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4)

从萧锦安进入军营开始,萧羁隔三岔五就要与他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

萧羁手里的武器从柳枝变成了棍子,最后又换成了荆条。

而萧锦安的屁股,不是在受伤,便是在受伤的路上,虽不至于皮开肉绽,却也是伤痕累累。

偶尔他高兴过头忘了挨打的事,大咧咧坐下来都要疼得原地蹦起,龇牙咧嘴好半天。

七月中,就在父子俩再次上演“追逐”大戏,军中将领亲卫纷纷拉架劝和的时候,一个专门传递情报的人员急匆匆跑了来。

“主君,公主来信。”

萧羁停下来,将手中的马鞭抛给了亲卫,又警告萧锦安,“这次先饶过你……”

萧锦安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谁要你饶了?有本事你打死我。

到时看你怎么和阿母还有妹妹他们交代!

因为有恃无恐,也知道阿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他才会一直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萧羁也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便自顾自拆信去了,打开一看,他顿时喜笑颜开。

在场诸人都看向了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好消息让他们的大将军这般开怀大笑,要知道从小翁主和二公子去长安开始,尽管大将军看似一切如常,脸上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笑。

萧锦安也不例外。

他急躁躁看向萧羁,“阿父,发生什么事了?”

萧羁却仿佛没听到,连个眼神也不给他,萧锦安气不过,又无法克制好奇心,便要跳起来抢夺,奈何他这般身材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萧羁的手。

“想看,自己来抢。”

说完这句,萧羁便要回帅帐,萧锦安立即追上去,声东击西,计谋频出,最后像个小猴子一样挂在了萧羁背上,却还是连信的影子也没见到。

萧锦安气急败坏,对着萧羁的屁股就踹了两脚,看得众人一阵心惊。

这算公报私仇吧?

这孩子,居然敢踹老虎的屁股,他就不怕接下来一月自己每天都只能趴着入睡吗?

如大家所愿,萧羁果然变了脸,他一把将萧锦安拽到了怀里,照着那因受伤而特意垫厚的屁股便狠狠打了几个巴掌。

“你恼羞成怒!”

“你公报私仇!”

“你言而无信啊——”

骂声仅维持了几息,余下便只剩下萧锦安杀猪般的吼叫声了。

打归打,却不能让其他人继续看笑话,于是萧羁一把捞起坐地上哭唧唧的小儿子,将他夹在腋下就回了自己的帅帐之中。

萧锦安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床上。

啊呜,啊呜。

哭唧唧,抹眼泪。

萧羁看了他一眼,故意道:“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吗?”

萧锦安继续抹眼泪,哭唧唧,不答话。

萧羁:“也罢,不想知道,那就出去吧,接下来几日好好养伤,不必再跟着士兵一起训练了……”

话没说完,萧锦安已经凑了过来,不服气地说道:“我没叫苦,也没叫累,饭食我也吃了,凭什么不让我训练?”

小孩眼里蓄满了泪水,红通通的,连鼻子都红红的,除了晒得风吹日晒变得黑了一些长高了一些,其余看着与女儿无异,看着他不服气又委屈的神色,萧羁心又软了下来,也生出些许愧疚。

他叹了口气,伸手要抱,却被萧锦安躲开了。

父子俩对视片刻,萧羁再次伸出手的时候,萧锦安竟乖乖呆在那没动,萧羁便将他抱起来放到了腿上,又替他擦了擦还挂在脸上的小金豆。

“阿父不好,阿父向你道歉。”

萧羁声音温和慈爱,萧锦安吸了吸鼻子,扭过了头。

可当萧羁展开信纸,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他又飞快地转过了头,好奇地看向了信。

那小模样,看的萧羁心里直乐,忍不住道:“阿父教训你,并非不爱你,只是战场刀剑无眼,你又小,远不到从军的年纪,实在不该让你来,你偏要来,便不能太过特殊,阿父不想你在战场上受伤,便只能对你更加严格。”

他低声说着,语气满是歉意,萧锦安则静静听着,半晌都没任何动作。

萧羁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才说道:“去疾与晏,回北地了。”

这封信发出的时候,两人才刚进入北地范围,但此刻应当已经回到北地城了。

萧锦安一双眼睛倏地瞪大了许多,惊喜地抢过信看了起来。

信是晋阳公主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

“儿女平安”

是阿母的字,只是相较于往日,看着有些潦草,应当是被其他事情分走了心思。

晏和兄长归家了,阿母一定很高兴,能想起来写信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字迹潦草不潦草!

萧锦安这般想着,归家的心思已经达到了极致。

“想回家了?”

头顶传来萧羁的声音,萧锦安一顿,随后决然地摇了摇头。

“不想吗?”

萧羁又问。

萧锦安还是摇头,“想。”

归心似箭。

可是。

他转过身子,仰起头看向高大可靠的父亲,颇为冷酷地说道:“但我如今是您麾下的一名士兵,我若是回家,就是临阵脱逃,我不会当个逃兵!”

萧羁温柔地看着他,“战事尚未真正开打,因家事而告假,不算临阵脱逃,我给你通行令。”

两个孩子从出生起便一直黏在一块儿,准确来说是安一直黏着妹妹,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有多想念妹妹。

可是,萧锦安还是摇了摇头,他神色坚定,“难道只有我家中有事,只有我与家人分离了吗?数万将士,谁不是抛家弃子背井离乡?若他们也想回家,那这仗还怎么打?”

他从萧羁怀里起来,站得笔直,像个士兵对着自己的将军那样,对萧羁说:“我是阿父的儿子,也是北地的将士,我不会因家事贻误战事,请主帅放心!”

说罢,他像是害怕自己会后悔一样,飞快地离开了帅帐。

看着他的背影,萧羁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同时还有满满的溢于言表的骄傲。

这才是他萧羁的儿子!

而萧锦安,逃离后谢绝了所有人的关心,跑到一处没人的角落便细细的抽噎了起来。

呜。

晏终于回来了。

呜!

呜呜!

他想妹妹了!

萧锦安:嗷呜,妹妹!

萧去疾:哥哥就多余吗?

第791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5)

“阿母……”

“嘘!”

萧不疑带着新信件过来时,公主本人正一脸温柔慈爱的看着熟睡中的女儿。

她示意儿子噤声,又给锦晏掖了一下被角,才满心不舍地走了出去,可来找她的人,却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还在床边蹲了下来。

晋阳公主无奈一笑,知道儿子是想妹妹了,想多看一眼,便也由着她。

过了好一会,萧不疑才出去。

他将已经拆封过的信递给晋阳公主,斟酌着语气说道:“阿母,长安乱了。”

晋阳公主似是猜到了什么,“天子死了?”

萧不疑;“……”

呃。

虽说是发生了大事,但也没有这么大!

他简明扼要地提炼了信上的内容,“陛下宠信方士,为此又斩杀了好几位一心要铲除方士的大臣,而太子与三皇子等人因琐事发生了一些争斗,太子意外死亡,皇后疯狂报复三皇子及其党羽,还揭发了许多陛下所作的丑事,其中便有大父与阿父谋反之事,陛下震怒,赐死皇后,灭其族,又将宫中所有知情的宫人处死……”

“三皇子呢?”

“贬为庶人,母族同样被诛灭。”

“就连那些与皇后一族和三皇子母族来往亲密的世家豪贵,也都遭到了牵连,或贬谪流放或抄家灭族。”

“这一场皇子之乱,仅长安城便死了一万多人,加上那些世家大族在各地的亲族故旧,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受到牵累。”

“整个长安,或者说整个天下,都要人人自危了。”

至此,晋阳公主也看完了信。

天子的暴怒,皇子的生死,世家大族的存亡,数万人的生死,仿佛一根羽毛一样,没能在她心中激起一点涟漪。

她面色平静的将信折好,才抬眸看着儿子问道:“陛下这样,不好吗?”

萧不疑自然不这样觉得。

他微微摇头,“并非不好,陛下如今做的越多,错的也就越多,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就越来越差,一落千丈,这对于我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只是……”

“只是什么?”

晋阳公主问。

萧不疑道:“只是这一年来北地之外那些地方冻死饿死受灾而死的百姓本就不计其数,让陛下这么杀下去,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最重要的,宫中皇子本就不多,如今死一个废一个,这储君人选……”

说罢,他问出了一个让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透的问题。

“阿母,陛下怎么就疯成这样了?”

纵观历史,那么多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陛下难道真的不知道如今这样做的后果吗?

怎么会疯?

晋阳公主脑海里闪过自己在宫中的那些年,闪过阿母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闪过北地遭受到的所有无端的猜忌和打压,闪过天子耗费数不胜数的人力财力所建造的那些宫室奇观和底层黔首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流离失所尸骨遍地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也是士人黔首心目中的圣君。

可滔天的权势催生了他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使得他被权势奴役,被欲望驱使,被野心掌控,最终变成了一个无情无义残忍嗜杀昏庸无道的疯子。

想到此,她脸上所浮现的并不是仇人遭到报应自己终于大仇得报的快感,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为死去的宛城公主,为死去的晋国百姓,为天下黔首,为数十万将士,为曾经忠君卫国的丈夫,为懵懂无知却卷入战争的儿女……

很快,她的神色又变得凌厉起来。

她说:“为什么不会疯呢?你熟读历史,历史上突然‘疯’掉的帝王还少吗?”

萧不疑哑口无言。

他心想,如果将来他当了皇帝,他绝不会像那些昏庸无道的帝王一样,为了一己私欲而轻易断送祖辈与自己辛苦创建的基业,断送百姓对他的信任与敬仰,更不要在青史中留下一堆骂名!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不疑浑身都冷了下来。

他尚未触及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位置,内心却已经产生了动摇,何况是真正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天子!

似是察觉到什么,晋阳公主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的。”

她说。

萧不疑微愣,“阿母说什么?”

晋阳公主神色温柔坚定,她笃信地说道:“你是我的儿子,是我与你阿父亲自教养长大的,我知道你不会变成那样。”

“可是……”

萧不疑想辩解,却被晋阳公主制止了,她道:“不要说,要多想,要去做。”

锦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打哈欠。

“阿母,阿兄,不用担心的。”

“还有二兄和安,还有我呢!”

锦晏出声后,晋阳公主和萧不疑才发现她的存在。

萧不疑立即转身,将地上裹成一团的小人儿抱了起来,看着明明睡意惺忪却又仿佛洞察所有的妹妹,他心头的重石一下子就落地了。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他的弟弟们,他的妹妹,绝不会看着他犯错而什么都不做。

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晋阳公主却是板起了脸,“今日的公文处理了?粮草送走了?编书的大事完成了?火药改进成功了?”

萧不疑:“……”

晋阳公主:“既然没有,就去做事,把晏儿给我。”

萧不疑:“……”

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是吧?

在他不情不愿将又开始昏昏欲睡的锦晏交还给晋阳公主后,门外扑哧传来一声笑。

“兄长这般表情,倒是少见。”

回了北地后,养了几日,萧去疾脸上凹陷没那么明显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促狭地看着萧不疑笑,“方才陈遂又送来一堆信件,好些都是表兄从长安送来的,兄长还是快些跟我一起去处理那些加急的信件吧!”

锦晏半眯着眼睛冲他挥了挥小手,“阿兄,好好努力哦。”

萧不疑笑着应下,“小孩子别瞎操心,你就陪着阿母,好好养身体吧。”

然而,等他和萧去疾到了书房,看着案桌上成堆的公文信件,而陈遂还在埋头往里面搬运新的公文时,萧不疑脸上的笑意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长子不好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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