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RNM,退钱!

5月19日,天色阴沉。

方言坐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砸在写满字的方格纸上。

手边是已经初步完成的《宝贝智多星》的剧本,笔下却是他为《华夏作家》准备的稿子。

虽然不能直接写《白鹿原》,但从《白鹿原》汲取到灵感,不过不是白鹿,而是麋鹿。

就见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第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狩猎”两个字。

内容简单而沉痛,就是离异的老男人卢卡斯搬到乡下定居,喜欢打猎,跟邻里之间过着和睦友善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撒谎污蔑自己猥亵了她,一时间,这个好好先生成为了整个小镇排挤和压迫的对象,然而当真相大白的时候,全镇居民被狠狠打脸,全都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之前有多么大的恶意,之后就有多么大的羞愧。

卢卡斯的事情看似过去了,但永远不会过去,因为卢卡斯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这些曾经欺压、霸凌、陷害过他的小镇居民心头,这个刺只会越陷越深,时不时,甚至一辈子提醒你错了。

想要解决的话,要么就是搬离小镇,找一个没人知道真相的地方,重新开始。

要么就是彻底拔掉这根钉子,换句话说,干掉卢卡斯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电影的结尾虽然是开放式,但也倾向于第二种。

当卢卡斯和小镇居民们“重修于好”,像以往一样去野外狩猎的时候,他的枪口对准无辜的麋鹿,而小镇居民的枪口,甚至是昔日好友的枪口,都统统地对准他这个无辜被诬陷的人。

《狩猎》整一个就是围绕人性的现实主义作品,冰冷刺骨、让人窒息。

方言准备魔改得像卡夫卡的《变形记》一样,人既然可以变成甲虫,也可以变成待杀的麋鹿。

猥亵的诬陷让主人公和周围的环境出现了异化和幻觉,在谣言和幻境当中,主角就是无辜待宰的麋鹿,开始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样态,并在这种荒诞中走向一个黑色幽默的结局。

在这场人和麋鹿的猎杀游戏中,麋鹿是无辜的,它本身没犯什么错误,就像卢卡斯一样。

本来他也什么都没做,但仍然被作为狩猎的对象,人猎杀野鹿的目的是取乐,而众人猎杀他的目的是为了拔掉这枚扎在自己心口的钉子,但凡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小镇居民的良心就会隐隐作痛。

当处在这种人性的游戏里,是非对错只有受伤者能体会到。

除了故事内核要改,形式从现实主义改成魔幻现实主义以外,背景、环境、叙事这些都得修改。

方言虚构了一个在冰天雪地的西方小镇,主人公也不是卢卡斯,而是以第一人称出现的“我”。

毕竟,既然要把先锋文学的元素融入到小说里,在叙事探索和语言探索上必须“前卫大胆”。

在国内,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本来就很少,而像方言这种兼具第一人称叙述和第三人称叙述的小说,更是鲜为人用,如今的文坛里,差不多只有自己的《恶意》和余桦的《第七夜》这么干过。

想到这里,一念通,百念通。

灵感立马犹如泉涌,字越写越快,整个故事大纲几乎一气呵成。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龚樰的声音:“比赛开始啦!”

紧接着,方燕、韩跃民等人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催促他赶紧出来看球赛。

1985年的世界杯预算赛,是国足第三次向着世界杯发起冲击,但和以往不同,因为去年的亚洲杯,国足可是在决赛憾负沙特,虽然屈居亚洲杯亚军,但却是当时国足创下的最好成绩。

携亚洲杯亚军之威的国足,自然倍受全国观众的期待,希望能冲出亚洲,踢进世界。

“哥,咱们干嘛不去现场看啊?”

看到哥哥的身影,方燕撅着嘴,话里透着一股子幽怨。

“是啊,岩子。”

韩跃民同样不解道,“虽然票一下子就被抢光了,可票贩子手里有不少呢。”

方红问:“在现场和在电视前看有什么分别,不是一样能看比赛嘛?”

“差别大了呢!”

方燕刚要张嘴,就被杨霞瞪了眼,“你姐现在大着肚子,怎么能去现场呢?万一出点意外……”

看着韩跃民讪讪一笑,方言意味深长道:

“这比赛要是赢了还好,可以好好庆祝,可如果输了的话……”

“输球?怎么可能呢!”

韩跃民摆了摆手,“我们可是亚洲杯亚军,就香江这种省队的实力,那还不是轻松拿捏嘛。”

方燕点头说:“就是,就是,哥你也太小瞧咱们国足的实力了。”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方言摇头失笑,这场比赛自己可是铭记于心,简直比“RNM,退钱”还要来得深刻。

毕竟,国足在拉胯这方面,就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果然,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开赛不到20分钟,香江队就任意球破门,一比零取得领先。

“哎呀!”

方燕脸上露出烦躁又无奈的表情。

“不要慌,比赛时间还长着呢,想办法扳回一个,咱们就可以挺进第二轮了。”

韩跃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过了15分钟左右,国足远射破门,把比分扳平才如释重负。

“噢噢噢,进球咯,哥,你瞧见了嘛,咱们战平了!”

眼见小妹兴奋地手舞足蹈,方言嘴角冷冷一笑。

对于国足而言,“打平就能出线”基本上可以跟“魔咒”画上等号,基本上就迈不过这个坎。

这一次也不例外,在下半场刚开始不到20分钟里,又一次被灌进一球,比分再次被反超。

国足彻底急了,从这个时候起,对着对手的门前狂轰滥炸,拼命射门,但就是毫无效果。

最终当裁判吹响结束的哨音时,电视画面中的比分定格在了2比1,意味着国足被淘汰出局。

方燕傻了,韩跃民懵了,龚樰、方红等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轰隆,轰隆。”

屋外响起一阵阵的雷声,而后开始有零星的小雨慢慢落下。

方言扶额,脚步匆匆,把开着的窗户及时地关上,耳畔边忽然听到若有若无的叫骂声。

街坊邻居不顾下雨的天,统统地从家里通入到大街小巷,劈头盖脸地就是对国足一通臭骂。

此情此景,跟上辈子的场面简直一模一样,自己还依稀记得有人气得直接砸电视泄愤。

至于现场的观众嘛,比赛结束后,大部份人都默默站在体育馆里,不愿意离开。

哪怕是透过电视机,也能感受到氛围有多么的压抑,有多么的沉重,有多么的恐怖。

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的时候,突然陆陆续续有球迷开始痛哭流涕,不知道有谁大喊了声:

“RNM,退钱!”

人群立马跟着骚动起来,暴怒的球迷失去理智,变成一群可怕的野兽,见东西就砸,彻底失控。(本章完)

第459章

第二天,清晨。

方言照常上班,推门一看,就发觉《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气氛和往常大不一样。

一片安静,鸦雀无声,并不是满屋空空荡荡,寥寥数人,恰恰相反,几乎是座无虚席。

然而,众人无精打彩,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工作上,而是把矛头直指昨天的国足上。

朱伟霍地站起身来,“方老师,昨天的球赛您看了吗?”

方言先是点头,然后叹息道:“没想到会大意失荆州,竟然输球了。”

一提到“输球”,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众人一下子来了精神,嘴上狠狠地输出道:

“可不是嘛,这比赛看得太特么气人了!”

“明明只要战平就可以出现,结果踢成这个样子,什么玩意儿!”

“依我看,亚洲杯亚军就是巅峰了,以后肯定要走下坡路,输完日本输韩国,然后再输泰国安南柬埔寨,接下来就没的输了,特么地脸都不要了!”

“………”

一个个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朱伟见状,骂自己干嘛花冤枉钱去工人体育馆看球赛:

“真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就因为这儿,现场的球迷闹出了大动静呢。”

“是嘛!”

陈晓曼、王扶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方言早已心知肚明,静静聆听,就见朱伟绘声绘色地叙述起来:

“看台上的球迷都不愿意离开,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愤懑,失望,窝火,想不通,恨铁不成钢,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然后迸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吼声,吓得国足的教练和队员都不敢出来,他们害怕自己会被人撕成碎片,生吞活剥了的……”

“结果就是失控的人群冲出体育场,掀翻了球队的大巴车,连路边停靠的小汽车,就连交通亭都没能幸免,玻璃被砸坏。”

“这也太疯狂了吧!”

陈晓曼咋舌不已,“就算输球了,也用不着这样。”

朱伟道:“没用,球迷现在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就今天,还有不少球迷拿着啤酒瓶,堵着门地让国足的人出来,讨个说法。”

方言摇头苦笑,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让家里人到现场看这场球赛的原因,实在是太混乱太疯狂。

“除了交通岗亭这些被打坏,据说十几辆公交车,甚至是东四十条地铁站的玻璃也受损了。”

朱伟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一回的动静,可捅到天上去了。”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咱们的足球还没冲进世界杯,某些球迷的行为倒是先跟国际接轨了。”

“主编!”

众人纷纷回头,王朦的身影映入眼帘之中。

“我倒觉得这里面可以做一做文章。”

方言摸了摸下巴。

王朦噢了一声,“说说看,有什么文章可做?”

方言提议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以这个为题材,写篇报告文学或者纪实小说?”

朱伟、陈晓曼等人无不惊讶,报告文学尚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但是极其小众的纪实小说……

方言解释说:“纪实小说,就是以虚构的人物、故事,来表现真实的社会事件以及变化脉动。”

朱伟疑惑不解道:“可是方老师,所谓纪实,应该是新闻作品类吧,就像通讯、报告文学等,而小说,则是源于生活的经过艺术提炼虚构的文艺作品,这又纪实又小说,如此混搭,真的可行吗?”

“为什么不行呢?”

方言强调说,纪实文学,相当于小说化的报告文学。

虽然情节上有一定的虚构性,但大体框架是以真人真事为基础,而且对故事的真实性有严格要求,这回的“五一九事件”,正是报告文学和纪实小说最梦寐以求的素材之一。

“可是整个事件还没有彻底定性,是不是先等官方的处理结果出来再说?”

陈晓曼迟疑了片刻。

王朦陷入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了判断,“报告文学应该没有问题,虽然是文学体裁,但介于新闻报道和小说之间,能够真实客观地反映现实,不过含有虚构成分的纪实小说,我看暂时先算了。”

“可是……”

方言试图再争取一下。

“就算是能写,可由谁来写呢?”

王朦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个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总不能亲自上阵吧,如果由《人民文学》发表了你的文章,很容易让广大读者产生误解,以为这篇纪实小说代表着我们编辑部的态度和立场。”

陈晓曼道:“是啊,主编说得没错,这个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方言认真地想了想,最终不得不打消念头。

“不过嘛,我们的确是不能轻举妄动。”

王朦对焦点社会问题背景下推出有典型意义的文学人物形象的创新探索,也相当地支持,尽管《人民文学》行不通,但是其他的文学杂志就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就比如《华夏作家》。

方言挑了挑眉,大为意外。

王朦笑道:“你在鲁迅文学院开学典礼的时候,不是曾经向冯老提议过纪实文学嘛?”

方言颔首说:“我是觉得纪实文学也是现实主义的一种分支,既然《华夏作家》要匡扶现实主义,那么重视像纪实文学这种新兴的文学体裁,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方向。”

众人交头接耳,不停议论,基本上没有反对的声音,只有支持、认可、赞许……

“你去给冯老打个电话,问问他愿不愿意让《华夏作家》出篇纪实小说?”

王朦慈眉善目道。

方言应了一声,立马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快地用电话联系上了冯木。

不出意外地,冯木既感激又满意地答应下来,而且准备让刘心午当这个特约作者,赶写小说。

“刘心午吗?”

“是啊,他昨天就在球赛的现场,算得上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让他来执笔,最为合适。”

“也好,心午同志的文风厚实,在描写人物和叙述故事时,侧重还原、贴近现实本身。”

“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打算委托他来写,对了,小方,你的现实主义作品有头绪了吗?”

“有了,我准备写篇魔幻现实的小说!”

方言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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