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即便去往深渊

当夜色渐渐深沉,喧嚣的城市再度寂静,只剩下了服务器运行的低沉噪音,风扇飞转,窗外的飞雪和霓虹相拥。

黯淡的灯光下,监控屏幕一个一个的熄灭。冷去的红茶在白瓷茶杯之上留下了一个黯淡的红圈。

艾晴从浅睡之中醒来,睁开眼睛。

听见了停在门外的脚步声。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可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请进?

还是,滚开?

她忽然有些茫然,可很快,便从职场前辈的身体力行的教导之中,找到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没必要浪费心力去思考什么得体的措辞。

只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回应就好。

手枪上膛,扣动扳机。

将门,连带着门后的狗东西一起打成稀巴烂!

当枪声的余音渐渐消散,四散的木茬落在了地上,被打坏的门锁哀鸣着断裂,有气无力的门扉缓缓开启。

露出门后面遍布弹孔的身影。

槐诗呆滞的抬起手,从脸上把子弹抠出来,丢在地上,然后又从脑门上扣出了一枚。

九发编号咒弹,一发眉心,一发三角区,一发喉咙,三发胸膛,还有两发是双腿和下阴……太过于热情的问候让他不敢动作。

有些不习惯。

自沉默又尴尬的凝视中,他捏着子弹,试探性的问:“吃了吗?我去买点宵夜?”

“多谢,狗粮已经很饱了,不必。”

艾晴平静的回答,然后换了一个新的弹匣,对准了槐诗的面孔。

“等一下,等一下!”

槐诗下意识的双手举起:“起码在枪毙之前给个判刑的机会好不好?”

“怎么?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换其他的。”艾晴打开了手机的操控页面,“比方说……彩虹桥?”

“别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好吗?”

槐诗逆着如同剑锋一般冰冷的目光,狗狗祟祟的踏进了房间,左顾右盼,想要找把椅子,很遗憾,并没有椅子留给他。

干站着也不好,躺下好像也不合适,可蹲地上是不是也不太像话?

要不还是扎个马步吧?

“这是怎么了,槐诗?”

艾晴不解:“好不容易打小怪攒够了装备之后,终于来开关底的BOSS了,不是应该意气风发么?

何必如此畏畏缩缩?”

槐诗摇头:“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于是,艾晴的目光越发冰冷。

“也从来没有坦荡过,对不对?”

她说:“从一开始。”

槐诗,无言以对。

或许,在几年前,从他们在新海再见的时候,就未曾坦诚相待。

在时光、立场和秘密等等面具之下,如同刺猬一般,努力的去尝试共处,去试探着同存,可到最后,却未曾能够并肩站立在一起。

一直到现在,他们再一次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

她等待了这么久。

终于可以摘下了所有的面具。

可彼此相对时,却已经没有跨越最后那一步的力气。

“我说谎骗了你。”

槐诗低头:“对不起。”

“什么时候?和谁?”

艾晴直白发问,看着他:“诸界之战的时候?来伦敦之前?还是……在天国里?”

“……”

槐诗无言以对。

艾晴再忍不住嗤笑出声。

“拯救世界的计划?”

她的嘴角勾起:“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拯救世界呢,槐诗。靠卖身么?那你真应该多卖几家,还是说,指望我来照顾伱的生意?

我记得你还告诉我说要去寻找谜团和自己呢……”

她提高了声音,质问:“你究竟是去寻找自己还是寻找自己的下半身啊?”

“大概是……”

槐诗想了半天,无可奈何的回答:“一起寻了?”

“……”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很想要把彩虹桥的轰炸按钮给按下去,快要克制不住怒火。

可终究,手指未曾落下。

只剩下自嘲的叹息。

“算了,像你这样的家伙,到现在才开始乱搞,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守身如玉吧。

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她的眼瞳垂落,不想再看:“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槐诗,我该恭喜你,可你何必再理会一个尖酸刻薄的女疯子?

放过她吧,她已经足够可怜了。

还是说,难道你指望她就因为这么一点眷顾,便对你感激涕零?”

“因为没有你的话就不行。”槐诗直白的回答,“因为非你不可,倘若我以这样的理由回应你,你是否会相信我呢,艾晴?”

在沉默里,艾晴终于抬起了眼睛,看着他。

再无法克制冷意和鄙夷。

就像是看着一团不可燃的垃圾。

手背上面,青筋浮现。

那么用力。

“槐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跟你其他的‘好朋友们’说的。”

艾晴发问:“可是,指望一个女人如同奴隶一样卑微的侍奉你,让她同其他人争夺你的恩赐和怜悯,是否过于残忍了呢?”

“我从没有那么狂妄的想法。”

槐诗摇头,“也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一旦失去平等的爱就只会变成枷锁和囚笼,因另一个人而卑微的感情从来都只是泡影……所谓的大被同眠和平等的后宫,从一开始就只是不断给所有人带来痛苦的虚妄。

将一个人的幸福,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之上。

他从未盼望过那样的未来……

“所以呢?”

艾晴笑起来了,“你要将对所有人说过的话对我再说一遍吗,槐诗?是否需要我摆出坚信不疑的模样?”

“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仅此而已。”他低声恳请。

有那么一瞬间,槐诗想要向前一步。

想要伸手出触碰她的面孔。

可她却在看着自己。

只是凝视,便如同在彼此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一样。

明明近在咫尺,令槐诗触不可及。

“没有机会了,槐诗。”

艾晴疲惫的收回视线,挥手示意他离开:“不论是勇气还是其他,我都没有过那么奢侈的东西。

你找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

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论是他还是自己。

这些年,他们彼此伪装着自己的模样,同对方做游戏。

可或许那一年在新海的时候,自己的便不应该去干扰他的生活,这样的话,他依旧可以那么快乐,自己或许也能够轻松一些。

至少,不必再失去什么……

“你该走了,槐诗。”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警报的按钮:“在警卫赶过来之前,请体面一些离开吧。”

可槐诗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是沉默着,伸出了手,将看不见的讯号和警报握紧了。

捏碎。

隔绝了内外,屏蔽了所有的干扰和阻碍。

然后,在寂静里,那一份自箭矢之上传来的无声哀鸣……才变得越发清晰。

带来足以令心脏崩裂的痛楚。

早已经不堪重负。

“对不起,唯独这个,我无法答应你。”

槐诗凝视着她冷漠的眼瞳,就这样,跨越了最后的距离,告诉她:“我想要过幸福的生活,更希望你能够同我在一起。

因为只有这样,我所追逐的才有意义。

所以,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就不会放弃,如果你想要弃我而去,我就会将你关进地下室,束缚锁链,圈禁囚笼,直到你我再互相无法离开彼此为止。”

“可在这之前,我将决定一切的权力交给你,连同我所追逐的幸福一起——”

在展开的五指间,所显现的便是几缕蔓延的铁光,彼此交织,纠缠,增长,自源质的沃灌之中,所谓灵魂的存在,于此显现。

紧接着,便是奔流之神性,

乃至,太一之威权!

货真价实的现境之重,宛若泡影一般,化为了冠冕一般的模样。

落在了她的头上。

轻柔又郑重,却不容许她拒绝。

再然后,所浮现在她眼中的是无数事象,天空、大地,乃至一切的所有……整个现境和眼前的男人,都映入艾晴的眼中。

就这样,将灵魂乃至未来,交托于她。

“现在,不论是现境,天国计划,还是我,主导一切的权力都在你的手中了,艾晴。”

槐诗伸出手,为她捋开了额前的碎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认为我是错的,那么,你便可以终止这一切。

整个世界,唯有你会让我怀疑自己——”

槐诗说:“这才是我无法摆脱的枷锁,它就握在你的手中。”

轰!

在那一瞬间,自沉默里,那一双眼瞳之中的青色虹光激荡着。

眼看着,这一份整个世界交托在槐诗手中的力量被如此轻率的对待,令她再无法克制怒火!

无形的力量凭空浮现,将他桎梏在内,钳制脖颈。

“你究竟在干什么,槐诗?”

艾晴扯着他的衣领,质问:“你究竟把……这个世界,当成什么了?!”

“大概是通向未来的踏板吧?”

槐诗抬起头,看着她:“我已经有更胜过它的东西了。”

“够了,槐诗!”

艾晴打断了他的话,无法控制语调:“你究竟想要让我狼狈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算我求你。”

她已经不想再听了:“别再说了。”

“我为曾经的隐瞒和欺骗向你忏悔,艾晴,这是我的错。可我从未曾后悔过遇见你,也不会承认它是错误。”

自窒息和呛咳之中,槐诗喘息着,告诉她:“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建立在戴上面具之后,而是早在那之前……

从你愿意在老师的面前牵起我的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寂静中,她的神情僵硬了一瞬。

那一双点缀着青色虹光的眼瞳微微收缩。

就像是愕然。

“我想要和你做朋友。”

槐诗轻声说:“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昔日无知的孩童,她也再不是琴房里那个疏离冷淡的孩子,可自始至终,那样的眼神都未曾有过任何的变化。

静谧又安宁。

凝视着眼前对于自己过于复杂和艰难的乐章,一次又一次的去尝试,哪怕是再多的失败和疲惫也不害怕。

直到流畅的旋律自弦上响起时,强自镇定的脸上,便忍不住勾起了一丝得意的弧度。

然后,开始下一章……

那么坚定又执着的神采。

就好像整个世界的痛苦也打不到她。

在槐诗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坐在她的身边,凝望着她的模样。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浮现,想要去追逐什么的想法。

是因为她的身影……

“这并不是错误,艾晴,对我而言,这就是唯一通向正确的答案。

如果我的未来没有你的话,我就不会容许。如果你不愿意同我一起,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所以呢?我就应该答应吗?”

艾晴再无法忍受,沙哑质问:“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要张张嘴说两句好听的话,就什么都肯做的傻子?”

“不,你应该清楚这一点才对。”

槐诗看着她:“只要你说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就会遵从,只要你呼唤,我就会赶来。

只要你愿意,我就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所以,请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槐诗向着她伸出手,等待着她的回应:“我会证明你还有机会,我也还有。”

可他的手掌被拍开了。

艾晴后退了一步。

执着的摇头。

就好像想要逃走一样……但却已经无路可逃。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便再无法掩饰眼瞳之中的悲伤和疲惫。

无法容忍的,是自我的卑微;不可原谅的,是信任的背叛;绝对不能允许的,是自己的所有竟然同其他人相拥……

那应该是自己的东西。

只属于自己才对!

别人哪怕是触碰也不可以!

“你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槐诗……我应该流泪吗?”

艾晴艰难的维持着平静,试图露出笑容,至少,努力的想要看上去再轻松那么一点,“我应该继续冷漠吗?还是说向你怒斥,痛骂?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槐诗再度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不论被她拍开多少次,都未曾罢休。即便是掌握了全世界的力量,也无从阻挡,也无法让他放弃。

直到真正的触碰到她。

才感觉到,那一缕孤独的冰凉……

“我想要让你继续做自己,哪怕是再冷漠一些也没关系。”

槐诗说:“不论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依然是你的一部分。我从来都属于你,正如同我不会允许其他人触碰你一丝一毫……”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带来了迟来太久的倾诉:

“我所爱的,就是全部的你。”

自这寂静里,艾晴怔怔的看着她,自青色虹光的变化之中,难以分辨她的悲喜,冷漠亦或是动摇。

就好像想要说什么一样,却最终,未曾开口。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如此柔和,可又很快,一切的柔和于动摇便隐没到雾气中去了。

透过她眼瞳的倒影,槐诗终于看到了自己。

如此清晰。

以及……她展开的五指。

抬起。

毫不保留,毫无犹豫的,挥出!

啪!

槐诗眼前一黑,脑袋不由自主的偏转,只感觉到脑壳里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哪怕未曾调动太一的威权,仅凭着此刻的心情,便已经挥洒出令槐诗快要原地打转的力量。

他摇晃了一下,又一下,几乎快要站不稳。

“确实是爱你的全部来着……”他狼狈恳请:“可以不包括这个吗?”

“不可以。”

艾晴冷漠,然后第二个耳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她再没有力气为止。

直到槐诗无可奈何的伸出手,拥抱她为止。

能够感受到她僵硬的身体,如此消瘦和纤细,在发丝之间,氤氲着柑橘的味道,令人着迷。也唯独在此刻,槐诗才清晰的感受到,属于她的气息。

就在自己的怀里。

像是想要挣扎,却无从摆脱这一份早已经蓄谋已久的桎梏。于是,渐渐柔软,无可奈何的放弃。

她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痛斥和嘲讽,反正对于这个家伙来说,都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不同。可唯独厚颜无耻的样子,却还是跟过去一样。

分走了母亲的关爱和目光,又堂而皇之的闯进自己的生活里,

不论自己如何的排斥和抵触,都纠缠在自己身边。

自说自话,喋喋不休,微笑,或者啼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牵着她的裙角,怯生生的跟在后面,害怕走丢,却不论如何都不肯离去。

倘若不回应,便会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她。

直到她主动伸出手为止……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自己便犯下了足以赔上一生的错误。

所以,是这样吗?

她自嘲一笑。

从一开始,自己就被吃的死死的啊……

“这是我第一次试图去原谅一个人,槐诗。”她沙哑的问:“你会让我失望吗?”

“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槐诗拥抱着她,就好像害怕她转身离去一样,那么用力。

于是,她无可奈何的一叹。

指尖摸索。

第一次,主动去握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却又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

太过于愚蠢了,艾晴。

相信这样的家伙,简直像是疯狂到去主动走上悬崖一样。

所以,哪怕你要跳向深渊也没关系……

她闭上了眼睛。

至少还有我陪你一起。

(本章完)

第1642章 最后的明天

当夜色和黎明悄然而逝,太阳再度升起。

眼前的世界和城市再度从黑暗中走出,沐浴着太阳,自残留的梦里迎来了新的一天。

最后一天。

槐诗短暂的梦里醒来,凝视着照落的阳光。

短暂的一天假期过后,未曾有过预想之中的轻松和释然,反而越发的沉重,忍不住唾弃自己,如此丑陋的模样。

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去玩弄那些无法辜负的信赖和感情。

向罗娴倾注依赖,对莉莉做出许诺。

给予褚清羽所需要的陪伴,展示傅依所最看重的坦诚。

以及,拿出艾晴最无法拒绝的,来自自己的恳请……

如此丑陋。

可如今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又是哪个更应该唾弃呢?

他一直都知道她们想要的是什么,只是装作看不见而已。如今所作出的,不过是已经迟滞了太久的回应。

可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回应,她们便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是他所犯下的错,无可宽恕。

倘若真的有公义和道德的审判在,那么就应该在他迎来新世界的时候,把他大切八块,碎尸万段。

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的坚定决心。

就算是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此刻,当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在自己的身上。

迎来停滞的现境被寂静所覆盖,一切的价值都将迎来最终的评定和裁决。

就在槐诗的手中……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槐诗抬起头,向整个世界,最后宣告,“创造通向吾等未来的结局!”

那一瞬间,伴随着他的话语,天穹之上的烈日再度运转,日轮扩张,延伸,洒下无穷光芒,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太一之威权运转,彻底的,将一切都笼入了自己的怀抱里。

将万象之运转,握在手中!

“终结之日到来,我将重启一切,毁灭所有。”

那平静的话语自天穹之上响彻,将来自至上仲裁者的意志,带到了每一个灵魂的耳边,如是宣告:

“不论是战争、苦难、地狱和深渊——”

自三柱轴心的运转和回旋之中,那来自现境的肃然之声轰然扩散,响彻整个深渊:

“——于此,再造世间万象!”

万象静止。

一切都在这一瞬被彻底冻结。

当槐诗的双手彻底把持了现境的运转,烈日之上的一道道封锁应声而开,奔流的神性掌控所有,无远弗届。

最先响应这一份呼唤的,乃是东夏大地之上所迸发的悠长龙吟。

浩瀚光流呼啸而来,落入了日轮之中。

龙脉汇聚。

紧接着是狼血之地和万神殿中所封存的无数奇迹,以及总数为一百六十一位俄联谱系的人造圣灵……

一道道神之楔自辉光之中显现,整个世界的力量,在向着一人汇聚。

所有的威权,都已经交托在了他的手中!

真正的成就全能之太一!

而就在太一显现的瞬间,大地之上,所有停滞的人都迎来了跨越毁灭和重生的长眠。

只有一道道光芒从他们化为尘埃的身躯之中涌现,在以太转换的过程中,如同逆着大地升起的星辰一般,无穷的星辰洒下辉光,汇聚在天穹之上。

浩荡的星海之中,潮声汹涌。

绚烂而耀眼的璀璨波光凭空浮现,在三大封锁的推动之下,白银之海自桎梏之中解脱,浩荡向前,环绕着现境,转瞬间,便已经看不见任何的轮廓,只有宛如梦幻的银白色光芒从现境之上一寸寸的扫过。

带走了所有的意识和灵魂。

不论是人还是野兽,一切活物都在沉浸在这纯粹的灵魂之海中,飞向了太阳。

飞向了烈日之中,那重重桎梏下,缓缓展开的天国。

短暂到不足十分钟,如此辉煌的光景便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天国无声的运转,高悬在宛如泡影一般静谧的现境之上,缓缓的降下,向着等待了许久的伦敦……

槐诗伸出手,自手指的挥洒之中,大地无声开启。

以整个伦敦,作为天国之基。

它们缓缓的下降,落入了现境的地心之中去。

太一的力量环绕其上,重重包裹,再接下来的时光之中,当现境完成了彻底的凝固之后,天国和还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的伦敦,将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避免遭受任何的冲击。

而在过程之中,现境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将维持它的完整,并对太一的作为进行监看和管控,确保这一份力量正确的应用在通向未来的道路之上。

可槐诗已经不去在意那些东西。

现在,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自己了。

在现境的最中心,三柱之间的太一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世界和深渊,静静的等待。直到沉睡在太一威权之中的灵魂,自漫长的重生之梦中醒来,望着他,展露笑颜。

“好久不见,槐诗。”

彤姬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面孔,分辨着他的眼神,满怀着好奇:“看上去好像和之前又不一样了啊……

难道是背着我悄悄做了什么事情吗?”

“是啊,不能够告诉你的秘密。”

槐诗颔首,坦然的回答:“我已经得到了我所想要拥有的全部未来了。”

“唔?”

彤姬笑起来了:“听上去似乎是件好事,但莫名的让人有些不快啊,难道我不是你的全部么?”

“当然啊。”

槐诗弯下腰来,半跪在地上,握住了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掌,望着她的眼睛,轻声恳请:“请你原谅我吧,彤姬。”

“这很难诶。”

彤姬想了一下,遗憾摇头:“伱的神明并不慷慨,槐诗。所以,做好献上自己的一生作为祭品的准备了吗?”

“不是献给神明,而是献给你。”

槐诗亲吻她的指尖,微笑着告诉她,“我将甘之如饴。”

这便是约定。

纵然现境沉入深渊、深渊又在火焰中毁灭也无从打破的契约。

“那么,新世界再见吧。”

槐诗拥抱着她,最后道别:“你会等我吗?”

“不会哦。”

彤姬摇头,握紧了他的手掌:“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一直。”

那一瞬间,在她的手中,古老的神之楔渐渐显现。

名为彤弓的太一之威权。

连带着她的灵魂一起……

“那么,去拯救世界吧,槐诗。”

她拥抱着自己的契约者,微笑着,在又一次沉睡之前,最后道别:“这样的话,世界也会拯救你。”

在升起的幻光之中,彤姬的身影消失不见,她的灵魂随着彤弓一同,落入了槐诗的灵魂里。

陪伴在契约者的身边。

随着他一起,踏上最后的旅途。

此刻,当槐诗抬起眼眸,眺望着偌大的世界时,便能够感受到,这一份源自万物的鸣动,宛若高亢的欢歌。

自太一的意志之下,无穷的和声重叠,数之不尽的琴弦震荡,就化为了响彻现境的高亢乐章!

——颂叹人世之结末,毁灭之降临!

终结的时候,即将到来。

槐诗抬起手,投下了第一个重音。

毁灭要素,结合开始!

天启号角再度吹响,在号角的轰鸣之中,无穷沉睡的灾厄从现境的最深处萌发,山崩、地裂、乌云、暴雨、飓风、海啸……

一个个模糊扭曲的身影从雨水和浓烟之中浮现,一切来自灵魂的诅咒和悲鸣被赋予了实质,令整个世界幻化为了动荡的鬼蜮。

紧接着,源自全能之神的深渊食物链在槐诗的手中显现。无穷恶孽自食物链的统和之下,再度转化,灾害相食,大地和飓风彼此吞吃,火山的熔岩和海啸如同活物一般厮杀,滚滚浓烟之中,瘟疫和虫灾显现,肆虐在大地之上。

存续院的大门再度开启。

实验室前面,等待许久的院长002无声的颔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重重帷幕之后,那个桎梏封锁之中的模糊的轮廓感动落泪,发出最后的嘶鸣,向着太一献上赞颂和感激。

院长002的手掌按下。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尖锐刺耳的恐怖嘶鸣所笼罩,那是来自永生之兽的最后呐喊。

充满了痛苦和感激。

拥抱着终结。

再紧接着,崩裂的声音响起,来自存续院的大门……门后的黑暗里,仿若有海潮奔流,血的海潮。

顷刻之间,七大洋被血色染红,腐败的恶臭和蠕动的内脏从波澜之中翻涌。而大地之上,崩裂的山峦里,有无穷的血肉衍生而出,转化所有。

无穷的生命力变成了无法摆脱的诅咒,肆意的缠绕在现境之上,拖曳着一切,落入了血和骨所交织不死地狱之中。

接下来,【毁灭要素·波旬】,释放!

无穷行尸走肉和怪物之中,骤然浮现出一只只猩红的眼瞳,满溢着癫狂。

无知无识的生命被深渊的馈赠所点化,赠与灵魂和自我,可充斥着诅咒的灵魂和无数永远无法达成的执念却令它们在睁开眼睛的瞬间,便陷入绝望。

当所谓的梦想和希望变成无法实现的泡影,活着,就成为了最痛苦的折磨。倘若想要减轻一切,那么就要将其他的一切都拖入更加绝望的境地里……

再然后,【毁灭要素·统辖局】!

从白银之海中所摘出的残酷铁则融入了所有意识之中,化为了无法违背的戒律,宛如柱石一般,贯穿天地,撑起了深渊食物链的结构。

而在铁则的间隙之中,畸变失序的混沌开始扩散……一次次重组的残酷秩序和一次次的崩溃失控所组成的循环就此开始,令偌大的世界如同磨盘一般回旋,构造出没有任何灵魂和生命能够逃脱的残酷轮回。

分解之梦被释放而出,根植在所有畸变生灵的意识之中,引发他们自失控中献上一次又一次的自我灭亡。

宇宙光自烈日之中显现,洒下,如同镰刀一般收割着死亡之麦穗。

在无数死亡和灵魂的献祭中,大秘仪的封锁渐渐被彻底侵蚀,天穹之上游曳的珊瑚云无声的膨胀,海潮声化作浩荡的呼吸,无数诡异的天象之中,毁灭要素·旧盖亚,完成再造!

以毁灭要素去催发无穷生物的生命和饥渴,令整个现境在无法逆转的凝固之中活化……

当槐诗抬起手,抓向天外时,漂泊在外的迦南,便开始了再一次的运动!

在长达半年有余的再造之中,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边境和天狱堡垒完成彻底的融合,偌大的边境内部已经被钢铁所充斥,但此刻,钢铁也在恐怖的加速度之下迅速的灼红。

一座座高耸如楼宇一般的水银囊泡在剧烈的震荡之中崩裂,炽热的‘羊水’从其中流出,早产的机械怪物蠕动着自身的躯体,纵声嘶鸣!

最先碎裂的是天穹,然后便是大地,扩散开来的飓风里,整个迦南都砸进现境之中,再无法分离,所带来的是从未曾有过的毁灭冲击!

哪怕远在地心,隔着层层封锁,也能够感受到这令整个现境彻底变形的震荡。

所洒下来的,便是随着自身的碎裂飞扬而出的金属种子……

在槐诗的精心铸造和修正之下,循环再造成崭新物种的钢铁怪物们从破碎的舱体之中缓缓爬出。

随着阿波菲斯的残骸一起,从此扎根在现境之上……

伴随着现境的受创,外来物种的入侵开始了!

就仿佛向着反应釜内投下催化剂一般。

足以令整个现境掀起轩然大波的变数植入完成,在彼此的蚕食之中,一次次的强迫催发出现境的生命力,逼迫着它无止境的向着地狱转化……

而就在大地之上,一次次坍塌又一次次重建的血骨高塔耸立在云端之上,几可同神明比肩。

高塔的最顶端,无穷贪婪的催化里的,无厌之匣开启。

在这慷慨的恩赐下,混沌而诡异的生态中有无数庞大的诡异巨兽和怪物开始了一轮轮新的蜕变,彼此蚕食和争夺,可最终,又在深渊食物链里碾成了粉碎。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毁灭要素释放,难以支撑的重压透过现境,无止境的施加在了太一的威权之上。

就好像,要将他彻底碾碎!

可当他再度下达命令的时候,大地的最深处,毁灭要素·天国,启动!

无穷事象自地心喷薄而出,涌动,上升,融入了这无止境变化的地狱里,结合在一处。

而当槐诗再度抬起手的时候,便有一只羽毛笔便从他的手中显现。

那是存续院自维斯考特的遗骸之中,所提取出的威权,在创造之初,就于天国书记官相匹配的力量!

毁灭要素·黄金黎明的正体!

正如同书和笔之间的关系那样……

倘若天国能够记录一切,将所有事象的变化尽数收容的话,那么这一份来自黄金黎明的威权,便是肆意的汲取着歪曲度去修改现实的工具!

此刻,自羽毛笔之下,现实和虚幻已经再无区别,一切都在肆意的修改之中分崩离析,又再一次的重组,归于槐诗的掌控之下。

每一个刹那之中,都有天翻地覆的恐怖变化从世界之上显现。

就在最后的最后,在存续院大门之后,院长001的身影缓缓走出。

怀抱着一台破旧的打字机,静静的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

“从今往后,交给你了。”

来自存续院的沙哑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响起,只是发出声音,便已经令现实彻底扭曲,催发出狂潮一样的畸变。

就这样,珍而重之的,将那一台打字机,交托到了槐诗的手中。

“数百年来,我们封存保管着这一份源自现境的歪曲,延续至今日,使命已经结束。”

渐渐的化为飞灰的院长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遍布裂痕的面孔,向着他,最后,疲惫一笑:

“存续院,不辱使命。”

“嗯。”

槐诗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

在他的手里,那一台古老的打字机冒着浓烟和火花,最后敲下了终结的字符,正如同为故事写下结尾一般,撰写了无以计数的报告之后,这便是最后的结局。

【存续院,毁灭】

啪!

随着打字机的解体,坍塌的巨响自门后不断的迸发。

原本已经攀升至极限的歪曲度,迎来了新一轮的暴涨……数百年来,现境向着地狱不断转化所造成的畸变和歪曲,喷薄而出。

这一份从往日保管到今天的罪孽如同暴风雨一般,回归了这个世界,海量的灾厄涌动着,肆虐扩散。

再然后,随着深度的疯狂暴涨,大秘仪的运转开始失控,伴随着一次次的侵蚀和转化,毁灭要素·查拉图斯特拉,彻底诞生!

无以计数的哀哭和嘶鸣回荡,仿佛毁灭旋律的最高潮,赞颂终结,令烈日的光芒,彻底的化为了漆黑!

毁灭要素·存续院,毁灭要素·查拉图斯特拉,结合完毕!

而最后,随着理想国、统辖局、存续院三大支柱的回归,畸变的现境自高歌之中回旋,跨越了最后的台阶。

前所未有的地狱,就此诞生!

其名为【毁灭要素·天文会】!

伦敦的最深处,缄默者石碑上,裂痕不断的显现。

当倒数第二个毁灭要素自混沌之中显现的瞬间,最后的毁灭要素终于随着现境的灭亡而诞生,掌控所有。

就在这宛若命运所注定的启示之日里,无穷的绝望和苦痛汇聚,一切的终结和灭亡重叠……自世界的死亡和毁灭里,【毁灭要素·救世主】完成!

于是,最后的毁灭要素融合,结束了。

就在槐诗的手中。

在这一天,现境迎来了终结,在这最后的高歌和赞颂之中,旷古烁今伟业和无数传奇史诗在今日归于虚无。

最后所响起的,便是宛若钟声一般的巨响。

充斥深渊,遍及所有。

令所有的统治者们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难以克制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和痉挛。

当他们鼓起勇气,昂头眺望时,便能够看到……那漆黑的现境之上,不断崩裂的外壳之后所喷出的暴虐烈光!

足以令地狱也焚烧成灰烬的残虐之焰喷薄而出,环绕在现境的轮廓之上,化为了庄严的冠冕。

真正的深渊烈日,在此刻显现。

以黑暗照耀黑暗,以毁灭馈赠毁灭。

这便是最终的地狱之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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