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文学之道

冯时可最近正住在求志园别墅里,因为他借了求志园地方操办雅集,住这里方便。

姑苏城北边有两座城门,分别是平门和齐门,求志园就在城里平门和齐门之间。

林泰来带着张家两兄弟,从胥门进城,一直走到求志园别墅时,天色都已经是傍晚了。

又进屋见了面,便听到冯二老爷唉声叹气说:“我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泰来没有接话,先试探了一句:“莫非冯二老爷觉得,这事怪我?”

冯时可摇了摇头,很公道的说:“虽然事已至此,但也不能说是你做错了什么。”

于是林教授可以确定,冯二老爷确实是可交之人,不是首鼠两端的性格。

换成趋炎附势的一般人,这时候只怕早就不分青红皂白,指责自己不该抢老盟主风头了,并把责任都归罪于自己。

在路上时,冯家仆役已经告知了一些情况,林教授心里有数,笑嘻嘻的说:“虽然在下做了一些事情,但真不用谢了!”

冯时可顿时气得牙疼:“无论如何,是你惹出了麻烦,我还需要反过来谢你?”

林泰来便答道:“冯二老爷伱仔细想想,如果没有我兴风作浪,王老盟主也不会去参加你的雅集吧?”

冯时可:“.”

这个逻辑有点强,驳斥不了!

林泰来也不给冯时可思考机会,紧接着又继续反问道:“所以,到底有什么可发愁的,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冯时可还以为林泰来这是说反话,“别不当回事,好在哪里了?

王弇州说要来参加我的雅集,明摆着就不想让你出现在雅集上,逼着我放弃你!”

林泰来又开口说:“冯二老爷需要改变一下思路啊。

应该这样想,经过我的努力,你的雅集请到了王老盟主,而我的作品也蹭着王老盟主纷纷出圈了!

你得到了实利,我得到了名声,所以现在的形势有什么不好?反而是一片大好!”

冯时可:“.”

为什么事情还能这样想?他和林泰来两个人,难道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吗?

“可是你已经被定性成文坛之敌了!”冯时可强调说。

林泰来却毫不在意的微微点头说:“这是我的荣幸。”

冯二老爷理解不了林泰来的脑回路,又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次雅集怎么办?”

林教授挥了挥手,洒脱的说:“我林泰来人称义薄云天,对朋友讲究一个义气,经常牺牲自己成全朋友,从来不让朋友为难!

既然王老盟主驾到,那么你这个主人家就不用邀请我了!”

林教授的话实在太痛快了,反而让冯时可惊疑不定,“真的?难道不用我引领你进入文坛?”

想起今天还没锻炼,林泰来慢慢活动着手腕以及手臂关节,漫不经心的随口道:

“冯二老爷你肯折节下交,不以富贵骄我,所以我必须要给你面子。

但是那位太仓老王在我这里,可没半分面子啊。”

随即林教授继续活动强壮的肩关节,又左右扭了几下脖颈,骨节发出了“咔咔咔”的响声。

同时他还在说着:“原先看在冯二老爷的面子上,我对王世贞只能束手束脚,还要忍受被驱逐出城这种委屈。

但如今王世贞逼着冯二老爷毁约,等于是亲自把冯二老爷的面子搬开了!

那可就怪不得我放开手脚了,正所谓,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所以冯二老爷不用担心,我林泰来自然有我的文学之道!”

听着林教授说着“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再看着林教授袖中露出的肌肉发达的小臂,冯时可突然想到一件事。

听说在前天晚上,林泰来夜宴时,还曾经当众念了个仿造的偈语,其中有几句近似的是: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姑胥门外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冯时可登时就大吃一惊,惊恐的说:“你莫不是想靠着铁拳金鞭,直接杀入姑苏驿,夺了盟主鸟位?”

林泰来:“.”

冯时可不放心的问:“你的意图真不是这个?”

林教授很诚恳的说:“在下说的是文学之道,不是具体的文学作品。”

冯时可长叹道:“连你都有文学之道了,那我的文学之道又在哪里?”

林泰来拍着胸大肌,“冯二老爷放心,关于您的文学之道剧本,我根据您的人设,都帮你写好了。”

冯时可:“???”

他自己内心都想不明白,如何在有钱缺才又不想找枪手的局面下走出文学之道,林泰来这外人就能整明白了?

林泰来彷佛徐徐的展开了历史画卷,对冯时可讲道:

“称霸文坛百年的复古派宗门如今腐朽僵化,人才凋零,导致复古派江河日下。

在我林泰来这超强新生力量的冲击下,复古派的霸业更是摇摇欲坠!

又过几年,熬到王老盟主去世后,局面宛如树倒猢狲散,复古派宗门立刻分崩离析,迅速消融!

而宗门最后五子之一冯二老爷你站了出来,但水平有限.啊不,这句划掉。

虽然你对宗门忠贞不二,但你独力难支,无力回天!

虽然你上蹿下跳一辈子,但仍然挡不住公安派、竟陵派、性情派等文坛新生宗门的围攻,对了,都是在我的领导下!

结果你成为百年霸主复古派的悲剧殉葬者,以及最后的余音!

到时候,已经成为文学巨匠的我林泰来会写几首诗专门铭记你。

于是,你不需要才华,就能在文学史上留名了,这个剧本如何?”

冯时可久久无语,心情复杂,神色更复杂,真踏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眼前这个一边打人一边写诗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林泰来还在详细解释:“这个剧本都是根据您的性格和人设编出来的。

三年前张太岳相公去世,你不肯跟随潮流反攻老师张太岳,仍以张太岳学生自居,结果官都做不下去了。

以后复古派宗门崩塌,以您的忠义性格,肯定还要死守复古派不放,这就叫性格决定命运!

我设计这个剧本的理念,就是尽可能让您能做到本色出演.”

冯时可忍不住叫道:“你林泰来就是个魔鬼!今天先滚出我的视野!”

这个极其优秀的剧本,你林泰来完全可以不用提前说出来的啊啊啊!

林泰来叹口气,本来也没想拜访,但你冯二老爷非要请我过来,把事情都挑明了说。

在原本历史上,是钱水冷帮你冯二老爷记了两笔。

在本时空,咱林泰来肯定比钱水冷做得更好,让你冯二老爷这辈子活得更悲壮!

走之前,林教授又说了句:“虽然这次您的雅集不邀请我了,但我可没说我不参加啊。”

新书基数还是不行,月票榜果然掉出100名了,还有残羹剩票吗?

另外我查了半天,冯时可文学史唯一留名,似乎就是钱谦益笔记里写了几句,说王世贞没了后,冯时可和邹迪光坚守复古派,然后就没然后了。

(本章完)

第93章 带艺投师?

林泰来从求志园别墅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此时城门落锁,肯定无法出城,并回胥门外的堂口了。

不过林教授也没想出城,距离雅集只有三天了,今晚必须要抓紧办事。

接下来就要去找张幼于,这个老变态上午跟自己闹过一场后,此时应该已经回家了。

冯二老爷已经不方便邀请自己,而自己为了人设也不能去强迫冯二老爷为难。

所以林教授就琢磨着,去找张幼于试试运气,毕竟雅集场地是他们老张家的物业。

能有机会去雅集,肯定还是要想办法去的,不然平时也没机会近距离接触老盟主。

这求志园是张幼于大哥张凤翼所建,距离张家本院并不算远。

林泰来打听了几下,就找到了张幼于住处。

本来张家三兄弟共同在一个大宅院里,但张幼于从自己宅院故意另开了一个大门。

进了院门后,就看到廊下站着一个半百老人。

林泰来借着挂起的灯光,打量了半天,才疑惑的说:“初次见面,敢问你是幼于老先生?”

张幼于:“.”

你礼貌吗?不是今早才见过?

林泰来解释说:“老先生不带着乱七八糟的面具,不穿得花花绿绿的衣袍,在下真认不出来了。”

张幼于冷哼一声,道:“你莫非因为白天的题字,对我衔恨在心,想趁着月黑风高,杀人放火?”

林泰来露出和善的笑容,轻声说:“小子冒昧前来,只想恳求老先生办一件事。”

张幼于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捻着胡须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反之亦然,先前我求伱办的事情呢?”

林泰来又道:“要不你先听听在下所求何事?难道老先生就不好奇?”

“这倒也是,你先说!”张幼于确实挺好奇的。

林泰来赶紧说:“冯二老爷这个外地人在求志园办雅集,仆役管事大概也都借得你们张家的人吧?

到时候我如果我打上门,劳烦你们张家的仆役管事护院之流假装防不住。

稍微假打几下,就让我一直轻轻松松打进去,直到老盟主面前。”

张幼于愣了愣,你这姓林的怎么总是能有更变态的想法?

你口口声声一定要打入文坛,还真是打入文坛?

你练就的无敌铁拳金鞭,听说还要向戚继光学大枪,难道都是为了文坛准备的?

林泰来问道:“很简单的小事,你看?”

“不行!我不会帮言而无信、还连续绿了我两次的人办事!”张幼于一口拒绝。

林泰来便试探着说:“那我到时就真打?你们的人还是防不住啊,结果一样还更遭罪,何苦来哉?”

张幼于:“.”

你这是威胁呢,还是威胁呢?

气不过,张幼于大喝道:“你现在所站的地方是长洲县县境!

信不信我派人去长洲县衙大喝一声,林泰来就在城内长洲县!”

林泰来:“.”

大意了!这老变态虽然疯癫,但真不傻。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在院门说:“二弟有稀客来了么?”

林泰来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着东坡帽的老者,在几名仆役的陪伴下,也走进了院子。

听他说话语气,林泰来就能猜出,这老人必定是张家三兄弟的老大张凤翼了。

对张凤翼不能不正经,林泰来也上前见礼。

张凤翼没理睬弟弟,却好奇的盯着林泰来看了几眼,然后才开口道:

“求志园雅集是冯元成操办的,我只是借了地方给他。

所以冯元成才是主人家,你如果想参加雅集,找他才是正理。”

林泰来答道:“王老盟主给冯元成的压力太大,在下不忍心让冯元成难做,就来找幼于老先生碰碰运气。”

张凤翼笑道:“我这幼于二弟,除了卖诗卖文卖酒卖痴卖呆,还有给你卖绿,最多再加一个卖兄,能办得成甚事?

再说求志园是我私人的,又不是幼于二弟的,他也说不上话。”

林教授虽然聪明,但此时也莫名其妙的,你张老大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都是亲近人之间的玩笑话,而他林泰来与张凤翼也没那么熟啊。

张凤翼也没让林泰来迷惑太久,继续说:“到了那天,我可以让你进求志园。

但你进去后,肯定不会干好事,万一让我张家受了点连累,又该怎么办?”

对此林泰来也答不上话,本来他是想着张幼于疯疯癫癫的,就来看看有无机会坑蒙拐骗。

可是遇到了似乎精明的张凤翼,那肯定就别想占便宜了。

也不用林教授回答,张凤翼及时的补充说:

“但你如果答应老夫一个条件,老夫就担着干系,放你进园!”

这次就是林泰来好奇了,自己现在除了才能之外的资本近乎零,能给你们张家提供什么交换利益?

张凤翼指着张幼于,郑重的对林泰来说:

“我这二弟,至今年已半百,一身才学却没有传承。

我看阁下天赋清奇,与我二弟也算性情契合,不如拜为.”

张幼于和林泰来同时退后了一步,齐声道:“我不干!”

张凤翼皱眉道:“拜个师而已,有这么刁难么?”

张幼于松了口气,嘀咕说:“还以为是拜义父,要妨死我也。”

林泰来瞠目结舌,你们老张家都这么精神病人思路广吗?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去拜师?

最近是什么日子,无论文的武的,都想传授自己“绝学”?

但在吃惊之余,林教授又有点沾沾自喜。

毕竟这是文坛第一次有人认可了自己的天赋,想要接纳自己为学生啊。

忽而又听到张凤翼详细说:“我这二弟精通易经,听说你想混文坛,那总要学一门经吧?拜我二弟做个经师如何?”

对于要参加科举的读书人而言,四书是必修,五经是选修一门作为自己本经,

乡试及以上考试都要考到五经之一了,所以才有诗句说“辛苦遭逢起一经”。

“为什么是我?”林泰来忍不住就问道。

张凤翼叹口气,答道:“我这风烛残年也不知还剩几天,怕以后这奇言异行的二弟被人打死啊。

听闻阁下铁拳金鞭无敌手,手下好汉成群,想必能护得我二弟周全。

望阁下拜师之后,多多看顾我二弟,使他余生无虑也!”

林泰来:“.”

所以说了半天,还是相中了自己的武力?这算不算带艺投师?

而且这张家老大爷也太神了,预感如此准确!

历史上的张幼于老变态,还真是莫名其妙被人斩死的。

于是林泰来不怀好意的看向张幼于,开口道:

“今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师,公若不弃”

张幼于迅速闪身躲到另一边,猛然挥了挥袖子,叫道:“换词!休想妨我!”

然后又很挑剔的说:“而且要等你中了秀才再正式拜!之前老夫都不承认!”

林泰来就看向张凤翼,是你二弟现在不承认,那就不怪我了。

张凤翼却正色对林泰来说:“老夫对二弟亏欠终身,若无当年考试之事,二弟也不至于变成如此。

无论如何,还望阁下多多看顾二弟,老夫在此承情了。”

林泰来无所谓,反正就是先想法子考个秀才吧!

张幼于好歹是苏州城本土一线名士,从文坛角度来看,有机会拜个师不寒碜。

比如穿越到金庸世界,新手期就有机会拜周伯通为师,谁会嫌弃?

再说就他林泰来目前这社团坐馆身份,其他哪个名士愿意收自己当弟子啊。

张凤翼还想留林泰来喝酒,但林泰来今晚非常忙,还有一家至关重要的“客户”需要走动,就婉拒告辞了。

“在下对城中人生地不熟,老先生可否指点,去申府怎么走?申首辅那个申府。”林泰来临走前对张凤翼问道。

旁边张幼于是知道林教授和申家那点小恩怨的,又大惊道:

“你真想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千万使不得啊,主要是你不该向我们问路,平白多了两个证人!”

张凤翼老爷很欣慰,疯疯癫癫的二弟竟然也知道关心人了,这门师生大有希望啊。

当晚,从太湖观光完毕回到苏州城的戚少保,慢慢的走进了南濠街五龙茶室。

对守在这里的高长江问道:“你们坐馆在哪里?”

高长江恭敬的答道:“他进城拜访别人去了,今晚大概出不来,但明日上午肯定回新堂口。”

戚少保疑惑的说:“新堂口?”

高长江又答道:“就在旁边支巷里,明天还要招新。”

戚少保便吩咐说:“招新靠你们几个手下就行了,你们坐馆明日开始学枪!”

高长江偷偷察言观色,忍不住就问道:“比起上次见面,老人家您心情似乎很不错?”

其实戚少保刚才回城时,听到消息时,也挺懵逼的。

一开始也不明白,自己堂堂一个左都督少保,还有几个儿子都恩荫了官位,怎么就“穷困潦倒”了。

前几天因为怜悯之心,出面替那几个浙江老兵顶罪,等于是用自己身份消罪。

怎么在市井传言里,就成了自己十分穷困潦倒,乃至于为了区区百来两利润,就甘心从浙江贩运私盐到苏州?

其后戚少保又觉得,这传言挺有趣的。

因为在这荒谬的流言里,真正被黑出翔的其实是朝廷,反映出来的又是民心。

所以戚少保一直抑郁的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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