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发展

潘筠的确更倾向宁波。

不过宁波距离杭州也不远,只要是在浙江境内,于布政使司来说都是政绩,于浙江官民也都是好事。

条件可以一样谈。

只不过她是国师,身份不适合。

很快,皇帝的公文就到了浙江布政司。

皇帝的公文映照了潘筠之前与他们的谈话,孙原贞压下公文,喃喃道:“这到底是简在帝心,还是帝心向她?”

杨瓒垂眸道:“不管是哪一种,与民有利便可用之。”

孙原贞回过神来,颔首道:“有理。”

有了圣意,孙原贞再做事就有底气多了。

就在潘筠四处找没有度牒却又有本事的道士时,孙原贞和杨瓒联合浙江十一府士绅地主及富商,就浙江争取开办港口一事进行商议。

“泉州市舶司,从冬月到今年二月底,关税已近二十万两白银。”

见他们心动却犹豫,孙原贞继续道:“开海禁一事是国师力主,就连大森乡银矿都是国师进献给朝廷,可见国师对海上贸易有多看重,泉州府因为有海港和市舶司,国师一年之内要去好几趟,泉州知府陆明哲从冬月至今,频繁被陛下提起,连立功劳,若无意外,过个三五年,调回京中便可直升六部副官。”

杨瓒目光扫过众人,接上孙原贞的话道:“因看重泉州,国师还在泉州开了器物坊分部,隶属于工部,就连钦天监都派了两个官员前往泉州府衙,专为泉州百姓勘定天气,以助农时,据说,接下来还会开办学院,专门教导人学习工部知识。”

杨瓒幽幽一叹道:“在坐的诸位也知道,南榜难度一直在北榜之上,而每届南榜,进士多出自江西、南直隶和我浙江,如今福建大受鼓励,一二届或许看不出差别来,但到第三届、第四届,福建怕是要后来居上。”

“福建,穷乡僻壤之地,能有几个好先生愿意去那边教学?孙大人担心太过了。”

孙原贞不说话,杨瓒便冷笑一声道:“那是尔等目光短浅,远比不上孙大人有远见。泉州港一开,客商云集,客商们为了缩短运输距离,会在福建开设大量的纺织作坊、瓷器作坊,福建是丘陵地带,亦是种茶良地,可以说,海港带起来的经济效益不可估量。”

“三年可初见端倪,六年便可赶超浙江,九年……今年七岁入学的学生到时候都十六岁了!”杨瓒大声道:“十六岁,正是诸位儿孙的年纪,也是考秀才,考举人的年纪,等再过几年他们去京城会试时,你们确定你们的儿孙能打得过他们?”杨瓒冷笑道:“要知道,南榜之中,江西和南直隶一直无人超越,浙江,到底差了一筹。”

涉及子孙前程,士绅地主们对视一眼,都不安起来。

商人们早心动了。

和士绅地主们不一样,他们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么多关税,那得赚多少钱啊?

而且,除了出口的海船赚钱,他们这些生产商也赚钱啊。

出去的货物多了,说不定还能提一提国内商品的价格呢,又赚一笔。

当即有商人主动问道:“要怎样,朝廷才能同意在浙江开办海港?还请孙大人和杨大人指点迷津。”

“大家也竖起耳朵听。”

孙原贞摸着胡子道:“得让陛下和朝廷看见,我们浙江士民一心。”

怎么才能让皇帝和朝廷看到这一点呢?

捐钱,捐地吧。

浙江布政司会统筹收上来的钱财和土地,安顿流民。

士绅地主和商人们:……这听着有点像索贿啊?

到底是安顿流民,还是安顿他们当官的呀?

若是前者,随便给点就是了,若是后者,那就不能给少了。

少了,不仅会被官们看不起,觉得他们没有实力,也在同伴之间丢脸呀。

但孙原贞也是第一次这样直接的向士绅地主和商人们开口要地要钱。

以前,他都是通过政策来夺取土地,所以这会儿他也脸红。

好在他长得黑,不靠近看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他太过高深莫测,大家都倾向于后者。

如果是索贿,那……

“大人,我家在金华府,距离杭州有点远,若是捐地,该交给谁呢?”

孙原贞立即道:“你只管放心大胆的捐,我会派人去接手,到时候还会给你立碑作传,也好告诉乡亲们,你为开设海港所做的贡献。”

那地主扯了扯嘴角,表示这只是他的心意,孙大人不必这样客气。

大家听了,更确定是后者,不然,怎么还会派专人去负责?

孙原贞暗道:我当然要派专人去负责,不然,让当地官府过手,会被扣下多少,谁也不知道。

因为是搞贿赂,且贿赂的还是浙江最大的两个官,在场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全都不想让同伴小看自己,一个比一个有诚意。

而且,他们在酒桌上出一份,等下了酒桌,私下又偷偷找孙原贞和杨瓒又出了一份。

他们的要求也各不相同。

士绅想要孙原贞和杨瓒的举荐信,或是把他们家的某个儿子或孙子送进国子监读书;

地主则是看上了某块荒地或是某座荒山,希望孙大人和杨大人能和下面的知府大人知会一声,让他们少些价格出售;

商人们则是看中了海港承建,这家和孙原贞推荐自家的木材,那家和杨瓒推荐自家的石砖和工匠,还有的,则是看中了海港附近的地,想要建一些商铺……

孙原贞和杨瓒:……

等俩人应付完所有人回到布政司已经是深夜。

衙门里还有官员在加班,他们看见两位大人一身疲惫,尤其是孙大人,好似老了三岁一般。

孙原贞的确老了,他叹气道:“比老子打十场仗都艰难。”

杨瓒笑道:“可以先模糊的应下,等真到建海港的时候,比对一下材料和价格,若是差不多,或是同价同质,便优先考虑他们吧。”

孙原贞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一地之首的两个官员主导,事情自然办得又快又好,效率高得不得了。

这边孙原贞派去的人接了田地和钱,那边孙原贞上书分离瑞安三县,增置泰顺、云和等四邑的决议也在朝堂上通过了。

孙原贞一边安排新的驻军过去,一边走访四邑,划定区域,让驻军带着流民开垦荒地……

开垦的荒地和地主们捐献的田地一起被分给流民们,而商人们捐的钱,一部分拿去购买田地,继续安置流民,一部分则是给流民们建房子安家用。

海港建不建,朝廷还没给出决断,但浙江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本来日益尖锐的流民与地主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

十一府的流民,虽然没有全部被安排好,但没被安排的流民也心存一线希望,觉得下一个被安排的就是自己,于是又谨言慎行起来,不再四处闹腾,想要跟邓茂七一伙人一样一定要闹出个结果来。

孙原贞这几年平定了好几场叛乱,对这种气氛变化尤为敏感。

当他发现流民中的硝烟淡了许多,就连躲在山上的土匪都悄悄逃回家中做回流民,他的心更复杂了。

杨瓒趁机加大平赋力度,将官田赋税平摊到赋税较轻的民田上。

孙原贞又圈了不少荒地给驻军,让他们开垦荒地,以做屯田。

是真屯田,这些军屯会分产到军户手中,所出,除了交给军中一部分外,其余皆归其及家人所有。

浙江军民欢腾一片。

但浙江的士绅地主和商人们着急不已,眼见都快六月了,建海港一事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孙原贞和杨瓒不会骗了他们吧?

到此时,他们已经知道,他们捐出去的田地和钱是真的被用作安顿流民了,以至于他们想告孙原贞和杨瓒索贿都不行。

最多告他们逼捐。

但……

逼捐,还都捐给了流民,皇帝和朝臣能搭理他们?

士绅地主商人们头疼得不行,只能天天去找俩人暗示和明示。

孙原贞也着急呢,听说潘筠力主在宁波开了一个器物坊分部,还帮皇室开了一个纺织作坊,那作坊是皇后的人在经营,于是他连夜至宁波见潘筠。

潘筠一听,百忙之中抬头,偏头问道:“朝廷的指令还没下来吗?”

孙原贞着急道:“没呢,陛下他,他不会反悔了吧?”

潘筠挑眉,想了想后问:“薛韶还在浙江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薛御史现在江西,听说,前两日刚法办了九江府知府。”

孙原贞停顿片刻后夸起他来:“薛御史真是一片丹心,他巡察过浙江之后,十一府状告高利贷款、贷粮的案件激增,各府皆以杭州府为典型,清退涉案田地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六十三亩,银八万六千余两,钱九十三万七千余钱。”

“六十八万亩,”潘筠扯了扯嘴角,问道:“这次士绅地主们捐的田地有六十八万亩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只九万余亩。”

潘筠:“所以,防范远比事后清算要合算得多。”

孙原贞若有所思,还没等他再求情,潘筠已经起身道:“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孙大人和杨大人,我一定会做到,我晚上就回京看看陛下。”

孙原贞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本官这就去安排车马。”

潘筠愣了一下后道:“不必,我速去速回,没意外的话,明后天就有消息了。”

“啊?”孙原贞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不骑马。”

她惋惜道:“可惜,你是布政使,无诏不得入京,不然,带你回一趟京城也不错。”

下午出发傍晚到,和皇帝见一面再回来,还能睡个晚觉。

孙原贞根本就不敢多问,但当天下午,有人说看见一口锅在天上飞。

孙原贞:……

幕僚都忍不住问孙原贞:“大人,国师莫非真的会飞?”

孙原贞也是二品大员,当然知道一些这个世界的内幕,而且:“三月那会,杭州城郊两个村的村民争水,当时天降一口大锅的传闻,你没听说?”

幕僚喃喃:“我一直以为只是传闻……”

若这是真的,那更多的传闻便也是真的了?

幕僚觉得很梦幻:“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各地道纪司干的就是这种事,很多东西,被看到了,便会变成谣言和似是而非的传言,最后信者微微,疑者占了绝大多数,”孙原贞顿了顿后道:“潘筠现在敢露出行迹,不过是因为她是国师,位高权重,道纪司和道录司都罚不到她罢了。”

不然,就她在人前显露的那些本事,足够道纪司罚得她倾家荡产了。

不过,潘筠为何要如此高调呢?

是得意忘形,还是有其他的谋算?

孙原贞回忆着潘筠的言谈举止,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是后者。

若是后者,将这些异能本事显露于人前,她想干什么?

潘筠带着潘小黑咻的一声回到了京城。

正如她所言,下午出发,傍晚就能到。

她和以前一样乖,绝对不在张自瑾的底线上蹦跶,所以她在城外降落,将三宝鼎收起来后轻功跑进城。

让潘筠意外的是,只是三个多月,京城就变了许多。

傍晚,大街上的人流量竟然还很多。

潘筠好奇的左看右看,她站在卖烤串的前面,一口气点了五十串羊肉串,等着他烤的时候问:“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你们怎么还不收摊?”

摊主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是刚从京外回来吧?”

潘筠“嗯”了一声道:“因为有事,出去了几个月。”

“那就对了,”摊主道:“上个月开始,京中每逢一零两日免去宵禁,今日正好是五月二十一,这一条是主街,晚上子时人才走完呢。”

潘筠闻言挑眉:“这个提议……真是天才啊,朝廷和学堂休沐也是每旬的一零两日吧?”

“可不是吗,所以这两日都热闹!”

潘筠的羊肉串开始传出滋滋的香味儿,开始有人被吸引过来,摊主忙碌起来,不再有空和潘筠说话。

潘筠就让到一旁,扭头去打量街上的人。

她发现,不仅上街的人多了,上街的女孩子也变多了。

甚至连衣裳都较往年有了一点变化。(本章完)

第937章

潘筠将包好的五十串羊肉串带进宫。

帝后俩人还在埋头苦干呢。

一人占据大殿的一角,各自处理公文,一边围着司礼监的太监,一边则围着宫女,泾渭分明,却又同在一个空间,气氛融洽,颇为相容。

一路找过来的潘筠都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处理公务,所以顿了好久。

守在门外的内侍急匆匆跑进殿,高兴地报喜:“陛下,国师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不仅朱祁钰,汪皇后也猛地抬起头来。

皇帝连忙道:“快请进来。”

潘筠拿着羊肉串进来,帝后都站了起来,欣喜地看着她:“国师回来了——”

他们之所以会在一处办公,说起来,还是因为潘筠。

自从有了黄符本,帝后俩人可以实时和潘筠联系,潘筠游遍江南,他们虽未曾前往,但听她说起,犹如身临其境。

潘筠微服私访,就好比他们微服私访。

也是因此,他们虽然很需要潘筠,却也没催着她回来,只是通过黄符本联系,三个月的时间,潘筠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黄符本。

幸而她元力够用,画符速度也够快,不然都不够给他们制作。

要知道,黄符本必须得一正一副,号对得上才能联系。

所以,她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就意味着她得画六本。

真是一点也不容易啊。

这段时间,潘筠无限想念手机、电脑这些可以即刻联系的东西。

其实,并不是不能做,潘筠目光微闪,前世,灵气复苏之后,大量基站被毁,城市里的人用的多是内部网,而城市之外,多是用无基站的卫星网,可一旦要去探秘,上天入地,信号就不稳定,所以,法器手机就出现得理所当然。

法器手机,信息传播主要通过空气、山川水泽,法阵将信息解密为不同的波段,经过空气、山川水泽等传播,待另一部手机捕捉到信息之后再解密成为文字、图像和语音等。

但这类法器应用少,因为其信息的丰富性远比不上从卫星上的传导。

只有到了异空间或者其他难以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才会用到。

潘筠前世就备了一支,只有出去历练时才会带上。

话说,法器手机的阵法是什么来着?

当时造出这个阵法的是她上两届的两位师兄,她给他们打过下手,但核心机密只在他们手上。

潘筠垂眸,决定回头试试,原理都知道,她有信心可以弄出来。

“国师,你觉得怎样?国师,国师?”朱祁钰伸手在潘筠眼前挥了挥手。

潘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于危难之际登基,各方都心存疑虑,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也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大明君臣一心,百姓爱拥陛下,他们以为我大明动乱虚弱,想要趁机而入,那就大错特错了。”

朱祁钰却有些忧虑:“可,可国库空虚……”

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国库空虚,各种各样的财政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给朱祁钰一种感觉,如今大明国弱,此时让那些藩属国来贺寿,一旦被他们察觉,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大明即便国库空虚,不如以前富有,依旧是各藩属国的宗主国,是他们望尘莫及之所,何况,”潘筠顿了顿后道:“历来寿诞的花费,大头都在浪费与奢靡上。”

“正当国家困难之际,陛下何不以身作则,开一个好头?节俭,有节俭的办法,我泱泱大国,当以礼立之,而非奢靡。”

汪皇后立即赞同:“对,陛下,不失礼节方是大国风范。”

朱祁钰:“朕倒是想节俭一些,只怕底下的人会借机敛财,或揣摩圣意,胡作非为。”

潘筠轻笑道:“陛下的北镇抚司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不怕他们伸手,只怕他们不伸手,趁机充盈一下国库,未尝不好。”

潘筠的目光划过一旁站着的秉笔太监成敬。

成敬吓了一跳,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道:“陛下,臣不敢啊。”

朱祁钰也连忙道:“国师,成敬一直随侍在朕左右,他不敢做这些事的。”

潘筠就横了成敬一眼,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笨蛋,我是让你把刚才的话传出去,谁说你是干这事的人了?你对皇帝的忠心谁不知道?且就你这胆子……”

成敬闻言,抬头冲潘筠讨好的笑了笑,连忙看向皇帝。

朱祁钰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敲山震虎,先礼后兵,这法子不错,成敬,你悄悄的把刚才的话透出去,朕看谁还敢伸手。”

成敬连忙应下。

潘筠目光沉沉,道:“不过,陛下的确可以用一下北镇抚司,不滥用刑罚,监察百官,为都察院查漏补缺也不错。”

去年亲征一战,北镇抚司损失惨重,指挥使几个头基本死在了战场上,千户、百户中亦有不少战死和重伤的,以至于新帝登基后无人可用。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现在就做一些保护帝后,为帝后和国师传递信息的保密工作,很多情报工作甚至移交给了禁军、都察院和大理寺。

潘筠一直不吭声,是想顺其自然,但发现顺其自然的后果就是,皇帝渐渐被朝臣掌握。

当然,这里面掌握皇帝最多的是她。

可她掌握他可以,她可不希望他将来无一丝反击之力。

潘筠提点他道:“陛下,北镇抚司监察百官是为了让陛下更了解百官,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用在什么位置上,除此外,北镇抚司的情报网还涉及地方藩王、草原、海外藩属国,以及江湖。”

“因缺少镇抚使和指挥佥事,这些情报如今都堆积无人处理吧?”

皇帝便看向成敬。

他每天忙得跟头牛似的,北镇抚司这边无人汇报,他自然也就想不起来。

成敬连忙道:“一部分情报移交给了都察院、大理寺、禁军和鸿胪寺处理,大部分的确堆积在一处无人处理。”

“这就跟边谋和军务一样了。”潘筠道:“最底层的锦衣卫潜伏各处收集信息,什么都知道,却无力改变;中层的锦衣卫上下都知道一点,却不精通,便上瞒下欺;最上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朱祁钰闻言心中一惊,自从大同回来之后,朱祁钰一直在整顿军务,从未停止过。

越整顿,他越心惊。

尤其通过半年的调查,各地的军务都陆续汇报过来。

都察院、兵部和地方驻军,三方独立汇报,将这些信息放在一处看,不用于谦等人提点,朱祁钰便能察觉出巨大的问题来。

若北镇抚司的情况和军务一样,那他手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潘筠倾身低声道:“陛下,你需要一条手臂,如臂使指的手臂。”

朱祁钰猛地抬头看向潘筠。

俩人目光相触,都没有挪开。

潘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这只手臂会保护你,会听从你的心意,有一日,即便你想杀我,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听从你!”

朱祁钰瞳孔微缩,连忙道:“国师说的什么话,朕怎么会想杀了国师呢?”

潘筠笑了笑,直起身来道:“贫道就那么随口一比喻,我与陛下一心,希望我大明国泰民安,千秋万代,陛下当然不会杀我。我只是希望,陛下手上有这么一支队伍,可以完全听命于您。”

朱祁钰感动不已,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一旁的成敬不由去看皇后,见汪皇后也一脸感动,心中不由一滞。

还是国师厉害啊。

帝后都如此信任她。

成敬对潘筠更加尊重,见油纸里不断飘出淡淡的香味,也不怕是从宫外带进来的食物了,躬身笑道:“陛下,臣下去拿碗碟来装肉串。”

朱祁钰颔首:“去吧,再取些酒来,肉要配酒才好吃。”

成敬一走,朱祁钰便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也下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帝后二人和潘筠。

潘筠撕开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荷叶包着,一打开,扑鼻的肉香味冲上来,让三人眼睛同时一亮。

不过汪皇后是个稳重又坚守规矩的人,所以端坐着没动,象征性的劝了一下:“在宫里吃宫外的食物不好吧?”

潘筠:“我看着他烤的,没问题,也干净。”

汪皇后矜持的点头:“既然是国师带进来的,偶尔吃一吃也没什么。”

朱祁钰已经拿了两串,一串递给皇后,一串自己撸起来,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国师,锦衣卫指挥使,朕这里有一个人选,您觉得毕旺怎样?”

“毕旺?”潘筠直接摇头:“这人忠心有余,智谋不足,他可以做百户,千户,唯独做不了指挥使。”

又道:“北镇抚司既然是陛下的手臂,贫道就不好于人员任免上多嘴,我不能告诉你谁能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样的人不能用。”

朱祁钰洗耳恭听,潘筠道:“首先就是毕旺这样智谋、能力不足的,可以用为副手,又副手,但一定不能用于锦衣卫指挥使。”

“为首之人是要做陛下的手,做陛下的眼,还要做陛下的脑子,若没有这样的大局观,好人也是会办坏事的,”潘筠轻声道:“朝堂上不怕笨人,就怕人又笨又勤奋。”

汪皇后看了一眼朱祁钰,总结道:“所以笨人不可取。”

潘筠颔首:“第二种人就是外戚。”

朱祁钰快速的看了一眼汪皇后,有些紧张起来。

潘筠却没有感觉,继续道:“不管是皇后,还是后宫嫔妃,他们的爹、哥哥和弟弟,都不可在重要的位置上。”

“贫道知道,历来锦衣卫中都是安排外戚的好去处,但只要不任重要位置,实权少,不过是多给一份俸禄养着人罢了,一旦重用,委以重任,他们就会快速升官,但,他们真的有能力胜任,对陛下又足够忠心吗?”

朱祁钰道:“他们是后宫嫔妃的亲人,自然会忠于朕。”

潘筠笑了,道:“那是因为陛下没经历过夺嫡。陛下性子温和,兄友弟恭,您没和先帝争过,先帝也不曾打压你,设想,陛下将来若有七八个儿子,这七八个儿子都有夺嫡之心,恰巧,这七八个儿子的舅舅们都是锦衣卫,他们是完全忠于陛下,还是既忠于陛下,又忠于他们的皇子外甥?”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错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不将外戚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汪皇后深表同意。

朱祁钰就小声与她道:“朕还想在你生辰时封赏舅兄,让他担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

汪皇后拒绝道:“我的生辰,你为何要赏兄长?他有多大的本事,自去当多大的官,陛下不要为了我额外封赏他,那不是对他好,而是在害他。何况,官受万民之禄,当有用于民的人才能升任,他未立寸功,怎能无端升官?”

“舅兄一向疼惜你,我想着,汪家教养你有功……”

“我将来自会回报父兄,但不能用官位和国财行私人之情,”汪皇后温声道:“陛下,妾身是国母,不是国蠹。”

朱祁钰闻言感动不已,握着汪皇后的手一时无言。

潘筠坐在一旁一边吃狗粮,一边撸串,看得是津津有味。

汪皇后还真是如历史上的那样铁面无私,端庄又坚持。

她扫了朱祁钰一眼,心中哼笑一声,男人啊~~

不过,此时帝后和睦就好,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发展内外经济。

潘筠一口气吃了两串羊肉串,去拿酒的成敬还没回来。

她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不得不轻咳一声,把话题引回来,对皇帝道:“陛下可以再多想一些人,取才不必太过避讳对方的身份,只要有能力,又忠于皇权即可。”

她拍拍手起身道:“陛下,我们再谈一谈别的事?”

汪皇后立即起身,要把空间让给他们。

皇帝拦住她道:“你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出去吧。”

汪皇后看了潘筠一眼,笑着点头,目送俩人出去。

潘筠只当看不见窗上投射下来的浅淡影子,和皇帝往前朝的大殿走去,那里空旷,又居高临下,根本就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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