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227古舟旅途,万星熔炉(54K字求订

第228章 227.古舟旅途,万星熔炉(5.4K字-求订阅)

黑仙鹤拉着青铜古舟缓缓升空。

羁绊于此界的无形枷锁,也在逐渐绷紧,崩碎。

宋延站在古舟的船舱前,外面在下雨。

大雨。

暴雨横流,几如沧海。

昼短夜长的世界里,数千年前的繁华已然湮灭,只剩下苟存之人有今日没明日地残喘气息,四方修士孜孜不倦苦苦寻求超脱之法,却不知.一切皆是徒劳。

宋延在储物袋抓了抓,却发现没带酒,一时间自嘲地笑了笑。

此番时刻,沉沦醉乡,未必不是个好的选择。

那位老者赠予的升仙令,让他至少在这青铜古舟上不太可能出事。

他轻声低喃:“浩海浮槎渡,黑洞吞流光。何惧天风冷,披云作我裳。皆言旧乡事,早忘九回肠。剑气横秋处,星斗落酒觞。”

“你倒是好兴致。”

青衫客从一侧走来。

若是之前,宋延被天地之主如此靠近,早已拔腿就逃了。

可现在,世事奇幻,昔日拼死相杀、互相狩猎、棋子棋手的冤家,如今竟然不得不和睦共处。

宋延道:“你对我了解的太少。”

“哦?”帝存心站到了他身侧,随着他的目光一看俯瞰着那越来越远的世界,神色里满是冰冷和复杂。

宋延顶多是离乡,他.却是彻底割舍了自己的世界。

此间最痛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宋延道:“我踏入修玄界实是机缘巧合。原本若无意外,葬冢本该留在此处。此番却远离此地,实在触景生情,道心崩动,惭愧惭愧.”

“道心崩动?”帝存心闻言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又憋了回去。

身侧这小子的所作所为,他是大概都知道的。

这小子道心之坚实可谓是一时之选,千古也无几人可比了。

若他道心崩动,那可真见鬼了。

帝存心心思一转,便又明白了宋延意图:天奇剑宫乃正道门派,这小子故意在此佯装正派,同时又用“道心崩动”这种话来试图自证资质不佳,从而想要低调,远离是非。

想到这里,帝存心又笑了笑,继而传念道:‘短短时间便入化神,省了旁人三千年时光,如此身怀秘宝,当然想低调。只是.不知宁上使对此宝感不感兴趣。’

说罢,他稍作停顿,笑着传念道:‘你修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不会认为天奇剑宫真的是不会觊觎重宝的名门正派吧?’

宋延很慌。

但此事无解。

他就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突破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住对方。

帝存心对他知根知底。

而现在,帝存心显然要拿这事做文章。

不过,他虽然慌,可却也明白一件事————此事,死都不能承认。

再不过,此刻帝存心明显想要挟他,所以,他想看看先看看对方要干什么。

于是,宋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传念道:“你待如何?”

帝存心笑了起来。

他笑笑的眼神与宋延对视,然后道出句:“不如何。”

宋延目的落空,没能套到话。

帝存心也没再说,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哼笑了一声,继而离去。

宋延微微眯眼,但一时间也没弄清帝存心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拿了把柄,想要借此威胁他?

是觉得同出一界,今后又在同门,想要拉拢他当小弟?

可是,与帝存心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就如帝存心了解宋延一样,宋延也很了解帝存心。

天地逐渐成豆大,蚂蚁大,又慢慢变成了个黑点。

宋延正待回到宁上使给他安排的修炼室,却见一道白影从远而来。

那身影正是天尊。

待到靠近,天尊道了句:“此番多谢宋兄了。”

宋延道:“别客气。”

天尊笑了笑,然后道:“宁上使说要加速了,让你将秘境存入炁室,否则会在加速的过程中彻底粉碎,内里之人也会被乱流撕得魂飞魄散。”

炁室?存放秘境?

宋延愣了愣。

果然,有许多新事物。

他道了句:“有劳天尊带路了。”

天尊笑道:“什么天尊不天尊的,不过小土山上称大王,你不若不嫌弃,直接叫我玲珑便可。我对宋兄的熟悉,比宋兄想象的还要多一点。”

看着她的笑,宋延愣了愣,这笑容竟让他感受到了几分花玲珑,龙慕芸的气息,很熟悉,也颇亲近。

花玲珑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往青铜古舟深处而去。

炁室。

就是一间青铜古室。

室壁上镌刻着复杂纹理,看着像是某种天道文字。

而中央则是悬浮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漆黑致密怪石。

浓郁到超乎想象的玄气在此间如梦幻之龙萦绕盘旋。

不知何时,宁上使的声音在此间想起。

“小家伙,那是一方天地彻底寂灭后的星核,此室可存储诸多秘境,你且安心将本命秘境放进去吧。”

宋延对着高处稍一行礼,继而手掌微托,将粘附于主空间的无相祖脉秘境取了出来,化作一团氤氲的光团悬于手中。

他能够穿过那光团看到内里的唐宁心,汪素素,苏瑶,安莉,鱼玄薇,乃至是凌小小,喜公主,唐啸空,唐妍芬等人.

而这些曾经的故人则能看到整个天穹被宋延的脸庞遮蔽,她们纷纷行礼。

宋延五指微舒,看着这光团飘远,去到那寂灭星核附近,继而围绕那星核旋转起来。

他细细感知,只觉此室玄奇无比,内里看似不过一室大小,却如芥子藏须弥。

而导致这一切的则是青铜室壁周边的小天道文字,以及这颗寂灭星核。

一方天地彻底寂灭后的星核拿来做船舱一室的材料,宋延除了感慨还是感慨,一时间生出“蚍蜉看青天,夏虫见四季”的震撼感。

有忐忑,有紧张,有恐惧,却也终究还有一丝对于更大世界的期盼与喜悦。

他于帝存心的那片天地或许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老魔,可在这新世界,他.却只是个少年人。

“小家伙,别看了,速速返舱,五灵天魔宫就在附近,若不加速被他们看到,又是一顿鏖战,到时候便是余波波及,你也会灰飞烟灭。”

宁上使提醒的声音再度响起,“舱里还有些小礼物,算是和你们这两位小友认识一下了。”

宋延恭敬行礼,道了声:“多谢上使。”

宋延返回了修炼船舱。

花玲珑随他一起。

花玲珑是随宋延来的,本身自也依附于宋延。

而宁上使所说的“两位小友”并不包括花玲珑。

船舱的桌上,摆着一碗羹,色泽有些类似八宝粥之类。

宋延盯着这羹,眼中闪过一抹隐晦的警惕。

“余寿道果”在新的境界里,其作用更多的已不在“寿元”,而在“试错”和“真名”。

随着他智慧的开动,信息浮现出来。

【你服用了“九幽血莲羹”,你感到此物在寻觅你的心魔,试图将其引出并帮你度过,从而使你心境无暇,但.你心境本就无暇,此物未曾奏效,你觉得自己品尝了一碗炖煮的颇为粘稠的八宝粥】

宋延收回视线,心底浮现出一丝古怪感。

这“小礼物”居然真的是小礼物。

一点坑都没有,实在是让他不太适应。

他捧起那“九幽血莲羹”,余光扫了扫一侧的花玲珑。

他并没有将这对他无用的资源送给花玲珑,而是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继而大口大口地吃下,然后盘膝坐到修炼室中央。

片刻后,他忽的眉头紧皱,如同陷入噩梦一般狂声呓语起来。

“杀!杀!杀!!杀了你们这些坏人!”

“一步错,堕邪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这个国家,为什么?!”

不远处,花玲珑陷入了沉默。

她对于宋延的了解真的很深。

所以,此时她心底充满了古怪感。

她默默扫了一眼那“小礼物”。

以她的眼光,自然能猜到这小礼物属于那种“帮人挖掘心魔,解决心魔,增加神魂纯净度”的宝物,稀罕到了极致。若她能服下此宝,也能使得三尸之间的契合度更上一层。

可,宋延的心魔就是“没能杀死坏人”、“没能拯救国家”??

花玲珑心中暗动,自喃道:‘莫不是我一直误会了他?他难道一心渴求光明?’

正想着,宋延忽的又目眦欲裂,泪水直流,爆发出怒吼。

“以我之剑,斩尽邪魔!”

花玲珑:

她默默低下了头,暗道了句:‘这宋兄,还真是有趣。’

是不是好人,宋延真的看不出来。

他再没有信心觉得谁是好人,他也没有勇气不再去提防别人。

所以,他只能默认所有人都是坏人。

如此推论,天奇剑宫的坏很显然没有坏在表面上。

因为无论那名叫宁道真的老人,还是那苦海中盘膝而坐欲净化沧海执念的古漠寒前辈,再或是这一碗居然没有添加点“佐料”的“九幽血莲羹”都在说明天奇剑宫看起来并不坏。

所以,他为了在这样的势力生存下去,便开始了简短的表演。

“九幽血莲羹”乃是上使赠予之物,其效果必然很强,故而他的表现也都是无法作伪的。

至少若是宁上使看了,会对他的心性有个初步了解。

他不过是个迫不得已,误入邪魔,一心向善,渴求光明的修士。

最开始,宋延觉得自己真的是如此。

但时间久了,他已无法分清。

许久又许久,宋延重新睁开眼,他看了看脸颊上的泪水,抬手擦去,再一扫侧边,却见花玲珑正闭目盘膝修行,似乎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亦是不动。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花玲珑忽的睁开眼,起身抱拳道:“宋兄方才又吼又叫,又哭又笑,如今双目清澈了许多,恭喜。”

宋延道:“未曾想到此羹竟有如此效果,只是”

花玲珑很配合地演着捧哏,道:“只是什么?”

宋延道:“便宜了我。”

花玲珑问:“为何?”

宋延自嘲一笑,道:“昔日我未曾能够救下那些人,继而形成的心魔也算是对我的一种惩罚。如今却因为一碗羹而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可不便宜了我么?”

花玲珑古怪地看着他。

宋延却仰头看着远处,双眸清澈,浩然暗藏。

花玲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她那三具尸中每一具都在告诉她“这小子狡猾狡猾狡猾无比”,可.她实在找不出眼前这小子狡猾的证据。

青铜古舟最高处,是一个三角阵。

三角,三个位置,但只坐了两人。

一人便是宁上使,一人便是那屠夫般的修士。

屠夫笑道:“不愧是这般穷山恶水中走出来的,就是能来事。”

宁上使微微摇头,道:“九幽血莲羹乃是洗心魔之物,你没看那姓帝的玄黄散修连碰都不敢碰么?他或是戒心太深,或是见闻颇广,知道这是什么,所以不敢当着我的面饮下,以免让我看到他黑暗的一面。”

屠夫收起笑容,道:“云渺道友,你是没见过那些独立于星域之外的天地,野蛮狡诈都已无法形容其中的那些修士。

这倒不是怪他们,只不过环境如此,不狡诈是活不下来的。

能够坐上九鹤舟的这三位,在原本天地可都是巅峰。

尤其是这姓宋的小子,他明显和帝存心不对付。可他居然还能在帝存心眼皮底下活蹦乱跳,然后登上此舟,实是不易。

易地而处,你我都未必能做到。

故而我难以想象,这般人物竟然.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宁上使名为宁云渺,此时淡淡道:“他服下九幽血莲羹的时候,并没有犹豫。你觉得一个狡诈的人,敢如此轻易喝下旁人赠予的药物么?”

屠夫缓缓摇头,喃喃道:“看不透。”

宁云渺笑道:“雷彻道友,有何看不透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上许多事从来没那么复杂。

历经千帆,归来终有还是赤子的;深植淤泥,绽开终有还是白莲的。

此子心性不错,合该入我天奇剑宫。”

两人正说着话,忽的同时顿下,神色微变。

九鹤青铜古舟的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道人形虚影,那虚影缥缥缈缈,构成巨大轮廓,其周身悬浮五团恍如灯笼一般的炽亮光点。

光点中有各异轮廓,且散发着五行气息。

雷彻道:“五灵天魔宫的鼻子可真灵,这都能闻到。”

宁云渺道:“再加速!此行只为回收龙骸和古漠寒前辈的尸骸!不能被他们缠上!”

屠夫点点头。

虚空响起声音。

“龙骸留下。”

嗖!

青铜古舟裂隙间的金焰陡然大盛,船速再提。

那虚影不再多言,一抬手,五行之灵,各司其职,周边空间结构开始扭曲,呈现出怪异之感。

雷彻皱眉道:“云渺道友,你专心操纵空舟,我来对他一对。”

轰隆!

嘭!!

剧烈声响如滚滚雷音。

宋延一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许久,那种颠簸感消失了,高处传来宁云渺的声音。

“返回万剑星域,大抵需要三十年时间,你们且在修炼室安静修炼。”

宋延和花玲珑纷纷起身行礼,恭敬道:“是,上使。”

宁云渺声音再度传来:“宋延,我对你观感不错,你既得了我阿爷的升仙令,那当是会成为他的记名弟子。我叫宁云渺,你称呼我一声师姐即可。”

花玲珑:

宋延道:“是,师姐。”

宁云渺道:“你未入玄黄境,刚好可用我宗基础法门筑基,我将入门篇赠你,你且观看,届时真入了门,也能省些功夫。”

话语落下,一卷玉简从天而落,降在宋延手中。

宋延神识探入,稍稍一看,便见五个大字跃入眼中:《万星熔炉诀》。

内里篇法明显残缺,只记录了第一篇法门:晨星引火。

凡我宗门弟子,可于日月交替之时,登两极剑台采太阴太阳之火,运转《万星熔炉诀》将此双火炼为「界力」。

阴阳难平,常伴剑气暴动,需辅以秘传小天道文字镇压自身,以免走火入魔。

看到这里,宋延暗暗舒了口气。

刚开始,他还在担心要不要动用通天智慧来修炼《万星熔炉诀》,只因帝存心对他知根知底,他若此时藏拙,日后比对起来,反倒是让人觉得他真的藏了秘宝。

若是他此时大大方方地修炼极快,然后一口咬定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那或许才更能自圆其说。

不过,既然这《万星熔炉诀》需要登“两极剑台”,又需“秘传小天道文字”进行镇压,那.他是无法修成的。

宁云渺给他此法,只是让他提前掌握《万星熔炉诀》采太阴太阳之火的方法。

宋延略作思索,还是开始以通天智慧修行。

他必须是天才,否则便是“怀璧其罪”.没活路的。

时光飞逝,三十年时光一闪而逝。

咚!

一声沉闷的空舟落地声传来。

舟外传来清晰的虚空哗然之声以及强劲呼啸风声,纵使古舟隔音极好,也无法阻挡那些声音。

宋延睁开眼。

宁云渺声音飘来:“如何?”

宋延起身,恭敬道:“师姐,此法甚妙,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那两极剑台试试了。”

宁云渺笑道:“此法需得在修行中熟练,三十年闭门造车是练不出什么东西的。也罢,你且依样画葫芦,将你所理解的采火之法运转与我看看。”

宋延遵从其言,心念微动,调整呼吸,一瞬间,周身产生一股奇异的吸力,那力不急不缓,极为有度,似在虚空中采着什么。

须臾,宁云渺笑声又传来。

这一次,她笑声里多出了称赞。

“不愧是阿爷看上的人,当真惊艳,不至两极剑台,单凭一份玉简就能练到这程度,值得称赞。”

宋延行礼道:“师姐谬赞了,只是侥幸罢了。”

说罢,他又道:“我们是到了吗?”

宁云渺道:“之前与五灵天魔宫交手,损耗了一些,如今在距离万剑星域两三年路程的一处散修星筏集市,稍作采买,补充完成后再行启程。

你们且在古舟待着,哪儿都别去,虽说我万剑星域的古舟没人敢惹,但若是你们这几个小家伙去到甲板,保不准被谁顺手就带走了。便只在窗前看看,也算增加些见识。”

宋延道:“是,师姐。”

(本章完)

第229章 228星筏集市,擦肩而过(62K字求订

第229章 228.星筏集市,擦肩而过(6.2K字-求订阅)

宁云渺与雷彻下了船,宋延站在水晶光罩构成的窗前,默然观察着远处。

其所在之处乃是这集市边缘,而整个集市.也已完全超过了他所理解的“集市”。

致密的闪烁着金色杂石的黑色物质构成了一条条破碎的槎筏,槎筏极大极大,每一条都近乎凡间一城之地,所幸来此修士神识范围都极广,否则入目的便不是闹市,而是一片空空荡荡少有人行的“鬼街”。

闹市半空漂浮着“红色灯笼”,那些灯笼恍如一个个小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使得此间明明是虚空,却光亮十足,有如人间晌午。

而槎筏与槎筏之间的空隙里则生长着吞噬光线的细密苔藓,从而使得地面漆黑无比。

宋延辨不出苔藓为何能生在虚空,但他能辨出那“金色杂石”竟是高纯度的玄黄物质,但.相比于那破碎的黑色物质,高纯度的玄黄物质也显得只是三流货色。

想起宁云渺所说的话,宋延自喃道:‘星筏星筏,莫不是这里的每一个槎筏都是以一片天地炼制而成的?’

他再看,却见这些星筏以一种拼凑,临时靠接的方式铺筑一起,这让他联想到凡人世界江河湖泊那许许多多做些普通买卖的小筏子。

来时熙熙攘攘,聚集一处成闹市,去时纷纷鸟散,空留江海余波涛。

如此简单的交易模式,却以更宏伟的背景、更令人震撼的模样出现在宋延眼前,这也让他明白了此时即将去的“万剑星域”、“瀚海域天奇剑宫”是一个多么远超他想象的世界。

此时,他的心情竟然有了几分“凡人初登仙门”的紧张感。

但转机,一股强烈的警惕就升腾了起来。

既是这么恐怖的世界,那他在那位名叫宁道真的神秘老者面前,应该是和蝼蚁无异吧?

谁会给一个蝼蚁登仙令?

宁道真看中了他什么?

他真能拿出手的也只有“余寿道果”了。

‘难道是奔着余寿道果来的?’

在原本天地,宋延从未听说过道果,可在这个恐怖的新世界,他不得不如此去想。

否则人家不图你什么宝物,凭啥给你机缘?

没道理的。

可紧接着,他又疑惑起来。

若宁道真确实是察觉了他身上有道果气息,那为什么直接把他抓走?然后或是把他炼化,或是将他投入丹炉炼个丹什么的?

若是宁道真需要他自投罗网,那也不太现实。

首先是没必要,其次是不确定。

因为就连他自己,在真正看到这艘九鹤青铜古舟时,都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逃出来。他在修玄道路上所遇的种种危险,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别说宁道真了,就算是他再复盘一下,也觉得.若重来一遍,未必还能侥幸活下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延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得心中自喃一声:‘总之,这天奇剑宫看着像是一个正道门派,我服下那九幽血莲羹并表现出浪子回头的一面,就获得了宁云渺的好感。

那么,先按这条路走下去,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天奇剑宫真的是一个好门派,可是.我绝对不能预先如此去想,否则便是自己掐灭了那本来就渺茫的生机。’

他轻叹一声,心情顿时又放松下来。

唯死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而死,他已经面对过许多次了,虽然他侥幸活到了现在,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栽了。

他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可话说回来,无论是谁想弄死他,他都一定会拖着那个人一起死;若是拖不死,那好歹也要狠狠咬上一口;若是连咬一口都做不到,那就提前自爆,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能爆的都爆个彻底。

弱者若不张牙舞爪,摆出玉石俱焚的疯劲,怎么活?

“宋兄好像很开心。”

花玲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

宋延心底想着疯狂的事,可脸上却满是轻松的笑。

闻言,他“哦”了声,作出回过神来的模样,回了句:“不过是来了星空,觉得所见世界一下子变大了,心中感慨。然后又想到今后还不知有多少壮阔的风景等着去看,故而开心。”

花玲珑也带着笑。

宋延道:“你也很开心。”

花玲珑道:“身临星辰,若蚍蜉初见沧海,怎能不开心?”

宋延哈哈笑了起来。

天尊,何等人也?

其本命文字乃是“伥”!

能悟出伥的存在,手里到底沾过多少血,他已无法想象。

人畜无害,白衣白裙,楚楚可怜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头不下于他,也不下于帝存心的嗜血怪物。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此情此景,实是美妙,自我昔年突破玄黄来过类似集市一趟后,这还是头一回,触景生情,倒是也颇有几分感慨了。”

帝存心大踏步走来。

宋延往边上让了让,和他拉开了一定距离。

帝存心站在窗前,看向外面,忽的传念道:“恭喜你博得了宁上使的好感,之前我和你说的秘宝的事儿,忘了吧。”

宋延回念道:“何意?”

帝存心传念道:“字面意思,我不会再拿你短短时间突破化神境的事去做文章。”

宋延瞳孔微缩。

帝存心不再传念,转而看向宋延和花玲珑,用伤心的神色道:“好歹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也都是老朋友了,过去虽有恩怨,但既然到了更大的地方,就没必要在持续下去了吧?”

花玲珑道:“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帝存心淡淡一笑,然后凝神看着此时星筏集市,不再多言。

忽的他抬手一指远处。

那是集市中心,一具落满古剑的巨碑正矗立在那里,像是地标一般。

帝存心道:“这里距离万剑星域已经很近了,这里的筏子则是各方所来的散修商贩,善恶参半,那古剑巨碑是他们在万剑星域从事贸易的合法标志。”

然而,他自顾自的说,另外两人却当他是空气。

帝存心似是讨了个无趣,笑道:“既是合法,此间其实颇为安全。难得来此一处,我可是要下去采购一番的。”

说完,他舒展身躯,缓缓远去。

宋延余光扫过帝存心的背影。

帝存心很异常。

一,他明明捏着把柄,却忽的就丢弃了;

二,他要去集市转转。

帝存心何等人也?

会不利用把柄?

会将自己置身在危险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帝存心的一道念头又远远儿飘来。

“宋延,那九幽莲心羹,又名九幽炼心羹,味道不错吧?”

宋延闻言,霍然开朗。

他没有回话,只是在心中笑着道了句:‘确实不错。’

有时候决定生死的,真未必是实力,而是信息。

一个“九幽血莲羹”,一个“九幽炼心羹”,两者含义截然不同。

若不是宋延有余寿道果,那么.在帝存心这一番云淡风轻、恍如拉家常般的暗示下,怕不是已然接近崩溃的边缘。

帝存心的一切暗示,都在让宋延在尽到应有警惕的情况下,被带歪,然后自我毁灭。

帝存心不再拿“秘宝”作为要挟,就是暗示宋延:天奇剑宫已然知晓了一切,也已经把他当成了猪,所以这张牌算是废了,否则他何必突然不用了?

帝存心的一句“九幽炼心羹”,则是暗示宋延:你固然通过此物获得了宁云渺好感,可惜.此物中却包含个“炼”字,你太不小心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陷阱。

对于经历了无数背叛,无数炼化的宋延来说,这个推论很容易达成,并且会应激性性地形成强烈警惕,然后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宋延能选的路就只剩一条。

那就是逃!

所以,帝存心又给他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个信息:这集市有着万剑星域合法贸易的标志,其实颇为安全。

短短“炼心”二字,就让宋延看破了帝存心的谋划。

他除了感慨“不愧是你”,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如果他没有余寿道果,不清楚那“九幽血莲羹”的真正作用,说不定真就逃了。

帝存心对他太了解了,所以三言两语,便是把他算计的死死的,驱着赶着他赶紧去死。

可惜,他有不为人知的惊世智慧。

正想着的功夫,青铜古舟的光罩突然扩开涟漪。

宋延猛然侧头,却见帝存心真的离开了船舱,去到了甲板,然后身形一掠,便落在了一个星筏上。

“他居然真的下去了。”花玲珑道。

宋延目光一扫,稍作探查,忽的发现了一处隐蔽阵罩中浮动着一块金色八角罗盘,那罗盘正散发着丝丝无形之光,通向远方其连接人正是帝存心。

花玲珑也看到了那物,略一观察,直接道破:“帝存心的回归罗盘,此物乃是他用本命引字炼制出来的宝物,在原本的天地里,可谓是无论身在何处,一念便可回归此罗盘所在。

此罗盘虽无斗法手段,但功能性甚佳,只可惜.其一旦设定绝不可任意搬动,否则便会让帝存心回归时迷失方向。”

宋延道:“帝存心放这儿,也许就是想你去动它。”

花玲珑道:“也许他只是知道,无论他放哪儿,我们都能感到,所以.干脆虚虚实实,扰乱视线。这集市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安全,而他之所以冒险下去,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采买的东西。”

她神色幽幽,忽的传念道:“无需靠近,只需稍稍控制此间玄气,撞击一下罗盘上的指针,说不定就可以让帝存心永远地留在这里。”

宋延没有传念,而是缓缓摇头,掷地有声道:“我与他纵然有过节,可我从未想过用此等卑鄙手段战胜他,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地用剑将他击败!此话,休得再提!”

花玲珑:??????

宋延踏步上前,来到了回归罗盘所在的阵罩处,淡淡道:“我要在这里守着罗盘,让他安全归来,否则若是少了这么一个对手来磨砺剑心,应该会很无趣吧?”

花玲珑:

她发呆的功夫,宋延竟真的站到了阵罩前。

他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

他不知道帝存心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既然帝存心想让他在这里下船,不希望他真正去到天奇剑宫,那么就是在告诉他:他如今的正确选择就是安安稳稳去到天奇剑宫。

帝存心的所作所为,给他暂时服了一粒定心丸。

星筏集市。

帝存心抬眼看了看高悬的牌匾,辨出其末的“当铺”二字,便踏步而入,然后将那柄由“千喉剑母”和“迦罗耶娑”的融合,再汲取了本世界诸多天才剑修的飞剑拿了出来,继而又掏出了不少充斥着邪恶风格的宝物。

当铺里黑幽幽的,一只手从黑暗探出,拨开外面的各色宝物,抓住中间那剑,五指拂过,顿时飞剑上暴躁的剑修神魂全然安静下来。

声音传来:

“剑还不错,原本能当个好价钱,可惜出炉过早,且有残损,如今值不了多少了。”

“唔”

“可当一百枚普通星火灵石,或者一枚残损大半的灰色界核,你自己选吧。”

帝存心沉默了下,问:“可有纯净自身因果的丹药?”

当铺窗口后传来声音:“劣品涤魂涅槃丹一枚,此丹虽为劣品,却不妨服用,只是服用后会生不如死。但只要你撑过去,效果和正常涤魂涅槃丹一样。要么?”

帝存心道:“加上剩下那些宝物,我想再换一枚修复玄黄境神魂裂痕的丹药。”

当铺窗口传来声音道:“顶多再算一枚源溯丹,这丹常见,可能不能奏效,还是要看你自己。”

帝存心道:“换了。”

话音落下,当铺窗口前的种种宝物瞬间消失,很快,有两个丹瓶抛了出来。

一者上贴涤魂涅槃丹(劣品),一者则贴着源溯丹。

帝存心认真地收好,然后走出了此间当铺,又飞快往九鹤古舟方向而去。

他仔细感知着与回归罗盘之间的联系,但联系没断。

他暗自冷哼一声,旋即暗道:‘这小子居然不上当。罢了罢了,暂时离他远点吧。如今,我失了本命天地,神魂又破损,待通过天奇剑宫考验后,还是多花些功夫在修行上。’

想罢,帝存心亦是洒然无比。

随手施为,算计万千,可若不成,也不气馁,拿起放下之间没有半点执念和不舍。

远处,宁云渺眼前正浮现过船舱中的那一幕,她微微颔首。

雷彻也看到了,笑道:“有趣。”

宁云渺扫了他一眼,道:“人之所见,皆为己身。”

雷彻笑道:“云渺道友不就是绕着弯子在说我是狡诈之人么?”

宁云渺道:“来之前,阿爷没有告诉我这里可能有一位持有他令牌的弟子,想来只是阿爷游历星空时随手洒下的那万千之一,阿爷自己都不重视,应该也没指望他真能活着去到万剑星域。可是.一路看来,这孩子,我倒是挺喜欢。”

雷彻道:“云渺道友,你可曾想过那罗盘是帝存心故意布下的陷阱。但那宋小子却识破了这陷阱,并且考虑到了你我的暗中观察,同时洞悉了你的性子,所以才刻意演出了这一幕。”

宁云渺道:“那孩子还只是化神境界,他如何识破‘九幽血莲羹’?如何识破帝存心布下的罗盘陷阱?如何猜到你我还在观察?

你也说了他是从小世界里崛起的,必定心机如海,那么他看到了我善的一面,难道不会去猜测这善只是我的表象,我给他功法是另有所图么?”

雷彻微微颔首,沉吟着,忽道:“也许,他不仅能猜,而且还是个赌徒。他一旦赌定了某件事,就会疯狂地去执行,然后一切听天由命。要么赢得一切,要么输的倾家荡产。而现在,他毫无疑问赢了。”

宁云渺陡然面显怒容,道了句:“雷彻!他,不是你!”

雷彻急忙抬手,道:“好了好了,我不乱说了,不毁道友心中的仙苗了。”

宁云渺道:“不管你如何说,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雷彻忽道:“云渺道友,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宋小子的身体和魂念都是外来的,这定是来自于他的本命文字。这种本命文字,我闻所未闻,不像正常文字。”

宁云渺道:“五湖四海,同归一门,莫问来时路,只求今后同道,无论他之前悟的是什么,只消日后一心向剑,又能如何?

大道无情,人谁无过,你我手下就没有枉死生灵么?见死不救的事也不多了去了?不过是见惯轮回,知其天命,故不逆天罢了。”

雷彻欲言又止,挥手道:“好了好了,这会儿论哪门子的道嘛!云渺道友,我们还是赶紧补补充星火灵石,好早点返回。”

宁云渺也不欲再辩,正待点头,忽的眉毛皱起,道:“你感到了么?”

雷彻微一感知,道:“有些乱,而且有些不对劲。快补充,之后速速离开!”

古舟上,宋延安静站着,眺望着窗外的情景。

闹市还是比较热闹的。

不时间,他能看到从天而降的大修士领着诸多小修士在此间徜徉。

大修士的境界他识不穿,但小修士中不妨有化神境的存在。

再联系方才帝存心放心离去,他也大抵是明白那位宁云渺师姐的善意。

就是纯属吓小孩儿,让他别乱跑,以免出现意外。

而就在这时,宋延忽的看到一个悬浮半空的灯笼忽明忽暗。

他神识一转,发现不止一个。

许许多多的灯笼都开始了闪动,一时明,一时暗,速度从缓慢逐渐变快,程度从细微的明灭到黑白交替,就像是无光的雷雨夜那天穹的闪电不时亮着。

刷!!

刷!!

明!暗!明!暗!交替不断,像凶戾的眸子在眨动!

宋延看向身侧的花玲珑,一瞬间,花玲珑脸儿惨白,一瞬间那脸儿又陷入黑暗。

玄气里多出了一种莫名的粘稠感,远方的黑暗变得沉重起来,古怪的大风不知从何而起,九头黑仙鹤急忙张开羽翼,连接成阵,庇护着有些摇摇晃晃的青铜古舟。

而古舟裂隙中的金色火焰则多了几分摇摇欲坠之感。

一切,都是如此令人不安。

“宋兄知道发生什么了吗?”花玲珑问。

宋延道:“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好事。”

话音才落,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某个修士的声音,其惨叫则像是被人开膛剖腹了一般,空气里隐约还飘来急促且模糊的声音。

“鬼门!鬼门开了!鬼门!!!鬼”

戛然而止。

另一边很快又传来混杂一处的嘈杂。

“师父.师父变成石头了!!”

“血,好多血,是噬界荒兽,噬界荒兽来了!”

“安静,大家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鬼,也没有噬界荒兽,都安静!”

九鹤古舟中.

宋延和花玲珑神识放开,扫着周边。

两人已经看到了那许多惨死修士的模样,也瞥到了地底骤然伸出无数白骨手臂,抓住某个修士脚踝进入黑暗,瞥到了巨兽陡然从虚空出现,一口吞噬了一个星筏,包括那星筏上的修士。

可下一刹,无论是巨兽,还是鬼门,又都消失不见了。

两人默然站着,一时间心头纷纷升起久违的恐惧之感。

这是对彻底未知和神秘的恐惧。

这种事,两人都没经历过,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暴风骤雨的深海,站在一座不过方寸的荒岛上的无助之人。

忽的,黑暗里传来花玲珑的惊呼。

“宋兄,你看那是什么?!”

宋延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却见地面上飞起一块黑色石板,那石板在风里扑朔翻滚,陡然在半空呈现出短暂的静止,从而显出一行怪字。

宋延道:“这字.是古字,你认识么?”

花玲珑道:“不认识,但也许是某个神秘功法,不如取来,日后再研究?”

宋延心中一动,旋即压下,道:“不要节外生枝。”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黑色石板又翻滚着飞远了,彻底消失。

花玲珑叹息道:“也许我们错失了一门神功。”

宋延道:“你是认真的吗?”

又过了片刻,回归罗盘处亮光一闪,显出帝存心身形,后者神色凝重,喘着气。

再片刻,宁云渺与雷彻也返回了。

星火灵石很快被填入古舟裂隙,古舟起飞,但才飞到一半,却见九只黑仙鹤中的三只忽的脚踝上浮出惨白之手。

那手拖着拽着仙鹤往地面而去,连带古舟一并坠落。

宁云渺当机立断,一剑斩出,确听嘭嘭嘭三声,锁链崩断,三鹤坠落,余下六鹤则带着古舟飞空远遁。

“师姐,那是什么?”宋延问。

宁云渺看了他,凝重道:“星祸。”

旋即又加了句:“这种未知的不确定的灾祸,统统被称为星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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