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七十五章 「他只有十九岁。」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是裂了无数道口子,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

「刺啦——刺啦——」

几道如雷霆的光芒于高空的玻璃站台闪烁,雨珠晃着血光坠落,犹如一滴滴渗透而出的鲜血。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很脆弱,脚下的玻璃站台、手中的剑,甚至于……他自己。都像一只随时可能倾覆在大雨中的小舟。

长风裹挟了整片高空,弹雨甚至比雨丝还要细密。他的眼前已经倒伏了超过百台机械军。

但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机械军,从破碎的窗口处朝他涌来。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几缕碎发飘落,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右眼角滑落而下,仿佛一记鲜红的眼尾。

「咔哒。」

右臂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头声响,应该是挥剑过猛造成的伤害,肩膀的部分晕出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血。他已经记不清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受伤已经成为了习惯。

灰蒙蒙的雨幕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炮火与剑刃的声音,但闷沉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千万废墟世界军民不甘的愤懑。

……不想输。

……不想向侵略者低头。

……不想将这个他们生存了千年万年的世界让出去。

苏明安几乎听不见除了大雨敲击玻璃以外的声音。失温之中,他仅仅能以血取暖,如果身体的哪个部位流血了,他才能察觉到温暖。

……等到升到五阶进行结算后,这期间获得的经验一定相当多。他思绪朦胧地这样想。

模糊的听觉中,他听到天际传来「嚓嚓」的声音,应该是穆队在调试小眉的信号。

在转身回斩时,他看见视野边缘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是北利瑟尔。

机械军们并没有攻击北利瑟尔,北利瑟尔一直站在玻璃站台的最角落,瞳孔涣散。

忽然,北利瑟尔擡起头,看向了空中扶着直升机舱门的神明。

神明已经沉默了很久,宛如一名陷入盛大戏剧中的观众,无声地见证着世界的终局。他的表情是一种节制的冷淡,脸上没有即将胜利的兴奋。如果更确切地形容,更像一名即将为墓前献上一朵花的旁观者。

神明的眼中只有悲哀。

对于苏明安这位与他极其相似的人的悲哀。他看着苏明安,像在看着过去,又像在看着未来。

北利瑟尔的瞳孔剧烈颤抖,陷入了清醒与疯狂的挣扎中,片刻后,他突然猛地仰起头,朝着神明嘶吼:

「——你把亚撒藏到哪里去了!!!神明!!」

神明低头,漠然地看向他。

「——一定是你把亚撒藏了起来!不然你凭什么有权限使用他的身体!他是管理员权限,你凭什么能入侵他的身体!把亚撒还给我!还给我!!」白发凌乱地贴在北利瑟尔的脸颊上,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勾向天空,好像这样就能伤害到距离他甚远的神明。

他的瞳孔涨满血丝,表情近乎狰狞:

「把亚撒还给我!把亚撒还给我!!!」

「为什么你们都要迫害他!为什么你们都要针对他!」

「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为什么他不能活着!他才十九岁,为什么啊!!」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像是针刺窜了出去,极高的音调让神明微微皱眉。

「让他闭嘴。」

神明冷淡地开口。

数台机械军转过头,「砰砰」几步,瞬间控制住了北利瑟尔,粗糙的砖石触感挤压上北利瑟尔的脊背,他吐出了血。

北利瑟尔的近战能力极弱,当初分身明都能轻易压制他。

「咳,咳咳咳……」

鲜血随着咳嗽声坠下,滴在地面的玻璃。北利瑟尔脚踩的地方已经染满了蓝血——这些都是苏明安一剑一剑砍机械军砍出来的。

层层叠叠的机械残骸中,苏明安的身形快要被淹没了,北利瑟尔已经看不清苏明安的样子。他的瞳孔开始失焦,眼泪顺着脸颊坠地,发出像受伤的猫一样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他。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还爱他……」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他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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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世界的亿万民众,不会探究如今的阿克托是否是灾变第1年的阿克托。既然有了性格、外貌、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仿生体,那么当初真正的阿克托,除了他,谁还会日日夜夜地怀念?

「我……」

北利瑟尔垂下头,不再说话,神明也根本不在意他。

「铛!」

剑刃插入一台机械军的胸口,贯穿了对方的核心能源,苏明安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右脚踝传出「咔哒」一声脆响。

失温让他的感官变得模糊,听到骨裂声,他只是将身体往左边侧歪了些,没有余力去管。

「我有点后悔答应霖光不杀你了。」神明说:「谁能想到你竟然这么顽强,拖了我这么久时间。」

他看着血海之中的玻璃站台,这场面即使流血漂橹也不足形容。机械残骸堆成了小山,只留下最中央一圈苏明安的区域仍然是净土。就连亚尔曼之剑都满是金属裂痕,即使是金级武器,它的耐久度都快被砍光了。

如此高强度的机械进攻,根据神明判断,应该早已超过了苏明安的极限,谁知道苏明安居然能超出了他自己的极限,甚至超出那么久。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伱这边浪费时间。」神明说:「虽然我是看重承诺之人,但现在不得不破例。霖光他……反正就算给他一具尸体,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明安勉强擡起眼皮。

神明伸出了手,对准了他。

好似有一阵炙热的风在他们之间刮过,下一瞬间,一股滔天巨浪般的冲击力,从神明的手中骤然涌出!

像是一只无形的疾风之鸟,于天地之间连成一线,刹那间贯穿了这片摇摇欲坠的玻璃平台。

「咔哒——」

仿佛一块骤然被打碎的镜子,玻璃站台顷刻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蜘蛛网状的裂痕飞速蔓延,玻璃站台立刻四分五裂。

苏明安脚下一空。

破碎的玻璃、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散乱的金属片……都随着他一同坠落,21层的高度,他的黑发随着暴烈的长风向上扬起,耳边满是剧烈的暴风,瞳孔之中只剩下离他越来越远的直升机。

雨水和寒风灌满了衣袍,玻璃碎片裹挟雨水撞向他。世界都笼罩在雷声中。一滴豆大的雨水钻进了他的眼眸,模糊了眼角边的水与血。

神明依然在直升机舱口,视线对着他的方向。

「再见。」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咳出一口血,身形像一片飘摇在风雨中的碎叶。

20层,16层,12层……

坠落之中,仿佛生机都被硬生生剥离,呼吸被紧紧压制着,满灌的风遏止了他的喘息。那些猩红软管紧随而来,随着他一同坠落,像落了一场红雨。

他的身形仿佛要被大雨压断。

这一夜的决战满是陷阱、埋伏、连环套……层出不穷,一个又接着一个,文明之间绝对的科技压制,他即使将一手烂牌打到了极致,也避免不了如今的终局。

每一个世界,作为每一个世界核心的身份,作为「亚撒·阿克托」,他已经尽力了。那么多年的战争,那么长久的共鸣,那么多个玫血……他早就超出负荷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副本前几天发生了什么,回忆都显得极为遥远。

直播间疯狂地刷屏,文字早已模糊不清。大厦楼层深处,投射出暖黄的光晕,从一扇一扇的窗户中透出,打在苏明安脸上,映照出他全身染血的身躯。

隐约地,他听到好像有小眉的声音,她的声音犹如流淌着的涓涓溪流。

「……请问,大家听得到吗?」

她那清冽的声音,从城邦的各个角落传出。同样也灌入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了。

少女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水般清冽,虽然在颤抖,但却很坚定,隐约还能听见有白猫喵呜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沉郁的城邦氛围之间,就像黎明温暖的光芒。

人们躺在地上,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代表破局的希望,代表着穆队开始破除集体情感共鸣,却制止不了苏明安的下坠。

光在眼前聚合又弥散,苏明安再度看了一眼离他很远,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直升机,闭上了眼。

空气开始变冷。

原本就接近零度的温度,再度开始下降,天际垂落的雨水竟也有结冰之势。

12层,8层,4层……

「……」

「……」

预料中的落地疼痛却没有出现。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

「咔——哒哒。」

细微的凝结声传来。

苏明安眨了眨眼,一抹冰霜从上空朝他延伸而来,速度极快,它像一条冰蓝色的大蛇,动作轻柔地衔住了他。

这一瞬间,竟然有种迪士尼公主出场的即视感。白发蓝眸的少年滑着冰桥而来,伸手,一把拽住了离地只有数米的苏明安。

少年的身躯前倾,弯得如同一柄拉满弦的弓,脸上仍然残留着热泪,双目犹如沉沉雾霭。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

「一想到他是一个人死在了三维……我就难过得快要窒息。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看到他亲手塑造的二维世界了……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步入他最向往的春天。他就差一点……我必须要来救你,只有你了,只有你像了……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苏明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北利……」

少年的食指搭在他的唇前,眼里的光采快要绝望地坠落——

「求求你。」

「叫我一声『小北』。」

天空中的直升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靠近了过来。而北利瑟尔依旧看着苏明安,眼中满是祈求。

「……」苏明安叹了口气:「小北。」

北利瑟尔好像笑了下。

苏明安看不见,他的视野是黑色的。

他听到少年极其轻柔的呼唤,就像刮过耳旁的一阵风:

「亚撒。」

苏明安的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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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生死地过来救他,竟然只是为了听一声似曾相识的「小北」。

同时兼具阿克托与北利瑟尔的情绪共鸣,苏明安不可能对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感触。听到北利瑟尔叫他亚撒,他感到了阿克托的悲伤,又有北利瑟尔极端的孤独。

好像这一刻,他突然被斩成了两半,一半归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灵魂,一半归属于眼前恳求他的人。

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别人撑伞,即使这个雨很大,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淋湿,他就成功了。北利瑟尔此时的表情,犹如侍奉着一个早已死在暴雨中的神。悲哀到了极点,却虔诚到了极点。

「亚撒,我带你去找药。」

北利瑟尔从冰桥跳了下来,重新窜入大厦之中。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还算遥远的直升机,跟着北利瑟尔冲了进去。

一楼大厅躺着许多陷入沉睡的人,他们神情安宁,好像已经屈从于长久的共鸣。北利瑟尔掠过了这些人,推开了楼梯间的大门,走了进去。

「对……不起。」

北利瑟尔在前面说。

这一声对不起,不是对苏明安说的。

他苦痛的是对半生坚持的虚有,对亚撒誓言的背叛,对过往无数留守岁月的舍弃,是在缅怀自己的懦弱与幼稚,理想与希望……他在自己的谎言中半睡半醒,也神明的压迫中沉默挣扎。

他走在苏明安的前方,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大厦,反倒像是走在最普通的街道上,任由雪白的发丝在脑后的空气中飘扬,苏明安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那翻飞的衣袍缓慢地轻扬而起。

七百七十六章 「我回来了。欢迎回来。」

「……」苏明安一直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北利瑟尔一直道歉,痛苦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

「你救了我,有什么要道歉的。」苏明安说。

「对不起。我是因为一己私欲,才救了你。」北利瑟尔说。

「救了就是救了。」苏明安淡淡说。

无论北利瑟尔怀揣着什么想法,救了他就是救了。况且对于北利瑟尔,他总是联想到他死了之后的吕树,所以无法讨厌。

他看见北利瑟尔的后颈处,有猩红的闪光——九席都拥有一部分权限,无论是开启中控室还是其他房间。

很快,二人抵达了一间黑暗的房间,北利瑟尔用权限开门,拿了几瓶药剂给苏明安。

「医疗室,这里有恢复状态的药。」北利瑟尔说。

苏明安依言接过这些瓶瓶罐罐。

此时已是午夜,炽白的雷霆于窗外爆闪,医疗室的窗户没有拉上窗帘,每一次雷霆经过,室内都会闪亮一瞬间。北利瑟尔一头白发黏着雪水,被浸得透湿,如同死去的鸟的羽毛。他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瞳孔被雷霆照得透亮,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多少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窗外的雨很大。你从战场上回来,一身是伤。当时我也是这样给你找药……」片刻后,北利瑟尔出声,声音里满是落寞,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微微弯曲,好像想抓住什么。

「那时还没有那么多人跟随你,你还是亚撒·阿克托,而不是别的什么冰冷的神。那段时间……多好啊。」

他的头微微下垂,语声夹杂着痛苦与不解:

「可为什么你偏偏要背负上那么多人的生命呢?」

「我始终无法理解,但就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我才偏偏无法离开伱。我不像诺亚那样,可以因为理念不合就与你分道扬镳,我就是无法……割舍你这个人。」

吃了药后,身体开始发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苏明安借着亮光,看着眼神迷蒙的北利瑟尔,开口:

「你……」

「对不起。」北利瑟尔说:「我只是太想你回来。」

所以他会极度自私地苟活,不惜一切代价地等下去。

所以他会抛下所有高傲,屈从于一个他并不认可的「神明」。

他是自私,自私到极致。因为他全部的无私都已经被贡献给一个人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窗外有小眉的直播声,苏明安听不清小眉的声音。他靠在墙边喘息,等待着伤口的愈合。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亚尔曼之剑,确实有破损,但不是大问题,用了几枚玩家送他的装备修复石,剑很快恢复了常态。

黑暗之中,北利瑟尔低着头,看着手掌里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枚彩色糖纸的糖果。

白发少年的半张脸都隐于浓重的黑暗中,只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睛。

「其实大家有悄悄告诉过我……它们不想再成为人类。它们觉得人类太苦了。但我告诉他们,酒会很香,糖会很甜,世间的清风都很柔软,刮在身上就像妈妈轻柔的抚摸。」北利瑟尔低声说:

「漫长的等待中,山谷里,只有它们会唱歌跳舞,像上演一场童话,陪着我。它们就像我的哥哥和姐姐。」

「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糟糕。步入末路的文明无论怎么力挽狂澜,也摆脱不了命运。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让它们继续当家电人,才是最好的?」

北利瑟尔眼中有深切的绝望,他捏住了他自己左胸口的衣衫:

「是不是不成为人类,不做一个人,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是不是把自己冻结了,葬在土里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这样我的双眼该怎么看见你?」

「亚撒。」

他的声音颤抖:

「……你能回答我吗?」

苏明安放下药瓶。

对于北利瑟尔不顾生死来救他的原因,他其实很明白。

——梦醒了。

支持北利瑟尔活下去的一切动力,都是相信亚撒会回来。但今夜,他的梦彻底破碎了。

他支离破碎的灵魂只想寻求最后一丝温暖。这种状态更像是「清醒地做梦」,他明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却还安慰自己这是梦的倒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在幻想,

幻想「他只是梦到了苏明安,面前的人其实是亚撒」,而并非「他只是梦到了亚撒,面前的人是苏明安」。

苏明安看着北利瑟尔,像看见了被抽空了灵魂的吕树。二人无声地对视着,一人眼神清醒,一人眼神朦胧。连流动的空气都很安静。

北利瑟尔没有得到苏明安的回应,但他没有露出难过之色,只是踮起脚尖。

那对蓝色的眼中,依然是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的家电人同伴们没了,我的山谷没了,我只剩你了。」

「能……」他的声音贴着苏明安的眼眸:「再叫我一次『小北』吗?」

苏明安的瞳孔,好似微微褪了色,呈现出极深的灰,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灵魂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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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好像真的有阿克托共鸣感,就连接下来阿克托会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他都很清楚。眼前的仿佛是向他捧出药碗的白发少年。少年哄着他要他尽早睡觉,对他说药怎么可能好喝。这是记忆中的画面。

……怎么了?

……情感共鸣的后遗症吗?

难道他其实一直没有走出来?

长达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共鸣……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出来?

「小北。」

他出声,此时的声音和语气,与情感共鸣中的阿克托,几乎完全一致。

「人总是要向前走的。无论是责任还是枷锁,我都不会犹疑。」苏明安说,他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阿克托的共鸣:

「他们如何看着你,是高看也好,低看也好,仇视也好,于你而言,应当都没有区别。小北,在我走后,我不希望你难过。」

「晴空万里,万物复苏,春天就是这样让人喜悦。只是春寒料峭,我们还需要坚持一会。」

小北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他的眼神像是一块令人触而疼痛的冰。

他等了太久,连灵魂都等枯了。

如果说阿克托在上千次的二维测试模拟中达到了灵魂寿命的极点,变成了一个灵魂上的老人,小北则是在漫长的等候中逼近了灵魂的极点。岁月漫长,心如腐朽。

他似乎想伸手,又在即将触碰时静止。最终他只是怯怯地问,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亚撒。」

「那我的身上,还有药草味吗?」

苏明安一怔。

他闻不到任何味道,即使有类似雪松和药草的味道,也早已在这场暴雨中被血掩盖了。所有呼唤都被压住了,所有伤痕都被掩埋了。

「没有了。」苏明安回答。

「嗯。」小北说:「应该的。」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像纵横的月光,眼中破碎的光采,像是不堪重负即将倒塌的一颗年代已久的朽木。

「这场雨。」他轻声说:

「毕竟……太大了。」

下一瞬间,

苏明安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刚想带着小北一起闪躲,小北却突然用了力,死死抱住了他,一动不动。

一只无形的疾风之鸟,从脊背贯穿了小北,从左胸口透出。这一瞬间,小北的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情感。

医疗室门口,已经赶到的神明收回疾风之鸟,一脸漠然。机械军将医疗室的门口围满。

「找到了,叛徒。」神明收回手。

苏明安擡头,微动瞳孔,眼角与半边侧脸满是溅出的猩红的血。小北靠在他的肩膀边,双手紧紧抱着他。那对湛蓝色的瞳孔中早已没有了生存欲望,好像就是为了等待神明赶上来动手。

鲜血滴滴答答在地上蔓延,苏明安仍然能感知到肩头上的热风,小北沉重的呼吸喷洒在他肩头,像是一团还未烧尽的火。

「……我记得很久以前,这里还叫十一区。建筑物没有那么多,大多都是枯死的树林。」

「当时会有白鸟在空中盘旋,难看的野花在土地生长……但我觉得真好看啊,还想再看几次啊……」

「小北。」苏明安开口:「废墟世界太冷了,野花只在春天开花。」

现在是冬日。

小北的手微微一抖。

玻璃窗外,仿佛有漂亮的雪色轨迹从天际落下。苏明安的身边竟然传来「咔嚓」令人牙酸的声音,周围的墙壁、桌子、医疗柜……都开始结冰。

冰霜在门口凝聚,挡住了还欲攻击的神明和机械军。

三秒钟后,医疗室通体冰白,宛如一座冰雪天堂。厚厚的冰墙将四面八方都围住了,任何炮火与子弹都无法透入。

「对,现在确实是……冬日。」小北磕磕绊绊地说。

他的脊背,蔓延出了冰冷的寒霜,它们自由地凝聚,研磨,随后化为了一朵朵开在他身躯上的冰花。它们扎根于他的血肉上生长,将最后的美景呈现给一个永远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冰霜的花朵凝固在冰天雪地之间,花瓣细长卷曲,仿佛一朵朵冰蓝色的曼珠沙华——这似乎是他想要表达的花语。

源光在小北的身边闪动,背上的豁大伤口与血被凝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胸前的贯穿伤露出一个大洞,能窥见里面的血肉,神明的出手极狠,就连心脏都破碎了。

「可我早就,见过春天了。」小北低声说。

遥远的彼岸,那个人应该还在银杏树下等他。

说好了,如果那个人不来,他会一直等他……直到那个人有一天出现在面前,直到灵魂的寿命告终。

「一定要来,一定要出现,知道吗?山谷里,会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他会为你守好一片春天。你要记着我……」小北低声说:

「亚撒,我等了你好久啊,久到我自己都开始痴呆了……」

也许他们一直在互相等待。

「……」苏明安没有说话,小北在他怀中渐渐化为寒冰。

他不会挽留北利瑟尔,对于北利瑟尔而言,这不是「死亡」,而是「团聚」。甚至于,在这间熟悉的医疗室中死亡,都是小北给他自己安排的落幕。

苏明安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痛苦。他甚至无法估量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该是痛苦,还是畅快?

他终于明白小北为什么总是半梦半醒,那并不是在逃避事实。

原来那是老年痴呆的症状。

小北,北利瑟尔——和当年的阿克托一样,耗尽了灵魂的寿命与时光,硬生生在千百次凯乌斯塔中把自己等到了灵魂垂暮。

一个爱的是世界。

一个爱的是爱世界的人。

如果你为世界等候终生,我就为你等候终生。

「谢谢你。」

小北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苏明安肩头:

「谢谢你……一直包容我的无礼。」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最后……一次,可以吗?」

「好。」

……

「亚撒。」小北说。

「小北。」苏明安说。

这阵对话过后。

他的肩头上再也没了风。

冰天雪地之间,凝固成人型冰霜的白发少年倚在他肩头,眼睛依然睁着。

那蓝色的瞳孔中,好像有一片很远很远的天空,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地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溢满笑脸地迎接……

少年在冰花丛中等到了久久未归的身影。

……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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