半空中,李钧死死捏着隆圣的脖子,单臂举起。

被淬武‘克敌’近距离笼罩的僧人,再无任何还手余力,在李钧手里像是个普通人般抽搐挣扎,两腿乱蹬,两只手死死掰着李钧的虎口。

“大昭寺的佛祖,就是你这么个玩意?”

李钧虎口徐徐加力,捏出一声声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就算放在老子宰过序三里面,你也算不上什么上档次的货色,也敢在这里炸刺?”

“把人放开!”

又有佛国迅猛展开。

可出手救援的释意却骇然发现,自己展开的佛国中竟失去了李钧的身影,被锁定的只有表情扭曲的隆圣!

吞心噬魄的地狱惨景在隆圣的脑海中上演,本就心神失守的他雪上加霜,几乎瞬间便彻底沉沦在无边幻境之中,被恶鬼悍卒拽入了无间最深处。

虽然见状不对的释意瞬间便放开了自己的佛国,但隆圣的意识早已经崩溃,双眼翻白,瞳孔中血色弥漫。

下一刻,外形如树木根须般的慧根竟从他的双目中冲了出来,几乎将整个面骨直接掀开,在颅骨内疯狂扭动。

一股极致癫狂的气息在李钧面前扩散开来。

李钧霎时蹙紧眉头,这一幕竟让他不由想起了新安稷场。

不过惊讶归惊讶,李钧按下心头远离隆圣的念头,抬手攥住那团扭动的慧根,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刺啦声响中,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

慧根缠绕手腕,竟试图刺破李钧的皮肤,向他的体内钻入。

李钧见状,不由心头一沉。

他拔过的慧根不少,但这么邪性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跟社稷农场中生长出来的那些肮脏东西有什么区别?

更让他感觉不安的,是林迦婆给袁明妃的遗留中,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

砰!

李钧五指握紧,崩势劲力将隆圣的慧根炸成一片烂泥。

【获得精通点120点】

【剩余精通点402点】

【消耗精通点300点,提升仓廪技四品大圆满】

【藏神(技击武功)已获取】

眼幕前黑字浮现,四品技击‘仓廪技’终于点满。

连同‘食龙虎’‘蛰官法’等技击武学相互组合,淬炼成为一门新的武功,藏神。

“李施主”

寒山寺佛首虔祖站在远处,已然放开了合十的双手,静静看着李钧。

“披着一身佛皮,揣着一颗佛心,干的却都是出卖自己人的龌龊事情。”

李钧不屑问道:“你就不担心社稷把你也弄成这副鬼样子?”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佛难道也怕死?”李钧语气揶揄。

“佛无谈生死。”

虔祖平静道:“我们只不过是佛的信徒,当然可以死。但佛序不可以被灭亡,这条错误的道路,需要我们把它纠正回来。”

李钧反问:“袁明妃难道不是佛序,为什么她就不能晋升,一定要沦为你们的垫脚石?”

虔祖毫不犹豫道:“她修的是自己,不是万千佛徒,芸芸众生,她救不了佛序。”

“她不行,难道你他妈的就行了?”

李钧哑然失笑:“啊,我懂了,能成佛只能是你自己,其他人都是邪魔,对吧?

“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大道理,老子已经听得厌烦了。”

李钧眸光一凝:“老子还是那句话,今天过得了我,你立地成佛。过不了,轮回六道,你选一个跳。”

“李施主!”

虔祖蓦然加重了语气:“只要你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贫僧可以协助你绞杀社稷农序!”

“虔祖,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不太好吧?”

覆盖山体的血肉田亩中,肥遗的身影再次浮现了出来。

他下半身没入血肉之中,只有肥肉堆积的上半身横插在山体上,仰头笑望虔祖。

“当初你们灵山六祖一起出面,乞求我们社稷出手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喊打喊杀的凶恶嘴脸啊,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能让佛序传承,老僧今日便帮谁。”

虔祖垂眸看向肥遗:“如果你们社稷再继续袖手旁观,那贫僧今日便做一回背信弃义的恶事。”

“哎哟呵,可真是吓坏我了。”

肥遗用两根短粗的手指,从胸前的褶子中捻出一颗眼珠丢进口中,含糊不清道:“不过果子成熟的也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动手采摘了。”

话音落下,田亩之中顿时肉浪涌动,生出一朵占地亩许的血肉莲花,如同滋生山体的丑陋疤痕。

一尊没有皮肤覆盖的赤裸佛像从中徐徐升起,顶生肉髻,两颊隆满,四十颗裸露的白皙牙齿紧紧咬合,兼具佛祖三十二相。

肥遗抬手示意,笑道:“请吧。”

“李施主,你当真不愿意?”

虔祖定定看着李钧,眸光之中带着乞求。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道乍起的黑红电光,和从中迸出的一颗凶狠拳头!

轰!

崩势劲力撞入空气,掀起宛如雷鸣的滚滚闷音。

“李钧,好话说尽,是你冥顽不灵,怪不得老僧!”

虔祖从天垂落,融入那尊血肉佛陀之中。

佛像踏着血海站起,一身筋肉缠绕贲张,仰天怒吼。

“邪魔拦路,该当诛灭!”

“李钧,你明明能够放了田畴,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他为我提供了多少优质的‘种子’?”

肥遗的身影游动到佛身肩头,丑陋的面容上露出瘆人的阴毒。

“他死了,我的损失只能让你拿命来弥补”

砰!

狂暴的拳影轰落,将血肉佛陀的半边身躯砸成冲天血水!

啪嗒

一滴猩红的血珠飘落在释意的脸上。

释意浑然不觉,抬手抚摸着眉心处的慧根,表情阴晴不定。

隆圣慧根被抽出之时的诡异画面,依旧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活路,这真的是一条活路吗?”

释意心头自问,目光看向神山广场,透过重重保护,落在盘腿闭目的袁明妃身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前滞空的飞剑,还有剑光之后那张充斥着杀意的冰冷面容。

释意拇指按住滑过眉间的血珠,横向一抹,擦除一条猩红血痕,贯穿眉心。

“来吧,让本尊也为这条活路拼一次。”

湛蓝真气一拥而上,瞬间将释意的身影淹没。

“老陈现在也不行了,只能捻些软柿子欺负,硬仗还的是邹爷我来打啊。”

邹四九嘴角笑意傲然,回头望向护在袁明妃身旁的沈笠。

“小沈,交给你个任务,把邹爷我顾好了,回头杀完人,算你一份功劳!”

邹四九招呼一声,阖上眼眸。

切入梦境的感觉如同浸入水面,等邹四九再睁开眼,面前已经是一方陌生的世界。

“哥们,你就是邹四九?”

寒风吹拂过空旷的广场,张嗣源孤身一人坐在山道尽头的石阶上,回头笑道。

“你知道我?”

邹四九举目四顾,却没有看到除张嗣源以外的人影。

“当然知道了,新东林党的案牍库里有你的记载,从你在重庆府开和平饭店的时候开始。”

邹四九一屁股坐到张嗣源身旁。

“这么早就关注我了?看来你们早就知道邹爷我非凡啊,有眼光!”

“这个.”

张嗣源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邹四九见状叹了口气,“没关系,直说。”

“他们比较好奇你怎么一直都没有死.”

“停,剩下的不用说了。”

邹四九咬牙切齿骂道:“他娘的,邹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张嗣源哈哈一笑,安慰道:“没关系,我回头去帮你改了。”

邹四九眼前一亮:“行啊,那你千万记得写霸道一点。最好把今天我邹梦主孤身入梦,从东皇宫手中营救张少爷的事迹写进去。”

“这样写我很没面子啊。”张嗣源表情一垮。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要什么面子。救命之恩,难道不该涌泉相报?”

邹四九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奇问道:“从你入梦开始,难道一直没人出来弄你?”

“没有啊。”

张嗣源摇头道:“我也奇了怪了,他们把我拉进来之后就不管我了,要不是我算不出脱梦的办法,否则早就出去了。”

“哎,有个好爹,是真好啊。”

邹四九不由长叹一声。

“没事,咱们当兄弟,我爹就是你爹。”张嗣源表情认真。

邹四九脸上表情顿时僵硬,支支吾吾开不了口,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就在他左右为难,正是尴尬之时,半空之中突然有人影浮现。

一身黑袍,高冠博带,正是两名东皇宫成员。

“兄弟,他们应该是冲你来的,这是拿你当软柿子啊。”

张嗣源昂了昂头,打趣笑道。

邹四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拍着屁股站了起来。

“喂,你俩有话最好快说,没话就直接开打。邹爷我忙的很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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