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65章 薛师信义

第65章 薛师信义

辞曲都是新的,李潼自然要多检查几遍,才确定是否录入内教坊曲目籍卷中并安排伶人练习传唱。

《天仙子》原调律如何,李潼压根就不知道。但在听过康多宝等人依照辞韵编成的新曲,只觉得凄婉动听,非常悦耳,很满意。如此他也算是提携后进,后世李德裕便不用再为这个劳神了,可以专心的吃羊斗牛。

曲子虽然很动听,但是对于他的辞,李潼觉得还是再检查检查比较保险。这一检查,果然又抓出了两条虫。

这一首《天仙子》整体上也不晦涩,浅白妙思,用典不多,虽然感情上有种年华空逝的失落、有对未来的怅惘,但跟李潼自身际遇结合,大体上也没有太跳:我穿越半年多,至今只能在禁宫大内里打转,我不惆怅吗?

而且时下曲子词俚俗诗余,赏鉴审美方面远比诗要宽松得多。否则周兴那些家伙,光抓那些偷听偷唱《武媚娘》的人都忙不过来,正经工作还能展开?

这首词需要注意的,有两个诗象的典故,“临晚镜,伤流景”中的流景,是化用武平一诗《妾薄命》“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一个是“明日落红应满径”中的落红,化用戴叔伦“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

至于李潼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除了诗词之趣,自然也是出于对张先这位老先生的仰慕,内心里也希望自己未来同样能老当益壮,做一做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壮举。所以对张先的作品,他还是有过比较细致的了解。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不大,无非前人诗写过,但就算没有前人的铺垫,放在这一首词中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想了想之后,李潼决定稍后还是把这两首诗也抄出来。毕竟这诗象意境很美,只用在一首曲子词中还是有些浪费,眼下曲子词文学上地位不高,也不会有人仔细品味。

一旦专注于事,他的事业心还是很重的,事成于俭而毁于奢,大手大脚、没有算计是混不长的。

不过这么一思索,李潼倒是又想起一些别的事情,就是写出“流景一何速”的武平一。

武氏名人本就不多,集中爆发在武周一朝,这个武平一也的确就是武则天的娘家亲戚,是颍川王武载德的儿子。

武氏一族恶名昭著,无需多言。但正如李潼觉得唐书记载他六十多个侄子侄女没一个好货是抹黑,真要硬挑武家有没有好人,武载德倒是算一个。说他多好也不尽然,主要还是边缘化,记载少,不像武承嗣、武三思那么跳。

武平一是武载德的儿子,但相对而言,他另一个身份更有名一些,那就是中唐宰相武元衡的爷爷。

要在武周一朝混,想要完全不跟武家人往来也是不可能的。但李潼是真的不太乐意跟武承嗣之流打交道,当然人家也看不上他。那么,被边缘化、恶名不太彰显的武载德,倒是一个比较适合的交流对象。

武平一年纪比自己小了几岁,是中宗一朝比较知名的一个文学词臣,未来大可诗文唱和、交流一下。他要是完全不跟武家人打交道,落在武则天眼里只怕也不好。只是不大看得起武承嗣之流而已,这也没啥好说的,武则天自己都不太看得上。

只是为了活命而已,你就算逼我吃屎也得有个限度吧,逼急了等我名满天下,写臭你娘家满门上下,让你禁都禁不住,跟《武媚娘》一起唱!死了都要唱,你还考虑传武还是传李,传个屁!

这一番遐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已经到了正午,李潼胡辣茶都喝了一大壶,前往传唤康多宝等乐工的米白珠还是不见踪迹。

趁着出门放水之际,李潼踱步走进直堂,太乐署派驻的乐正并不在此,但宦官杨绪倒是待在这里。眼见永安王行入,杨绪神色略有躲闪之意,但还是连忙站起来,趋行至前躬身道:“大王可有遣令需用?”

李潼对内教坊这些势利眼乏甚好感,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说道:“日常惯用康部头等人,怎么迟迟不见?”

杨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脱不了内官惯有的狡黠,他故作姿态张望门外无人,这才小意虚搀李潼袍角低语道:“请大王移步入内,容奴细禀。”

李潼依言步入,而后便听杨绪细语道:“大王有所不知,署中今早另遣判司入直坊事,原乐正已经被召回署中……”

言外之意,今天的不同待遇正是那个新来直事的乐官作梗。这太监虽然说的不多,但眉眼间却充满了挑拨之意。

对于这种小人心肠,李潼真是充满反感,狐假虎威的借势去达成自己的目的,借到了也不会感激,只当人是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只会觉得自己心计高明。但若借不到,就会觉得人空架子,啥也不是。

咦?怎么像在形容他自己?

他晃晃脑袋,甩开这一错觉,板起脸来怒声道:“坊中杂务,何必道我!你既在此,速去将我惯用几人唤来,速去速回,不要耽误了我的事情。”

谁知道那乐官什么来头,会不会是丘神勣专门安排进来刁难自己,要是不给面子多尴尬。

这太监要利用他,他就先用这太监去趟雷,验验对方成色,要是把人送来,或许是他疑神疑鬼。要是把人扣住不送……他就等薛怀义来了再说。

对了,话说回来,这都快过正午了,薛怀义怎么也不见人影?

“阿嚏!”

有的人真是不禁念叨,李潼这里刚在想,门外响起喷嚏声,转头便看见换了一身大红僧衣的薛怀义顶着锃亮大脑袋走进来。

“王已经来了?让你久候,失礼了。”

薛怀义抬手抹一把将要滴落的鼻涕水,嗓子带着很明显的鼻音:“偶感风寒,起床晚了。本来不想出行,想到与王还有前约,还是赶来,却已经到了日中。”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有几分刮目相看,真是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如此诚信、遵守约定。

那是他不知道这和尚之所以风寒,是因为昨晚打他小报告惹厌武则天,大半夜被赶出来冻的。

“卑、卑职……奴这便前往,这便前……请薛师上座,请大王上座……”

宦官杨绪这会儿彻底没有了再撩拨生事的打算,先是奔出几步,转又行回,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去哪?”

薛怀义顺手将鼻涕抹在杨绪衣袍上,并有些嫌弃的甩了甩手,似乎对方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好像他自己纯洁无瑕。

“小事一桩,今日坊里直案更替,许是事务杂乱,乐工还未传至。”

李潼一脸不在意的随口说道,并对杨绪摆摆手:“速去。”

薛怀义闻言后,脸色却陡然一变,语气不善道:“同去,倒要看看,何者乐官,敢误我与大王观戏!”

说话间,他便大摇大摆转身往门外行去,绯红僧衣飘飘荡荡,像极了一个刚刚出锅的大螃蟹。

李潼疾行几步便也跟随上去,然后才发现薛怀义出行挺简朴,居然又是一个人、没有随从,远不像太平公主那样前呼后拥,似有几分返璞归真味道。

当然他是不知道,右肃政大夫李昭德此前不久弹劾薛怀义拥从甚众、出入宫禁,难防不测,以至于薛怀义被武则天敲打一番,刚刚收敛不久。

此前还打算煽动永安王的太监杨绪见状,脸色变幻不定,不知是惊是喜,提起袍角、碎步小跑追了上去,并用尖利的嗓子呵斥宫役:“眼睛瞎了?不见薛师与大王入坊召乐?还不快着判事速速来迎!”

宫役闻言,不敢怠慢,一溜烟便往西北坊区排演歌舞的区域跑去。

李潼与薛怀义这里走出不过百十丈,对面便有一大群人匆匆向此行来,最头里是一个青袍、幞头的乐官,奔跑速度太快,以至于胡须都飘进了嘴里,边跑边呸呸吐出。

“卑职……”

那乐官冲到近前,刚待开口自陈,却见一朵红云飞起,薛怀义助跑腾空,抬腿一脚便将他撂翻在地,落地后口中更大喝道:“狗奴,哪里来的胆量,敢怠慢我与大王!”

(本章完)

66.第66章 人情难测

第66章 人情难测

李潼眼见那乐官滚翻在地,心中一股闷气吐出。

来到这个世界憋闷为主,虽然他也善于开导自己,并且心里小本本已经将得势后该要怎么收拾那些得罪他的人记得明明白白,但也不得不说,这种有仇当场就报了的感觉真的是爽。

以至于望着薛怀义那锃亮脑壳,他都在想要不要让李守礼亮出飞刀先给这家伙一刀尝尝?毕竟都不是啥好鸟,他虽然跟他爷爷高宗皇帝没啥交情,但想到乾陵四季长青,总归不是滋味。

可想到薛怀义抱病来为自己出头,算了,还是各论各的,兴许他爷爷就馋这玩意儿。毕竟大凡脑子稍微正常点的男人,谁也不会这么纵容家门悍妇。

“王是礼道少俊,哪知这些卑贱奴仆心机险恶。若是纵之一分,他会十分的礼慢张狂!”

薛怀义一脚撂倒那名乐官,才又转过身来慢悠悠走到李潼身边,一副敦厚长者的姿态教导他这都是正常操作。

被人目作无害,李潼也真觉得自己纯洁了几分,不再揪住这点小事不放,抬手指了指同行而来、一脸局促的米白珠问道:“让你传唤康部头等人,怎么迟迟不归?你是我惯用熟人,但怠慢了薛师,还是该惩!”

米白珠低头看一眼那兀自翻滚在地、衣袍凌乱的乐官,苦着脸行上前垂首道:“仆怎敢礼慢大王与薛师,只是判司斥是大礼渐近,勤练都恐不及,哪有时间应付闲人……”

李潼听到这话,便清楚果然是这个新来的乐官存心膈应自己,一把好刀悬在身畔,哪有不用的道理,当即便指着那刚刚翻爬起身的乐官怒道:“你是凤阁舍人,还是文昌官长?薛师司掌诸事,位高勤勉,趁闲小娱片刻,还要向你报备?”

那乐官刚刚翻身起来,扶着幞头正待上前请罪,闻言后脸色又是一苦,下意识抬臂阻挡,一股大力又将他掀翻在地:“你还抬臂?还敢反击!”

眼见薛怀义又上前劈头盖脸揍了那乐官十几下,李潼才又行上前去拉住了薛怀义,温声笑道:“薛师尊体,何必为此卑流擅动肝气。既然任事疏懒,发还本署自惩即可,不值得你我为此扰兴。”

经永安王这一提醒,薛怀义才想起来自己跟这下品卑吏斤斤计较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迹,抬腿又踹了这家伙一脚,才又怒喝道:“署令何人?速着滚来见我!”

那乐官这会儿已经是鼻青脸肿,浑身脚印,一边呻吟着一边颤声道:“署令等俱在外坊排习《圣寿乐》等戏,旬后便要在洛浦制典,实在无暇……”

薛怀义本来满脸的怒火,听到这话后脸色却僵了僵,很快转为讪讪之色,怒喝道:“那你这狗奴滚出内教坊去,下次再于此处被我望见,小心你的狗命!”

李潼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感失望,刚刚升起一丝这薛怀义比他亲爷爷李治靠谱的想法荡然无存,都是怕娘们儿的货。

他还想趁着大刀在手直接捅掉太乐令,明年自己去做长官呢,没想到薛怀义一听太乐署长官正为洛水迎宝图做准备,当时就萎了。空架子,啥也不是!

我李唐大好江山都舍得给你们狗男女糟蹋,借点势还挺难,早晚弄死你们!

那乐官连滚带爬跑出了内教坊,在场其余人众也都被薛怀义凶威所慑,噤若寒蝉。

环顾周遭人众一眼,薛怀义又冷哼一声,转又走回李潼身侧,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叹息道:“王是天孙贵胄,彬彬有礼,想是看不惯我这粗俗殴戏。但生人在世,只求畅意,为此卑奴刁难,实在不必委屈了自己。身世如此,环眼天下,家门亲长之外,何必在意其他,忤我者,老拳报之!”

听到这一番话,李潼愣了一愣。说实话,他来到这个世界时间不短,除了自己内心里的危机感,亲近者如嫡母房氏之类,也都是教他要谨慎免祸,如薛怀义此类劝慰,真是没有听过。

想到自己此前心中那些腹诽噱念,再见薛怀义真挚神情,李潼甚至自觉几分惭愧:啥也不说,你这大哥我认下了!等咱们兄弟联手搞死丘神勣,洛阳城里斗鸡遛狗我陪你!

他也是经验主义害死人,没想到薛怀义居然还大智若愚的玩两面三刀。

“薛师豪迈,实在让守义愧不能及。此身并非坦荡,能活只因慈祖垂怜,幼来恭逊受教,唯恐行差踏错。旧事种种,守义讳亲不敢言深,因以慈乌追悔之声传达于上,薛师高义,若能助成二亲谅解,此心铭记薛师恩我,终生不忘!”

说别的都是虚的,先把慈乌台建起来洗刷一下我爸爸污名那是真的。

只要这忆子台建起来,若真势成万难,他就敢跑去慈乌台上吊,以这皎皎之躯血泪控诉,武则天你个老妖妇,不配为人母,不配为人主!四叔李旦你要站起来,否则这台阁空空,你们一家早晚齐齐整整挂在这里风干!

看到永安王垂首悲声,眼睛都红了,薛怀义一时间也是大生感慨。

昨晚恶念陡生、打完小报告却被神皇逐出,返回明堂附近的居舍后,薛怀义也是一晚没睡。好歹几年露水夫妻,他自认对神皇性格之类也有几分理解,昨晚遭到冷遇,还是有些让他忐忑发懵。

昨晚因何对永安王心生恶意,薛怀义自己也说不清楚。

强要解释,大概是眼见美婢韦团儿解香赠予永安王,让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恃幸邀宠,虽然也可以说是荣华富贵,但基本的男女相悦都谨慎而不自由,由此生出对永安王这种天生贵命者满满恶意,乐见对方倒霉。

但这一点恶意,在神皇明显流露厌态后便也荡然无存,转而忐忑于自己对这已有榻秘之亲的女主了解仍是片面,唯恐失意。

苦思一番后,薛怀义也有了自己的一番见解。他倒是不懂疏不间亲的道理,只觉得大概在神皇心目中,永安王这个孙子还是有几分不同。毕竟是能够魂游阴府,且将阴间亡者声讯带回人间。

薛怀义自己尚且忧恐于死后魂灵能否周全,由己度人,神皇对永安王稍作另眼看待,也是正常。神皇陛下虽然权焰滔天,但也是寻常妇流需要男人来慰藉温暖,心中自留三寸隐私敬畏鬼神玄异,并不奇怪。

也正基于这样的认知,薛怀义觉得也没有必要交恶得罪永安王。彼此之间本也没有化解不开的矛盾,而且永安王人物出众、才趣盎然,待自己也礼敬有加,跟这样的人交往起来也让薛怀义感觉挺舒服。

神皇陛下让自己对永安王稍作担待,料想应该也是希望他与永安王多作和气往来,毕竟他日常出入门庭内外,笑脸相迎总比冷眼怨望让人舒服一些。

早年他也并非专侍神皇一人,也曾经历过被人家门成男长丁打逐出门。神皇虽然贪于欢愉愿意给他庇护,但他也自知不可强求舒心便求神皇将所有儿孙打杀远逐。

武家一众虽然对他逢迎有加,但那些人也不过是门下乞食的外亲而已。他若能与神皇真正的血裔子孙相处融洽和气,神皇看在眼里,想必也会有几分暗喜,这跟让他暂避太平公主、不要吵闹撕破脸是一个道理。

再说永安王这个人,无父无母,却有几分玄异,长居禁中,人情简单,即便是往来密切了些,也不会发生他干亲薛家那样的麻烦事情。

想了这么多,薛怀义还是决定来见一见永安王,并以长辈的姿态教一教这个少年宗王为人做事的道理,毕竟神皇也说,小儿失怙、疏礼难免,他这么做,也是不失担待的意思。

此际再听永安王讲起慈乌台事,薛怀义态度就端正几分,上前拍拍永安王肩膀,不乏感慨道:“王虽生在贵第,但幼来失教,也真是可怜人,难得还能不失孝义。你将大事托我,我也不会负你,但也还是要郑重相告,明堂、天堂事毕之前,禁中用工不好转投其他。但也不是诸事都不可做,稍后我便着人往左春坊吩咐丈量择址事宜,一俟诸工用罢,即刻开筑。”

李潼听到这话,这次心里真的是生出几分感动了。虽然他也不懂禁中兴筑流程,但听薛怀义已经讲到丈量择地这样的细节问题,可知应该没有骗自己,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说到底,修筑慈乌台只是武则天的一次试探外廷为主的偶然举动,自然不可能跟明堂、天堂这样的面子工程相提并论。

他自己此前也有估算,能够赶在天授元年之前筑成,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武周酷吏们攀咬构陷他们一家。虽然丘神勣这种血仇是规避不了,但没有了那些小鱼小虾的滋扰,他也能更加专心应付丘神勣这一威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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