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汉儿(中)

董进是家住小清河畔的年轻猎户。他身上斜挎一口大弓,腰间带着满满一囊箭,身后背一个大筐。筐里坐一个圆圆两眼的小娃儿,怀里抱着几个饼。

他正带着家人逃难。

站在一处陡坡下头,董进挤出笑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婆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到长白山了……前头就是天井泉!你辛苦一下,山里很安全!”

站立言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望来路,那一道水波粼粼的河流对岸,正有一缕缕黑烟缭绕不散。

想到今早村庄里的惨状,想到那么多死去的人,董进心中抽痛,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董进长得老相,身材也高大健壮,言语里喜欢摆出大人样子,其实他今年才十四岁。他的童养媳袁榛儿比他大四岁,抱着一个小褡裢紧紧跟在丈夫身后,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董进的面庞。

董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开得强弓,用得刀枪,能入山猎虎豹之属。因为这手本事,董家在地方上积攒了十几亩水田,还早早地给董进安排了童养媳。

袁榛儿生的体态娇柔,不似寻常农妇那样健壮耐劳,虽说顾念着丈夫。但这会儿她跋涉了二十多里山路,已经累得要虚脱,全靠着奔往安全所在的念想,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小清河沿线,是海盐运往济南的重要水道。沿途的百姓平日里耕种,闲暇时候或者做漕丁,或者做私盐贩子,有时候也打劫盐船,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他们是民也行,说他们是贼,也行。

之前蒙古人来时,百姓们有一些逃亡入山,还有一些村寨及时服软,给蒙古军缴纳了粮秣物资,献上了女人和壮丁,蒙古军也没特别为难他们。

但这几日里,蒙古军忽然翻脸。原本驻扎在淄州邹平一带的契丹人将军石抹孛迭儿,听说刚打了败仗回来,却又动用了数百兵力,大肆烧杀抢掠各处村寨。

至少有五六个村寨猝不及防,被石抹孛迭儿攻下了。男女皆被杀尽,钱粮物资劫夺一空。

村寨里的居民长在乱世,人人都有些厮杀本领,奈何难敌大军,唯有纷纷逃散。董进带着余下村民和同伴紧赶慢赶,总算奔到地势复杂的长白山下,稍稍脱离了敌人的追捕。

袁榛儿待要说话,董进眉头一皱。

南面,他已经听到了泉水的声音,那是经冬不涸的天井泉,正沿着船道峪流淌。但在北面,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好像带了些别的?

袁榛儿担心地靠在董进怀里,紧张地看看丈夫的神色,然后向坐在筐里的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孩子用力点了点头,抿住嘴,把眼睛也闭上了。

董进凝眉倾听半晌,没错了,那是敌人在哇啦啦地大声叫嚷!

“石抹孛迭儿的人,不过,他们是从沫湖顶过来,路过这里。”董进道:“有点巧,来不及攀过坡去。”

见妻子满脸惊骇神色,董进安慰道:“一切有我。”

夫妻两人带着孩子,躲到了山路旁一块巨石后头。

袁榛儿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董进想了想,把腰间的箭囊解下,放在身前,又抽出五支箭,扎在面前的泥地里。

没过多久,五名骑兵出现在了山道上。每匹战马后头,用绳索牵了两三头驴子。每头驴子身上,都挂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看得出,大包裹里面装的都是粮食,而小包裹则装了零零散散其它东西,有的包裹破了,露出里面的绸缎或者金银器具。有些包裹带着鲜红的血,随着驴子的行进,血液一点点洒在地上。

包裹太多太重,又是山路,驴马走得不快。

一名骑兵小心翼翼地控着马,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另一名骑兵嘟嘟囔囔地道:“那么凶横的拖雷王子,那么多的蒙古骑兵,居然会输……定海军那位郭节度着实厉害,不愧是恶虎!你们听说了么,我们当时打的那一支兵马,根本就不是郭节度的本部,是他的部下郭仲元临时纠合起来的散兵游勇!”

另外数人默然半晌。

先前的骑兵又叹了口气:“一群散兵游勇就要了赵将军、贾塔将军的性命,杀了我们三千多人;那郭节度的本部想必要厉害几倍,他们能杀几千个蒙古人,抓住四王子拖雷,那也是理所应当……总之,这山东地界不能待了,能赶紧离开,也挺好的。”

有人道:“只可惜,死了那么多的兄弟,白忙一场。”

另一人愤愤应和:“是啊,白忙一场!这几天压根就没抢到什么东西!”

也有人劝说道:“临走前还能抢一把,不错啦!想想蒙古人,这次吃的亏才大呢,他们要给出去多少东西!”

有个士卒掰着手指头念叨给其他人听:“三千匹马,要没骟过的、十岁以下的壮马,或者小马驹也行;三千头牛,也要好的;一百个擅长养马、养牲畜的孛斡勒;一百户的铁匠,四百户其它各种工匠;对了,还有三万男女,我估计,定海军是算过了蒙古人在济南城里留下的活人有多少,特意定的数目!”

“还有铁甲、军械,还有钱和粮食。你听说了吗,这两天从济南运出去的钱,得用大车装!一路上哗啦啦的响!还有粮食,好几十万石!定海军居然派了船队,让一个和尚带队,到济南去接!”

“定海军的人去济南搬粮食?这不等于打蒙古人的脸吗?蒙古人能忍?”

“四王子拖雷的小命在定海军手里攥着呢!伱说他们能不能忍?那可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是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

“嘿!”有人悻悻地道:“在战场上被人活捉了,用那么多东西才赎回来。蒙古军要抢到这些,也不容易吧?这下全给了定海军……那拖雷被赎回来以后,还是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儿子,可就很难说啦!”

“所以我们得抓紧抢啊……原先没去过的村寨,都要一个个扫过。不赶紧攒出点东西来,四王子怎么和蒙古将士们交待?蒙古人和我们可不一样,我们穷也是活该,死也是白死……蒙古人那些百户、千户,手里都有权柄,四王子也不能随便得罪的!”

一名骑兵忽然惊怒:“什么?不对啊,这些抢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吗?听你们的说法,是要给出去的?”

“废话,蒙古老爷的口袋里都空了,你还想肥?这是纳敏夫百户专门吩咐的,要石抹元帅抓紧时间另凑些物资财货。四王子脱身以后,手头有这些,才好安抚那些千户那颜们!”

先前那骑兵失望地喊了声:“我不给,他们能怎地!这些是我抢的,是我的!”

“偷偷藏些没啥,你要是真敢不给……蒙古人可正在怒火冲头的时候。我估计,那些贵人们难免砍几个脑袋泄愤,你说那几个脑袋里,有没有你的?”

骑兵们的精神头不是很足,但话倒是很多,慢慢地说着,消失在山道后头。

他们经过岩石前头的时候,董进一直缩身蹲伏暗处,张弓搭箭,瞄准着为首骑士的胸膛。

直到骑士们离去,董进才收弓起身,却不言语。

袁榛儿松开捂在孩子嘴上的双手,有些茫然地看看丈夫。

董进道:“先把你们安顿好,然后,我要去莱州看看。”

一场大战下来死了不少有名有姓的人,得补充些。

上一章出现的,是严实。

这一章出现的,是董进。历史上董进会在明年被李全招募,先做亲兵,后为家将,随李全南征北战,常当先锋。李全死后,他也参予了推举杨妙真权主军务。

下一章骆和尚去济南,也会遇见一些历史人物。

(本章完)

第239章 汉儿(下)

自古以来,盐业乃是朝廷财源所在。

大金立国以来,财政上更是仰赖盐业。哪怕朝廷隔三差五下大力气通排推检,以扩大财产税也就是物力钱的收入,到泰和年间,每年盐场岁入仍为物力钱所得的七倍之多。

官盐如此,私盐更有暴利。济南城作为山东、宝坻、沧州三大盐司向内地转运食盐的第一个中枢,故而商业繁盛,人丁聚集。而贯通盐场的小清河沿线,种种因盐而起的豪杰人物不胜枚举。

董进带着家眷们避难的长白山以西二十余里,有片起伏绵延的高坡,唤作黉塘岭。据说千载以前,曾有大儒郑玄在此著书立说,南朝宋国强盛时,又有个叫范仲淹的大臣,在这里住过。

到了近代,这些遗迹全都荡然无存,黉塘岭成了私盐贩子盘踞之所。而蒙古人攻入济南府以后,又有豪杰在此集聚义军,不向蒙古军臣服。

整个黉塘岭上,现在有五六千人,多半是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当日蒙古军骤然入城,城池内外哄堂大乱,足有五六万人逃出城池,散在乡间。许多人后来陆续被蒙古军俘获了回去,男的大都做苦力或填了城壕,而女人被当作女奴或军妓,受尽蹂躏。

只有少量的幸运儿才能免遭劫难,毕竟蒙古军主力并没有长驻济南府,而蒙古人纵兵劫掠四野,通常会避开地形复杂的山区。

当然,这也缘于蒙古人不熟悉金国地界的潜规则。他们全没想到,看似处在肥沃平原的村庄通常都一穷二白,而私盐贩子的地盘,那些山沟沟里才油水丰厚。

黉塘岭上自然也有难处。此地有水源,野菜,野果,往长白山方向,还有两处山里私垦的旱田,但就算把私盐贩子们历年储藏的粮食全都算上,也不足以长期供养五六千张嘴。

义军首领、济南历城人张荣遂整编部众,下山劫掠粮食。

本来私盐贩子就以敢厮杀的壮年男子为主,随身携带兵器。自从蒙古军攻入河北,张荣又早早地觉得情况不妙,招揽了几个铁匠,在山上打造枪头,现在山上几乎人手一支长枪。他又招揽了不少猎户,组建了弓手队伍。

只要不碰到蒙古骑兵,张荣对自家部属的战斗力挺有信心。

他们先到了章丘县城,却发现县城里军民大都逃散,粮仓早就被蒙古人搬运一空。城里剩下的百姓只有老弱妇孺,皆如饿殍。

张荣留了些粮食给他们,自家手头愈发窘迫了。于是他率部继续往北,意图渡过小清河,去济阳县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这一片,都是私盐贩子们常来常往的,沿途道路偏僻,地势崎岖,多有葭苇山林,蒙古人很少往这里来。所以众人难免有些放松。

可今天也真是奇怪,一行人刚从山间林地出来,就被一队蒙古骑兵发现了。

时当正午,这些蒙古骑兵有些正忙着支起圆帐,有些正在烤肉,也有些半躺在小溪边,把脚搁在溪水里冲刷。

但他们警惕性极强,一看见张荣等人的身影,所有人立即大叫大嚷地上马。有些骑兵刚把马鞍解下,就直接跳上没有鞍鞯的马背,手里随便拿一把弯刀,就向张荣等人冲来。

蒙古人如此凶悍,根本没法力敌。张荣毫不犹豫地喝令部下们往身后的林子里逃,自己和几名弓手亲卫断后。

他的箭术不错,站在原地放了两箭,一箭落空,另一箭射中一人。但那蒙古人恰好着了甲,浑若无事般带箭继续冲杀。张荣顾不得遗憾,估摸着后头同伴们快到林子里了,把弓箭一扔,也开始狂奔。

眼看距离林子还有二十几步,近百蒙古骑兵纷纷勒马向两侧散开,同时张弓放箭。

只听得“崩崩”的弓弦弹动声响,张荣身边几名弓手瞬间中箭。

好在这些蒙古人不像是特地来打仗的,用的是轻箭。除了一人被箭簇贯脑立毙,几个中箭的人连声惨叫,大都手脚并用,继续挣扎往林子里去。

唯有张荣的同乡、身材高大的刘斌左股中箭。他单腿用力跳着,速度与平常走路差不了多少,怎还来得及脱身?

张荣本待要拔刀掩护,这时心一横,奔到刘斌身后,一把将他拽翻,然后拖着他往后急退。

蒙古骑兵这时已经奔到两侧稍远处,再兜转回来,大部分人看着张荣等人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只有几骑迫到近处,继续开弓来射。

张荣拖着刘斌,一路面对着飕飕飞过的箭矢,退进了林地。

蒙古人在林地外头勒马良久,又试探地射了几箭。见林子里别无动静,这才罢了。

张荣一直把刘斌拖到林间深处,见左右同伴们簇拥过来,他才喘着粗气松手:“娘的,看看刘斌这厮死了没。”

他刚才为了避过箭矢,猛往荆棘矮树间去,刘斌被他拖着,也不知道被石头砸了几回,被荆棘刺伤划破了多少,不过,应当都是皮肉伤。

众人嘴上答应,却都不动,人人惊悚地看着张荣。

“看我做甚?”

张荣觉得自家说话有些不对劲,又觉得脸上沉重。他伸手往脸上摸了摸,这才觉得剧痛难忍,满嘴的鲜血。原来有一支箭矢斜刺里射来,从他的眼眶下方贯入,直直地扎进了口腔里,把舌头划破了,眼下正有一口口的血从他嘴里往外涌。

好在那还是一支细长箭簇的轻箭,只扎了个窟窿透穿,却没有大的撕裂伤、切割伤。

许多部属们都叫了起来:“快快快,快拿麻布!快取小刀来剔了箭簇!”

私盐贩子们个个都是作奸犯科的行家,舞刀弄剑的好手,对刀箭伤势的处理也颇有一手。当下有人扶着张荣,让他张大了嘴,以便小刀伸进去切割箭簇。

“箭簇没有生锈!”持小刀的人高声说着,按着张荣的脑袋用力。

适才中箭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箭杆稍动,就牵扯到眼眶下方的皮肉,痛得欲仙欲死。张荣连声冷哼,两脚乱蹬,好不容易把箭簇剪了,待要拔出箭杆,又是剧痛难忍,以至于没法下手。

张荣失血太多,这时候觉得有些眼花,看人都出了重影。他晓得再拖延下去,性命交关,于是仰天躺倒,叫了一个部属:“来,踩着我的额头!用力踩住了!”

待那部属踩稳了,另一名部属用力拔箭。张荣闷哼一声,脑袋猛挣,好在被死死踏住了,不能大动。

待到箭杆拔出,几名部下一起涌上来:“草药呢!草药!还有膏油!膏油涂上!”

另有人拿着麻布,往张荣脸上裹了十几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麻布,堵住伤口两头。

张荣头晕目眩地躺了好一会儿,便如死尸般不敢稍动。过了许久才闷声问道:“刘斌没事吧?”

麻布堵着他的舌头,说话不清晰,问了好几声,刘斌才一瘸一拐过来:“世辉兄,我没事!”

“马五和马六呢?何伯权呢?”

“马五没事,马六的胳臂废了,何伯权肋下中箭,晕厥不醒……接下去能不能活,怕是得看天。”

张荣呜噜呜噜地骂了一句。

“有古怪。”他说。

“是啊,蒙古人怎么会忽然巡查小清河这里来?他们素日里……”

“不是巡查……巡查的话,不会扎营。”张荣只觉得面颊、腮帮和舌头都在抽搐,痛得火烧火燎。他每多说一个字,冷汗便多趟出一身来。

他坚持着道:“是有什么人,要从小清河下游方向过来,这些蒙古人准备迎接。”

刘斌吃惊道:”难道蒙古军的主力折返?我听说,蒙古四王子率军去了莱州,难道他们打赢收兵了?”

黉塘岭距离济南府不远,若蒙古军在济南增兵,黉塘岭这边,恐怕立即要有大麻烦。若不能及时转移,那么多条人命,岂不是拱手送给蒙古人屠杀?

张荣双手撑地,慢慢地起来。

两脚刚踏到地面的时候,脚有些发软,地面好像在晃。他用力跺了跺脚,强自提起精神,跺脚的震动让嘴里又泛起一股咸味。

是舌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没事。腮帮这里的伤口好像有点愈合了,不要大张嘴就行。

“让马五挑几个机灵的,跟我走。我们从十五里沟绕过去,靠近小清河方向看一看。你带人等在这里,若有不谐,狼烟为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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