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第233章 朱翊钧:张阁老,诸王如无根浮

第233章 朱翊钧:张阁老,诸王如无根浮萍,何不效忠本世子殿下?

嘉靖七十年。

二月初一,雨夹雪。

一片阴沉的天穹上,乌云翻滚涌动,天空飘洒着零星点点的雨雪。

“轰,轰,轰。”

一辆从“南京站”出发,直达“北京”的,长约二十丈,宽约六丈,高五丈,青铜铸就的庞大仙轨,在轨道上穿行,发出轰鸣声。

从高空俯瞰,隐约可见地上黑色的铁轨,竟散发着莹莹的白光。不过这些对于整个应天府的百姓来说,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甚至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外邦使臣或是商人,对此也都是一副平常的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大明仙轨在使用的时候,铁轨通了灵气的正常现象。

其实,灵气本是无色无形的,不过工部在铺设铁轨的时候,考虑到避免百姓或者是无辜生灵被仙轨伤害,故意制成如今的模样。

暗沉的天地间,铁轨散发着白光,宛若穿梭在苍茫大地上的几条银飘带子,美轮美奂。

“呜!”嘹亮的啼鸣响起。

这列比南京城内普通仙轨速度要快上几十倍的仙轨,穿过南京城外的隧道,驶入旷野。

此时,天地间的风雪愈发的壮大。

转眼的功夫,万里飞雪,大地一片银色,青铜仙轨,是这旷野天地唯一的颜色。

仙轨的头部车厢,这里的座位排列与其他车厢里,中规中矩的布局完全不同,与其说这是车厢,嗯,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厅。

最为神奇的是,木制的地板上,铺设了一张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尼子地毯。

而在豪华的楠木车厢墙体上,隐约可见不时的有一蓝一红的两种阵纹流光闪过。

蓝色阵纹是水属性阵法,“凝水阵”,顾名思义,可以凝聚空气中的水分。而红色阵纹则是火属性阵法,“佯火阵”。所谓“佯火”,顾名思义,不是真正的火焰法阵之意。

也正是因为这两座法阵,因此即使是大冬天,车厢里也是温暖如四季,还保证了水分不流失。当然,若是炎炎夏日,阵纹就会转为风和水双阵纹,确保乘客身心舒适。

此外,在这间车厢里,还有不少书籍,最新的官报、杂报和话本故事。经过特殊处理的冰鉴里,还有冷藏的灵果,灵酒、灵泉。

若是有需要,车厢里还有练气初期的女修跳舞、吹箫、或是抚琴唱曲儿,说书的也有。

当然如此豪华,设施齐全的头部车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的。

嗯,什么人可以享受呢?很简单!唯有权、才、富、贵,这四类人!

权,不用说,官员,还是一定级别的官员,至少也要是知府级别的才行。而这类官员,出行都是朝廷报销的,算是对他们官阶的肯定。

才,当然是具备才华之人,或是三教九流一方名士等等之流。

富,你必须要有一定的钱财,当然,这个钱财可不是世俗的黄白之物,而是灵物资源。

如今的南京城内,随着朝廷默认了“修仙界”圈子的存在,不再随便打打杀杀,仙道发展可谓是日益壮大,修仙百艺更是蓬勃发展。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有了交易,货币流通等等。

现如今“大明修仙界”的交易,基本都是以物易物。最基础,最通行的货币是灵米。

按照基本的重量为单位,比如一两灵米,可以购买多少多少其他修者需要之物。

当然,凡间与修仙界的兑换也没有被完全切断,比如一两灵米是可以兑换百石米的,反之则不可以用一百石米的银两购买灵米。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朝廷有意控制的结果。

普通的粮食,可以换为灵米,这就给了普通百姓吃到灵米,改善体质,甚至是培养家里孩子的机会。

若是这些孩子长大后,为官,或是从军,甚至是从事其他行业,若是从小就食用灵米的话,都有可能是大明未来的中流砥柱。

甚至,他们的后代,也会因为父母从小使用灵物,从而天然的身体就好,本命或许也会不凡,当然,本命是随机的,与自身无关。

此外还可以督促百姓,不要荒废了凡间的农田,毕竟就算未来大明发展成了庞大无比的修仙王朝,也注定了不可能完全与凡人切割。

不,不是不可能,而是不可以!

凡俗生灵不光永远会是最多数,甚至还是修仙王朝一切的根基所在。

没见修仙世界,饶是以书院这样的庞然大物依然需要从其他“死星”上培养凡间生灵作为新鲜血液?

甚至就不说书院了,就算是那些修仙世界的宗派,也依旧需要麾下的家族掌管的领地,每年固定时间为宗派输送凡人孩童。

毕竟,修仙修仙,始终是凡人修仙。

因此,朝廷始终重视普通百姓的生活质量,并且将百姓的生活,纳入了官员政绩评级中。

而在嘉靖六十五年的时候,内阁商议决定,更是将各布政使在任期间,每年“省计财富”政绩涨幅,视为最高评级标准。

像是修仙大城这种评级,则不被纳入考核评级之中。

至于张居正等人之所以可以回来,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们的政绩,是算在大明仙朝,第一座修仙大城试点之上的,类似一项工程。

此外,徐璠的“灵气工业时代”的第一阶段就是“农耕启灵”,全国各地的“灵气加气站”更是不断铺设,用于农耕。

可见凡人发展,对朝廷的重要性!

反之若是普通钱财可以买灵米的话,对农业的发展,会是一个各方面的重大打击。

这点,朝廷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

不过即便如此,大明修仙界的一些修仙家族,比如经营修仙界生意,或是专门给朝廷种植灵田的家族之人,依旧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这个“富”,说的就是这些人。

最后的“贵”,涵盖的面就比较广了,某些爵位世袭之人,或是皇族,皇亲国戚等等。

像是其他车厢,百姓也能坐得起,普通车厢比如说从南京到北京,五两银子即可。

“这次重返内阁,你们都有什么打算?”此时,这个头部车厢,柔软舒适的躺椅上,高拱微微坐起身,端起小桌板上的灵茶喝了一口道。

闻言,坐在靠窗边上,软椅里的张居正,也收回望向旷野山涧的目光,道:“我在想,皇上要在南直隶和北直隶增设二十七座‘灵仓’,显然是有意想要加快大明如今的发展速度。”

“那也就意味着,土地改制的第三,第四阶段不久之后就会开启,接下来是战争时代。”

“南北二十七条灵脉,再加上未来的战争时代,这背后意味着的是更多,更复杂的争斗。”

张居正的一番话说完,闭目养神的赵贞吉双眼,也不由得缓缓睁开,而后开口道:

“太岳,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其实更想说的是,我等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吧?”

赵贞吉的这番话说完,高拱眼底也不由的闪过一抹异色,心中也莫名的感到烦躁。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没必要直接说出来,大家彼此心里都能清楚明白。

显然,张居正说出这番话的潜在意思,就是在告诉三人,他们接下来入朝,必然要卷入新的朝堂争斗当中,而且他们彼此,也会不可避免的,在未来因为党争而互相攻讦。

毕竟,他们三人,各自也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在南京城的时候,他们有着共同的短暂目标,那就是回到京城,重返内阁,那时他们是盟友。

如今,皇上下旨,他们这些人得以再次重返内阁。

再加上九王都已经成年,且有了可以参与朝堂之争的资格,他们这些人,自然是要选择其中一位中意的皇子支持的。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彼此必然会成为政敌,自古以来,朝堂党争,最为残酷无情的,莫过于国本之争。

成王败寇,成功的必然会青云直上,失败的,则遭到清算。

只是,如今这个修仙时代,又多了很多变数就是了,即便太子之位定下又如何?

谁知道会不会是万年太子这很难说,嗯,确切说是很可能。

就自家这位皇上,对权力的掌控欲,那是何等的强烈?再加上他又修仙了,需要大量的资源,怕是不成仙不会退位。

这期间,太子之位不是不能被取缔,其他皇子也未尝没有机会。

不过,不论哪一种可能,未来他们这些人的结局却是注定的,失败的一方注定将会遭到清洗,未来的家族也很有可能遭到覆灭。

一想到这些,张居正三人,情绪都不由变得惆怅起来,可他们谁也没想过退出。

或许就此退出国本之争,这次回到内阁之后,安心建设、发展大明,然后安稳隐退。

如此一来,靠着自己内阁为官,培养下来的人脉,足以保证自身和家族,在大明的朝堂之中,始终会有一席之地。

至于其他官员所忧心的不站队一样会遭到清算什么的,他们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对于普通官员来说,身在朝堂身不由己,想要安稳隐退或许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可他们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他们都见过了,若真想安稳隐退,没有人可以阻拦,这份自信他们还是有的。

“现在说这些都太远了,”眼看着气氛有些压抑,赵贞吉忽然缓声开口,道:“对于我们来说,只需要完成短期的目标就足够了。”

“这个短期目标,就是在如今严党和二王挤压之下,毫无旁人‘生存空间’的朝堂之上,占据属于我们的一席之地。”

“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有选择其中一位皇子作为扶持对象的资格,参与国本之争!”

“而且你们不要忘了,”说话间,赵贞吉的眸子里,神色变得危险而凝重,道:“徐阶,也重返内阁了,而且他依旧是内阁次辅。”

“我们的敌人,应该是这个小人才对!”

要说三人中对徐阶最恨的,不是曾经有着师徒之实的张居正,更不是跟徐阶本就政治理念有所不合的高拱,而是赵贞吉!

在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各自谋划朝堂,并热火朝天的参与争斗的时候,他则是默默的在背后布局,发展自己的家族和人脉。

可以说,他每一步都走的谨慎而稳健。

不仅如此,他在六部、督察院、三大营和翰林院一些不起眼的位置上,也安插了不少的棋子,只等着把李承武斗倒,顺势让棋子上位。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被徐阶给出卖,然后李承武被踢出了朝堂,他也被踢出内阁,六部、督察院……这些棋子也被波及。

多年布局,就此覆灭!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日在玉熙宫大殿之上,徐阶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当场出卖他们的那一幕。

“嘭!”

小桌板被敲得颤抖。

“徐阶老贼!”高拱的拳头,攥的‘嘎吱吱’的响个不停。

提到这个名字,饶是如今已过去十八年,高拱心中的那股怒火非但没有消灭,反而随着时间的沉淀和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努力而愈发的强盛。

如今重返内阁,他必然要让徐阶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知道,背叛者的下场是什么!

“徐阶!”张居正也是面色转冷。

“徐阶跟我们还不一样,”看着高拱和张居正都暂且放下了未来必然敌对的惆怅,赵贞吉眼底浮现出一抹满意之色,道:

“他背后有徐璠的工部,有‘一阁两院’,整个‘灵气工业时代’的国策推行。”

“我们这些年的根基都在南京,而且在南京也仅仅只是武勋家族的支持。”

“想要斗过徐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赵贞吉说着,看向窗外的大雪,沉声道:“想要迅速在朝堂站稳脚跟,我们必须要夺权。”

“轰,轰,轰。”仙轨驶入隧道,长久的黑暗降临,继而车厢里照明法阵启动。

“如何夺权?”高拱好奇道。

“六部和督察院等实权位子都被严党和二王的人掌握,如何夺权?”张居正也目露沉思之色,而后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五军都督府?”

“不错,”赵贞吉点了点头,道:“五军都督府一直都受皇上直接掌管,他们也是皇上的绝对心腹。这也意味着不曾旁人染指!”

“当初李承武一事闹得那么大,皇上非但没有怪罪给李承武撑腰的五军都督,反而还在私下里招他们入玉熙宫相见,不久之后,就听闻五军都督开始踏上了修仙之路。”

“足以见得,五军都督府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是何其之重!”

“战争时代到来,届时可不光是三大营是主力,五军都督府麾下的各都司也会行动起来。”

“若是我们能与五军都督府合作,再加上我们有南京的底蕴支持,足以在朝堂撕开一席之地。”

“可是,”听完赵贞吉的一番分析后,张居正若有所思,而后又皱起眉头迟疑道:

“经过之前李承武把朝堂搅得一团糟,五军都督,已经用事实证明,他们根本不适合插手朝堂,皇上还会允许五军都督府参与……”正说着,张居正忽然闭嘴不言,而后恍然道:

“皇上会的,未来大明疆域无限,九王都要参与到大明的管理中来,如此一来九王就不能在朝堂之中,没有自己的派系支持。”

“为了让九王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皇上必然会想办法破局。但又不能直接干预和偏袒九王,从而寒了裕王和景王的心。”

“或许我们这些人回归内阁,也是皇上有意为之,想要借我们的手为诸王撕开一席之地。”

“现如今的朝堂之上,能够与二王所掌控的五军营和神机营,以及严党手中的吏部,礼部,户部相争的,只有皇上手里的五军都督府了。”

“南京的卫所主要由南京中军都督府节制,并听命于朝廷的五军都督府,”赵贞吉边说,边分析道:“这些年我们跟南京武勋家族之间的关系,军中不少人都调任到了五军都督府。”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脉!”

“我们在南京的动作,五军都督不可能不知,再有人牵线搭桥,与之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北直隶,只有两个都司,分别是万全都司和大宁都司,皆隶属于后军都督府。”

(注:大宁都司永乐年迁都后,史料不足,服务于剧情,本书设定为隶属后军都督府。)

“南京四十九卫,算上北直隶的两个都司,这些人要是动作起来,以军乱政,必然会有一批官员因此而落马,我们的人就能插手进去。”

“如此一来,我们各自支持的皇子,也就在南北直隶,未来的二十七座‘灵仓’之地,有了自己的底蕴和派系。”

听到这里,高拱和张居正也是微微颔首,同时对赵贞吉拱手道:“孟静所言不错,佩服!”

“不仅如此,”这时,赵贞吉轻笑着看向窗外,开始缓慢倒退的山体旷野,回头看向二人,“以军乱政的目标,我已经想好了。”

“徐阶的儿子,徐璠,他如今所推行的‘灵气工业时代’的国策,若是搁浅,耽搁了朝廷发展的进度,皇上岂能不怒?”

听到这里,高拱以拳击掌,恨恨道:“好!这次我一定要让徐阶老贼,再无翻身可能!”

“嘟嘟嘟。”就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一阵阵提示的声音,而后就听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

“各位大人,北京西站到了。下车后,会有驿卒带领,乘坐京都仙轨入城。”

“嗡。”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同时,只见张居正三人乘坐的头部车厢门缓缓打开,至于其他车厢的门暂且是关闭的。

同时,各个车厢里,也响起声音甜美的女声,提示大明百姓已经抵达北京西站。

“走吧,该回府上看看了。”三人收拾起心情,换下棉质的拖鞋,穿好自己的靴子下车。

之后,三人便在驿卒的带领下,乘坐仙轨入城。

看着繁华程度丝毫不再南京之下,甚至相比于南京城繁华中带着的纷扰,同样是亭台阁楼,各种庞大的青铜古殿伫立的京城,繁华之下,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

这微小的变化,三人心中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南京城作为大明仙朝的第一座修仙大城,仙道发展从始至终走的都是野蛮生长路线。

甚至,他们三人为了政绩,在南京城内还纵容其发展出了所谓的“大明修仙界”,繁华归繁华了,仙道也昌盛了,可谓是鱼龙混杂。

可是,相比于天子脚下的京城,却少了严肃,多了自由和轻佻。

京城内自然也有修仙家族,大致分为两类。

一种是官员阶层的家族。第二种修仙家族,则是从南京那边迁徙过来开设的修仙商会。

不仅如此,随着修仙界的发展,再加上当时整个大明仙朝只有京城和南京有灵气。

修仙界的修士,自然也会往来京城。

不过这些人一来到京城就全都老实了,毕竟京城随便一个捕快,都有着仙武法后天三重境界。

更别说,京城之地,卧虎藏龙,说不定哪个官员就是修仙强者。

三人在驶入二环后,彼此告别,各自回府。

当初他们被贬去南京,在京城的府邸,却依然有家人居住,灵脉也并未收回。

不过让张居正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回到家,就听儿子说,家里来了客人,专门等着他。

“张阁老,诸王如无根浮萍,何不效忠本世子殿下?”一进内厅,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定睛看去,就见一个背对着自己的青年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朝着他露出一抹笑容。

看着青年的面庞,张居正一怔,不过还是立马上前拱手见礼,道:“张居正见过世子。”

朱翊钧,张居正自然认得!

况且,这些年他人虽然在南京城,但京城的动向,他可是时刻掌握着。

朱翊钧,这个当年自己还抱过的小家伙,如今已然是即将而立之年的成年人。

若是自己与裕王没有分道扬镳的话,或许自己将会是这孩子的老师。

不过紧跟着,他目光又凝重起来,他刚才听到了什么?世子朱翊钧说,要自己效忠于他?

“……”

(本章完)

第234章 大手笔,太子之位?送了又何妨!交

张居正的面色沉凝了起来。

眼前的世子朱翊钧,早已经不是自己印象当中那个懵懂的孩童了,细细算起对方的年龄,如今怕是二十有八,已将近而立之年。

二十八岁,别说是现如今的修仙王朝了,就算是此前的凡人王朝,如此年龄之人,心智城府也早已成熟、定型,可以独当一面。

像是皇家的孩子,更是比同龄人还要早熟。

可见,世子朱翊钧这些年也在暗中有所谋划,因此才会在自己回到京城后主动上门。

并且,还说出让自己效忠的话来,足见其心中也是有一番底气的。莫非,近些年裕王府,对军中的所有动作,他也有参与?

一瞬间,张居正想到了很多,不过面上却始终一副沉凝之色,而后用一种不亲近也不生疏的语气,对着朱翊钧拱了拱手道:

“世子,你僭越了。”

听到张居正的话,朱翊钧眉头微微一挑,他有设想过,听到自己要他效忠时,这位张阁老会有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他会说自己僭越。

看着眼前这位六十多岁,但身形样貌依旧一副中年人模样的张太岳,朱翊钧微微一笑,上前顺手抄起桌上的灵茶轻抿的同时入座上首。

“你倒是说说,本世子殿下如何就僭越了?”朱翊钧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用话堵住的,不但没有因为‘僭越’二字色变,反而一副好整以暇,还带着几分考校意味的询问起来。

以势压人!厅间站着的张居正双眼轻眯了眯,打量着朱翊钧的同时眼中有好奇之色。

他如何看不出,朱翊钧如此一副表现,就是想要用他自己的“势”压自己,从而让自己臣服。以势压人,上位者惯用手段。

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压住自己的。

此刻,张居正对朱翊钧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当然,这个第一印象之所以不好,并不是因为朱翊钧一上来就想要让自己臣服效忠于他。

嗯,确切的说,其实是一种失望。

朱翊钧表现出来的有些自大了,在他看来,这位裕王世子,对自己可以说是毫无了解。

若是要收服自己,应当循序渐进,然后对自己有完全的了解后,再做打算才是。

结果他就这么上门了,这让张居正失望,或许自己看错了?这位裕王世子其实很一般?

“张居正是大明的官,是皇上的臣子,只效忠皇上一人,以后效忠之言,还是不要说了。”心思急转间,张居正给出了最标准的回答。

他已经没兴趣继续跟朱翊钧浪费时间了。

刚从南京回到京城,他还有很多事还请需要处理,没时间与“狂人”闲聊。

“此言差矣,未免狭隘。”朱翊钧轻声说着,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过,却也不失为我大明仙朝之臣子典范,你能对皇爷爷效忠……”

说到这里,朱翊钧与其微微一对,而后又跟着道:“虽然这份效忠有些迂腐就是了。”

被朱翊钧说狭隘、迂腐,张居正面上没有分毫的色变,面色始终沉凝。

激将法吗?位极人臣的巅峰存在,若是他能被情绪所左右,何来勇气重返内阁?

况且,早在此前没有被贬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曾被情绪所左右判断了。

而且这也是如今内阁诸老的基本要求,否则凭什么追随皇上的脚步,共赴长生?

然而朱翊钧却不管张居正此刻平静的神色,继续缓声开口说了起来。

“张部堂虽言之有理,效忠于皇上,乃是为臣之本,此理万古不易。”

朱翊钧说话间,俊朗儒雅的面庞上,透露着一种俯视一切的自信,盯着张居正的目光,好似一个猎物一般。

“然则,吾非不知此,实则有更深一层之考量。”

看着朱翊钧这一副自信笃定的神情,这次,张居正眼底倒是有了几分兴趣了。

他看出来了眼前的裕王世子,想要与自己就“效忠”一词上,来一番论道了。

“请。”张居正抬手,示意。

同时,心中对朱翊钧的“自大”而生出的不满,也驱散不少。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自大”,而是想要以此等方式,来引起自己的注意,折服自己。索性如今要扶持的人选未定,不如就听听他的想法。

“皇上之基业,何以绵延万世?”说时间,朱翊钧眸底有自信之色浮现。

他想要在未来大世,争一番事业,组建自己的班底派系,必不可少。

东陵书院的顾宪成、如今已去瀛州府赴任知府的申时行,还有眼前的张居正都是必不可少的人才,尤其是张居正,他势在必得!

“皇室之基业,非独赖一人之智勇,乃需子孙承续,群臣辅佐,方能共筑江山之固。”

“部堂岂不闻,儒家有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吾作为世子,虽未登极,却也是皇家血脉,未来社稷之托。”

“张部堂效忠于我,实则是效忠于皇家之未来,效忠于这永世不变之江山社稷。”

“忠者,两类也!”

“一为私忠,二为公忠。”

“私忠者,忠一人一姓。公忠者,忠一家一姓,亦或是忠于天下。”

“我求私忠,亦求公忠。”

“张部堂,当以国家社稷为重,以皇族传承为念,想社稷黎民所想。此乃私忠,亦是公忠,效忠于我,岂不美哉?”

“再者,儒家又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皇族与张部堂,皆为民之父母,当共同守护这片土地与百姓。”

“我欲与张部堂共谋国是,非为个人私欲,乃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为皇上分忧解难。”

“张部堂效忠于我,即是效忠于这份共同的责任与使命。”

“况且,纵观史书,不乏辅佐储君,共图大业之忠臣。”说到这里,朱翊钧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是裕王世子,未来会是国君。”

而听到这话,张居正眉头微微挑了挑,却也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听着。

以朱翊钧的表现来看,他能说出自己未来会是国君,这番话倒也不奇怪。

不过,这番话说出来,却有些诡辩了,不过张居正没有打断,这番论道他想的不是输赢,而是考校,考校这个世子值不值得自己效忠。

“先贤深知,辅佐储君,即是辅佐未来之君,此乃大义所在,非僭越之举。”

先给自己强行安上一个储君的名头,然后一切倒是顺理成章了。

“正所谓,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张部堂若能以此心相待,吾必以国士之礼待之,共筑皇家之辉煌,共创国家之盛世。”

“因此,张部堂效忠于我,非但无僭越之嫌,反而是忠于国家、忠于皇族之体现。”说完,朱翊钧微微一笑,道:

“张部堂以为如何?”

“好一番诡辩,”张居正沉凝的面色微宽,温和道:“世子可知,儒宗已非治天下之道。”说着,张居正摇摇头,道:

“陈腐旧儒,难堪大任。”

说出这句话,意思很明显了,张居正想要继续考校一下这位裕王世子。

如果他接下来的言论,还是陈腐旧儒那一套的话,那自己怕是可以下逐客令了。

“这是自然。”朱翊钧也知道,张居正和顾宪成、申时行都不同,看似是自己今日找上他,要他效忠于自己,实则自己才是那个被考察之人,想及此处,朱翊钧再次开口。

“昔日高高在上的儒宗,如今只是百家学说之一而已,皇爷爷废掉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再捡起来,”说着,朱翊钧继续道:

“部堂方才言,只效忠皇上,此诚为法度所定,然则法度之外,尚有天道循环,有自然之理。法家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此法之公正,然亦需知,法之根本,在于维护社稷之安稳,百姓之安宁。”

听到这里,张居正明白,这位裕王世子,是要从法家的角度来诡辩,说服自己。

如今的大明,治国之道,早已从原先的霸王道杂之,变成了如今的百家并用,启思革新。

这些都是很大,很多,很杂的东西,更是大明天从嘉靖四十七年,数次朝堂权力洗牌,历经几次变法才形成的全新的王朝体制。

张居正没指望朱翊钧现在就能说出更新的东西,只要他的理念不偏于现如今王朝体制,在他这里就算是过关,达到合格标准了。

儒家的理念他现在已经考察过了。

朱翊钧现在用法家的理念来与自己论道……嗯,儒法结合、儒法互济。政治事功与伦理劝导,王道者稳固其统治的核心要旨。

如此看来,这孩子,还是有点东西的。

“我作为世子,虽未即皇位,却也是社稷之未来,百姓之希望。”朱翊钧继续侃侃而谈。

“你效忠于我,实则是效忠于社稷之未来,效忠于百姓之福祉。此非僭越,而是顺应天道,遵循自然之理。”

听到这里,张居正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这是道家理念?

果然,跟着就听朱翊钧开口道:“道家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国之道,在于顺应时势,而我,正是这未来时势之代表。”

“再者,法家强调‘法治’,而非‘人治’。”

“你效忠于我,并非效忠于我个人,而是效忠于我所代表的法治精神,效忠于我所承载的治国理念。我若即位,必将秉持公正,推行法治,使国家昌盛,百姓安乐。”

“你今日之效忠,实则是为明日,国家之法治,奠定夯实的基础。”

朱翊钧道法并用,身上的气势也毫无保留的放开,筑基初期的修为也不自觉的释放出来。

“且道家又有‘无为而治’之说,意指顺应自然,不妄为。”

“自然是什么?”

“在大明,自然是天道,也是皇族!”

“你效忠于我,并非要你违背本心,强行为之,而是要你顺应天道,顺应自然,以你的智慧与才能,辅佐皇族共同治理国家。”

“如此,你既不失忠诚之本,又能顺应天道,实现个人之治国理念与抱负。”

“因此,你效忠于我,非但无僭越之嫌,反而是顺应天道,遵循法治,实现理想与抱负的明智之举。”说完,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的释放了修为气势。

“啪啪啪。”这时,就见张居正突然抚掌称赞,道:“好一番‘儒、法、道’三家诡辩。”

“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

“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一壶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

说完,张居正以手抚须,深邃的眸子里,尽是对朱翊钧的满意之色。

“世子殿下聪慧,臣,佩服!”看着对自己拱手,还称臣的张居正,朱翊钧眸光一闪,道:“部堂这是答应了?”

“世子殿下一番话,若是在以前,我必然会毫无顾忌的辅佐世子殿下,可是……”说着,张居正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十八年,他在南京整整待了十八年。

虽然说修仙者寿命漫长,可若是生命中的十八年都是蹉跎的话,这是他所不能承担的。

他心中的治国理念和抱负,在他看来,甚至要比修仙更为重要。

这种感觉,这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懂。

裕王已经被皇上放弃了,他不可能去支持裕王世子,因为这毫无未来可言。

这次能重返内阁,他心中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一次机会。绝对不允许浪费!

“先生的顾虑,可是父王有可能被皇爷爷放弃,未来不可能成为储君,因此我这个世子在未来也不可能成为太孙。”

“所以,先生留在裕王府,是毫无未来可言的,我说的可对?”朱翊钧凝视着张居正。

“不错!”张居正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若是裕王不被放弃,再以朱翊钧的表现来看,未来大有可为,只是……可惜了!

“哈哈哈。”然而让张居正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出自己的顾虑没一会,就听朱翊钧突然朗笑着开口,道:

“看来有些道理,部堂还没有想明白啊。”

“嗯?”见此,张居正目露疑惑,拱了拱手,道:“世子所言何意?”

“在回答先生这个问题之前,本世子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张部堂。”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先生要的是自己的治国理念和抱负得以实现,还是要一个太子,太孙?”

“有何区别?”张居正微微摇头,道:“太子储君是皇帝之下第一人。”

“太子的权力,可以让任何一个官员,实现自己的治国理念与抱负……”然而张居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翊钧挥手打断。

“那你效忠太子有何意义?”

“此时你手中若有更好的治国之策,想来皇爷爷不会拒绝。”

“何必盯着太子之位不放呢?”

“世子所言不错,可臣也有顾虑……”索性说开了,张居正便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

朱翊钧所言,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如今的大明已经走出了一条新的道路,且在短时间内不需要再变法了。

而他,想要变法,这是短时间内不可能实现的。

他的变法,还在完善,按照他估计,很有可能到了那个时候,皇上早已成仙隐退。

所以他需要新皇的支持,这期间,他别的不想,只希望让自己支持的皇子壮大势力,未来争取成为太子,然后顺利登上大位。

听完张居正的顾虑后,朱翊钧明白,想要直接让其效忠是不可能了。

自己用来说服父王那一套,太子和太孙可以不是一脉之承的理论对他也不适用。

裕王府,可以不考虑皇位,只关心自己的发展,可身为人臣,张居正不行。

此人有着自己的治国理念与抱负。

因此,他支持的人,必须是太子才行,至于太孙是谁,他不在乎了。

不过,这些朱翊钧也不是没有准备,他看中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今日跟部堂聊的很开心,”说完,朱翊钧缓缓从座椅上起身,道:

“虽然不能直接得到部堂的支持有些可惜,但本世子倒是想与部堂做一笔交易。”

朱翊钧说话间,眼底透露着的神色,仿佛是在告诉张居正,自己看重的人必须要得到。

“交易?”张居正眉头一挑,看着朱翊钧。

通过刚才的交谈,他知道眼前的裕王世子,绝对是一个心机城府极深之人。甚至,从他的身上,自己还看到了一种独属于皇者的霸道。

“不错,如今的大明,可以有太子,但也可以有太孙,至于是不是一脉相承,又有什么关系?”朱翊钧在张居正瞪大的双眼注视下,说出了自己此前对裕王说的那一番话。

(注:详见第230章。)

“本世子想要与张部堂交易的内容也很简单。”说着,朱翊钧语气幽幽道:“张部堂可以在九王,甚至是未来皇爷爷众多皇子中,随便选一个皇子,支持他成为太子储君。”

“而张部堂,您将得到的是整个裕王府的支持。这太子之位,我裕王府送与他有何妨?”

“但是,这大明仙朝的太孙之位,必须是本世子殿下的!”

“如此交易,张部堂以为如何?”

看着自信而笃定的朱翊钧,张居正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荒诞!

从来都是,太子的儿子便是太孙。

可是何曾听闻,太子是太子,太孙是太孙的?岂不是胡闹吗?

只觉得眼前的裕王世子,是不是疯了,才能说出这么一番癫狂的话来?

若是如此的话,那岂不是说未来太子的儿子中,不可能有人继承皇位。

而下一轮继承皇帝位的,是别的诸王之子,如此一来,未来大明会颠成什么样?

换句话说就是一朝双太子!

若是洪武朝有这种“前卫”的操作,那太祖要是在当初在朱雄英去世的时候,直接把仁宗皇帝立为太孙,未来又岂会发生靖难之役?

虽然朱翊钧说了,为了国本不动荡,他只要裕王府的权益,届时会辞去太孙之位。

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别想轻易缝上,如此深渊的影响,将是大明皇族千秋万代的。

好了,太子之位争不到,那争太孙之位……这,大明会乱成什么样?

一瞬间,张居正想到了很多,也想了很远,可若是回归交易本身的话,那就相当于是,自己选择的皇子,得到了裕王的支持。

正如裕王世子之前所言,诸王如无根浮萍,说的就是现在的九王,毫无根基。

甚至接下来还要面临着残酷的诸王之争,以及来自裕王府和景王府的攻击。反之,有了裕王的支持,胜利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

一时间张居正陷入了两难之地。

一方面往近了说是自己可以选择一个皇子,并且很大可能助其成为储君。然后自己就可以在未来,实现自己的治国理念。

另外一方面往远了说,他又担心未来大明的国本之争,会变得更加复杂与多变。甚至一个搞不好,很有可能埋下更大的隐患。

一方修仙王朝若是埋下滔天的隐患,到时候将会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族悲痛。

“若是世子届时不辞去太孙之位呢?”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么做不对,可张居正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张居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老实人,他是个猛人。

甚至,若是给了他权力,他还会演变成超越严嵩的绝顶权臣。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说白了这种人,可以为了自己的治国理念完成与落实,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完全不顾及旁人的评价。

尤其是这些年的起起落落,十八年的沉淀,让他更为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在乎手段如何。

听到张居正的问话,朱翊钧却是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语气温和道:“我会对天道起誓,签下血契,帝玺可以作证。”

“张部堂觉得,日后,大明的生灵,可以违逆帝玺吗?”

血契,天道起誓,这些修仙之人基本常识,如今早就已经普及到了每个百姓心里。

尤其是修仙之人,更是忌讳对天起誓。

当然,没有人知道的是,此方世界或许有天道,但大明是大明,世界是世界。

大明的天道意识,就是嘉靖的本命意识。只可惜,现在的本命大明,意识还没有形成。

大明境内的修士发誓,就是对皇帝起誓,皇帝就是天道之主。

朱翊钧的话,像是给了张居正安全感,实则是张居正心里想要有人推自己一把。

“世子殿下,不论如何,臣都希望世子殿下记得,”深吸一口气,张居正开口,“臣效忠的始终都是一人、一家、一姓,一天下。”

听到张居中用自己之前说的“公忠”和“私忠”之论,并将二者结合回答自己,同时一口一个“臣”,朱翊钧笑了。

一人、一家、一姓、一天下?何解?

意思是,姓朱的天下,忠于朱姓某家的某个人!

自然,现在可以忠于朱翊钧,未来他会忠于那个未来他要支持的太子。

换句话说,这就是他同意交易的条件!

“张部堂,明智的选择,”朱翊钧对着张居正拱了拱手,道:“裕王府不会让你失望。”

这算是,朱翊钧答应了!

目的达成,张居正,入吾毂中……想及此处,朱翊钧轻笑着,大步从张居正身旁掠过。

听着身后的笑声,张居正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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